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真很會折騰人。

上輩子,尚遠枝才剛到三秦上任,就見識到了三秦的水深,那時還沒觸及秦王的底線,除了一開始的示警,秦王沒有太為難他。

可尚遠枝處處碰壁,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想念遠在京城的嬌妻。

就有那麽幾回,他一個人帶著幾個暗衛,就悄悄回京,一方麵給皇帝密報,另一方麵則是和她春宵一度。

說實在的,那時候穆易湮挺煩他回京的,可對尚遠枝來說,那卻是他一心期待的美好時光。

尚漪唯便約莫是他第一回回京的時候有的。

十九歲的少年郎氣血方剛,身子又是生猛矯健,她一下子就懷上了。

在甫懷孕之時,她全然沒有身為人母的自覺,甚至有些厭惡自己肚子裏的孩子。

那不是她想要的孩子。

在她懷胎八個月的時候,那時唐家的表哥犯了事,尚遠枝不願意管,她便一意孤行,撇下了尚遠枝留給她的人,帶了唐家的人手離開王府,親赴桐縣,被賊人困在破廟之中,艱難產子。

她怎麽會知道,這一連串的事件,根本是唐家精心安排。

幕後主使是唐皇後,就是想要確保自己的女兒產下的是個“女兒”,以免尚遠枝為了自己的孩子,起了異心,不願意輔佐自己的小舅子。

唐玨銀可不單單是在防著尚遠枝,她同時也是在防著穆易湮。她就怕自己的女兒若是野心大了,那麽她手中可是握著大召上下那把最鋒利的刀。

就這樣。

她的孩子被人給換了。隻因為她對家人不設防。

自始至終真的心疼他的,隻有日夜兼程趕來的尚遠枝。

她以為他會怪罪她,可他對她,當真隻有濃濃的憐惜,和無微不至的照顧。

穆易湮確信自己是愛著尚遠枝的,可是若要回溯探究她究竟是何時愛上尚遠枝的。

那便是他風塵仆仆地趕到破廟裏,把所有的賊人都趕跑了。

他分明很期待孩子的出生,卻為了三秦之事無法陪伴孩子在她肚子裏成長,他分明很期待孩子出生,可到了那破廟裏,他第一個問的是她,抱的是她,等到確定她真的脫離險境後,尚遠枝才去看了孩子。

因為比預期中早產,尚漪唯並不康健。

穆易湮已經做好了被尚遠枝怨怪的準備,可尚遠枝從來不曾拿這件事出來說事,反倒是她自己心裏過不去,對自己的女兒,是有求必應的疼愛。

這樣想起來,尚遠枝到死也不曾抱過自己親生的孩子,這短短四年的虛假日子裏,他卻是對這假冒的孩子千萬般的好。

好到在他故去以後,孩子是怪她的。

“唯一好嗎?在我走了以後,她好嗎?”

兩人已經躺在**,尚遠枝從她身後占有欲十足地摟著她。

他一直極力避免,是碰觸上一輩子的事。可他和穆易湮,總不能一直囿於過往。

身體的親密,帶走了他的防衛心,他尋思了許多,終於主動為兩人之間的瘡疤撕開了一個口子。

尚遠枝以為,這是最安全的一個話題了,此刻他是萬萬想不到,這個話題,會徹底的撕開他心中最後的寧靜,讓他倆就此完全置身於風暴之中。

穆易湮在尚遠枝問了這個問題以後,本來已經有些昏沉的意識瞬間變得清明。

她的血冷了。

無數個答案在她腦海裏浮現,她終究是害怕,終究是逃不過想說謊的衝動。

可這些謊言,最終滾到舌尖,卻是消散了。

“怎麽了?唯一她被人欺負了?”沒爹的孩子,是很容易讓人欺負的,上遠枝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女兒很有可能在自己死後被人欺淩。

當年他爹不過是少了一隻腳,眾人就騎到他頭上來了。

穆易湮被她轉過了身,他的雙掌搭在她肩上,用了一點的力道,那白得像是能透光的肩頭,立刻泛起了一絲粉紅。

穆易湮一時組織不出正確的句子,來告訴他尚漪唯不是他的孩子。

其實,什麽都不讓他知道,才是對她有利的。

可是她不忍他在受騙。

空氣之間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尚遠枝低吼了一聲:“你看著我,說話啊!”痛苦的口子一瞬間被拉開。

“唯一是不是給人欺負了?”

麵對聲聲的質問,穆易湮輕歎了一口氣,“沒有、沒有人能欺負她,隻是給我寵壞了,做了很多錯事。”

這樣想起來,她還真是挺對不起大司馬府的,那光風霽月的公子哥兒,娶了個貌不驚人的小姑娘,還作天作地,作得府上不得安寧。

如果這輩子她能做主,必定要給那公子找個好媳婦兒。

就在尚遠枝鬆了一口氣之時,穆易湮接下來所說的話,卻是讓他陷入了混沌之中。

“阿遠,那個唯一,不是咱們的孩子。”話說完,她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你說什麽?”穆易湮嘴裏所說的話,分明一字一句拆開來他都明白她的意思,可是當把字句湊合在一塊兒的時候,他卻聽不明白了。

那個瘦巴巴的小姑娘,就是他的女兒啊!他一點一點養大的。

他還記得關於孩子的每一個細節,畢竟於他而言,他才剛死,剛離開那個孩子,不到小半年的時間。

怎麽才幾個月過去,他的掌中嬌就不再是他的孩子了?

這一切很荒誕。

就像是他那一年,渾身傷痛地躺在**,妻子和他的情感逐漸深濃,一切都在往他理想中的模樣走去。

可突然間,一碗藥落入嘴裏,胃裏頭是燒灼的痛,她淚眼朦朧的望著他,哭得好像她的天要崩裂了。

“對不住、對不住,阿遠你不要死!”

死前的記憶是斷斷續續的,痛苦太過,有時他都懷疑,他聽到的哭聲、看到的淚水,隻是他為了安慰自己所製造的幻覺。

尚遠枝不曾提過,在剛重活一世的時候,他睡不安穩、食不下咽,身上總是會有幻疼,尤其是他的胃,偶爾會有燒灼感,到了如今都還不曾完全消退。

沒有人是不怕死的,尚遠枝以為自己是例外的,可當入氣多、出氣少的那一瞬間,他依舊是感受到了那種從內而外所散發的恐懼,像是一汪黑水彌漫,將他吞沒,讓他窒息。

或許,他所害怕的不是死亡,他怕的是毫無意義的死亡。

他的死亡,是因為他放下了戒心,被自己最心愛的人所害,這件事每回想一次,對他來說都像是一場淩遲。

每一次回憶起,他都覺得自己不像原本的自己,他的世界被割裂開來了,死前的尚遠枝和死後的尚遠枝之間有一個誰都跨不過去的鴻溝。

尚遠枝臉上的神色空洞而麻木,讓穆易湮心如刀絞,她不禁喉頭發緊,“我說,唯一不是咱們的孩子……”

穆易湮隻覺得自己的血液裏頭,如今流動的恐怕是冰霜,否則怎麽會明明有炭盆,她還是感受不到自己的手腳末梢。

渾身上下都在發抖,就連靈魂都在發抖。

她想,她這是麵臨遲來的審判了,人在死後都會麵對十殿閻羅。

穆易湮是相信因果輪回的,所以她一直在等待她的果來到,能給予她最嚴酷審判的,就隻有尚遠枝。

隻要他一個充滿恨意的眼神,就可以讓她仿若遭刀絞劍剜。

“在破廟裏,奶娘抱著破繈褓去誘敵,被殺了,我那時暈了過去,孩子就被人調換了。”

誰會去調換他們的孩子?

誰會!

這個答案不言而喻。

尚遠枝那一雙黑眸眸底浮現了深刻的情緒,那是一股自厭的情緒。

殘餘的理智,讓他明白穆易湮恐怕也是被蒙在鼓裏,可他就是無法在這當下維持那份理智。

風暴在他眼底形成。

“好!很好!那我們的孩兒呢?”尚遠枝的音量提升,撼動著穆易湮的耳膜,也直直地穿透了她的心。

“本是個男孩兒,被換成了女孩兒。”

“飛鳥盡,良弓藏是不是,你們穆家人,全都是一個樣,你爹利用了我爹一輩子,趁著我爹腿廢了,就讓那些跳梁小醜逼著我爹交出軍權!如果不是我當年活了下來,咱們尚家早就被朝堂上那些黃鼠狼,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尚遠枝的手掌收緊,她的肩頭吃疼,不過身體上的疼,當真沒有心中的恐慌那般深。

“你也一樣,仗著我喜歡你、仗著我愛你,把我當槍使,當年安太子不忍生靈塗炭,不願鐵騎踏平大召,主動臣服,換來的是什麽?”在那時候穆安生怕大召分離,會讓北邊淪為蠻子的領地,遂放棄穆姓,改回尚姓,至此尚家世世代代告誡子孫,不得覬覦帝位,要成為大召的鷹犬,看守四方,安邦定國。

尚遠枝的祖父和父親都告誡過他,不可以覬覦帝位。

即使穆家皇帝無才無德,他也謹記著祖父和父親的教誨。

君命如山,即使他不服穆易衡的決策,可卻也從來不曾有過半分不臣之心,可如今她卻有幾分理解秦王。

京城龍椅上那位如此不濟,為何不能取而代之?

為了穆易衡,他身上可沾染了不少不該沾染的血腥。

如此昏君,他也隻想著糾正,不曾想過要篡位,可穆家人就是不放過他。

腦海中浮現那個被調換的孩子,尚遠枝的眼眶陡然間紅了起來。

那個孩子當真一點都不像他,可就算她是個長得不太好看的孩子,他依舊覺得她是全天下最完美的孩兒,那薄薄的單眼皮他看著喜歡、那鼻梁下塌卻又鼻孔朝天的鼻子他也覺得可愛、那厚實的唇他說是富貴命,他還老是安慰穆易湮,這女大十八變,總有一天他們的女兒會漂亮起來。

他不止一次聽到風聲,聽到有人私下議論,那個尚家小郡主,長得一點都不像爹娘,莫非不是親生的?

每一次聽到這種風聲,他總是會親手教訓放話的人。

他愛女兒,隻因對他來說,那是穆易湮為他生下的孩子。

雖然穆易湮不愛他,可是卻是為了他忍受懷胎之苦,那段時間他人還在外地,她一個人在京城,辛苦地孕育著兩人的子嗣。

即使在最恨穆易湮的時候,他都還能想起穆易湮的好。生孩子那該多痛啊?他讓心愛的女人如此痛苦,難道不該讓讓她嗎?

可現在他連不恨她的理由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