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司共審之下,尚遠枝貪汙受賄的案件以最快的速度獲得定讞,可當皇帝都寫好流放南陵王的詔書之時,戶部官員在三秦刺殺南陵王的人證和物證卻在此刻恰如其分的浮出了水麵,甚至那名自縊的官員,都牽涉其中,他的自殺,立刻變成了畏罪自戕,他所寫出來的證詞,也不再具有公信力。
證據遭到推翻,南陵王的部將們在朝堂上的聲浪也就跟著大了起來,皇帝想要一意孤行也不成,這回就連言官都和武官擰成了一條繩,要知道人言可畏裏頭的言,常常指的就是言官。
騎虎難下,皇帝隻得下令重新徹查此案,以拖延尚遠枝回朝的時間點,真正讓局麵完全改寫的是大儒霍老爺子從三秦帶來的大批佃戶,這一批佃戶有老有幼,打從進了城門,就在為尚遠枝喊冤,他們人數眾多,引發了側目。
陝西巡撫霍大人無法輕易離開三秦,可霍家高齡七十五的老爺子卻親自來到了京城,敲響了登聞鼓狀告那名自縊的官員收受賄賂,霍老爺子可不是空口白牙的告人,他拿出來的字據清楚明白,他獻上的賬冊肮髒汙穢。
霍家老爺子是有官身的,不隻在三秦,就連在京城也是德高望重,他曾在國子監做祭酒,可以說是桃李滿天下,這般身份、人品貴重的人來敲登聞鼓,皇帝不得不親自召見他。
除了證據之外,霍老爺子還帶了關中地區受到尚遠枝幫助的人民所聯署的萬民書,前來為尚遠枝申冤,除此之外,也帶上了法華寺的萬民傘。
大召人民篤信佛法,那還是京中人民第一回看到如此巨大的萬民傘,上頭的經文歪歪曲曲的,都是老百姓的心意。
情勢一下子逆轉了,皇帝迫於壓力,正式宣告尚遠枝無罪。
政治鬥爭向來像是波浪,有高峰就有低穀,以唐國舅為首的官員已經發起了戰爭,便是力求一次把尚遠枝摁死,就如同老王爺失勢的那一回,在背後操弄著一切的就是皇帝,他們奔著尚家而去,早就已經不是說收手就收手的階段,隻要尚遠枝一翻身,肯定會對他們展開全麵性的報複。
唐家子弟持續的搜羅出了不少尚遠枝貪贓枉法的證據,可終究都是杯水車薪。值得一提的是,站出來彈劾尚遠枝的,全都是地方士紳和貴冑為主,這樣的操作適得其反,在這一段時間裏,尚遠枝在民間的聲望節節高升,聲勢浩大。
尚遠枝看似什麽都沒做,可是他手下的官員始終把控著朝局,讓唐家人無法將影響局麵的髒水潑到尚遠枝身上,每當有新的事證被提出,沒過多久又會被推翻,每被推翻一件,百姓對唐家人的不滿就增加了一分,寒門出身的士子紛紛發表了支持南陵王府的言論,眾口悠悠最難堵。
真金不怕火煉,是金子便會發光,一來一回之下,尚遠枝對地方的建樹一樁一樁的被挖了出來,皇帝開始遭受到輿論的壓力,幾回送了賞賜到尚遠枝的府上,算是遞了梯子要讓尚遠枝下,尚遠枝卻開始稱病,絲毫不打算賣皇帝這個麵子。
皇帝從以往就是如此,在老王爺斷手的時候,假意力排眾議,立尚遠枝為世子,扶持他成為小王爺,可實際上,彈劾他父王德不配位,便是皇帝在推波助瀾。
這一回沒什麽不同的,利用唐家人當槍使,直指尚遠枝,用抄家滅族的大罪,想要流放南陵王,想當然耳,流放的道阻且長,尚遠枝大概沒有機會活著抵達流放地。
南陵軍隊不僅隻是南陵王的軍隊,他們同是大召的國民,是大召的軍隊,若是南陵王府的罪行被坐實,南陵軍的將領不會盲目的支持南陵王。
這些年來,被買通的將領不少,皇帝打了一手如意算盤,想要兵不血刃,奪走南陵軍隊,誰知道尚遠枝早就知道他的盤算,也是借著這次事件,在清理門戶。
唐國舅也是急了,他心裏頭明白,在參奏尚遠枝的那一瞬間,如果不能一舉讓他覆滅,待尚遠枝開始還手,便難以挽回了。尚遠枝如今就是一頭蟄伏的猛虎,隨時可能會狠咬他們一口。
“阿姐,父親說了,這一回恐怕是不了了之,就不知南陵王是否會記恨上咱們家?父親的意思是,您去給外甥女低個頭,讓她勸勸南陵王吧!”
眼見當真無法撼動南陵王的地位,唐皇後的兄長倉皇入宮,胖墩墩的身子微微發顫,看著竟是比平時清瘦了不少,這些日子唐家人都不好過,隻覺得有一把刀子懸在頭頸上頭,不知道何時會落下。
唐皇後氣得砸了一整屋子的東西,可卻也想不出轄製女兒的方法,最後隻好寫了一紙詔書,詔穆易湮進宮。偏生夫婦這是裝病裝上癮了,不管是誰來,都是稱病不出。
在宮人來回稟的時候,她是氣得連宮裏最珍貴的汝窯瓷器都砸了。
“母後,兒臣早就跟您說過了,不要在這個時候去動姐夫,您就是不聽。”穆易衡怪上了母親,隻覺得因為母親的關係,讓他失去了姐夫的支持,“這下都給皇兄占便宜了!”
“本宮所做的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若不是兒子不夠出眾,文不成、武不就,她也不必費那麽多心思為兒子鋪路了。
這一回穆易衍和貴妃的母家從一開始就站在南陵王府側,想來隻要南陵王府一翻身,便會支持穆易衍,如此一來,她費盡心思把穆易湮嫁給了尚遠枝,那便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早知道,讓穆易湮去和親都好一點,至少和親公主功在社稷,在大召地位超然。
“但凡母後對阿姐好一點,不要動輒打罵,今天也不會坐困愁城!”穆易衡曾試圖拜訪南陵王府,可卻是被拒於門外,如今便是在拿自己的母親出氣。
在自己的姐姐出嫁之時,穆易衡便已經私底下將南陵王府當作支持自己的勢力了。
如今失了南陵王府的支持,他便怨怪其母親和舅家,他又怎麽想得透,唐家貿然對尚遠枝出手,便是經由三秦的事件,生怕尚遠枝不受控製,這才想借由這次事件,一舉扼死他。
“你!”望著自己桀驁不馴的兒子,唐玨銀第一次生出了一點感歎,隻覺得自己是養出了兩頭小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