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易湮轉身回到了別院裏頭。
在大門落鎖之前,她輕飄飄了留下一句:“秦王生擒,其餘殺無赦!”說是生擒,可聽那寒惻惻的語調便知,她不是因為慈悲才留他一條命,她是為了讓他生不如死!
梧桐街格局方正,為宣威所帶來的大批人馬,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困在街道裏頭進退維穀,驚惶失措、互相推擠。
在兵荒馬亂之中,光是馬上的人踩過馬下的人、馬下的人互相踩踏,一下子就損失了近半的人馬。箭雨密密麻麻的下著,血腥的氣息沾染整個街道,有不少人開始去敲四周的門戶,為了自保,各門各戶早就都派了家丁守著。
秦王的人品有目共睹,沒有人願意在此時此刻冒險開門,就怕開了門還遭到恩將仇報。看來是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秦王的做派,如今他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穆易湮對外頭的聲響置若罔聞,雖然獲得了勝利,可她心裏並無喜悅,尚遠枝還沒有出現。
正當她這麽想著之時,眼前一個穿著夜行軍鴉羽軍服製的黑衣人迎麵走來。
“大膽狂徒,還不退下?”伴銅怒嚇著,可下一瞬間,她便驚訝地張大了嘴。
隻見那長相平庸的黑衣人大掌一揮,順手撕下了幾可亂真的人皮麵具,露出了底下令人熟悉的真容。
“王爺!”伴銅哭喊了出聲。
穆易湮眼眶一熱,飛奔到了那人麵前。
“你王八蛋!”
尚遠枝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一個擁抱,都已經敞開了雙手,誰知道一巴掌落在他的臉上,力道之大,都把他的臉給打偏了。
外頭的戰爭已經即將進入收尾階段,別院裏頭的戰爭卻才剛開始,眼見女主人之間氣氛不對,四周的人眼色極好,紛紛走避。
這一巴掌,幾乎用盡了穆易湮渾身上下的力氣,打完之後,她的掌心隱隱作痛,可她卻沒心去管,她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氣需要抒發。
尚遠枝並不是閃避不了,他心知,她心裏頭是當真氣惱,她是當真為他痛過,給她打一巴掌如果能消氣,那他願意承受這一掌。
“我皮厚肉粗,你仔細手疼。”尚遠枝這話一說出口,穆易湮的怒氣不但沒有分毫的減緩,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她心裏頭有多疼,她都說不出來了,隻能用行動來表示。
“尚遠枝,你混蛋!”穆易湮可以說是氣急敗壞,打了一巴掌不夠,這一抬腿,玉足便狠狠踹在尚遠枝的脛骨上,踹了人還不解氣,腳底又使勁兒踩在他的腳背上,泄憤的意味濃厚。
穆易湮一雙眼都熬紅了,眼皮上麵的血管紋路清晰可見,可以看得出,她這些日子過得有多煎熬。
其實也不必去看這一雙眼,她的痛苦他看在眼裏,痛在心裏。
穆易湮又罵了一句,接著一口咬了上去。
尚遠枝回過神了,卻沒有製止她,反而伸出了小臂,迎上了穆易湮的口牙:“輕點、輕點,仔細口牙疼。”她的指甲都陷入他的皮肉之中了,他似乎也不疼不癢。任打任罵可以,可他卻不希望穆易湮因此傷了自己。
穆易湮心火叢生,還想再發作,可緊繃的心弦陡然間放鬆,卻是讓她手腳無力、頭暈目眩,穆易湮張開了嘴,罵人的話卻是說不出口,眼前一陣昏花,一時之間使不上力。
朱唇幾翻開合,那浦柳般纖細的身子眼見就要倒下,此時一雙健壯有力的手穩穩的拖住她,將她摟進了懷裏。
“你放開我!”
尚遠枝輕而易舉的把人給打橫抱起,穆易湮嘴裏頭還強著,可以雙手已經背叛了她的嘴,緊緊的攢著他的衣襟,仿佛他是個失而複得的寶貝,一點都舍不得鬆手。
尚遠枝也不揭穿她,步伐穩健的朝著主院的寢房而去,嘴裏配合著穆易湮:“行,等會兒就把湮湮放下。”
穆易湮安靜下來了,雙手悄悄攀上了他的頸子,緊緊地摟著不放。
她終於安靜下來了,臉埋進了尚遠枝的懷裏,深吸了一口氣,屬於他的氣息撲鼻而來,如今她終於有了真實感,他是真的還活著,他是真的還在她身邊。
那一日在河邊相驗,再見到那具浮屍的時候,她當真是萬念俱灰。
不得不說,那具浮屍確實幾可亂真,在五官無法辨認的情況下,隻能從身高、身形、服裝去判斷。
尚遠枝身上沒有明顯的胎記,在屍體完全泡發了的狀態之下,她緊緊能夠靠著屍身身上疤痕去相認。
在脫下那蟒袍的時候,穆易湮心裏是沒有底的。
不管是那致命的傷口,還是那人身上的傷疤,都與尚遠枝有幾分的相似,若不是人身上的疤痕難以全數複製,如果不是她對尚遠枝的身體全然了解,她恐怕就要被騙過去了。
可即使確認那具屍體不是尚遠枝,她依舊難以確認尚遠枝的安危,甚至不能確認尚遠枝真正的意圖。
即使那屍體不是尚遠枝,也不能排除尚遠枝躲在那個山坑裏,離死不遠,這些日子她日夜難安,每次呼吸都很難受,隻怕舊事重演,讓她再當一回寡婦。
她想過了,最壞的情況便是一死,她會親自下去找他,向他賠罪。
終究,尚遠枝是為了她才到三秦涉險的。
想到傷心之處,穆易湮輕輕的啜泣了起來,本來就已經壓抑許久的情緒在此刻終於潰堤了,她哭了起來,起先是低低的哭泣,後來那淚珠子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一顆又一顆的滾落,連哭聲都變得聲嘶力竭。
尚遠枝這下可慌了,她可以打他、可以罵他,可她哭起來,他卻是無法承受了。
“別哭了……”他最怕她哭了,每一次哭起來他都腦仁疼不說,還心如刀割,他還寧願給她砍一刀算了,也勝過她這樣哭個不停。
踢開了門,又用後腳帶上,尚遠枝把人給抱到了榻上,緊緊摟在懷裏,又哄又勸。
“別哭了,都是我不好,是我王八……”尚遠枝說到這兒,突然間覺得不太對,“我若是王八,你不成了母烏龜?”
尚遠枝這句話成功讓穆易湮止住了哭泣,她從他懷裏抬首,此時她臉上已經是淚流滿麵,一雙眼睛又紅又腫,惡狠狠地瞪著他。
尚遠枝低下頭親了親她的眼皮,鹹中帶著一點苦澀的淚水觸動了尚遠枝的內心,心中一陣酸麻,那些本以為麻木的情感一點一點地回到了心房。
就在這麽一瞬間,他對穆易湮所有的怒氣煙消雲散,他輕輕喟歎,不禁要想,自己這一輩子,就是這麽栽在她身上了,不管她曾經如何待她,他總是能找出千百個原諒她的理由。
當初遇險是真,九死一生是真,就隻有死亡是假。
距離死亡,隻剩下臨門一腳,在那當下,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腦海裏頭浮現。
如果就這麽死去,如果在死前都還沒和她和好,他肯定死不瞑目。可若要不明不白地原諒她,他又過不去心裏的坎。說到底,他依舊不能完全信任她。
他決定要試她一試。借由這一次身陷險境,尚遠枝想要摸清穆易湮對他的情感有多,他就想知道,她嘴裏的情愛,到底有幾分?
“阿湮,別哭了嗯,再哭我心可要疼死了……”尚遠枝低喟了一聲,語氣飽含寵溺。
“嗚嗚嗚……你才不心疼,你騙我……我以為你死了……嗚嗚嗚……”穆易湮哭得嗓子都嘶啞了,尚遠枝不會明白她的心情的,“我不要再送你走了,你……你敢走……我就親自下去……再掐死你一次!”穆易湮從尚遠枝懷裏抬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眼刀子朝著尚遠枝投去,他卻是不以為意,他低垂著眼眸,眼底帶著笑意,以及濃得化不開的愛意。
穆易湮的心口一陣緊縮酸澀。
這樣的神情,這樣濃烈的愛意,這一輩子,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了,可沒想到曆經一次生死交關,她又找回了這一份情意。
穆易湮眨了眨眼,心裏頭有些糾結,也不知道該繼續生氣,還是見好就收。如今她麵對尚遠枝,總是有矮人一頭的感受,她心中對尚遠枝有著歉疚,隻覺得不管尚遠枝怎麽處罰她都是她應當受的。
可這一回,她卻是真的遭了大罪,心裏頭怨怪著尚遠枝,可在怒火消退的時候,卻失去了憤怒的底氣。
尚遠枝仿佛聽到了她內心的糾結,唇貼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珍而重之的吻:“湮湮,是我錯了,你原諒我好嗎?”他這些日子,心裏頭確實是存了氣,也享受穆易湮的溫柔小意。
可歸根究底,他並不喜歡穆易湮謹小慎微的模樣,他還是喜歡她對他撒嬌、對他使小性子的模樣。
“你、你以後不許嚇我了……”穆易湮的怒氣慢慢消散,可是心中的悲傷依舊揮之不去,淚水聚集,滑下了雪嫩的臉頰。
他們兩人都還沒有和好,當真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他們再也沒有機會了。老天爺願意給他們一次重來的機會,這已經實屬難得,誰又能知道這一回他們是否又能僥幸獲得機緣?如果不能,那她當真是活不了了。
“不會了,以後都不會了,我保證……”尚遠枝吻了吻她的眼角,舔去了她的淚水。
“這一回……也是事出有因,那一日我身邊的人傷亡慘重,我得及時止損,唯有『南陵王身死』才能讓他放下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