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麗堂皇的別院裏,東角處有一廢棄的院落,表麵上是個格局方正的破落院子,可實際上別有洞天。

一般而言,宅邸不會有牢房。

若是家裏有人犯了事。

奴仆都是關在柴房,家庭成員則是囚在祠堂。

可尚遠枝的身份特殊,他名下的每一個別院,都額外拾掇出了一個院落,作為關押犯人用的牢房。

穆易湮本來覺得這是個沒有必要的措施,可當她成了攝政公主後,卻十分倚賴這些特殊的牢獄,畢竟她的政敵太多,有的時候上半夜活捉了一批刺客以後,下半夜又抓了一批細作,府上的牢房人滿為患,刑具一批換過一批,穆易湮就會把人送去別莊,從長公主府的角門駛出,招搖過市的囚車,也讓本來就惡名遠播的攝政公主與暴虐兩個字再也分不清彼此。

設置牢房的院落,通常是采光最差的院落,這院落四周種了幾棵梧桐樹,平時疏於照料,瞅著稀稀落落的,更是憑添一股蕭索的氣息,這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地方,就蟬鬼兒願意光顧,蟬聲唧唧,帶來幾分躁意,於這些行動自由的人說,聽起來已經有七分的浮躁,更別提那些被困在地牢裏,生死不知的人。

穆易湮微微蹙起了眉,瑞妝立刻吩咐一旁的侍衛:“去把蟬給拈了,莫擾了主子的安寧。”瑞妝一向心細,穆易湮連抬個眼尾,瑞妝都能摸出她的心思。

不過此時的瑞妝畢竟才跟了她小半年不到。穆易湮卻是抬了抬手:“罷了,本就是它們的地兒,咱們不過是借道,何必如此霸道?”

“主子說得是。”瑞妝沈聲回應。

一行人走進了昏暗的堂屋,伴銅輕輕地敲了一下放在主位上的太師椅,左邊的扶手敲了三下,右邊的又敲了兩下。

喀啦喀啦——

地麵一陣震動,接著整張太師椅連同地麵一起浮起了大約一階階梯的高度,慢慢地露出了底下的地道。

南陵王府時常關押重犯,為了防止劫獄,每一處地牢都設置了重重關卡,如果不是對關竅嫻熟於胸,都很有可能誤觸機關,當場斃命。

眾人將穆易湮簇擁於隊伍的中心,一路上通過了機弩、巨石、赫焰伏火,整個地道裏麵已經充滿了血腥的氣息,伴銅來略帶擔憂地望向了穆易湮,卻發現那一張絕色的小臉上頭沒有半分的懼怕,有的隻有說不出的沉著。

“娘娘,小心足下。”

這階梯是有些陡峭的,沒有人會在乎人犯的死活,進出這密道的又都是練家子,又有誰曾想過,有朝一日,這地道裏會迎來個這麽嬌貴的貴人。

穆易湮的體力確實不如其他人,連走了五十階,額角也浮現了一些細汗,瑞妝貼心的為她擦去了汗水。

“卑職參見王妃娘娘。”

有那個身份能被關進地牢的,也隻有秦王和秦王世子了,兩人被關進去的牢獄是特製的水牢。

在陰冷的地底,引了冰冷的地下水,

水牢本身就是一種殘酷的刑罰,水牢的大小有如窀穸,狹窄而具有壓迫感,人犯必須要斜躺才能入水牢,水的高度到胸口,所以犯人基本上是整個身子都被泡在水裏,犯人必須一直保持清醒,否則稍加不慎,就會嗆水。

即使如今是盛夏,依舊是入骨的寒冷。秦王和世子哪裏受過這樣的苦,如今兩人都被提出來送進了刑房,刑房為地牢施行用的地窖,裏頭琳琅滿目的刑具,光是身處刑房之中,就能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毛骨悚然。

秦王和世子一人坐在一張老虎凳上,腿上壓了沉重的石板。

秦王本來是氣焰囂張的,一見到穆易湮,如今所有的神氣都沒了,嘴裏苦苦哀求著,“公主饒命、公主饒命,饒過臣啊!”經此一浩劫,他總算想明白了,穆易湮不是好得罪的主,秦王這樣仗勢欺人的人,可當真是一點風骨都沒有,反而是一旁的世子冷靜許多。

“父王這樣可太難看了……”世子嘴角掛著血痕,冷笑了一聲。

“若不是你這孽障,本王何至於淪落於此?”麵對穆易湮是一副麵孔,麵對自己的孩子,那又是另一副模樣。

穆易湮觀察著兩父子的互動,隻覺得十分可笑。

“讓父王淪落自此的是父王的自私和無情,連自己的發妻和兒媳都不放過,誰敢為父王賣命?”

父王、父王,這一聲聲從世子嘴裏喊出來,倒像是“覆亡、覆亡”。

穆易湮輕輕笑出聲,打斷了兩人之間的言語機鋒:“今日,隻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

她的嗓子十分平靜,平靜地訴說一個殘酷的事實。

穆易湮的眼神沉靜,兩人絲毫不懷疑,她是認真的。

隻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便代表另外一人必定會死。

雖然是父子,如今已經沒有半分情分,如今兩個人都聚精會神地望著穆誼湮,眼底是誌在必得,此時若是能活下來,要動手殺了對方他們都不會有半分的猶豫。

穆易湮知道他倆都翹首以盼,等著想聽她要說些什麽,可她卻沒有立刻滿足他們旺盛的求知欲。

穆易湮吩咐人拿出了紙筆,讓人在他們跟前架了張小幾,再解了他們手上的枷鎖,讓他們的雙手可以短暫的行動。

“想來你們父兩子對於彼此犯下的罪行都十分了解。”她的目光輪流掃過秦王和秦王世子,語氣裏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諷。

他們兩個麵色灰敗,身上的錦衣都已經給人剝光了,全身上下僅剩下一條褲子。

褪下了華服,兩人也不再是以往高高在上的貴冑,眼底的銳氣哪裏還在?裏頭僅剩下的盡是慌亂,一看就知道是吃了不少苦頭,可他們兩人,卻是讓成千上萬的三秦子民受盡苦難的罪魁禍首。

想到那些為了他們父子賣兒賣、易子而食的人民,穆易湮不但對他們生不出半分的同情了,反而是心底痛快不已。

“就給你們一個機會,通通羅列出來,不帶重複,要寫詳細,人事時地物,钜細靡遺的書寫下來,誰寫得好,本宮便上書父皇,說是……配合調查,請父皇從輕發落,至於另外一個,便是東市車裂,以平民怨。”

兩人為了保命,對自己的罪行都有所保留,秦王哪裏是這麽好唬弄的?

“本王又怎麽知道公主是否會守諾?”

“本宮守不守諾,秦王也這不都得寫?想來這腿腳,是沒有秦王的嘴硬的。”穆易湮給了一旁的行刑官一個眼神,那人立刻心領神會,在秦王的膝蓋上麵加了一塊磚。

秦王這人已經上了年歲,又縱情聲色、疏於保養,這一顆磚頭擺上去,他的氣焰立刻被澆熄了:“公主,饒了臣、饒了臣……”

秦王世子對此似乎有些幸災樂禍:“就屬父王嘴硬。”

秦王世子會被逮,有一部分也是拜秦王所賜,秦王無恥,以他的子女為質,他為了營救孩子,這才暴露了蹤跡。

“動筆,你們隻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穆易湮這命令一下,兩人這是振筆疾書,就怕寫得少了,落於人後,招來橫禍。

伴金望著穆易湮,眼底閃過了一絲精光,幾人來到了牢獄外頭,仿佛還能聽到他們沙沙沙的書寫聲音。

穆易湮與伴金來到了刑獄隔壁的觀房,觀房又稱官房,顧名思義,就是讓來訪的高層觀刑用的房間,這一間觀房設計精巧,從這間房可以看到刑獄之中的狀況。

兩人一開始都寫得飛快,過了半個時辰後,秦王已經停了下來,見秦王世子還在寫,忍不住咒罵了一句:“孽障!”說著說著,開始把一切秦王世子沒做的事情都寫了上去。

“父王,你可別是寫些空穴來風的事情來誣賴本世子!”不愧為親父子,端視看秦王的神色,世子便知道他這是開始捏造一些無中生有的事。

秦王無暇分神理會暴怒的世子,寫到被動過刑的手都在抖了,世子氣憤不已,可卻不能在此時落於人後,馬上也飛快地動筆,秦王之罪行罄竹難書,她勝券在握,倒是不怕會輸,就怕寫得不夠快。

相較於刑房之中緊張的氛圍,觀房之中倒是流淌出了一股愜意的氣氛。

心頭大患已除,就連周遭的幾個護衛,臉上都不經意地流露出了一絲的輕鬆。

瑞妝變戲法似的,取出了事先準備好的糕點,春甦取出了茶餅,就著觀房裏頭的火爐烹起了茶。

穆易湮用了小點過後,吩咐起了如何處理戶部的官員和眷屬。

穆易湮暴虐的一麵無意間暴露,就怕這些人起了心思,參她一本,為了防患未然,穆易湮差夜行軍將幾家人查了個透徹。

這上京的官員,誰家沒幾個陰私、沒做些貪贓枉法之事?雖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水至清則無魚,為官者有誰是真正幹淨清白的?把這些把柄掌握住,也就不怕這些人旁逸斜出了。

不得不說,穆易湮在拿捏人心這一塊,是遠勝過尚遠枝的,除此之外,她還足夠狠毒。

一個時辰過去了,穆易湮回到了刑房之中,獄卒恭敬地把兩人所寫的罪狀上呈給穆易湮,兩人都寫了不少,秦王世子寫了二十大麵,小楷洋洋灑灑的寫得滿滿當當,秦王更是寫了足足二十頁有餘。

穆易湮坐在太師椅上,一張一張檢核。

約莫過去了半個時辰,她的手微微發抖著。

穆易湮一句話都沒說,可獄卒卻是心領神會,壓著兩人畫押。

穆易湮悠悠地開口:“秦王穆伯嶽貪贓枉法、魚肉鄉民、殺人越貨、**婦女、買賣人口,罪狀百條,依照大召律法應處以極刑,東市車裂,即刻押送。”

“穆易湮,你敢?”秦王目眥盡裂,怒吼一句,不過獄卒馬上堵了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

秦王世子這才鬆了口氣,便聞穆易湮繼續說道:“秦王世子穆修靄縱容惡行,為秦王從犯,念其大義滅親,指認其父罪惡,承帝之恩澤,賜毒酒一杯。”

秦王世子不敢置信:“你分明說過,有一人能活著走出去的!”

穆易湮笑了笑,朝著門口努了努嘴,“這不是有一個人活著出去了嗎?”

不過就是文字遊戲罷了,他們父子倆不也用文字遊戲誆騙佃農用低價將土地賣給他們,再活剝他們的皮,讓他們工作到死,卻連自己的孩子都養不活?

天理昭彰,不是不報,隻是時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