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易湮睡足了六個時辰才悠悠轉醒,渾身上下都要散架了。
瑞妝和春甦來服侍她洗漱,這時她才注意到,她的腳鐐已經被取下了。
這本該是件幸事,可穆易湮卻不這麽覺得。她心中有一瞬間的慌亂,害怕著尚遠枝已經對她太過失望,就連困著她都不願了。
夜裏就這麽暈死過去,她最後沒能和尚遠枝說上話,也抓不準他現下的態度究竟如何。不但抓不準他如今的心思,內心也開始惴惴不安。
自那一日過去以後,尚遠枝不曾再出現在這個別院裏頭。
穆易湮已經可以走出房門,不過她的行動範圍就在別莊裏頭。
在繞了一圈以後,她猜測,這恐怕是尚遠枝在三秦購置的別院之一,尚家的產業遍及天下,作為情報網輸送用,也作為臨時的藏身之地。
除了知道自己身在別院之外,隻知道這別院恐怕還在驪山之上,那一匹漂亮的黑馬,還是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穆易湮曾爬到別院裏的樓閣裏頭看賞過山嵐夕景。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過去,她好像被尚遠枝遺忘了。
從早等到晚,都見不到尚遠枝的影子,第一天,她還癡癡的等著,經過三天,穆易湮也算是想明白了,尚遠枝在避著她。
除了避著她以外,他也下了嚴令,外頭的消息,她一點都打探不到。
七日過去了,她對外頭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她能見到的人隻有瑞妝和春甦,在這一世,尚遠枝並未把瑞妝記在她名下,瑞妝如今聽令於尚遠枝。
瑞妝和春甦都是死士出身,腦筋死板得很。
穆易湮知道,這樣的死士,隻要尚遠枝一句話,要她們自戕當場她們也不會有第二句話。
如果尚遠枝有心隱瞞,她是絕對無法從她們嘴裏挖出任何情報的。
“這位大嬸!”
穆易湮繞過了好幾間院子,終於在洗衣房見到了一位年約四十的嬸子,一見到人,她精神就來了。
被困於別院的這些日子裏,她心慌得厲害,一見到人,也顧不了身份之別,就湊到了那嬸子的邊上。
這一湊近,這才發現,嬸子手上在洗的,是她沾了經血的月事帶。
在月事如期而至之時,穆易湮實在是失望極了。
一方麵是對孩子有著深深的思念,另外一方麵,則是希望孩子能夠成為兩人之間的紐帶。
在失望過後,心裏頭卻湧升了一股慶幸。
上一世,阿維在他娘不愛他爹的時候懷上,最後還不小心被他娘給弄丟了。
這一世,她希望阿維能在他們心意相通的時候來到,不作為維係父母感情的工具,而是被眾人所期盼的情況下出生。
阿維值得的!
他是他們的孩子,本應該受到千嬌萬寵。
不過要懷上阿維,她首先得見到他那個避不見麵的爹。
“奴婢見過王妃娘娘!”那嬸子見了穆易湮,立刻朝著穆易湮行了禮,“奴婢唯恐衝撞了娘娘,奴婢告退。”行禮如儀過後立刻告退,好似視她為洪水猛獸。
這般遭嚴防死守的感受並不好受。
除了得不到外界的消息,穆易湮還算自在,四處折騰也隻是讓眾人都不好過,經過了七日,穆易湮安分了下來。
尚遠枝顯然不打算為難她,如今她就這麽被他冰藏著,除了人身自由受限、無法與外界聯絡之外,他並未在吃穿用度上苛扣於她,就隻是,所有的人見了她,都退避三舍,像是見著什麽洪水猛獸,而她身邊的兩個婢子,又悶葫蘆似的。
對一向是被人前呼後擁的穆易湮來說,這樣的日子並不好受,可經過了幾日,她也慢慢地習慣了這樣的日子,還能苦中作樂。
在物質生活方麵,兩個婢子對她有求必應,是以她也不虧待自己,要了一把琴,閑著沒事就撫琴,要了紙筆,寫了書信,讓人送去。
在她要求送信給尚遠枝的時候,兩個婢子首先沒有應下,想來是派人傳訊去問尚遠枝。
尚遠枝終究沒能忍住好奇心,就這麽準了。
這些死士雖然死腦筋,可這死腦筋有時候也是好的,從她們的反應。穆易湮篤定,尚遠枝依舊在關注著別院的動向,既然他不主動接近她,她就得自己找出突破口,去接近他的心。
信件的內容,穆易湮也是斟酌再三。
顯然,尚遠枝十分排斥她嘴上的情意,所以她特意避開了兩人之間的情感,不寫前塵往事,不寫情思,寫寫詩歌、寫寫日常。
瑣碎的日常,從幾時起身,幾時睡,每一餐用了什麽,東家長、西家短,是他最渴望的細水長流。
她成了他的耳目,讓他知道她在別院裏安好,除了安分過日子以外,什麽都沒做。
即使尚遠枝從來不曾回信,可她知道信送出去了,這樣便很好了。
穆易湮並不知,尚遠枝其實離她很近,就如同她所猜測的一般,這個別院便是在驪山裏頭,而尚遠枝如今人還在行宮裏頭,扮演著一個為了要將妻子找回,瘋魔的將三秦掘地三尺的丈夫。
在“尋找”穆易湮的同時,開始如火如荼地進行土地丈量。
就在尚遠枝和秦王鬧得天翻地覆之時,戶部的官員也在南陵軍的護送之下抵達三秦,開始造冊。
夜涼如水,已至深秋,六角宮燈輕輕搖曳,玄色人影端坐在書案邊。
桌麵上攤開了好幾張書信,每一張都洋洋灑灑,寫得滿滿的。
墨香縈繞於鼻尖,還混合著書信者身上常用的熏香。就像是她本人也在一樣。
那寫信之人金尊玉貴,用的都是最上質的澄心紙,那紙質薄如卵膜、潔白如皎月,卻十分的柔韌,不易破碎。
紙上上頭是已經幹涸的墨跡,穆易湮擅寫簪花小楷,字如其人,清麗柔美如花,好看得過分。
一根輕羽在他的心尖上頭**著,讓他不得不注意到她的存在,不可謂不高明。
選擇與穆易湮分離,也是為了厘清自己的心思。
尚遠枝自認,如果那一日留在別院,等穆易湮清醒,他會忍不住傷害她。正因對自己有自知之明,所以他不願再與她接觸。
他倒是沒想到,穆易湮竟會主動書信予他。
以往慣來是他寫信給她,東家長、西家短,還曾被副官譏嘲那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他也不以為意。
他一日能寫滿滿六大頁,每一回書信寄予她,總是會寫上一句,見信如晤,展信舒顏,最後還要寫下,遠願速歸。
如今她也是這般開頭,結尾則是湮盼遠歸。
他總以為穆易湮不曾仔細閱讀他的書信,可如今看來也不是那麽一回事。
穆易湮如今就連信中的內容,都如同他上一世所寫的那一般。
寫一些瑣碎的事情,那些細碎的事件之後,實際上是隱藏著對她的思念,以及不被喜愛的恐懼,因為害怕寫出太多情愛會招她厭煩,所以隻好寫一些生活中的所見所聞。
一方麵是期望能夠被她關注,另外一方麵,也是想要讓她看見他,讓她能夠慢慢地融入他的生活之中,知他所知,思他所想。
尚遠枝並不知道,他當年所寫下的書信都被穆易湮給留下來了,一開始是習慣使然,連穆易湮自己都沒想過,後來這個習慣,居然成了她在他死後十五年的最大慰藉。
每一封信,她都拿出來細讀了不下百回,甚至親手臨摹。
在最無助的時候,她一封一封地回信,把所有的情思寄予。
寫信給尚遠枝,已經是她上一輩子的習慣,沒想到舊夢能夠被實現,如今她寫的信件,就這麽完整地來到尚遠枝的手上。
字裏行間,不管是語氣還是內容,都是如此貼近他。
尚遠枝並不是真的粗枝大葉,他一直能感受到穆易湮對他的情感。
從不愛到愛的過程。
他感覺得到初時她的淡漠,可經過五年,他認為自己已經將冰山消融,也認為兩人之間的夫妻情感和美,直到現實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原來被愛,也抵不了她母家對她的要求。他用生命付出了代價,卻還學不得乖。
“阿湮,我究竟該待你如何?”他隱約相信穆易湮嘴裏所說的愛,卻不覺得穆易湮嘴裏所說的情愛,與他所認知的情愛有半分的疊合。
他所說的愛,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至死不渝,可她嘴裏的愛,隻是一時豐沛的情感,隻是一個狀態,在遇到利益衝突的時候,狀態就改變了,他可以被犧牲來換取娘家利益。
尚遠枝從以往就一直想告訴她,她的家人對她隻是利用。
他幾乎可以想象,在故去以後,穆易衡不會善待她,在他確信穆易湮重活一世以後,不禁要去想,她在出嫁的時候對穆易衡說的那些話。
或許,在他死去以後,她和穆易衡也離心了。
和穆易衡離心了,所以這一世就溫順地待在他身邊。這同樣不是他在求的那一份情感。他始終無法得到一份最純粹的情愛。
收拾好桌案上的信,尚遠枝倒出了信封裏頭的繡件。
穆易湮被拘在別院,繡了一些小東西,這幾日就送來了扇套、香囊、火鐮袱,針腳細密、圖案精致,可以看出花了不少心思,求和的意味濃厚。
尚遠枝閉上了雙眼,終究是抵不過內心的渴望,他站起了身,走出了寢間。
未告知任何一人,屋簷間一道黑影幾次起落,身姿輕盈如燕,一下子消失在了黑夜中。
兩刻鍾過後,別院裏頭引來了一陣**,守在別院的暗衛一下子聚集,準備抵禦外來的入侵者。
誰知……
那入侵者居然是別院的正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