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遠枝詐死不僅是有心試探穆易湮對他的心意,同時也是想要引蛇出洞。
曆代南陵王都會豢養替身,這些死士統稱為影殺,影殺需經過精挑細選,無論是身高、體重、外貌都會經過嚴格篩選,先天便要有七八分的相像,後天更會有一陣子與主子同吃同住,學習主子的行為舉措。
影殺平時總是戴著黑鐵麵具,一輩子都不會擁有自己名字,也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影殺是一個工具,被培養來替主子去死的工具,平時影殺總是潛伏在尚遠枝的周遭,維護他的安危。
在必要的時候,影殺會作為他的替身誘敵,而在那一次秦王的刺殺當中,影殺不幸被當成了他,被伏擊身亡。
培養影殺是老祖宗的規矩,尚遠枝一向對此感到不以為然,並且矢誌廢除這樣的陋習。
可影殺在他五歲就存在,而且被灌輸了對他絕對的忠誠。
上一輩子影殺也是折在了三秦,這一世他本想把影殺留在京城,可是影殺堅決不肯。
影殺最終完成了使命,為他擋了死劫,尚遠枝覺得痛心的同時,心中生了一計,決定利用影殺的屍體來誘敵,製造自己已經身亡的假象,以誘出秦王,將其正法,為影殺被血仇。
他知道如果他身死的消息傳出,秦王肯定會有所動作。
秦王此人多疑,如果他的死訊不夠真實,秦王肯定不敢輕舉妄動,唯有先騙過自己人,這才能夠騙到外人。
整個南陵軍裏頭知道尚遠枝未死的伴鐵和隨行的一眾死士,就連伴金都被他蒙在鼓裏。
穆易湮的悲痛,南陵軍的憤怒,在得知他死訊以後,穆易湮每一個情真意切的反應,都增加了他死訊的可信度。
正如同他所想,一切進行得很順利,可以說是太過順利,他本該為了這份成功而喜悅。
在他頂著死士的身份混進別院、潛伏到穆易湮身邊的時候,他見識到了穆易湮的另外一麵。
那是淵宜長公主,是不可一世的攝政公主。
她站在高處,而高處不勝寒,身邊沒有人,透出了孤寂與痛苦。
白日裏,她指揮若定,就像南陵軍真正的主子那般,可在苦夜裏,他躲在棉被裏頭,捂著嘴痛哭,哭得聲嘶力竭。
那種哀痛是從靈魂、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好像她已經支離破碎,再也拚不出原本的樣子。
有多少回,他心中不忍,都想要走向她,告訴她真相,可是秦王是一個無法掌控的隱憂。
南陵軍再驍勇善戰,在三秦也是人生地不熟,而秦王占盡地利之便,又擁有人脈。
敵在暗,我在明。
這是一場立足點不公平的戰役。在這一場危險的戰役之中,他得先是主帥,才能是她的夫君。隻有確實引領軍隊的得勝,才能真正地護住她。
尚遠枝將一切和盤托出,而穆易湮的怒火,終於盡數消除,她可以想象當初的驚險,也慶幸尚遠枝福大命大,逃過了一劫。
尚遠枝把穆易湮摟在懷裏,用下巴摩挲著她的發頂。
此刻氣氛旖旎,兩情繾綣。
忙活了這些日子,眼睜睜的看著她如何痛苦、掙紮,他有無數次想擁她入懷,甚至是在她睡著的時候避過暗衛的耳目,坐在她的床邊,徹夜陪伴。
他是真的想她了,能夠將她摟入懷裏,而穆易湮又何嚐不是,她心免不了有一些芥蒂,可失而複得的感受,讓她無法在此刻推拒他。
她心底的渴望不亞於尚遠枝,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把他給縮小,拴在腰帶上帶著走,省得又丟了,誅她的心。
白嫩纖細的雙手貼在他的腰側,輕輕拽著他的衣衫,十指在他的腰腹間摩挲著,利用他身上的熱度一點一點的熨燙著她的手掌,感受著他還活著。
“湮湮,你是何時知道,我沒死的?”尚遠枝的聲音陡然間從她頭頂落下。
他的臉湊得極近,吐息就這麽吹拂在她的發梢,他的語氣柔和,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語氣滲入了一絲撒嬌的意味,明明已經感受到她的情意,心底甜滋滋的,還希望她能宣之於口。
心裏承認了自己對穆易湮的情感過後,他又回到了前一世那個尚遠枝,一心一意,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不舍得離開片刻。
一點點的肌膚相親、一絲絲甜言蜜語,都能夠讓他覺得欣喜不已。
尚遠枝的問題,勾起了她心裏頭的酸澀,她別開了臉,神色有些惱怒。
“在看到屍體的那一瞬間吧……”穆易湮的語調有些森冷,這讓尚遠枝下意識地將她圈得更緊。
穆易湮狠狠地掐了一下尚遠枝的腰,掙紮著要他鬆手,可他就算是吃疼了,也不打算收手,反而把臉貼在肩頸上,展現出了他死皮賴臉的一麵。
他沒臉沒皮起來,穆易湮也是拿他沒轍,隻能在他意圖吻她的頸側之時,把他的臉拍開。
穆易湮沒好氣地睨了尚遠枝一眼,尚遠枝也不以為意,還傻樂著,讓穆易湮想到了他十來歲的時候養的那隻獵犬。
傻!
但是對主人有著深刻的愛意和忠誠。
“影殺的屍體,我已經妥善保存,你的佩劍我也命人收起來了。”講到影殺,穆易湮的語氣多了幾分的柔和。
她以往不懂事,端著天家公主的身份,不曾去想過,每一個為他們盡忠的士兵乃至於守衛都是一個人,是尚遠枝教會了她體恤。
如今她是真心感謝著影殺,如果沒有影殺,當日躺在河邊的,很有可能就是尚遠枝了,每每思及此,對她來說,就是一種深刻的折磨。
說是在看到屍體的一瞬間就察覺,並不準確,在看到那影殺身上佩劍的一瞬間,穆易湮真的差點以為尚遠枝人已經去了,不過說起來便有些玄乎,再多看了那屍體一陣過後,她便逐漸明白到,那人並不是尚遠枝。
即使外形和身高都相符,可說不出緣由的,她就是篤定,那不是尚遠枝,確認那人身上的傷疤,隻是為了證實她的想法。
而在確認那屍體不是尚遠枝的同時,她立刻察覺到尚遠枝的意圖。兩人之間不曾通過氣,可卻配合無間,成功地引出了秦王。
穆易湮還做得比尚遠枝所想得更多,她以彼之道,還彼之身,設下了死亡陷阱,尚遠枝心裏不禁感佩。
如果由他來主持大局,做得還不一定比穆易湮好。
四目相交,如同大浪碰上礁石,激出了千層的浪花,兩夫妻曆經千帆,如今湍急的長流終於歸複平靜,此刻的靜好,顯得更加的難得。
“我還以為,是因為那個荷囊。”尚遠枝的掌心貼著她的腰側,一點一點的往上移,他的唇來到了她的鎖骨,留下了曖昧的紅印。
“嗯?”秀麗的眉峰蹙起,穆易湮有些不明所以。
“舍不得把荷囊放在影殺身上,所以隻好扔河裏了。”影殺忠誠,他能把象征他身份的佩劍掛在他身上,可卻舍不得把穆易湮繡給他的荷囊掛在影殺身上,所以在影殺身亡的時候,他隻得把荷囊投入水中。
有那麽一瞬間,他緊捏著荷囊不放,是看著伴鐵一身血腥的模樣,才喚醒了他的理智。
活下去了,他還能再請穆易湮給他繡個新的,如果人沒了,那麽什麽都不用多想了。
“你還能多傻啊?”聽懂了尚遠枝話裏的意涵,穆易湮都氣笑了,“嗯……你是狗嗎?別舔了……”尚遠枝的牙掃過了她的鎖骨。
他輕笑了一聲,“嗯,是狗,所以舔,你見過哪隻狗不舔主人的?”
尚遠枝頗有自覺,穆易湮此刻心底肯定怨他,他得先把她伺候得舒坦了,這才有資格繼續留在她的榻上,抒發對她的想念。
他嗓子有些嘶啞,“公主可滿意臣的伺候?”
他如此問著穆易湮,可穆易湮根本無法回應他。
“公主都舒服了,是不是該換臣了?”
……
這一刻,就像觸電了一般,他在她眼裏看到了滿滿的自己,就隻有自己,就如同他一般,眼底也隻有她。
想要、想要彼此,想要糾纏、想要相愛。
骨血和靈魂一起蒸騰,叫囂著要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