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皇後和穆易衡被廢的事情在翌日傳遍了整個京城,而那一日,南陵王府上,卻熱熱鬧鬧的辦了嫡長子的滿月酒席。
南陵王府上熱鬧非凡、權貴雲集,在唐家沒落過後,眾人像是忘了之前是如何逼著尚遠枝被查辦,戴上了若無其事的假麵,帶上了厚禮,求和的意味頗為濃厚。
其中又以皇帝的表現最為明顯。
尚遠枝至今仍未入朝,北方的軍心受到撼動,雁門關外的蠻子蠢蠢欲動,穆維璋再一次感受到了南陵王隊大召的必要性。
他依舊忌憚著南陵王,卻不能沒有這根定海神針。
帶著流水般的賞賜,穆維璋還帶了一道聖旨。這才剛出生的小阿維得了一個賜字,被封為南陵王府安世子,可以說是一出生就榮寵加身。
放眼整個京城,沒有哪家的世子能在一出身就受封,還有封字,有封字不說,還有了食邑萬戶。
滿月宴後,皇帝並未離去,反而是留在堂屋,抱著阿維逗弄。
“這孩子,長得可真像阿遠。”穆維璋如今的語氣,聽著就像一般的家翁,如果不是身上穿著明黃色的袍子,根本看不出他是天潢貴胄,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的富貴平安鎖解了下來,安在阿維的頸間。
“父皇,這孩子的命數不夠,承受不了這麽貴重的東西。”穆易湮如今對自己的父母都是充滿了警戒,見狀立刻出聲製止,倒是在她身邊的尚遠枝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太過害怕。他的眸底充滿自信,他南陵王府世代用生命在守護大召,大召皇帝給得起,他們南陵王府的孩兒便受得起。
尚遠枝在這一點之上,看法倒是和穆維璋倒是不謀而合。
“朕給得起,他便承受得起,阿湮,父皇知道你和父皇並不親,可阿湮也要知道,這孩兒也是父皇第一個孫輩,他能出生,父皇很高興。”在說這一番話的時候,穆維璋倒是生出了幾分的真心,人與人想來便是如此,見麵也有三分情,在孩子出生之前,他隻怕南陵王會生出異心,可在孩子出生以後,他卻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如果尚遠枝想要反,他有千萬個機會可以反,不管孩子存不存在,他都能反。經此一遭,穆維璋也算知曉了,南陵王府根基穩固,如果想要拔除,那他就要有與尚遠枝全麵為敵的心理準備。
就以一個臣子來說,尚遠枝確實威脅到了他身為天子的威嚴,可身為一個天子,他卻沒有能力鏟除這個權臣。
在驚馬過後,穆維璋的身子不如以往,心口也時常悶痛,他也算是明白了,再繼續鑽營如何拉下尚遠枝已經失去了意義,他得要有這份康健和壽命才有福氣去消受他所鑽營來的權位。
再說了,站得越高,肩負的責任也就更重大。不論是震懾外侮還是平內亂,那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事。
“兒臣代阿維謝過父皇。”既然皇帝都這麽說了,穆易湮也就心安理得地受了他的賞。
“阿湮,你母親……她想見你。”又逗弄了孩子好一會兒,皇帝的臉上突然間變得有些憂傷。
畢竟也是結發夫妻,走到這一步,也是令人唏噓。
唐玨銀在進入冷宮之前,隻有這麽一個要求,他也不好拒絕。
他不好拒絕,卻也沒想著這事能成,甚至是帶著他開了口,穆易湮拒絕,他也算是交了差的想法。
未料穆易湮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好。”
有鑒於唐家先前幾乎是扼著尚遠枝的命門,要把南陵王府往死裏逼,眾人倒是沒有指責穆易湮不孝,畢竟在大召,女子出嫁以後本就該以夫家為重,這也是唐皇後被廢,穆易湮卻依舊榮華加身的原因。
穆易湮有理由不去見唐玨銀,可她卻是選擇去見她。
她想,唐玨銀心中肯定對她有很多的怨。
如今是她該直接麵對唐玨銀的怨氣,了卻前緣的時候了。
……
冷宮並不叫冷宮。
相反的,冷宮有個美好的名字,叫月華宮,月華宮在南北召分離之前,曾經是皇後的宮殿,這一段曆史頗具借鑒的功效,當年南北召分合之際,便是外戚專擅,意圖擁立用主,把持朝政,導致動**分合。
皇後在宮變後被廢,月華宮成了幽禁她一世的牢籠。
月華宮多年未曾修繕,遠遠望去,有一股說不出的蕭瑟。
琉璃瓦殘破不全,飛簷翹角上頭的漆色斑駁。
月華宮的位置本來在六宮的中心,可在南北召分合的這些年,新的宮殿建起來,宮殿的配置變化過後,坐落於西六角,位置也就偏離了核心,東麵被蓋了一座高塔,正好擋去了日照,使得整座宮殿顯得陰森不已。
穆易湮在尚遠枝和禁軍的護送之下,來到了月華宮。
已經殘破而且生了蛛網的大門在兩人麵前吱呀打開。
“阿湮,如果你不想,咱們現在就可以回去了。”尚遠枝臉上的神色,顯然是有些不情願的。
如今倒也不怕唐皇後再拿捏著穆易湮,可尚遠枝便是擔心唐皇後會口出惡言,傷了穆易湮。
不可諱言,直到如今,穆易湮心底都還是有一道深不可測的傷,那一道傷,是唐皇後畫上去的。
穆易湮總是不明白,為何她從小再怎麽努力都得不到母親的喜愛,其實到現在她還是想不明白,可她已經不再去想了,這世上有許多事本來就不公平,感情本就是最複雜的,便如同尚遠枝偏愛於她,許多的情感不講道理。
“我不怕她了,因為我有阿遠了,讓我去跟她做個了斷吧。”穆易湮拍了拍尚遠枝的手。
兩輩子了,是該做個了斷了。
穆易湮毅然地推開了寢殿的門,對著尚遠枝說道:“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去就回。”
穆易湮走進了昏暗的寢殿,僅有瑞妝遠遠地跟著她,若有任何風吹草動,瑞妝會在第一時間護主。
“你來了……你這孽障!可終於來了!”
穆易湮還沒有走到寢間,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唐氏休得對公主無理!”一聲叱喝傳來,想來是被派來看顧唐玨銀的宮人的嗓音,聽起來應當是有些年歲的老嬤嬤,這些老嬤嬤都是不好相與的,想來唐玨銀這些日子肯定過得艱難。
本以為聽到唐皇後的咒罵聲會讓她心裏難受,沒想到真的麵對之時,她就無比的平靜。
唐玨銀如今已經沒有本領再傷害到她了!心中定了定,穆易湮的腳步堅定,一步一步的走向了內間。
唐玨銀已經瘦得脫相了,再也沒有國色天香的牡丹之姿,她被兩個健壯的仆婦架著,這才沒有衝上前毆打穆易湮。
“看您一點都沒變,女兒也心安了。”穆易湮臉上的神色平淡,嘴裏吐出來的一句話也冷淡。
這一句話聽著像是關懷,可唐玨銀卻是聽出了弦外之音。
穆易湮是在說,讓她這個母親被廢,她心安理得。
她怎麽敢?
“退下吧!”穆易湮對房內兩個仆婦使了一個眼色,“本宮有話要對唐氏說。”
兩個嬤嬤麵麵相覷,顯然是擔心穆易湮的安危。
穆易湮嘴角微微上翹,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本宮身邊有暗衛跟著,如果有人意圖傷害本宮,就得看看是夜行軍的暗衛的刀快,還是她動手快。”
穆易湮語氣太認真,就連囂張如唐玨銀,在那一瞬間,心中都是一個咯噔。
“是。”
嬤嬤退下,穆易湮終於與唐玨銀麵對麵。
“穆易湮!是不是你害你弟弟的?”唐玨銀氣得瞪大了眼,可卻也明白,穆易湮方才所說的話,是在警告她,隻要她有任何出格的動作,她身邊的夜行軍,都可以殺了她。
“是。”穆易湮坐了下來。
唐皇後所處的寢間可以說是家徒四壁了,隻有一張廢棄的架子床,就連用餐的桌子都沒有,可這偌大的空間裏卻是擺了一張圈子和一張茶幾,茶幾上還泡好了六安瓜片,想來是為了她的到來特別準備的。
穆易湮沒有去碰準備好的茶,隻是將目光投向了唐玨銀,一個字一個字清晰的說著:“不止弟弟,外祖跟舅舅也是,不過嚴格說起來,外祖和舅舅可以說是咎由自取,人心不足蛇吞象,噎死了。”
她的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椅把,唐玨銀怒不可遏,隻覺得穆易湮那指甲像是往她的心窩上捅。
“你、你怎麽敢?你怎麽能?”雖然早有猜測,可她如此大方的承認,實在令唐玨銀太過震驚。
“我怎麽不敢?我怎麽不能?母後,我就問您,您是否想借著表哥的事把我騙去,想對我腹中的孩子不利?”
唐玨銀聽到穆易湮的問題,明顯一愣。
她確實有這個打算,可卻不曾想到,這一切已經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