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通退下。”黑夜中,黑壓壓的一群暗衛,整齊劃一地下跪,尚遠枝輕歎了一口氣,揮了揮手。
目光自然地朝向穆易湮的院落看去。
幾番掙紮過後,腳步依舊朝著那寢間而去。
穆易湮已經睡了,窗內隱約透出昏黃,畢竟她膽子其實不大,又怕狗,又怕鬼。
尚遠枝在窗外徘徊了一陣,這才推窗,進了房。
風隨著他的入侵一並吹入了內間,他悄悄的來到了床前,撩起了床帳。
她和他記憶中一樣令人心動,就算是睡著的樣子也很美。
尚遠枝在床邊落座,就在此時,穆易湮睜開了那一雙漂亮的眼。
四目交接,尚遠枝心中有一瞬間的尷尬、懊惱。
明明是他先起的頭,不願意見她,可偏生按捺不住,悄悄來看她,悄悄地來就該默默地走,偏偏卻被她抓個正著,這下可真是騎虎難下,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
尚遠枝猶糾結著是否該拂袖離去。
畢竟那一日,是他就這麽丟下她離去,如今如果留下,他所做的一切都失去意義。
終究又落入了回圈,一次又一次地選擇原諒、包容,直到她再一次傷害她。
“阿遠,你是真的嗎?”穆易湮迷離的雙眼閃過了一絲的驚喜,這樣的情緒成功地留住了尚遠枝的腳步。
她很想他。
他感受到了她的雀躍,這讓他的心跳開始增速。
穆易湮不是裝睡。如果是裝睡,那麽尚遠枝應該早早就發現了。她就是這些日子都睡不安穩。
“你回來了……”穆易湮的嗓子有些嘶啞,顯然是才剛睡醒,甚至是在半夢半醒間。
此刻,穆易湮不知自己是否在夢中,隻覺得見到尚遠枝,很心安,心安的同時,也很心酸。
她從**飛快地爬了起來,動作快到尚遠枝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都還來不及反應,嬌嬌軟軟的小姑娘已經撲到了懷裏,屬於她身上特有的香氣撲入了鼻,尚遠枝緊繃的身軀不爭氣地放軟,那一雙健臂在他能反應過來之前,也已經把人摟緊。
不摟還好,這一樓,就覺得懷裏的人兒都消瘦了。心裏頭因為這個認知,針紮似的疼。冷硬的心思一點一點地消融、磨平。恨自己心軟恨了不下萬次,可卻沒有辦法推開她。
是不忍心推開,也是不舍得推開,軟玉溫香在懷,體溫就會升高,心跳會加速,生理上產生欣喜,想要從她身上獲得慰藉。
兩人都沒有說話,可是此刻卻是無聲勝有聲,穆易湮緊緊地摟著他,像是要從他身上汲取溫度、味道、氣味,以及一切能夠讓她生命繼續運行的東西。
或許時間已經晚了,可穆易湮曆經生離死別、失而複得,早就已經醞釀出一股深濃至極的情感,就像是經過靈脈孕育出的上質美玉,經過精雕細琢,終於展露出原本的美。
這份愛意要比穆易湮想象的更沉重,就在尚遠枝避不見麵的那些日子裏,她每日心裏都不踏實,想盡辦法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看似簡單的書信,裏頭都暗藏著心思。
雖然持之以恒地想著如何挽回他,可不免也有害怕的時候,害怕他根本就不在乎他了,甚至怕他就這麽把她囚在別院裏,再也不來看她一眼。
如果他不原諒她怎麽辦?
如果他不要她補償他當如何?
黑暗的情緒已經在心裏頭翻湧過千百回,直到如今,人已經被她抱在懷裏,這股瘋狂的躁動才獲得了緩解。
沙漠中的旅人,終於遇到了綠洲,所有的饑渴都在此刻獲得紓解,穆易湮的手滑過他的胸膛,在他的腰線上頭遊移,小臉埋在他的懷裏,鼻頭一酸,淚水終於落下。
這是放鬆,釋然的淚水。
淚水是女人的武器,但僅僅對珍惜她的男人有作用。
上輩子她已經快被淚水流盡,早就已經學會了不能哭泣,這世上除了尚遠枝,沒有人會憐惜她的淚水,沒有人會因為她哭泣而疼痛,想到這兒,她抹了抹臉,吸了吸鼻子。
這些日子裏,她沒有哭,現在也不該哭,她已經下定決心了,這輩子要對他很好、很好,要他的餘生都沐浴在她的愛意之中,再也不傷他的心,她便不該在這個時候哭鼻子。
小小的鼻頭抽了抽,潔白的鼻頭變成了粉色,還沾了一點水光,瞅著十分可憐。
尚遠枝的心頭不由得一軟:“穆易湮。”他的嗓子有些冷、有些疏離,他稍微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掙紮了這麽久,尚遠枝不得不麵對現實。他恨穆易湮,那是才剛開始恨,這樣的恨要消除不可能。可是愛穆易湮,那已經愛多少年了?早就深入骨髓,無法剝離。
他離不開這個可惡的女人。
不管是要繼續愛她,又或者要和她至死糾纏相厭,他都不可能放開她的雙手。
他愛得深,所以他向來不具有主動權。
如今他要她做出選擇。
“我不會扶植穆易衡,也不會任由唐家繼續坐大,你如果如你說的那般愛著我,接下來,你會成為母族的罪人,你必會與母親、弟弟決裂。”他的手輕輕的摩挲著她的上臂,對她嬌嫩的身子施加了一定程度的壓力。
他的心不如祖輩那般忠誠,經過一回生死,他不可能把忠誠放在這樣的對象身上,就算是為了穆易湮,他也做不到了。
穆易湮聞言,目光平直的望著尚遠枝:“我知道,唐家已經腐敗,連根都已經壞了,不適合繼續立於朝堂之上。”唐家霸著皇後的位置不放,當年穆易衡求娶尚羽音,也是為了擺脫母族的掣肘,唐家不思進取、短視近利,隻想靠著裙帶關係維持榮華,氣數已盡,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至於穆易衡,我一直知道他不適合當君王,我隻以為他年紀小,誰知,就算到了年歲,他依舊沒有半分的長進。”
“這一回,不管你要推舉誰,我都不再幹預。”穆易湮輕哂了一下,這是一個自嘲的笑容。
前一世她感情用事,本就是大錯,穆易衡脾氣暴躁又嬌慣,她以為能夠改變他,未料一切都隻是她癡心妄想。
尚遠枝並未就這個話題繼續糾結下去。
他和穆易湮之間的結不是三兩下能解的,如今也隻能挑重點說了。
“穆易湮,你告訴我,上一輩子,你為何而死?”
穆易湮究竟為何而死?
在注意到穆易湮重活一世之前,尚遠枝就隱隱約約感覺到,穆易湮在他死後將不得善終。
而穆易湮重活一世,恰巧證實了他的猜測。
光是憑著這一點,他就不可能再扶持穆易衡。惱火是一回事,可對尚遠枝來說,能夠懲處穆易湮的人,唯有他。憑什麽他捧在手心上的心尖尖,可以隨便被不珍惜她的人摔碎呢?
他不該為她心痛,可卻仍是為她不值。
為何而死?
被問到這個問題,穆易湮不得不去回想,當年她是如何死在自己的孩子手下。
阿維的臉在他眼前浮現。十七歲的少年郎,和眼前的尚遠枝是如何的相像,像到她的心都痛了。
穆易湮神色哀戚,尚遠枝瞧了心中當真不忍,遂輕喟了一聲:“算了,你不想說便罷了,反正……肯定是唐玨銀和穆易衡幹的好事。”尚遠枝已經對唐皇後母子毫無敬意,直接以本名稱呼,給政敵聽到,恐怕是要參他一本的不敬。
穆易湮有些詫異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了尚遠枝的眼,那一雙眸子陰鬱隱忍,閃動著微芒。
轉瞬之間,她從他眼底找到了一閃而逝的心疼。他在心疼她,即使她已經對他壞事做絕,他依舊會心疼她。
穆易湮不想再對他有任何隱瞞:“我是被阿維刺死的。”說到阿維,她便忍不住哽噎。
她可憐的孩子!他們都還沒有機會相認。
本該被他和尚遠枝捧在掌心寵大的孩子,也不知道受到了什麽樣的苦,這才被訓練成了沒有感情的殺人工具。
“這阿維,又是誰?”瞅著穆易湮那潸然欲泣的樣子,尚遠枝心裏特別的不是滋味,一種雄性的本能,讓他展露出保護地盤的欲望,心裏頭有一股說不出的難受,似是有鵝卵石在裏頭滾著,難受極了。
穆易湮本來都快要哭出來了,卻是被他臉上的神色給逗笑了:“好阿遠,別一副抓到野男人的樣子,這兩輩子,都隻有你一個男人。”
這句話效果斐然,讓尚遠枝刻意表現出來的淡漠盡數消散。
趁著尚遠枝不備,穆易湮歪倒在他懷裏,小手握成拳,緊緊地攥著他的衣物,撒嬌的意味濃厚。
如今當真不是撒嬌的好時機,尚遠枝卻還是因為她的話語而心中暗喜,臉皮上更是浮現薄紅,一下子紅到耳根子去了。
“那隻能是。”如果她找了別人,他可不要原諒她了。
嘖!可真是沒用!都在想著要不要原諒她了!可真是記吃不記打。
尚遠枝在腹誹了自己一陣。
穆易湮趁亂在尚遠枝懷裏深吸了一口氣,再把臉埋進他懷裏蹭,蹭得他心癢難耐。
“行了,好好說話。”尚遠枝冷著一張臉,伸手想要把人從懷裏扒開,不過穆易湮的雙手抓得死緊,尚遠枝放棄把人趕走,那大掌也改變了方向,掌著她的後腦勺,讓她能夠貼在他的懷裏,手指頭更是下意識的
“繼續說。”他粗聲粗氣,像是想要打破此刻的旖旎,可是那親密相依的動作,卻是纏綿悱惻。
“阿維是咱們的兒子……”穆易湮耳邊傳來了尚遠枝穩定的心跳,定了定心,她這才囁嚅了起來,仿佛聲音小一點,這不堪的秘密就不會那麽難堪。
穆易湮的話,讓尚遠枝渾身一震,他臉上浮現了驚詫、震怒,心裏頭是無盡的心酸,是什麽樣的混賬,會讓孩子去殺害母親?
穆易湮不必說得更深入,他已經聽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他無法想象,穆易衡居然會做出這般喪盡天良之事。這阿維可是他的親甥,嫡親的!即便他和穆易湮姐弟不睦,那也不該如此惡毒。更遑論,穆易湮對穆易衡可以說是傾盡全心。
在民間有一說,弑父殺母者,會遭天雷七七四十九道,那是他們倆的孩子,即使一無所知,卻是被迫背著這樣的殺孽。
如今……他倒是不怕穆易湮還想著要幫襯穆易衡了。如果發生這樣的事她還執迷不悟,那她可真是無可救藥。
冥冥之中,這個沒在他們倆身邊長大的孩子,在此刻把他的父母疏離的心拉近了一些,感情的共鳴,讓兩人擁抱對方的力量都增幅了不少。
穆易湮這下子,當真是泣不成聲,哀淒的哭聲一點一點把尚遠枝的心給哭軟了。
尚遠枝好不容易在心裏頭建起的銅牆鐵壁,在此時此刻被擊潰,撕開一個口子後,隱藏在裏頭的情感流淌而出。
穆易湮哭濕了尚遠枝的衣襟,而尚遠枝也不打擾她,抱著她,背靠著迎枕,等那哭聲漸歇,他才又開了口:“穆易湮,我問你,當年的毒,你是否故意為之?”這個問題,梗在他心裏太久,明明已經有了答案,卻又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交融,穆易湮望著尚遠枝,記憶中最不堪的一段被強製喚醒。
那一雙靈動的杏眼淚水不斷蓄積,沒有言語,卻充滿了驚惶和歉疚,而尚遠枝的心,狠狠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