手腳冰冷、心跳失序,汗水涔涔。
穆易湮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身處一個狹小、逼仄的空間裏頭。
周遭的環境是黑暗的,她的視覺被剝奪,嘴裏也被布團堵上,雙手被反綁,雙腳也被捆得嚴嚴實實,仿佛像隻簑衣蟲,被捆在簑巢裏頭動彈不得。
她被綁架了!
穆易湮心裏頭閃過了這個念頭,在這個念頭浮現過後,恐慌感是止不住地揚升,滾沸的湯藥一般,不安的泡泡直冒頭,讓她的胃裏頭,仿佛有千萬隻蝴蝶在裏頭撲騰。
那是一種沒有辦法細述的疼感,要說疼嗎?那肯定是疼的,可說是很疼,又不到那個地步,就像是身上有個癢點,那個癢點在體內,想要忽略很難,想要撓又撓不著,讓人無比的煎熬。
在理清自己身處的環境之後,穆易湮慢慢的冷靜了下來,在人冷靜下來以後,思路也清晰了不少,視覺無法作用,聽覺和嗅覺就變得更加敏銳,鼻尖傳來淡淡的木香和木頭潮濕過後獨特的氣息,這令穆易湮猜測,自己是被塞進了一個木箱裏頭。
這可不就,挺像棺材的?
呸呸呸!不吉利!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芽,就被穆易湮自行掐斷了,她努力的讓自己的思緒繼續運轉,接著去感受到身下的震動。
木箱肯定是貼著車板的,她可以感受到車輪骨碌碌轉動,除了轆轆的聲響之外,隔了兩層木板,她可以準確的感受到地麵的震動。
她小時候迷話本子,尚遠枝就四處搜羅話本子,其中有一個大將軍的話本子她特別喜歡,那大將軍允文允武、濟弱扶強、保疆衛土,還能夠探案,為封地的黎民百姓探案。
不管案子的大小,就連老婆婆丟了雞,那大將軍都不會不管。
穆易湮後來才知道,原來那大將軍的話本,是尚遠枝寫的,還是以他自己為藍本寫下的,裏頭的案子,有許許多多都是他的真實經曆。
寫下這些,除了討好她以外,也是希望她能夠借由話本子裏頭活靈活現的角色裏頭看到他。
隻是她當時喜歡上了話本子的男主人翁,卻沒喜歡上他。
那話本子裏的男主人也被捉過,也是被塞在這難以轉身的木箱子裏頭,隻是那男主人翁是故意被捉著,光是聽馬車的聲音就能聽音辨位,最後破獲了一個人販子的集團,解救失去孩子的父母於水火。
以往當是個故事看待,如今側耳傾聽,她是無法聽音辨位的,耳朵貼著木板貼了老半天,隻知道兩件事。
一來,這台馬車車輪挺差的,不斷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令人擔心馬車下一瞬間就會解體,她一個金尊貴的公主,還真沒坐過這麽破的馬車,另外一個認知,那便是他們恐怕是已經在郊外,從城內到外官道約莫是半個時辰的車程,也就是說,她已經暈過去了一陣子。
在這種情況之下,人會傾向伸出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可在雙手雙腳都被牢牢綁住了情況下,她隻能含著胸,整個人呈現前傾的姿勢,額頭靠著木板,不斷地想著尚遠枝。
他說過的,隻要信他,她就會無恙。
就算有這麽多的恩怨,他也會來救她的!
穆易湮不斷地如此告訴自己,可是心中的底氣,其實她的底氣就像裝在破洞的袋子裏一樣,不斷地外泄。
馬車可能是上坡了,顛簸的越發厲害,穆易湮在木箱裏頭左右滾動,都不用去看,她也知道,她現在身上肯定是青一塊、紫一塊。
“阿遠……”
“救我……”
嘴裏發不出聲音,穆易湮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尚遠枝,在內心最害怕的時候,淚水浸潤了蒙住她眼睛的蒙眼布。
時間過得特別緩慢,穆易湮隻覺得自她醒來以後,胸口就悶悶的,時時刻刻,都是說不出的煎熬,馬車震**得太厲害,有好幾次都碰著了腦袋。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她所處的箱子被抬了起來,一瞬間騰空的感覺令穆易湮小腹一陣難受,悶痛難耐,恐懼讓她口幹燥,偏偏嘴裏所分泌的唾液全都被嘴裏頭的布料吸幹。
如今,當真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難受的,甚至覺得將吐未吐。
穆易湮努力的壓下了想要嘔吐的感受。
此刻如果吐出來了,恐怕所有的嘔吐物都會堵在嘴裏,沒準還會嗆到。
不知道是幾個人抬著箱子,抬了一路。
穆易湮心中有幾分的恐慌,在這一路上,她無數次的祈求著馬車快點停下,可當馬車真的停下來了,她又忍不住感到心驚肉跳,麵對未知的命運,饒是再怎麽勇敢無畏的人都無法真的做到心如止水。
就算是尚遠枝,第一回上戰場,那也是怕的。
那時候他很害怕,在他出征之前,是如此無助,穆易湮那時悄悄溜到了西南牆,那是隔著外五所和內六宮的宮牆,陪了他一整夜。
如今她也很需要他,可他在哪兒呢?
裝著穆易湮的木箱被放下了,她不安的微微側首,四周太寂靜了。安靜得令人心慌。
穆易湮一直覺得有一些奇怪。她的綁架者,實在是太過於沉默了,這一路上,她無數次想著,隻要有人出聲了,她至少可以猜出到底是誰綁架了她。
其實,她並不是太擔心她此刻的性命安危。
畢竟,她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值錢的人質,她活著的價值比死的還要高,隻要是一個理智的綁匪,就不可能傷害她的性命。
不過,如果是缺個胳膊、少個耳朵,那還是有可能的,更糟糕的狀況之下,她是個女子。
一個女子被人擄走以後,會遭受到什麽樣的命運,其實並不太難猜測,多半會被男人淩辱,就算清清白白,也會引人疑竇。是以天下的男子,總會想盡辦法守護家中女眷的安危。
穆易湮敢說,如果不是因為兩人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尚遠枝不可能讓她以身涉險。
上一世,到他死前,她沒有受過任何委屈,有他在,她連一根發絲都沒被傷害過。
甚至他還告訴過她,如果有一天真的蒙難,隻要想著保命,一條命留著了,其他他什麽都不計較。
正因為他曾經對她的好,如今所發生的一切,她一點也不怨他,這都是她自願的。
穆易湮不禁想,她或許心存了一點僥幸。隻要不是真的被男人給淩辱了,是不是隻要受一點皮肉之苦,尚遠枝就會心疼她了呢?是不是這一回吃了一點苦頭,就能彌補她犯下的錯誤?
這樣隱晦陰暗的想法油然而生,不過很快的被她摒棄。不去想這些了。她怎麽能要求尚遠枝為她心疼?難道他心疼她的還不夠?她不能再讓他傷心了。
既是答應他要信他,那麽在他來拯救她之前,她得把自己顧得好好的,養精蓄銳,等到他馳援的時候,讓他無後顧之憂。
喀噠一聲響起,由於雙眼被蒙上,穆易湮對光的敏感度下降,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可她卻可以感受到空氣的流通,除此之外,空氣之中飄來了一陣清香,那是具有清新安神作用的清香。
雖然在心裏無數次的心理建設,在那木箱子被打開的那一瞬間,她還是忍不住緊繃了起來,甚至是無法自抑地打起擺子,可憐兮兮,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一般,失去了自我控製的能力。
如果沒有安神香支撐著,她恐怕會當場就這麽嚇暈過去,或許暈過去也一了百了,如今思路要比平常更加清晰,心中的恐懼也更加的銳利。無法預知下一瞬間會發生什麽事,是一種最高級的折磨,未知延宕了所有的感官,將一切注入恐懼,替代了原本的知覺。
時光空氣都凝結了,變得無比的緩慢,鈍刀子似的淩遲著穆易湮的心,她可以感覺得到,有人正在看著她,就這麽靜靜的看著她,也不多說話,像是在思索著,該怎麽處理她。
如果有眼神交流、如果能發出聲音,她還能哀求、還能虛張聲勢,可是對方是高明的綁匪。
不與人質有任何感情連結,那才是最安全的做法,等要滅口的時候,也好把對方當畜生,手起刀落。
“唔嗯——”
穆易湮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雙強撞有力的雙臂伸向了她,即使她徒勞無功的閃躲了一陣,也無法逃離被抱出木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