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照入室內,樹梢的鳥兒啁啾不絕,室內依舊昏暗朦朧,加之床帳隔絕了光源,穆易湮睡得很沉。

日複一日,尚遠枝在寅時便已經起身,穆易湮窩在他的懷裏,雙手緊緊的攬著他不放,尚遠枝濃眉緊擰,而她睡得酣甜,竟是微微勾起了嘴角。

床帳內視線昏暗,尚遠枝隻覺得自己是看錯了,可定睛一看,那笑容不變,他的指掌劃過了她的嘴角和眼尾,她確實是在笑,笑著睡著了。

嘴角還沾染了一點口涎。

尚遠枝微微一愣,不禁想起昨夜,在她意識最迷離的時候,嘴裏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向他道歉,“阿遠,抱歉……對不住……”

一遍一遍的喊著,“我好想你……”

他想說她滿口謊言,可在那當下,她已經意識迷離,又怎麽能說謊?

她的話語撼動了他的內心,可他卻不能輕易相信他嘴裏說出來的話語,隻因為再相信她,會令他如履薄冰,會讓他再一次墜入萬丈深淵。

圖窮匕見,如今正是他與秦王撕破臉的時候了,尚遠枝穿戴整齊,推開了門,對著門外的人吩咐道:“誓死守著王妃。”

兩道人影翩翩落下,跪在尚遠枝跟前,“是。”

尚遠枝的腳步堅定地離去。

昨日在暢春園的刺客有兩批,一批是秦王派出的刺客。

秦王的手下打算失手刺殺秦王妃,再挾持世子妃和穆易湮,如此一來秦王便可以把自己摘幹淨了。畢竟自己死了發妻被綁了媳婦兒,任何看他都像是一個受害者,他還能利用同為受害者的身份和尚遠枝打交道。

南陵王愛妻如命人盡皆知。可秦王是個多疑的人,本質上他並不相信有哪個男人當真這麽愛自己的妻子,可經過他多方的打探,終於確認尚遠枝當真是無可救藥地愛著穆易湮,否則一個理智人,都不會來三秦淌這渾水。

秦王生性涼薄,一方麵對尚遠枝的深情嗤之以鼻,另一方麵卻將其作為利用。

以自家女眷一同受難當混子,運用地緣之便,“協助”尚遠枝找回愛妻,借此賣尚遠枝一個人情,以求尚遠枝在土地丈量上,配合他行事秦王這一步棋,著實是狠毒至極,對別人狠,對自己人更是無情。

尚遠枝早就洞悉秦王的意圖,派人便喬裝成刺客來製造更盛大的混亂,並且和穆易湮身邊的死士演出了一出大戲。

這些人屬於夜行軍的暗部,專門在私底下活動,他們都是一些沒有身份的死士,會混在其他勢力的死士之中,實際上卻是效忠於尚遠枝,他們在牡丹園戲班子製造出混沌之時,從秦王的人麵前把輕易的穆易湮帶走,把穆易湮帶走不說,他們還親手解決了秦王的兒媳婦。

因著尚遠枝的私心,就連抱走穆易湮的那名死士,都是一名女子。穆易湮在秦王的園子裏麵被綁走,尚遠枝也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讓人帶著兵便衝進了牡丹園。

如果穆易湮和秦王的兒媳婦一起被綁,秦王還可以偽裝成受害者,可如今王妃和世子妃都死了,尚遠枝便讓人一口咬定秦王那是為了切割和王妃母家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故而自導自演的痛下殺手。

如今秦王那是焦頭爛額,正想方設法把自己違法亂紀的證據銷毀,也正想盡辦法對付強闖王府的南陵王府府兵,兩方衝突一觸即發,可是在一個公主消失在他的莊園裏的情況下,他若是不配合南陵王府軍,又可能引發一場不必要的戰爭。

穆易湮,是南陵王妃,是南陵軍的主母,更是那傳說中無所不能的夜行軍的主母,開罪不起,秦王也僅隻是想利用穆易湮令尚遠枝就範,從來沒想過要真的傷害她。

秦王的人馬如今也在搜索穆易湮的下落,他又怎麽想得到,穆易湮如今人在尚遠枝的私宅裏頭。

秦王對穆易湮的下落一無所知,正好作為尚遠枝發難的借口,今日他正好能以發了瘋尋了妻子一整日的瘋子的身份,登門造訪。

……

穆易湮悠悠轉醒之時,彼時尚遠枝已經離去了,穆易湮一轉醒,便下意識的伸手往旁邊一摸,這一摸之下,便知道尚遠枝已經離開了,這個認知令她有一瞬間的心慌,她想要坐起身,此刻卻是發現渾身上下酸疼不已,連坐起身都顯得艱難。

昨夜裏,尚遠枝大抵是幫她擦洗過了,身上沒有太多的味道,反而是床帳裏頭安神的鵝梨帳中香縈繞於口鼻之間。

穆易湮抬了抬腳,這才發現,自己的右腳腳踝上,傳來了一點異樣的觸感,定睛一看,上頭多了一個金燦燦的金環。

穆易湮翻了翻腳背,仔細地端詳著那金環,上下抖動了一陣,耳邊傳來清脆的金玉相擊之聲。

那金環看著是應是純金打造的腳鐐,上頭有漂亮的紋路,還鑲了她最喜歡的鴿血紅,大小剛好能夠扣住她的腳踝,裏麵鋪了一層軟絲,如果沒有那緊緊連結在床尾的黑色鏈子,說是裝飾品也是可信的。

望著那限製住自己行動範圍的腳鐐,穆易湮心裏頭有了的明晰的想法。

看來,尚遠枝是打算把她囚禁起來了。

穆易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尚遠枝打算拿她怎麽辦,可事到如今,她心中倒也沒有什麽波瀾和怨憤,她反而有些慶幸,至少尚遠枝還願意囚著她。

至少……他還喜歡她的身子。隻要他對她還有那麽一些的眷戀,她便感到心滿意足了。

畢竟,如今的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想到這兒,穆易湮的心緒不免有一絲的低落。她犯了事,也不知道能否獲得尚遠枝的寬恕。

如果不能……

那可太令人難過了。

想著、想著,心情都低落了起來,穆易湮抱著膝蓋,縮成了一團。

“王妃娘娘,可醒了?”穆易湮的思緒被床帳外頭傳來的嗓音給打斷了。

“醒了,給我更衣吧。”心緒不寧,連帶著嗓音都是有氣無力的,穆易湮那嗓子柔媚得很,就連女子聽了,那都是要心裏頭一軟的。

可是瑞妝不是一般人,她是死士。

在未來相處的二十年裏,瑞妝會慢慢的改變,可如今的瑞妝,便是那個隻懂得接受、執行命令的瑞妝。

“回稟王妃娘娘,王爺有命,娘娘不得著衣。”

穆易湮聞言一愣。

這才意識到,她真是成了尚遠枝的階下囚。

心中微微苦澀,說不知是什麽滋味兒。

“娘娘勿驚,奴婢已蒙上眼。”瑞妝不諳情感,過了一會兒才品味出穆易湮那陣沉默的深意,她如此說道,為安穆易湮的心。

“娘娘,奴婢可否揭開床帳服侍您洗漱?”瑞妝沒得到準信,於是多問了一句。

“嗯。”穆易湮的回應有氣無力的,不管是生理或是心理都無比的芢柔。

倒也不是沒給瑞妝看過,從小給婢子服侍著更衣、沐浴的經驗也不少,隻是這自願的和被強製之間的差異。

也還好,尚遠枝終究是顧及她的心情的,隻是這麽一來,非但造成了婢子的困擾,還頗有掩耳盜鈴的意味在。

床帳被揭開,光源流瀉而入,穆易湮不自覺得眯起了雙眼,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些,遮住了胸前的春光。

床帳外頭站了兩個人,一個是瑞妝,另一個則是當日在暢春園劫持她的女殺手。

“奴婢六殺,請王妃娘娘賜名。”六殺跪了下來。

在六殺跪下之時,穆易湮這才想起了六殺。

上輩子她見過六殺的,六殺曾經短暫的當過她的護衛,後來她留下了瑞妝,六殺就跟著尚遠枝一同到了三秦,而她年輕的生命,那年也就這麽折在三秦了。

六殺身姿高挑,她的長相偏冷豔,眉眼間帶著一股殺氣,這樣的殺氣,是六殺這個年紀不應該有的,這股殺氣如今卻是被黑色的蒙眼布給蓋住了。

再見六殺,穆易湮也是有些感慨,她深刻地感受到,重活一世,這一切當真是出現了改變。

想來也是有了前一世的慘痛經驗,尚遠枝這才保住了六殺的性命。

也有可能上一世六殺就是折在了三秦,尚遠枝才會讓六殺留在穆易湮身邊,以免再出意外。

穆易湮還記得尚遠枝那一年從三秦回來以後,著實是低迷了一陣子,就連抱著她,他都還惦記著那些喪命的下屬。

尚遠枝雖身處高位,可向來體恤下屬,正因為如此,不管是在夜行軍還是南陵軍,他都有著絕佳的風評,收獲了無數的忠誠心。

手下大量折損、死於非命,對尚遠枝來說,是他身為指揮官的過錯,他親自為每一個人收殮,可卻也無法將他們帶回故土,千裏迢迢,死者眾,他無法帶他們回家,即使許多死士沒有名字、沒有家人,可尚遠枝卻記得他們每一個人。

這是他的堅持,隻有他還記得他們,才能證明他們曾經在這世上走過一遭。

那時她不懂他的心情,還在言語上不慎惹怒了他。

這是尚遠枝第一次對她不假辭色。

唯有牽扯到部眾性命之時,尚遠枝才會和她急眼。這樣說起來,當初也是尚遠枝教會了她對部屬的尊重,承襲他獨特的馭下之術,這才讓她在尚遠枝不在的歲月裏成功地整頓夜行軍。

夜行軍早就已經不隻是自保的勢力。

在最後的歲月裏,穆易衡對她的猜忌倒也成了真,她想反!

她終於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自己的弟弟。

這樣的人不配為君,可穆氏王朝已經被屠戮殆盡,而她也心力交瘁,無力成為女帝。

她的目標是將穆氏王朝終結,推尚遠枝的堂弟尚未雲為皇。

在那個時候,她心裏是想著,唯有如此,她才不會對不起大詔的黎民百姓,唯有如此,她才能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