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遠枝的心頭仿佛結了一層厚冰,不論穆易湮做了什麽,他總不會把她往最壞處想。

雖然被活生生的毒死內心充滿了怨憤,可他始終相信穆易湮是不知情的,他便是秉持著這樣的假設,今夜才會來看她。

顯然,他猜錯了。

“阿遠……”穆易湮的眼底浮現了乞求,如果可以,她不想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雖然已經有了說出一切的心理準備,可尚遠枝的死亡她確實有無法推卸的責任在,穆易湮還沒想好該怎麽麵對。

別說是穆易湮,就連尚遠枝也一直逃避著這個問題,可如今他打算麵對,自然也不允許穆易湮回避。

如果不在此時治療這個傷口,那麽傷口就會蓄膿惡化,直到不可挽回,到那個時候,兩人之間就隻剩下不死不休。

“穆易湮,你照實說便是了,不管真相是什麽,我能承受,你也必須麵對,否則你我之間再無可能。”話已至此,重如泰山,尚遠枝的語氣和眼神都無比的堅定,不容許穆易湮有半分的退縮。

沉重的壓力襲來,穆易湮踟躕了一陣,這才慢慢地整理好心緒。

“下毒的事情,我是知情的。”

果然!

尚遠枝臉色沉了下來,一雙銳利眸子裏頭盈滿了失望。

這是在心裏給她定了死刑了!

穆易湮拉住了他的衣袖,唯恐他氣得拂袖而去。

尚遠枝並未起身離去,不過穆易湮卻是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所散發的疏離氣息。

“你要我死?”他的嗓子冰冷,裏頭像是塞滿了冰渣子,心寒猶勝秋夜驪山的冷意。

尚遠枝隻覺得不可思議,他就不明白了,就算養條小貓小狗也得有感情,也得感到不舍,更何況是夫妻,這夫妻五年,他對她掏心挖肺、日月可鑒,她怎麽能對他下死手?

穆易湮知道尚遠枝這是誤會了,連忙解釋:“我沒有要你死!隻是……當年皇兄死了,我知道你怨咱們穆家人,那時候隻是想,讓你病一陣,等母後和皇帝把朝堂整頓好,你病也就該好了……”言語此刻幹涸無力,尚遠枝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可穆易湮可以想象他此刻該有多失望。

別說是他了。

連她自己都對自己很失望。是她錯了,她遭受利用,害死了尚遠枝。

那時她心中太愧疚,不管是對他,還是對她的大皇兄都充滿了愧悔,她隻希望尚遠枝不要再插手朝局,等塵埃落定,穆易衡答應她會以魚米之鄉作為封地,她會帶著他和孩子回到封地,侍奉姑舅,一家子和和美美的過下去。

穆易衍和尚遠枝是親表兄弟,若不是身為她的丈夫,他是不願對穆易衍發兵的,直到大軍啟程,尚遠枝都懷抱著要把穆易衍帶回來的心思。

回到京中,沒有權利也罷,至少以南陵王府之勢,護著穆易衍做個安樂王也是使得的。

可事態不盡如人意,穆易衍慘死,他的姨母偕著穆易衍的未婚妻自戕,這些事情令他大受打擊、心力交瘁,以前多精神的一個人,變得氣索神蔫、怏怏不樂。

她本就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唐皇後不可能留穆易衍一條性命,可她還是哄著尚遠枝出兵。

她很後悔,她那時已經真心地愛上了尚遠枝,所以……她心中產生了恐懼,她不想要再利用他,可是大錯已經鑄成。

她於心不安,於是找上了唐皇後,和唐皇後攤牌,表示想要和尚遠枝退出朝堂,那時唐皇後承諾她,隻要讓尚遠枝病上一個月,等她徹底肅整前朝,就放他們回領地過日子。

她沒有想到,原本萬無一失的事情,居然橫生枝節,她本也不信任唐皇後,所以藥是她著能人調配的,可尚遠枝依舊慘死。

穆易湮本是百思不得其解,可後來經過深入調查,她才知道原因便出在房裏的香餌。

尚遠枝多思難以入眠,所以香餌添上了有安神作用的白芷、楠木、沉香、蜂蜜,加上尚遠枝喝下去湯藥,就成了穿腸的索命毒藥。

藥本身沒有問題,可是天生萬物,相生相克,本來無毒的東西,有時候搭配旁的,便會成為劇毒,本來不害人命的物品,搭配其他物品使用,就能要人性命。

“對不住,都是我……是我害的……抱歉……”穆易湮將一切娓娓道來,最後已經是泣不成聲。

尚遠枝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不管他幫她找了多少的借口和理由,到了末尾,他依舊必須麵對現實,她害了他的命,即使她沒有那個意思,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至少……她不是真心要他的命。

尚遠枝心中有些慶幸,可心底另外一道聲音,卻無情的譏嘲著他:“這樣你也能想著要原諒她?可真是犯賤了!”兩種不同的感觸,幾乎要將他的神魂割裂開來。

原諒,那是未來的事,在這個當下,是沒可能的。

經過這一番深談,兩人之間終究是回不到過往了。

“穆易湮,我定然無法對待你如同過往,就算如此,你也要跟我過下去嗎?”尚遠枝的聲音沉著,而穆易湮的心卻不穩了。

尚遠枝平素便是個實誠的人,至少在對待穆易湮的時候,他從不做假。

他對她所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誠的,即便有些話因為太真實所以顯得不動聽,可或許穆易湮便是受到這份她自己所沒有的特質所吸引。

尚遠枝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隻要話一說口,那便是一言九鼎,不用質疑。

若他說待她將不如以往,那麽他說的多半也是事實。

其實他能坦然地說出來,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可不知怎的,她心裏依舊是因此而感到有些難受。想來,這都是被尚遠枝寵出來的。

這麽想著,她心裏那一點的酸澀也消散了。

在她的冷待之下,他堅持了那麽長的時間。真心,本就要用真心來換。尚遠枝能做到的,她也能,滴水能穿石,隻要她持續的對他好,總有一天能夠贏回他的愛意。

他對她不如以往沒有關係,隻要他對他好就好,他她們一樣可以過上好日子的。

再說了,尚遠枝過往對她的愛意太盛,即便是減半了,那也十分可觀,又何必在這個時候喪氣呢?

這麽想著,穆易湮的精神提振了不少。

他還願意來瞅她,那都是好的。

穆易湮的柔荑從尚遠枝的腰肢,一路往上攀升,動作是又輕又緩,麻酥酥的感覺從尾椎一點點的往上爬。

尚遠枝心裏頭不禁有些窘迫。

話說得很,身體馬上就掀起了一場叛變,與理智背道而馳,該是疏離她的,卻又忍不住往她靠近。

尚遠枝有時候當真是有些恨自己身上屬於男人的那個部分,那份天性,讓他幾乎無法抗拒她的**。

“我要跟你過下去。”她的嗓子輕輕柔柔地傳來,清澈得像是山上的泉水那般通透,泠泠動人。

目光交融,他仔細地瞧著她,就想從她眼底瞧出動搖,可是她的眼神是不曾有過的堅定。

這一回,她堅定地選擇了他。雖然背後有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過往,可她這一回選了他。

“你待我不如以往沒關係,不愛我了也無所謂。”穆易湮的嗓子放柔,就如同一汪春水一般包覆著尚遠枝的感官世界。

細嫩的掌心捧著他的臉,隨著她的接近,兩人溫熱的氣息逐漸交融,他可以感受到當他眨眼的時候,那卷翹的睫毛刷過他的皮膚,引發一陣搔癢。

柔軟的唇瓣附上,充滿情意的在他的唇上廝磨著。

她望著他,那一雙杏眼裏麵裝著春光,裝著湖麵上閃爍的光芒,如今那一雙眼,倒映出了他的模樣,裏麵再沒有其他,隻有他。

媚眼如絲,吐氣如蘭,雙頰緋紅勝驪山晚照,柔弱無骨,粉舌掃過了他的唇,滋潤了他的唇,也讓那瀕臨幹涸的心,注入了一絲的活水。

穆易湮佯裝不知他情緒和生理上的矛盾,小心翼翼地就像是在對待一隻鬧脾氣的狸奴。

以往挺狗的,現在倒是像貓,尤其像是貴妃宮裏那隻波斯進貢的貓,老愛鬧脾氣,要人去哄。

別說她還挺喜歡貓的,隻可惜在貴妃宮裏,她也隻能遠遠望著,半點都不能親近。

穆易湮嘴角含笑,眼睛也笑彎了。

光線晦暗不明,可尚遠枝夜視力好,偏偏可以瞧清她臉上細微的神情,他有些不滿的抿了抿唇。

“笑什麽?”他的嗓子裏頭蓄滿了惱怒。

“沒笑,隻是高興。以後就換我對阿遠很好好不好?”

“我好想你,你想我嗎?”紅唇吧唧的在他唇上補印了一下,不管是嗓子還是眼尾都有小鉤子。

想你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卻是在滾到舌尖的時候被收回,尚遠枝抿了抿唇,而她,笑得像隻小狐狸,他最脆弱又堅硬的部分,被她牢牢掌握。

尚遠枝的薄唇緊抿,昔日騷話連篇的嘴,如今倒是像蚌殼,敲不出一句她想聽的情話,可穆易湮卻是不以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