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上下陷入了一片低迷的氛圍。

街頭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眼神中多了幾分哀思,以及對未來無法掌控的恐懼。

皇帝下令執行土地丈量,那是為了充盈國庫。

土地清量造冊,直接侵犯地方權貴的權益,可對於黎民百姓來說,這卻是遲來的公義。

尤其是對那些勤懇耕作,卻無法養家糊口的佃農而言,這個從京中千裏迢迢來到三秦的南陵王可是活佛了!可偏偏好人不長命,就這麽折了。

百姓除了感到悲傷之外,同時也衍生了濃厚的恐慌。

秦王目前下落不明,三秦的百姓都在害怕著,害怕這位暴虐的主子帶著軍隊回歸,接下來就沒有人可以保護他們了,他們將會因為配合南陵王執行丈量,受到報複,那已經讓人無法承受的稅賦,還會再加重。

“那南陵王可真不是個東西,信誓旦旦地說會給咱們討公道,現在自己死了,就要換咱們受苦了,這若是沒本事,就不要誇下海口!這不是害人嗎!”

殫精竭慮、憂國憂民,依舊還是會有些嘴碎之人,不知好歹、肆意批評。

伴銅已經快要聽不下去了,一雙眼睛紅得像兔子,捏緊拳頭就打算衝上前去揍人了。

穆易湮拉住了伴銅,輕輕地搖了搖頭,今日她是置辦棺木的,事出突然,要準備的東西很多,雖然他不必親力親為,可若在這個時候賦閑,她一定無法承受。

穆易湮如今身上是一陣的素白,身上戴著帷帽,遮去了她絕色的容顏,也掩去了她此刻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憔悴。

“可是!”伴銅那還憤憤不平,這樣的言論自然不止這一句,聽多了以後,憤怒油然而生。

“別多生事端。”這樣的話穆易湮聽了自然也是難受,可在此時發作,一點意義都沒有。

穆易湮的話才說完,便聽見另外一個男子凶悍地維護尚遠枝:“說什麽呢!如果不是南陵王,你這個月能吃上飯嗎?你再說王爺半句不是,老子打死你!”

“我就說他沒本事,你待我如何?”那人話才說完,維護尚遠枝的男子拳頭已經往他臉上招呼。

月有陰晴圓缺,事情有一體兩麵,有不知感恩的人,就有知恩圖報之人,穆易湮心裏頭不禁感歎,就願這世上知恩圖報者多,也願她自己能也能當一個飲水思源之人,不辜負尚遠枝對她的愛、對她的期待。

穆易湮親自置辦了在關中一代能找到最好的棺木,這才回到了停靈之處。

尚遠枝的產業果真遍及天下,如今穆易湮繼承了一切,在關中最精華的地梧桐五街,權貴的宅子林立,其中一座五進的大院,如今掛上了白燈籠,扮起了喪事。

門前放了不少的**,那是前來悼念的百姓所放下的花朵,這些花朵是百姓的一片赤子之心。

停靈七日,門口的花朵已經堆得半人高,眼見便要到出殯之日。

就在這一日,穆易湮會在哭喪過後,扶棺回京。

這七日裏,穆易湮密切地被關注著。

就在頭七當日,百姓已經聚集,將整個梧桐街周遭擠得水泄不通,這些百姓都是來為南陵王悼念的。

隻見人群之中,整齊地讓出了一條路,當地最富盛名的法華寺送來了萬民傘,三秦民眾篤信佛法,見萬民傘紛紛雙手合十,萬民傘被一路簇擁,直到別院的門前。

在大召,唯有福澤萬民,可以得萬民傘,這萬民傘聚集了人們對尚遠枝的哀思,也是對他的功績的肯定。

一個人的一生,果然是蓋棺論定,在你死的那一刻所得到的評價,是最真實的。

場麵是哀戚而肅穆的,直到鐵蹄之聲由遠方傳來,伴隨著的是一陣嘈雜聲,飄揚旌旗上頭的徽紋,馬背上的人影,讓恐慌在人群之間蔓延,囂張的行徑,在三秦之中無人不知曉、無人不害怕。

明明身為三秦的領主,卻讓三秦之人聞之色變、見之遁逃。

在秦王出現的那一瞬間,街道上的人們紛紛走避,走避的速度宛如遇到一場浩劫。

當秦王的人馬來到別院門口的時候,正好堵住了要抬出大門的棺木,如今門口隻剩下老僧人和萬民傘還在,可人群已經完全散去,避秦王如蛇蠍,避之唯恐不及。

秦王雖然年紀不大,不過這些年縱情聲色,身材已經走樣,完全看不出穆氏子弟傲人的外貌和風采,反而有種說不出的猥瑣和黏膩之感。

“侄孫女節哀,本王來給南陵王吊唁。”秦王爺喜形於色,似乎是對於自己這個死敵已經死於非命這件事情非常滿意。

“這些日子,三秦出現了不少暴民,本王唯恐這些暴民衝撞了公主,遂領兵前來護公主周全。在三秦民亂結束之前,還請公主到本王府上,駙馬已經在三秦遭刺,若是公主有了三長兩短,那本王可無法和皇上交代。”

這話說得漂亮,可狼子野心盡顯,軍隊哪裏是要保護穆易湮,分明是要以穆易湮為人質。

秦王要反,不管是能成不能成,他手上都有南陵王府的兒媳婦,可是說是多了一層保障。

秦王的軍隊人數眾多,黑壓壓的一群,像是濃濃烏雲,帶來山雨欲來之勢,就這麽包圍了別院,對死者毫無敬畏,金絲楠木棺被卡在門口,進退不得。

萬民傘倒在棺木旁,老僧人巋然不動,可穆易湮卻不忍佛家人卷入塵世糾紛。

“七殺,領方丈入內喝口茶。”穆易湮吩咐道。

隻見一黑衣人迅速的上前,護著老僧人入內。

留守府邸的南陵軍首都已經上了劍柄,抑或準備取劍,對上秦王軍隊的眼神充滿了仇恨,似乎隻要穆易湮一聲令下,戰鬥就會開始。

氣氛劍拔弩張,可穆易湮卻絲毫不受影響,如今的她一身素衣,烏發簡單成髻,就算是貴為一國公主,在將送自己的丈夫最後一程之時,裝扮卻也和其他寡婦沒什麽不同。

穆易湮沒有上妝,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秦王這輩子,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小娘子。雖然帶了親緣關係,不過像秦王那樣沒有道德底線的人,見了穆易湮,眼底也浮現了一抹幽色。

這樣的眼神,著實讓穆易湮惡心透了。

壓抑住內心的不喜,穆易湮抬首,與秦王四目相交,臉上的神情十分平靜。

“民亂?秦王爺怕是在說笑吧?”穆易湮眼底浮現了譏誚。

有這樣的藩王作為領主,人民麵黃肌瘦,能反嗎?能反還是福氣,怕的就是連反抗的力量都生不出了。

穆易湮的態度倒是與秦王想象中相差甚遠。

他想象之中,穆易湮見了他會有恐懼、會有怨恨,甚至會失控,他有各式各樣的猜測,可穆易湮就不該是如同此時此刻,如此的淡然。

穆易湮望著秦王,眼神就像看著一個死物,在穆易湮的注視下,秦王竟是感受到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就在那頃刻之間,秦王不禁要想,自己是否因為穆易湮是女子,就小瞧了穆易湮,它派出去的探子一直跟著穆易湮,自然也是在第一時間回報了目前南陵軍效忠於穆易湮,跟在穆易湮的身後搗鼓東、搗鼓西,都快要把整個關中給掀過來了,這才找到尚遠枝的屍身。

接著便是大肆發喪。就像是個失了主心骨的小寡婦,丈夫死了就像是天塌了,一個王爺的喪事弄得人盡皆知,隻差沒有敲四十五聲喪鍾,就在他的地盤上,弄得肖似九五至尊的國喪。

所有人都小瞧了這個小公主,秦王也不例外,畢竟在他們眼裏,這小公主也才剛及笄,與黃口小兒無異。

秦王見過的人沒有上萬也有成千,他自認為很會看人,如今與穆易湮麵對著麵,在初時對她容貌的驚豔過後,他從她身上瞧出了一點不尋常。

如若是尋常女子,遇到這樣的事情多半會躲在男人身後,可穆易湮卻神色自若的立於一眾男子之間,未透露出半分的懼色,甚至看著頗有成算。

“尚遠枝,你不會是真的死透了吧?”連續多日頂著強大的壓力,穆易湮終於忍不住喊了出聲,她的嗓子帶了一點哭音,裏頭還有滿滿的嗔怪。

穆易湮的話,讓端坐在馬背上的秦王明顯一愣,畢竟也是一方之雄霸,秦王多疑善思,很快就想到了問題的症結點。

“不好,中計了!快拿下淵宜公主!”擒賊先擒王,為今之計,就是以不變應萬變,依照原先計劃,先拿下穆易湮,隻要把穆易湮握在手裏,就不怕南陵軍輕舉妄動,穆易湮可不單隻是南陵軍的主母,她還是大召皇帝唯一一個嫡親公主,是大召權臣唐氏的後代,身份在大召是頭一等的尊貴。

秦王的命令一下,他身後的人立刻朝著穆易湮而去,說時遲、那時快,漫天箭雨落下,目標極其準確,沒有半個人能夠接近穆易湮,接近她的下場就是被射殺當場,夜行軍的成員各個是個中好手,每個人都有自己最擅長的武器,夜行軍的弓兵部隊各個都能拉十石弓,而且能夠百步穿楊。

這落下的箭雨,是由埋伏在周遭的夜行軍射出,同一時間,瑞妝、春甦和伴銅幾個女護衛將穆易湮團團圍起,將她團團護在中心。

原本穆易湮和秦王之間間隔的距離並不遠,可此時此刻,隔了幾重人,秦王卻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很遠。

秦王這時才大徹大悟,原來今日這一場喪禮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陷阱,而他小瞧了穆易湮,正因為如此,他今日注定命喪此地。

那棺木裏頭裝的根本不是尚遠枝,那棺木要裝的是他,秦王穆伯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