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得知穆易湮有孕過後,尚遠枝便自發的離開了“困”住他的寢房,不過他身上已經上了隱形的鎖鏈,那拉著鎖鏈的人便是穆易湮。

無時無刻,尚遠枝都在穆易湮身邊鞍前馬後,隻差沒有把她抱在懷裏,走到哪,帶到哪。其實尚遠枝恨不得這麽做,隻是穆易湮不讓。

“阿湮,你冷不冷,要不要手爐?”

不知不覺,一個月過去了,中秋過了,時序進入了九月,邁向了九月中,穆易湮的胎也滿三了,逐漸趨於穩固。

三秦的秋日,是寒冷的,即使日珥露臉,金風襲來,依舊寒氣撲麵。

林太醫囑咐過了,穆易湮的孕體康健,整日困在屋內不是好事,得多走出屋子,屆時生孩子會更好生養。

上一世穆易湮的胎是宮裏的太醫在固,從她一有喜,那便是日日湯藥不斷,把她的身子補得無比笨重,又囑咐她少走動,以減少風險,是以當時在那小破廟,她因為五體不勤所以生到一半便失了力氣,鬧得差點一屍兩命。

這一回她可要汲取教訓,聽從林太醫的醫囑,以期產程順利。

“不要手爐,很熱。”穆易湮的語裏頭有著濃濃的不耐。尚遠枝這一路已經反複詢問了她不下三次,如果不是與尚遠枝夫妻一場,她還以為尚遠枝是賣手爐的呢!

這在走出房門之前,尚遠枝已經盯著她穿上了厚厚的皮襖,又讓她戴了臥兔兒、毛領、手籠,最後還讓她披上了大氅,沿途隔三岔五就放一個炭盆,如今還要給她手爐,她已經渾身上下都是汗了!

“行,不要就不要,隻是要是你冷了,就同我說。”就算穆易湮語調不悅,尚遠枝也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高大的身軀自覺得站在風吹來的風口,擋住了所有的賊風。

“你別那麽緊張,我沒事。”穆易湮心裏也不是真的厭煩,事實上,她還挺感動的,隻是這懷孕造成的情緒敏感,讓她無法接受尚遠枝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調同樣的事情。

兩人在院子裏頭漫步消食,如今走過了假山,往飛雨亭而去。

這座飛雨亭是八角飛翹的構造,當下雨的時候,會形成絕妙的雨幕,在春雨綿綿之時,可以說是絕景,如今已經入了秋,自然不適合賞雨,可它的位置正對一座桂花林,每當風一吹來,白色的桂雨落下,也是一番情致。

如今桌上放了一盤棋和一盤小點,一旁火爐上烹煮著六安瓜片。

穆易湮聚精會神的在下棋,而尚遠枝很努力的在讓棋。

穆易湮對手談很有興趣,而不得不說,尚遠枝棋藝承襲曾經的大召戰神,也就是老王爺,他確實挺有一套,穆易湮平時是挺有棋品的人,可在遇上尚遠枝的時候,那可當真是嬌。

“啊!不對,我……不下那邊了,要下這邊……”穆易湮那是聚精會神,認真求勝。

尚遠枝這一邊則是如坐針氈,他眼尾抽了抽,在心裏感歎了一句:“那邊更糟啊!”

尚遠枝心知,若是這一盤棋下贏了,那可就慘了。他苦思著該如何輸掉這盤棋,這才能夠保下接下來一整日的安康。

天知道他上一回一個計算失誤,不小心贏了穆易湮一目,這小小的失誤,卻帶給他大大的痛苦。

當夜回到寢房以後,穆易湮哼哼唧唧的說他晚上太煩人,瑞妝和春甦已經把他的棉被都拾掇到榻上了,他可憐巴巴的睡在榻上,躺著最軟最高級的被子,可卻沒娘子抱,心裏頭特別難受,他還得等穆易湮睡著以後,沒臉沒皮的爬上床,然後在清晨吃了一記佛山無影腳。

不得不說這一腳還挺有力的,直接把他給踢到腳踏上去了。

尚遠枝還在斟酌著該怎麽不著痕跡地在最快的速度內輸了這盤棋,而穆易湮則在認真琢磨著該怎麽下下一步才能取勝。

兩相角力之間,飛雨亭內安靜無聲、落針可聞,而入口卻是傳來的嘈雜人聲,被打斷了思緒,穆易湮頗為不悅的抬起了頭。

“公主殿下……是碧觀啊!”

確實,如今還喊穆易湮公主的,也隻剩下她們了。雪觀和碧觀,穆易湮的陪嫁,當初也就是碧觀,在她懷胎之時,在尚遠枝費盡千辛萬苦從三秦回來看她的時候爬了尚遠枝的床。

這樁往事,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當時她確實與尚遠枝沒有深厚的情感,可卻也無法接受自己的婢子去爬丈夫的床。

尚遠枝是主張嚴懲碧觀的,可她卻選擇了罰俸了事。

這也造成了碧觀對尚遠枝一直懷恨在心,並且在幾年過後,調換了尚遠枝的香餌,造成了尚遠枝毒發身亡。

乍聽到碧觀的聲音,穆易湮手邊的動作一頓,抬起了頭,心底是一股說不出的怒火。

有尚遠枝這麽一驚一乍的,穆易湮有孕的消息,很快的傳遍了整個別院上下,次一日,雪觀和碧觀就來求見了,穆易湮自然是不見的,她知道這兩人肯定帶著唐皇後的旨意而來。

在那之後,她避著她們一個月,在這期間,她們和京城頻繁地通信,想來穆易湮懷孕的事,已經傳回了京中。

這也恰巧給了他們遲遲不歸京的理由。

“讓她們進來。”穆易湮纖細的手指夾的棋子,敲了敲石桌,收斂了眼底上的恨意,對著守在入口的瑞妝下了令。

“奴婢參見公主、駙馬。”

“懂不懂規矩,本宮已經出嫁,得喚王爺、王妃。”穆易湮的神色和語氣都是少見的淩厲。

穆易湮本是有心要懲治這兩人的,可苦於找不到機會,這一回機會總算來了。

“奴婢有罪,請王妃娘娘恕罪。”倆人連忙改口。

穆易湮輕輕了嗯了一聲:“既知罪,便去一旁跪著。”

碧觀瞪大了眼,似乎是沒想到性子一向軟和的主子居然會讓她跪,她下意識的想要開口為自己求情,雪觀卻記得皇後在臨行前對她們的吩咐。

“淵宜貴為嫡出公主,本宮自是希望她事事拔尖,本宮是對她嚴厲了些,可終歸是為她好,隻是討不了巧,被她怨上了,駙馬心儀淵宜,自是事事順服,淵宜也就不與本宮這母後親近了,可本宮身為母親,哪裏能真的不管她?你們到了三秦,多長點心眼,多順著她、提點她,讓她別胳臂往外彎。”

唐皇後不覺得自己有任何不對的地方。穆易湮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有生育她的恩情,想要怎麽捏圓搓扁,都是理所應當。穆易湮身為兒女,受到委屈又怎麽樣?哪有做人兒女不受到委屈的?

如果委屈是父母給的,那便都是拳拳愛意。

當初兩個放在公主身邊的婢子,本就是挑全然相異的類型,雪觀聰明伶俐,能夠揣摩上頭的心意,而碧觀當真就是個漂亮的花架子,從小養著,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起作用。

雪觀心中思忖,知道她和碧觀這已經是陷入了神仙掐架的窘境,她們這些小鬼除了夾縫裏求生還能怎麽辦。

雪觀與碧觀都是唐家家生子,雖然並不是親姐妹,可這麽多年來也勝似親姐妹了,雖然常常被碧觀的愚蠢牽累,可在能夠照拂碧觀的時候,她總是會多關照一些。

碧觀還是不服氣,可是在雪觀的拉扯下,還是跟著跪到了一旁冰冷的石板地上。

這皇宮中,哪有婢子不挨罰的,那便是穆易湮心善了些,就把碧觀的心養大了,讓她蹬鼻子上臉,尊卑不分、不知輕重。

“你認真點,如果故意讓著我,我可不依。”一個眼刀子剜向了尚遠枝,穆易湮那黑白分明的翦水秋瞳裏頭含著嗔怪。

兩個婢子之間波濤洶湧,不過對穆易湮而言,這卻算不了什麽大事。仿佛不曾被兩人打斷,她敲了敲棋盤,尚遠枝臉上的神色,因為她的話而凝滯。

“阿湮……不生氣?”翻盤求勝不是什麽難事,難的是在求勝過後,哄得佳人展顏一笑。

沙場將軍在戰場上威名遠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懼,可回到內院以後,卻不敵對麵美人兒一個顰眉、一個落淚。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狗熊似的窩囊。

“怎麽,你覺得我肯定輸?”佳人柳眉倒豎,在必死之地落下了一子。

尚遠枝的雙目一花,就想不通他留了這麽多活路,為何她偏偏往這處闖來?

有一說,一孕傻三年。

尚遠枝心情複雜地望著自己的妻子。

被她這麽一攪和,他想讓著她都難。

隨著他一落子,那大局已定了。

穆易湮喪失了半壁江山,而尚遠枝喪失了他的半張床。

不……比那還要更悲慘。

穆易湮望著棋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接著,她便這麽拂袖而去,尚遠枝三步並作兩步的跟了上去,正好跟到了寢房門前,門就這麽在他眼前碰的闔上,如果他閃避不及,那高挺的鼻梁恐怕都要被夷為平地了。

連身為丈夫的尚遠枝都被穆易湮晾著了,更何況是兩個婢子?

雪觀和碧觀二人留在原地麵麵相覷,可主子不喚起,她們哪有起身的道理?更別說了,還有春甦兩隻冷颼颼的眼睛盯著她們不放呢?

將近過了三個時辰,這兩人才被想起的,那時已經將近是晚膳時分。

跪了這麽長的時間,兩人幾乎是相互扶持著,這才能離開了飛雨亭。

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天際色彩變幻萬千,可兩人無心欣賞,跪到膝蓋都疼了,眼底也含著兩眶眼淚,碧觀忍不住埋汰起了穆易湮:“公主真的變了,就像皇後娘娘說的,有了靠山以後,就什麽情分都不顧了。”

雪觀輕輕蹙起了眉頭,用眼神製止碧觀:“少說兩句吧,那是主子,不可妄議主子。”雪觀就不明白了,明明一同受過女官的訓練,碧觀怎麽就這麽蠢呢?

唯恐碧觀會惹出禍事,雪觀慎重地對著她說道:“把你那些花花腸子收起來!你也聽到、也看到了,駙馬爺對待公主是如何,咱們隻需要想好怎麽服侍主子,餘的都不要想。”

雪觀對唐皇後說不上是忠心,有更多的是盱衡時事之後所產生的敬畏,她擅於趨吉避凶,隻求能夠做到二十五歲,被放出公主府。

根據雪觀的觀察,如今與穆易湮強碰,並非明智之舉,可對於雪觀來說,卻不是如此。

碧觀表麵上應承,不過雪觀光是看著她的神色,便知道她心裏不服,雪觀悄悄在心裏歎了一口氣,隻想著等碧觀怨氣消散一些,再好好的跟她說。

入夜。

穆易湮早早就命人剪了燭芯,隻在床帳盡頭留了一盞昏黃的小燈。

雪觀久違的被召見了,就在床榻上頭給穆易湮守夜,顧著那昏黃的燈火。

秋夜裏,風聲颯颯,就算是在寢房裏頭,依舊有無孔不入的風,燈火搖曳,雪觀的腦袋輕輕點了點,她已經許久不曾守夜。

她又怎麽知道,就這麽幾個時辰的事,外頭已經風雲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