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尚遠枝尚未複職,他推拒了皇宮裏頭所舉辦的年宴,穆易湮亦以身體不適為由,未曾進宮。

活了兩輩子,穆易湮沒在宮裏過年也就兩回,第一回,便是她死前的那個年,這是第二回。

第一回,她在病中,心中憂思不已,在府上,她過得抑鬱。

這一回,她在孕中,有夫君嗬護,在同一個府上,她卻是過得萬般滋潤。

外界都猜測,南陵王府這個年關難過,可事實卻與猜測相悖。穆易湮早就厭煩了宮中大宴的規矩,能在王府過年,正中她的下懷。

大雪紛飛,籠罩整個上京,整個南陵王府上下沒有受惡寒天氣的影響,也並未籠罩在主子被撤職查辦的陰霾,反倒是比往年更加的熱鬧。

畢竟往年所有的主子都得在宮中赴宴,這是實質意義上,眾人第一回在府裏過年。

“王妃娘娘,小心腳下。”穆易湮起了個大早,跟著眾人忙進忙出,這是她嫁給尚遠枝的第一個年,也是她第一回在府上過年,她想讓這一個年,成為獨一份的年。

身為府中掌中饋的女主人,自然是事必躬親。尚遠枝不好澆了她的熱情,隻是吩咐眾人照看著穆易湮。

除夕夜,堂屋裏頭熱熱鬧鬧,老王妃袁瑗和老王爺尚岐嘉都還在京中,也沒有進宮,一家四口整整齊齊,絲毫不受尚遠枝被停職的事情所影響,整個王府的年味,要比皇宮中更盛。

一家人聚在一起,沒有人去提朝堂上的詭譎。尚遠枝刻意受到打壓,有一部分是要做給尚岐嘉看。即使皇帝懷疑尚岐嘉的忠心,可尚岐嘉確實是遵守著祖訓,效忠著皇室。尚遠枝便是要讓自己的父親看看,他所效忠的皇帝,是什麽樣子。

尚岐嘉也是一條錚錚鐵漢。他有忠君愛國之心,唯一能淩駕在忠誠之上的,唯有對妻兒的愛意,經過這一番波折,想來未來尚岐嘉也能諒解,尚遠枝所做出的抉擇。

尚岐嘉精神不錯,穿了一身喜氣的大紅袍子,麵對一桌好酒、好菜,他沒有吝嗇稱讚自己的兒媳婦,袁瑗也很滿意,她不是那種會把持著中饋不放的婆母,有了兒媳婦,她樂當一個甩手掌櫃,不過穆易湮如今有著身孕,她卻是有些不舍了。

“阿湮費心了,府上也就這麽幾口人,往後交給下人就好了。”

“就是,府裏這麽多下人,就是不累主子的!”尚岐嘉王順手拿起了酒觥,趁著發妻和媳婦敘話,沒注意倒他,他已經連飲三杯酒。

此時袁瑗終於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死鬼,說過幾回了?還喝!”

老南陵王妃袁瑗是出了名的剽悍,而老南陵王則是眾所周知的懼內,馬背上長大的男兒在妻子一聲呼喝之下,縮了縮脖子。

“瑗瑗我沒喝多,就三杯而已。”尚岐嘉滿臉討好的望著袁瑗,袁瑗是個冰山美人兒,那漂亮的五官在她發怒的時候,有著一股獨特的韻味,當真是我見猶憐,就連穆易湮都深受吸引。

在她第一回看到袁瑗對著尚岐嘉發脾氣的時候,還嚇得想要開口勸架,可一回生,二回熟,她如今已經確信了,這兩夫妻吵吵鬧鬧的,不過就是情趣罷了。

結褵二十年,還能有這樣的情份,當真可以說是隻羨鴛鴦不羨仙了。

袁瑗出身高貴、樣貌出挑,在南陵王斷臂的時候,她的父親曾問過她是否要和離。

袁家聞到了南陵王府式微的氣息,當機立斷,決定拋棄這一層的姻親關係,可袁瑗寧願和父母失和,也決心留下,支撐著失意的丈夫以及年幼的兒子。

袁瑗的堅持在最終被認定是明智之舉,她的孩子從虎狼之爭之中活了下來,成了新一代的狼王,給予她無上的榮耀,而當初那些看人下菜碟的人到頭來都隻能仰望著她,走到無人能及的高度。

如今穆易湮也算是了解這個家庭的運作方式了。南陵王府當家作主的是女人。

是她婆母。

是她。

尚岐嘉曾經對尚遠枝說過,男子漢大丈夫,如果連自己的妻子的脾氣都忍不住,那也甭稱為男子漢了。

如今尚岐嘉痛苦與愉悅並進的承受著妻子對他的關愛。袁瑗倒也不是無理取鬧。

早年,尚岐嘉在戰場上落下了病根,又斷了一手,身子早就不強健,貪飲杯中物,本來就無益於他的身體康健。

穆易湮和尚遠枝互看了一眼,安安靜靜的用起了飯,而另外一頭,尚岐嘉也終於把妻子給哄好了。

雖然臉上多了一個五指山,不過他看起來就頂高興的。

都是妻子的“拳拳愛心”,哪有不受的道理?

等把妻子哄好了,尚岐嘉話又多了起來。

兩夫妻望著尚岐嘉,心裏頭是百感交集。穆易湮還記得上輩子尚遠枝死後,夫婦兩人都沒能活過半年。那時穆易湮才感受到了,家人之間的感情,竟可以如此的深刻,這是她不曾享受過的親情,就被她這麽莽撞的破壞掉了。

上一輩子,他們沒能好好的奉養這麽好的父母,這一輩子,他們必須排除萬難,讓所有意圖讓他們受傷的人垮台,定要讓他們兩夫妻過得恣肆。

用過晚膳,尚岐嘉和袁瑗各自取出了紅封,分別給了尚遠枝和穆易湮,給尚遠枝的,不過是過過場麵,裏頭也就是各放了五張一千兩的銀票,對一般人來說是個大數字,對尚遠枝來說卻隻是杯水車薪,他留下了紅封的封套,留下了那吉祥的寓意,反手就把紅封裏頭的銀票分給了幾個晉身伺候的奴仆。

伴銅、瑞妝、春甦都沒有落下,伴銅樂不可支,當場翻了一個跟鬥,穆易湮笑得開懷,尚遠枝又遞了一個紅封給她當作獎勵。

尚岐嘉和袁瑗給穆易湮的紅封就貴重多了。

尚岐嘉給的是五張上東市鋪子的地契,袁瑗更闊綽,直接送了穆易湮一座礦山。

在大召,所有的礦山開采權都在皇室,唯一的例外就是尚家,這是在尚家當年退出南北召之爭時所得到的保障,舉國上下能獲得采礦權的非皇姓,隻有尚姓,這一座礦山,是在袁瑗嫁給尚岐嘉那一年她婆母傳給她的,如今穆易湮已經懷上了尚家的子孫,袁瑗也毫無戀棧,將礦山轉手給了媳婦。

“父王、母妃,這太貴重了,媳婦兒不能收。”穆易湮是有見識的,自然知道這些店鋪和礦山有多值當,隻要收下了,她這輩子卻是財富滾滾而來,就算是坐吃也不怕山空。

說起來也是令人唏噓。

穆易湮雖然是嫡長公主,可她的嫁妝並不豐碩,她嫁得看似風光,可實則不然。

做母親的總是會留些私產給女兒,以祈女兒在成親以後能夠挺得起腰肢,能夠在夫家有底氣,可唐皇後不是如此。

唐皇後當年就把所有的私產都留給了穆易衡,她給穆易湮的,不過就是些珠寶首飾。

這些皇宮裏出來的首飾都是有印子的,根本無法在市麵上流通,屬於有價無市。

也就是說,除了嫡長公主出嫁儀製內的物件,穆易湮幾乎是兩手空空的來到南陵王府,如此……

她又怎麽有臉麵收下這麽貴重的禮物。

更別說了,光是當初認親,老南陵王夫婦就已經給了她二十幾間的鋪麵了。

尚岐嘉聞言,臉上的神情有些肅穆,“給你的你就收下,都叫了父王、母妃,就是咱們家的孩子,客氣什麽?”戰場上的大老粗,臉拉下來,還是有餘威在的。

尚遠枝見自己老爹嚇著他媳婦兒,正想開口抗議,說時遲,那時快,袁瑗一個巴掌已經蓋在尚岐嘉的後腦勺上頭,發出了巨大的聲響:“會不會說話?”

賞了自家夫君一個眼刀子以後,袁瑗慈藹的望著穆易湮:“收下、收下,這些都是身外之物,沒有什麽貴重的,就是拿去玩玩,喜歡就換了銀兩去買些首飾珠寶,不喜歡就留著給你肚子裏的孩兒,總歸最重要的,就是一家人都和和樂樂、平平安安,就是最珍貴的,你好好養胎,平安生下我的孫子,就是最好的回報了。”

袁瑗的個性爽利,說話也很直接,她的情感豐富,從來都不會藏著,她嘴裏說出的每一就話,不管是喜是怒都真誠。

穆易湮可以感受到袁瑗對她的疼愛。

來自長輩發自內心的關愛,對她來說彌足珍貴。

孕中的女子情緒起伏本來就大,穆易湮一下子紅了眼眶,讓在場的幾人都緊張了起來,尚遠枝更是直接把人摟在懷裏。

“別哭了,別哭了……我害怕啊……”尚遠枝這話也說得實在。

麵對千軍萬馬他無所畏懼,一往直前,麵對妻子的淚水,他那是一個害怕啊!恨不得跪下來求她別哭了。

“阿遠……這一回一定要成功。”她趴在他的懷裏,細聲細氣的說著。

尚岐嘉和妻子互換了一個眼神,他們多少也知道尚遠枝的計劃,更是已經默許了。

雖然對不起好友,可尚岐嘉已經在忠君和愛家之間做出了選擇。

“不會有問題的。”吻了吻穆易湮的發頂,“待年後,一切會塵埃落定。”

在大召,過年是所有節日裏頭最重要的一個,在年節期間,整個官場都是封閉的,所有的鬥爭都休止了,到得到元宵過後,才有第一回的大朝會。

尚遠枝並沒有因為過年而有半分放鬆,甚至,他手上的布局要比平時更大,南陵王府手下所有的暗探都在不眠不休的運行的,如同蜘蛛織網,一點一點的蜘蛛巨大的網,等著把一無所覺的獵物一網打盡。

等到收網的時候,就能飽餐一頓了。

“嗯。”穆易湮點了點頭,將手放在小腹上,心定了定。

“王妃娘娘,咱們去燃爆竹吧!”伴銅手裏拿著爆竹,興致衝衝的對著穆易湮說道。

伴銅沒注意到主子的情緒湧動,拿了王爺發的紅封以後,她又去向伴金討了紅封,她的年歲不大,賺了滿缽滿盆,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後了。

“毛毛躁躁!去,別在這驚擾到王妃。”伴銅和穆易湮感情很好,好到不似主仆,可也不似主仆,有時候尚遠枝都覺得穆易湮是把她當閨女看了。

寵得不像話。

“才不會呢!娘娘也想看我點爆竹,娘娘您說是不是?”伴銅尋求著穆易湮的支持,穆易湮含笑點了點頭。

“瞧你慣得她!”尚遠枝有幾分哭笑不得。

爆竹聲中一歲除。

來歲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