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遠枝光著膀子,隻套了一條褲子,來到了外間。
瑞妝已經把早膳放在小火爐上了。
幾個婢子大概也摸清楚主子的生活習性了,時間點抓得恰如其分。
這早膳準備的都是好消化的粥食,再搭配三到五樣的配菜和小點。
都說食欲之秋,入秋以來,穆易湮的食量增加了不少。
用過早膳以後,沒多久就是午膳了,可她似乎被尚遠枝折騰得狠了,到了正午,一樣要吃一餐,兩個時辰後,嘴還饞著,能用上兩三塊小點心。
穆易湮的小臉都圓了一圈,每次照鏡子,就會唉聲歎氣一番,尚遠枝索性把鏡子給砸了,結果被拴在**一天半不說,隔日瑞妝還端了一麵更大的鏡子回來。
這樣說起來,穆易湮最近脾氣也越來越大了,不過尚遠枝特別樂意,他喜歡她,不管是喜怒哀樂,對他來說都是最美好鮮活的。
“湮湮,醒醒,吃點東西再睡。”
不過是端著早膳回到床邊的功夫,穆易湮已經沉沉地睡去了,卷翹的睫毛在下眼瞼落下了陰影,菱形的小嘴輕輕開啟,都打起呼嚕來了。
這幾日這樣的狀況特別嚴重,如果把她喚醒,她還有起床氣,尚遠枝卻是不能聽之任之,讓她睡下去,畢竟她這一睡,可能就是小半天,上一回這麽一睡,醒來她便犯頭風了。
唯恐她傷了身,尚遠枝再也不敢讓她過分貪睡。
果不其然,尚遠枝多喚了幾聲,立刻對上了一雙憤怒通紅的眼,穆易湮那巴掌大,卻略顯圓潤的小臉上麵紅通通的,嘴裏發出了惱火的嚶嚀聲。
尚遠枝柔聲哄著:“我給你剝了蟹,你不是嚷著說,入了秋,沒吃到秋蟹嗎?這不是快馬加鞭給你送來了。”穆易湮愛吃蟹,還挑剔,她不愛吃黃,卻愛吃蟹膏,還隻吃花津蟹,那如今人在三秦,這一桶花津蟹,當真要比太真的荔枝更費心力,一路顛死了一半,剩下了一半,這才剛送到,就蒸了一籠。
穆易湮還有個毛病,那就是愛吃蟹卻不愛剝蟹,尚遠枝那沙場將軍的雙手今日不屠戮強敵、不持刀劍,僅僅是拿著蟹八件,把那一籠的蟹大卸八塊,接著骨肉分離,剔出了一大盤,膏也弄了一盅,溫了酒,酒與膏融合,最是暖胃。
穆易湮的意識逐漸回籠,鼻端立刻聞到了屬於蟹膏特別溫潤濃稠的味道,胃裏頭的饞蟲被喚醒了。
穆易湮緩緩地坐起身,接著被尚遠枝打橫抱到了桌前,色香味俱全的朝食在桌上,尚遠枝盛了一碗桂花貝柱粥,再淋上了蟹膏,放在穆易湮眼前。
穆易湮還沒有完全清醒,睡眼惺忪地拿著湯勺,舀了一口,慢悠悠的就口,卻覺得燙。
尚遠枝接過了她手上的調羹,吹了吹,這才喂到了穆易湮的嘴邊。
穆易湮嚐了一口,隻覺得這鮮味十足,溫暖的米粥入了胃,讓她心裏僅存的那麽一點惱火都消散了。
本該是如此的。
“嘔……”
胃裏頭一陣翻湧,眼前一個昏花,穆易湮捂著嘴幹嘔了起來。
尚遠枝眼見不對勁,急了起來:“怎麽回事?來人、來人!快傳林太醫!”林太醫是南陵軍隨軍的軍醫,醫術了得,本是名聞遐邇的遊醫,因為欠了尚遠枝人情,所以甘願跟隨著他,尚遠枝身邊不少能人異士都是如此,承了他的情。
“嘔……”又是一聲響亮的反胃聲響,穆易湮吐了一大堆的水。
畢竟都還沒有用過餐,能吐的,也隻有胃裏的那些酸水。
尚遠枝十分的緊張,可穆易湮卻是隱隱約約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貪睡、多食,如今還反胃。
穆易湮心底有些欣喜,可卻又怕自己是空歡喜一場,遂默不作聲。
穆易湮的表現落在尚遠枝眼底,那可是急死人了。
“阿湮,你怎麽了?感覺如何了?”尚遠枝心裏頭有千萬種不好的念頭同時湧升。
身在南陵王府,遇過的刺殺大大小小,沒有成千也有上百,他永遠記得他小時候,有一回她娘便是誤飲了毒酒,差點喪命。
他的雙目微紅,情真意切,穆易湮本來覺得他大驚小怪,心裏頭有些惱火,可觸及那一雙充滿焦急的眼神,她卻是明白了,這世上再不會有一個人,如此把她放在心上。
尚遠枝這一喊,屋子裏烏泱泱的多了一群暗衛,全是進屋來護主的。
一下子十來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穆易湮瞧,穆易湮霎時間涮紅了臉。
“阿湮!來人啊!”尚遠枝見她說不出還,更緊張了。
穆易湮拉住了他,如果她不拉他,尚遠枝怕是急得可以滿地打轉了,陀螺似的。
穆易湮難受,話都說不全,隻能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兩人的目光在辦公中交融,尚遠枝腦海中靈光一閃,瞳孔巨震,一雙眼緩緩瞪大,瞅著裏頭的神魂都已經飛了。
穆易湮見狀,噗嗤的笑了出來。
是了,上一輩子,穆易湮被診出有孕的時候,尚遠枝人還在三秦,就算有心多照顧他一些,那也是鞭長莫及,她一個人留在京中,一個人品嚐著頭一回有孕所產生的各種情緒。
恐慌、害怕、難過。
那時的穆易湮並不期待孩子。至少,當時她是不期待與尚遠枝有孩子的。
一個心智不成熟的小姑娘,哪裏會想到自己肚子裏,正孕育著另一個孩子?
在被診出滑脈的時候,她心裏緊張,即使有老王妃照護著她也無法心安,還回宮中住了一陣。
可母性似乎是上天賜下的,即使最初心中充滿了抵觸,身體百般的不適,可當她感受到第一回的胎動之時,滿溢的母愛就這麽生成了。
女人是在懷孕的時候學習怎麽當一個母親,而男人則是在孩子出生後,才開始學習,那一段日子回想起來,竟是樂多於苦。
即使後來發現一腔愛意錯付,可那些愛,卻是真實存在過的。
她恨穆易衡、恨唐玨銀,可從來沒恨過穆漪唯。
情意,在兩夫妻的眸底流淌。
尚遠枝的嗓子在顫抖:“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尚遠枝的語氣小心翼翼,就怕是他自己會錯了意,鬧了個大笑話。
穆易湮的胃裏還在翻騰,隻能點了點頭來代替言語回應。
曾經經曆過一回的事,如今想起來竟是如此的篤定,就隻差讓大夫來證實她的想法了。
尚遠枝高興壞了,才要開口說些什麽,卻是硬生生地被打斷了,他擰起了一雙濃眉,看起來格外的凶悍。
“鬆開老夫、鬆開!”門外是一陣**,老人家沙啞的嗓子裏頭是驚慌。
砰——
門被大腳一踹,踹開了。
赫然抬頭,便見伴銅衝了進來,肩上扛著一個哀嚎不止的老人家,那便是林太醫了。
林太醫被放下地,伴銅精神抖擻又熱切地望著穆易湮:“稟告王妃,我把林太醫請來了。”
林太醫是被伴銅從他居住的院落給扛出來的,如果不是看清了伴銅的模樣,他還以為自己被哪個山匪給俘虜了!
癲了一路,林太醫一陣頭暈目眩,都要跟著穆易湮一起吐出來了,她氣急敗壞的指著伴銅:“你這瘋婦!是想殺了老夫嗎?”一把老骨頭了,哪裏禁得起伴銅這樣的折騰啊?
“那可不是呢林太醫,我殺你做什麽呢?那可是王爺有命,速傳林太醫,伴銅幸不辱命,以最快的速度,傳來了林太醫。”話說完,伴銅甚至有些誌得意滿的望向了穆易湮,仿佛在求誇獎。
伴銅那可愛的小模樣,把穆易湮逗笑了。
穆易湮上一世沒機會和伴銅結下緣分,這一輩子倒是和伴銅很投緣。
伴銅就像隻活潑的小猴子,光是聽她說話,她心裏都能生出幾分歡喜。
林太醫氣得吹胡子瞪眼睛,那山羊胡都翹了起來,可陡然間想起,主子們都還在,卻也不好再發作。
“卑職見過王爺、王妃。”林太醫恭敬的向上遠枝和穆易湮施了禮。
“免禮,快來給王妃瞧瞧。”
林太醫知道是穆易湮身體有恙,臉上的神色肅穆了許多,隔著一條手絹,給穆易湮把了把脈。
那嚴肅的神色隨著時間過去,逐漸流露出喜色。
“恭喜……”
“我要當爹啦!我要當爹啦!阿湮!”這林太醫恭喜兩個字才剛說出口,尚遠枝已經樂不可支的跳了起來,旁若無人的把穆易湮摟進了懷裏。
尚遠枝就是這般真性子,受老南陵王和老王妃的影響,尚遠枝沒有高門貴胄那些心機和架子,不上戰場的時候,他直率得很,情緒都顯現在言表之中,可以說是言行如一。
以往,穆易湮總覺得他太魯莽,可如今,卻覺得這叫作赤子之心。
愛一個人和不愛一個人之間,就是隔著楚河漢界,明眼人一看就知。
話說到一半被打斷,林大夫倒是反應很平淡,活到他這把歲數,她也不是第一次恭喜婦人有了喜脈,當夫君的各種反應他都見過,樂到暈過去的也不是沒有,這就代表著人家小夫婦感情好,是好事,林太醫臉上的笑意加深,皺褶也加深了。
“我要有小主子啦!”林太醫話說完,房裏就出現了另外一個樂壞的人,那便是伴銅,跳了起來,大喊了一聲,見眾人都看著她,這才收斂了聲音。
伴銅的這一聲,倒是有效的舒緩了穆易湮心中的尷尬。
“是呀,你要當爹了。”心中害羞,穆易倚在尚遠枝的懷裏,不去看其他人,眼不見為淨。
“賞、通通有賞,見者有份!”尚遠枝樂壞了。
“謝王爺。”一屋子的人,就算是那些失了人性和情感的暗衛,都流露出了幾分喜色。
尚遠枝高興是高興,可這高興並沒有持續太久,比起有了孩子的喜悅,此刻他更掛念的是,穆易湮的身子。
“林太醫,王妃方才吐得厲害,可有恙?”
“無恙,女子懷孕初期,會有不適,可王妃此胎脈向安穩,不需要服藥,隻需注意飲食即可。”
“可有減緩王妃不適之方法?”
在喜悅過後,尚遠枝追著林太醫,問題一道接著一道,林太醫也很有耐心,一一為他解答。
穆易湮含笑望著他,無比慶幸老天爺給了她重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