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注定是個不平靜的年關。
十二月二十日,一名戶部官員在家中自縊,留下一封血書,控訴南陵王專斷獨行,於三秦土地丈量期間擅自對京官動刑,導致其身心受到無可磨滅的傷害,歸京以後夜不能眠,最終選擇以死來揭發南陵王的惡行。
隨著那名戶部官員的自縊,穆易湮處死官員家眷的傳言也甚囂塵上,針對夫妻倆人的彈劾奏章如雪花片片,堆滿了皇帝的幾案。
又過了幾日,三秦的貴族的奏折也抵達京城。一遝遝的皺褶裏頭,指證曆曆,寫著尚遠枝是如何對當地貴族索賄,唯有行賄,才能獲得放寬丈量標準,極盡潑髒水之能事。
本是無中生有的事,可偏偏卻有跟著前往三秦的戶部官員“抵擋不住心中的罪惡感”,出來為這樣的說辭背書。
一時之間,人證、物證俱在。
針對此,皇帝為了表示自己的“公正”,隻得痛心疾首地讓南陵王暫時撤職查辦。
皇帝終究是演多了,尚遠枝巴不得不上朝,自從被撤職,他便閉門不出,整日鎖在南陵王府之中,他不為自己申辯的做法,又引發了議論,隻說他是“心中有虛”,可另一派的人卻是認為,他這是自問問心無愧。
朝堂文武分立,而在這風口浪尖,唯一為了南陵王府站在皇帝對立麵的,是大皇子穆易衍。
在朝堂之上是一場腥風血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受到千萬關注,甚至有兩派朝臣,為了此事爭執不休。
這樣的爭執,隨著大皇子被禁足而休止。眾人料想南陵王這些日子肯定不好過,誰知尚遠枝卻是甘之如飴,成天伴著嬌妻,享受著隻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
不論外頭如何,在南陵王府裏頭,卻是另外一派的祥和景象。
皇帝與其說是真的想要拿下尚遠枝,不如說,是想要從中測試尚遠枝的態度。
“父皇為了權位,還真沒有什麽做不出來的事,隻是連累了大皇兄,因此被禁足了。”
午後,穆易湮和尚遠枝在院子裏頭散步消食,穆易湮忍不住感歎了一句。
上一世,尚遠枝在成親後太過順服,皇帝自然沒有必要對她出手,可這一世大不相同,他在三秦大動幹戈,招來了天子忌憚。
“阿衍血氣方剛,容易衝動行事。此時被禁足,於他而言,未必是壞事。”
尚遠枝輕笑了一聲。
“可阿遠,你真的不後悔嗎?”
在尚遠枝失蹤的那會子,穆易湮當真起了給父皇而代之的心情,她將自己的心思告訴了尚遠枝。
“阿湮想做女皇嗎?”
在穆易湮告訴尚遠枝這些事的時候,尚遠枝並沒有表露出太多的驚訝,隻是如此溫聲問了一句。
穆易湮愣了愣。
她當過十五年的攝政公主,在某些情況下,她已經與女皇無異,可掌握如此大的權力,相對也有許多應盡的義務,也有許多框框條條的限製。
“不,我不想。”
尚遠枝似乎早就明白穆易湮心裏的答案:“那個位置,不是我們倆想要的。”
“所以這一回,隻得累及阿衍了。”尚遠枝也算想通了。
上一輩子,他選擇支持穆易衡並不單單隻是為了穆易湮,同時也是為了穆易衍,可終究是他自大了,他以為他可以護著自己的表弟一輩子,可穆易衍卻死在了母族的野心和他的愚蠢手上。
甚至,連他最愛的姑娘和最愛他的娘親都因為受不了他的逝去而自戕。
身在高位,享受著家族的庇蔭,在必要的時候就必須要壯大己身。
“阿衍的身份,讓他注定不凡,除非他登基,否則就隻能遭到猜忌。”
穆易湮要活得比尚遠枝長久許多,她見多了黑暗。
錯信了穆易衡,讓她對其他人也失去了信心,如今……她信的隻有尚遠枝了。
可在內心最深處,穆易湮是相信穆易衍的。人在絕境的時候,方能看出他的品行。穆易衍在上輩子最落魄的時候,都不曾選擇叛亂,可他手上是有兵、有支持者,甚至是有民心的。
穆易衍當真不想要那個位置,而對於她和尚遠枝他卻是最好的人選,尚遠枝說得沒有錯,他們是累及了他。
有了定論以後,穆易湮便開始安心的養胎,並且將一切都交給了尚遠枝,從上一世五年的婚姻便可得知,尚遠枝確實有成為國之棟梁的能力,唯一能讓他判斷出錯的就隻有穆易湮,既是如此,她便不給他添亂。
畢竟,如今對她來說最重要的,確實也是把他們的“唯一”給生出來。
雖然此刻還無法知道是真是假,可穆易湮有一種感覺,那便是她肚子裏的孩子便是阿維。
失去過的,總是令人最為痛苦。
失而複得,讓人更加的珍惜。
不管是對尚遠枝還是對阿維,穆易湮都是這般的心情。
穆易湮隻覺得,阿維肯定是這世上最疼母親的孩子了,穆易湮心中才正想著他,她的小腹就感受到了一陣震**。
“阿遠、阿遠!”穆易湮的眼睛瞪大了。
穆易湮並不是初產婦,可也算不上是經產婦。
上一回懷孕,實質上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經產婦能夠比一般產婦更早感受到胎動,大概懷胎四個月,可能會有感應,可她這一回卻是在將近懷胎第六個月的時候才感受到了這強而有力的一踢。
尚遠枝也注意到了,她圓滾滾的肚皮上,凸出了一個角,也不知道是孩子的手,還是孩子的腳。
“阿湮!”尚遠枝的嗓音,帶了一點點的淚意,上輩子他沒能陪在她的身邊,如今撤職在家,反倒能更見證孩子的成長。
尚遠枝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摸上了那個小小的腳,那一瞬間,他的心仿佛有一股電流流過,麻酥酥的,心悸不已。
小孩兒是天性自由的,被自己的親爹捉住了,便開始遊移了。
尚遠枝極其專注,追著那遊移的小家夥,小家夥不樂意了,潛行到了母親胞宮深處,不去理會自己惱人的父親。
尚遠枝笑了,把臉貼在她的肚子上,環抱著他的腰,此時此刻,他像是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為了守護他的寶物,這一回他不會再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