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尚未雲困於後院確實是不得已為之,她知穆易衡的心性之狠,尚未雲在朝為官肯定撐不過一年就會被清算。

隻是,她注定是要愧對尚未雲了。

他受了那麽多委屈,最後卻殺出了一個真正的“尚漪唯”。

麵對阿維,她所有的盤算都被打亂了。

她忘了黎民蒼生,忘了尚未雲,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隻想擁抱她的孩子,即使擁抱他的代價是死亡。

想來他死了以後,她所留下的人馬就會扶植阿維登基吧!

穆易湮一直避免去想阿維的事,一則是此刻想這些也無裨益,二來是隻要想起阿維她就心中疼痛。

穆易湮的眸光投向了伏首貼耳的六殺,心中定了定。

“春甦,叫六殺殺氣太重了,往後你便叫做春甦吧!”春日,萬物具醒,她也重新活過一世,一切都重來了,她隻希望,上輩子被她傷害的人都能獲得幸福,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隻要她造成過傷害,她都想要彌補。

是啊!她欠的人可多了,被千刀萬剮似乎也不是什麽太令人意外的事,如今受這麽一點股,哪裏夠呢?

六殺本不該死在三秦,如今她將以春甦的身份,活得更長久,看到更多的風景,遇到更多的人事物。

“奴婢謝主子賜名。”改名為春甦的六殺用那冰冷的聲線謝恩。

明明春甦跟瑞妝如今都是十幾歲的姑娘家,卻一個賽一個的老成。

穆易湮瞅著她們,心裏頭不禁生了幾分的憐愛。

是做過母親的人了,看待小姑娘們的時候,多了幾分的母性。她還記得,穆易衡調換的那個假的尚漪唯小時候有多蠻橫,那可是誰都治不了的程度!

雖然蒙上了蒙眼布,可是對於兩個從小習武的婢子來說,似乎擁有聽力,就能夠取代視力,兩人手腳麻利的服侍她洗漱過後,在床榻上架起了一個小幾。

所謂拔步床,又稱為百步床,便是取名自閨中女孩兒家,可以在床中繞著走百步,穆易湮身處的這張拔步床確實寬闊。

江南大戶人家會在女兒出生的時候打造拔步床,足夠富貴的人家會打造出二進式的拔步床,床榻下麵就像個小房間,不管是五鬥櫃、梳妝台都俱全,甚至還有專屬的小恭桶。

木易湮腳上的鎖鏈,正好讓她能在拔步床的範圍內行動,要再多的,那便是沒有了。

所以要用膳,那便隻能在床邊架上幾案,穆易湮倒也自在,再用了膳過後還小憩了一下,睡醒了之後,又看了一會兒話本子。

時間沒有想象中難熬,隻是當到了晚膳時分,穆易湮的心裏不免有一絲的躁動。

尚遠枝還沒歸來。

從兩個婢子嘴裏,她得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一想到三秦的水有多深,她不禁有些後怕。

畢竟,這重活一世,隨著她和尚遠枝行動的改變,走向也產生了變化,上一輩子尚遠枝能全須全尾的歸來,並不代表這一世也能成。

穆易湮不禁有些食不知味,目光頻頻地投向外頭。

內外間之內有一個屏風相隔,那十二扇的花鳥屏風也非凡物,穆易湮卻是無心欣賞上頭鎏金的作畫,仿佛想要透過屏風,看到外頭歸來之人。

“王爺萬安。”

穆易湮幾乎成了望夫石,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這才回過神來。

尚遠枝高大的身影從屏扇後頭繞了過來,雖然隔了一段距離,穆易湮卻覺得自己好似能看清他臉上每一分細微的感情變化。

光是看他的神色,穆易湮便知道他心中怏怏,他身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銳氣,像是刀鋒一樣,可以劃過人的皮膚,讓人望而生畏。

可穆易湮並不畏懼他,她恨不得可以摟住他,親手撫平他身上所有的傷與痛。

今日的行動並不順利。

秦王畢竟深耕三秦多年,就算百姓對他頗有微詞,卻也不敢擅動,能像當年那個探花郎一樣挺身而出狀告秦王的人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或許之前還有,可是在那探花郎溺亡於護城河的消息傳出之後,三秦之人可以說是噤若寒蟬,更別說了,京中連連派出兩個京官,最後都無聲無息地死在了三秦,而京城那端,卻是天高皇帝遠,拿秦王這個殺人凶手毫無辦法。

當年尚遠枝那也是抓實了秦王豢養私兵,這才真的坐實了他的死罪,將他押回京城,由斬貴族的麒麟刀斬下他的首級。

這一回他打草驚蛇,秦王也夠狠,直接斷尾求生,本該藏在暢春園密道的死士暗閣遭逢大火,裏麵的人事物都在惡火中被消弭,千餘人的精銳之師,他說斷就斷。

隻有死人不會背叛人,隻有死人不會說話。

也不知道該說是高明,又或者該說是愚蠢。

未能一舉將秦王拿下,如今兩方已經是勢如水火,接下來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很艱難。

且在走進那充滿焦屍氣味的空間裏,尚遠枝心中還是產生了一絲惋惜。

曾與秦王的手下交鋒,他知道那一群影衛是如何人才輩出,就這麽活活燒死,也是造了大孽。

轉念一想,他不曾想過要招募他們,或許就這麽讓他們死了也是件收獲,可終究不是個令人愉快的收獲。

“阿遠……”她的呼喚聲從房內傳來,把他的心神從深淵之中帶回人間。

聽到她的嗓音,他的不由自主地放鬆了緊繃的情緒,那股肅殺之氣也隨之收斂,即使他極力抗拒這種變化,他的雙腳還是有意識地走向了穆易湮。

兩人之間越靠越近,穆易湮的心跳飛速地跳了起來。

尚遠枝看清了她眼底的喜悅。

這令他心裏頭不禁築起了一道高牆。

這樣的穆易湮太陌生,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他喜歡穆易湮親近他,可卻也厭惡著這一份親近之意。

她總是能讓他輕易地忘卻心中的仇怨,這實在不是什麽好現象。尚遠枝此生最怕的就是走上上一世的老路。

正因為如此,他這一回十分躁進,想要一舉拿下秦王,豈料古人誠不我欺,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

尚遠枝沒能控製住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穆易湮。

她看起來很好……臉色都是紅潤的,臉上的神情也充滿了一股愛嬌之氣,本以為將她困在**,不給她著衣會令她難受,可未料她似乎不以為意,反倒是他作繭自縛了。

為了怕穆易湮著涼,床邊燃起了一盆炭火,穆易湮本來還會怕羞,拉著被子不放,可兩個婢子始終與她保持距離又蒙著眼,這一天下來,她已經有些習慣了。

更別說了,麵對尚遠枝,她本就帶了一絲魅惑之意,那條錦被已經滑到了胯骨之處,當她迎向他,盈盈的起身之時,錦被完全滑落,那玲瓏有致的軀體養了一日以後,仍依稀可見昨日裏的瘋狂,紅痕像是花朵,在白玉上盛放。

“你回來了。”烏黑的眸子瞅著他不放,像是全心全意地依賴著他。

他思念了她一天,就算人在外頭,心都遺落在她身邊,而今她仿佛也很想念他的樣子。

可她不可能會想念他……

她隻會……殺他……

柔若無骨的雙手纏上了他的手臂,就像是白色的水蛇一般,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她緩緩地湊近,就這麽貼在他的身上,她仰起螓首,盈盈目光與他交流不休,有的時候,一個眼神,那是要比千萬句話都還要管用。

這一天之內,穆易湮想了很多。

該說是重活一世以後,她想了很多。

她要尚遠枝。

她要拿下尚遠枝。

上一輩子,她不曾費過任何心力都能讓他為她癡狂,那這一回,她就要使盡全力,讓他再一次愛上他。

這一回,換她把她捧在心口,不再讓他受任何委屈。

他本就該是遨遊天地的鷹隼,卻自願上了套,留在他身邊,這一回該他化成那小雀,就算飛得慢,也得飛到他身邊,就算被攫去一口吃掉,那也要以成為他的血肉為樂。

……心中的火焰燃起,逐漸地吞噬尚遠枝的理智。

她太大膽、太孟浪,費盡心思勾引,是為什麽?

尚遠枝心中產生了許多陰暗的想法。他不相信穆易湮會喜歡他,隻能把她如今的一舉一動往壞處去想。相隔了一世,對於他倆別離過後的種種,他欲窺知一二,卻又不敢過分細想,隻因為每一次去觸碰這塊禁地,就令他產生出許多黑暗的心思。

她在那事上與前一世大不相同,讓他不禁暗戳戳地想著,是不是在他死後,她就能去找那些酸腐的酸儒了?

他可注意到了,穆易湮的目光總是會不自覺地放在那些好看的探花郎身上,她還喜歡國子監那些文采斐然的文官子弟。

穆易湮全程望著尚遠枝的神色,自然是瞅出了他的不快。

說起來也當了五年的夫妻,穆易湮見慣了他拈酸吃醋的模樣。尚遠枝什麽都沒說,此間她卻是能夠輕易地猜出他心中所想。

知他是為了那未知的未來醋了。

尚遠枝可以說是個著名的醋壇子,從兩人婚前就是了。凡舉多看她一眼的男子,都有可能在散職或是下學的時候挨一頓打,氣得牙癢癢的,可偏偏動手的是那南陵小霸王,完全開罪不得。

尚遠枝吃醋的時候,雙眉微挑,形如劍**,原偏狹長的眼眸在此刻變得圓潤,瞳仁深邃漆黑,仿佛有兩簇燃不盡的火焰閃耀其中。嘴唇刀劃般平直,角度微垂,如雕琢而成,被他這樣瞪著,當真會有種從靈魂深處被拷問的感受。

如今穆易湮隻覺了,他吃醋的模樣特別可愛,令她心裏頭盈滿了熱意,就隻想哄哄他。

他不相信她說的話,一個字都不信,可他確實是被她哄好了。

一顆心脹得滿滿的,像個傻小子,得努力地繃緊下頜,才不會傻傻地笑起來。

“我挺想唯一的,給我生孩子,嗯?”尚漪唯本該叫作唯一,在尚遠枝心中,她就是唯一好。

曾經她也這樣覺得,尚漪唯就是唯一的,就算以後有別的孩子,也無法取代她的重要性。不論兩夫妻的感情如何,有什麽恩怨,他們投注在孩子身上的情感卻是最真實的。

可……如果他問起那孩子,她要怎麽跟他說,那個他放在心尖上的心尖寵,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因為她的任性,導致他們的孩子被調換,他們的疼愛,全部獻給了一場陰謀。

就連她都怨憤了,還當真是難以想象,如果尚遠枝知道了,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穆易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會欺騙尚遠枝,往後凡舉尚遠枝開口問話,她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可以兩人如今危如累卵的關係,這個真相,怕是會撕裂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