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易湮踏出地牢之時,外頭已經變天了。
不隻是天色上的改變,三秦的氛圍也改變了。
在別院之外,已經是萬人空巷。
秦王伏誅,該是大快人心之事。
在穆伯悅的囚車繞城之時,城裏頭同時有了流言。說是南陵王智勇無雙,在秦王惡意刺殺之下死裏逃生。
那一場盛大的喪事被包裝成了一個精巧的陷阱,誘秦王入坑,解萬民之患。
一場騙局,卻被視作真知灼見。
三秦的人民本就已經十分信服南陵王,在穆易湮的操作之下,南陵王似乎被神化了,在百姓的心中,一想到南陵王,便會想到那憂國憂民,以自身為餌,徘徊生死之間,說起也是好笑又可悲,人在無比絕望的時候總會特別迷信,已經有一些三秦偏遠村落悄悄地供奉起尚遠枝的人像了,還有攤販特別愛強調南陵王曾經光顧過,光是這樣空穴來風的傳言,都能讓店家的生意變得火熱。
如果是放在從前,穆易湮絕對不願意讓尚遠枝出這樣的風頭,可如今她卻成了私底下推波助瀾的那隻推手,她要她和尚遠枝在三秦所做的一切合理化,她要讓百姓站在她的身後。
她要讓尚遠枝上一世死後得到的賢王之名,在他如今還活生生地活著的時候邁向高峰,她要尚遠枝站在製高點,成為她的母後和弟弟摸都摸不到衣角的大人物。
“讓廚房備膳,做一些王爺愛吃的,一個時辰過後,送到主院的起居室。”
外頭的風風雨雨並不是穆易湮所關注的,如今她一顆心全都係在尚遠枝身上。
離了寢房,把尚遠枝留在那,似乎把靈魂的碎片也給留下了,不管怎麽樣都覺得不完整。
她把尚遠枝困住了,似乎也把自己給困住了。
穆易湮略略一抬頭,長舒了一口氣。
天上的雲彩變幻,天色漸晚,晚霞映照在臉上,帶出了柔和的光澤。
該回去看看他了。
這麽想著,穆易湮的神色也變得柔和。
……
別院之內,兩情繾綣,成了穆易湮的避風港,可別院之外,卻是被穆易湮捅破了天。
尚遠枝曾誇下海口,隻要她成為他唯一的妻,就算她是捅破了天都有他頂著,彼時穆易湮還沒有充分地感受到這句話的重量,可經過多年的風風雨雨,她倒是看到了穆氏皇朝不過是隻紙老虎,隻要南陵軍站在她身後,她的好父皇就隻能哄著她。
穆易湮將秦王東市車裂的消息傳回京城以後引發了狂瀾,眾人對此看法不一。
雖說是看法不一,但實際上卻是貶過於褒,尤其是對於保皇派的老臣來說,穆易湮的做法實在太過。
就算秦王囂張跋扈,那也該由皇帝來定奪,她身為一個公主,千不該、萬不該越過自己的父親,去懲治一個皇親貴胄,她這是犯上之罪,如果再說得嚴重一些,那便是謀逆了。
如果她不是唐家的後嗣,唐家的門生大概會群起攻之。
隻是穆易湮此番強硬的作風,終究是落了皇後的臉麵,唐家雖以外戚身份弄權,可唐家專出皇後,穆家嫡係子孫與唐家之間的關係,那是千絲萬縷全部係在一塊兒的。
在皇後召見了國丈和國舅過後,怒氣衝衝的寫了一封信,送來了三秦,而那封信,如今被壓在茶壺底下,穆易湮已經福至心靈,不會因為唐皇後而產生半分的觸動。
比較麻煩的便是唐皇後派來的那些人了,說是麻煩也不盡然,包含她那兩個不安分的陪嫁,一腳踏進三秦之後,就被穆易湮拘了起來。
唐皇後的信件前腳才到,皇帝的聖旨後腳就到了,以八百裏加急送來,裏頭半句不提南陵王和淵宜公主犯上之事,隻是就著穆易湮的處置下了聖旨,算是過了明路,不追究南陵軍在三秦種種的囂張跋扈的行徑。
帝後二人皆感受到事情正往不可控製的方向前進。探子回報,南陵王和淵宜公主的聲名在三勤一地已經傳開,即使兩人的手明顯深得太長,皇帝在此刻對於兩人卻是不能有半分的苛責。畢竟皇家無能,放任秦王在三秦魚肉鄉民,這麽多年來沒有作為,三秦幾乎已經成了被皇室放棄的一塊化外之地,如今有人願意為人民出頭,甚至還因此差點喪命,皇帝若是在此刻處置了南陵王,那便是徹徹底底的站在百姓的對立麵了。
穆易湮比上輩子更能看清自己父皇無能的本質,這下子是徹底的把她給拿捏著了,一想到在京中她一對父母會有多麽惱怒,穆易湮就忍不住感到愉悅。
在秦王伏誅過後,關中一代依舊有零星的鬥爭,秦王犯下了死罪,而且該是夷九族的死罪,秦王本宗穆氏,與帝王同脈,自然不可能誅殺秦王的九族,可是秦王一嗣的成年男丁,都在捉拿的名單之內。
秦王府最後一批死士盡數被鏟除的時候已經入秋。
而三秦最津津樂道的已經不是秦王一脈男子盡數伏誅,而是那傳說中還活著的南陵王,到底為什麽還沒有出現。
自從那一日發喪過後,南陵王徹底銷聲匿跡,南陵軍的軍務皆由副將伴金出麵,長此以往,不禁有人開始猜測,南陵王是否是重傷臥床,甚至還有人猜測南陵王是否真的已經亡故,隻是淵宜公主因為無法麵對現實,所以才虛構出丈夫還在的故事。
各種流言已經傳遍,誰能猜得到,南陵王這是自願的被“囚禁”了。
這些日子以來,尚遠枝除了在這一回在三秦犧牲的下屬出殯那一天帶了人皮麵具跟著穆易湮低調出城以外,其他日子都在自己的小院子裏頭足不出戶,每日都在和自己心愛的嬌娘風流快活,絲毫沒有打算踏出院子半步。
上一世,戎馬半生,不斷的在給穆氏皇朝闖下的爛攤子收尾,如今倒是落得清閑。
而且他發現,越是去了解穆易湮,他越是不可自拔的喜歡著她。
在上一世他死後,穆易湮對夜行軍做出許多的改革,死去的夜行軍,皆可以得到她賜下的姓氏和名字,作為一個清清白白的人,走完人生的路,這是他上輩子想要爭取,最後卻沒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