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覺得我太早有孩子,就會心向夫家不受控製,又或是外祖告訴您,待尚家有自己的子孫就會反?”穆易湮輕笑一聲,端看唐皇後的神情便知,一切都被她說對了。

“母後您可真蠢!如果尚家要反,那是時時刻刻的事情,外祖不過是借由您的手,想要奪權罷了,您沒想過,但凡您對我、對阿遠、對我的孩子好一點,我們都是您的後盾,可您從沒相信過我,卻要求我對您盡忠。”穆易湮搖了搖頭,“你未免想得太美好了。”此時她連您都不喚了。

“我再問你,如果有朝一日阿遠扶持弟弟上位,你是不是會想著要幫弟弟除掉他?”

唐玨銀本來已經想好千種萬種的說辭,要好好地罵一罵穆易湮,逼著她去給穆易衡求情,可在穆易湮提出這些問題的時候,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穆易湮肯定不會幫他們了。

確實,她早就想過了,等尚遠枝扶持穆易衡上位,等穆易衡的地位穩了,就該是除去尚遠枝的時候。

“既是如此,母後也就知道為何今日自己會落到這般境地了吧……”穆易湮突然間覺得,這一切都失去意義了。

她站起了身,轉身背對唐玨銀:“我不會去給弟弟求情,相反的,我會吩咐下去,誰都不許管他,讓他自生自滅,您也是,但願你我這輩子是最後一次相見,往後生生世世,都別再遇到了吧。”

親緣淺薄,強求不來。

唐玨銀望著穆易湮的背影,虛弱的抬起一手,想要叫住她,卻是失去了聲音。

在走出寢殿的那一瞬間,穆易湮這才重新感受到了沐浴在陽光之下的感受,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才知道原來自己的手腳都是冰冷的。

纖細的身影晃了晃,接著被尚遠枝穩穩的托住。

尚遠枝望著她的臉,她的一張小臉是蒼白的,白到陽光都能透過去,都能看見皮膚底下細小的血管,說是楚楚動人也不為過。

尚遠枝心底不禁有些感歎,這麽多年來了,活了兩世,他每每見到穆易湮,總是有一股淡淡的心悸,很傻卻也很動人。

曾經,他恨過她,也恨過自己,恨自己不爭氣,她隻消勾勾手指,他便眼巴巴地跟上去,比一條狗都還要更聽話、更忠心,可偏偏如此一片赤忱,卻被踐踏,直到丟失性命。

可有些事情一時之間是想不明白的。

重活一世,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穆易湮的掙紮。

或許他從小活在一個和睦的家族裏,受到父母千萬般的寵愛,所以他從來不明白穆易湮在追尋什麽。

“阿遠……”穆易湮輕柔的呼喚從耳邊傳來,尚遠枝望著她,她的雙眼已經有著一絲絲的紅潤。

“往後我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弟弟,隻有你了。”這句話她說得平淡,可尚遠枝依舊聽出了裏頭深層的悲傷。

確實,穆易湮已經沒有弟弟了。

如今的穆易衡,已經憶起了上輩子的一切,已經瘋了。

這一切也可以說是陰錯陽差。

起先,尚遠枝是為了構陷穆易衡,遂找來了方士,利用藥物和術法,在穆易衡腦海裏構築一個虛假卻真實的世界,那方士在穆易衡睡著的時候不斷灌輸穆易衡已經稱帝,而且已經弑母殺姐的故事,這些事情這輩子都沒有發生過,可在上一世卻是事實。

在方士的咒術影響之下,意外地激發了穆易衡前世的回憶,同時讓他完全錯亂,他已經瘋了。

在穆易湮去見唐玨銀的時候,尚遠枝也去見了穆易衡一麵,穆易衡一見到尚遠枝,指著他的鼻子就大喊:“鬼!你是鬼!鬼要來殺朕了!你休想殺朕,朕不會死在你手上的!”

尚遠枝在與他目光交錯的那一瞬間,便感受到了,穆易衡已經恢複前世的記憶,如今穆易衡看到的不是尚遠枝,而是上輩子被他欺騙,害死了自己母親的少年郎!

想起了穆易湮的話,尚遠枝知道穆易湮是讓阿維謀反,他心中始終相信,他的兒子承襲了他的血統,定能完成穆易湮的托付。

“我便殺你,千刀萬剮,誰讓你害死我阿爹阿娘,你死不足惜,就算死了,我也要讓你銼骨揚灰,或許我會留下你的腦袋不燒,留著給狗當飯碗,你說好不好啊?舅舅!”父子倆或許心有靈犀,尚遠枝幾乎可以猜出穆易衡最後的下場。

他的猜測是對的,穆易衡一聽到他的話,雙眼都浮現了血絲,當下痛哭了起來:“不要再割了!不要再割了!給我一個痛快!”

尚遠枝便知道了,他們的好孩子給他倆報了血仇,隻是那可憐的孩子,不曾有過父母的疼愛,要一個人坐上那張冰冷的龍椅,就算身邊有中心的擁護者,那也是訴說不盡的孤寂,當真是孤家寡人。

所幸,這一世,他們都團聚了,尚遠枝摟著穆易湮,吮去了她眼底的淚水。

“阿湮……你不隻有我,你還有父王、母妃,他們是真心把你當作女兒在疼愛的,你還有阿維,阿維最心疼他阿娘了,你別哭啊……”

其實,孩子哪裏懂什麽心疼不心疼,可尚遠枝這麽一說,穆易湮的心裏頭也就一熱。

此刻,她隻想快一點見到自己的孩子。她已經暗自立誓,她要成為全天下最好的母親,把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都帶給自己的孩子,斷不會再讓孩子受到半分的委屈。

夫妻倆入了宮,了卻了心事,也沒和皇帝打一聲招呼,南陵王府的馬車直接駛向了青龍門,回到了南陵王府,這前前後後不過是幾個時辰的事。

入皇宮如無人之境,這般的行徑都可以被稱作是囂張了,可卻也無人膽敢指摘他們。

在兩人回到了王府之時,孩子卻不在主院裏,一問之下才知道,孩子被老王妃抱去逐鹿院玩兒了。

逐鹿院內,袁瑗抱著阿維,那絕美的臉上含著笑:“你再忍忍啊,你爹快憋壞了,你現在回去,你爹就不能盡興了。”

尚岐嘉在一旁,看著妻子懷裏的孫子,癟了癟嘴:“你倒是快點回去,快把你祖母還給祖父!”尚岐嘉那是心裏苦。

結褵二十年,他就覺得妻子不稀罕他了,又是操心兒子,又是操心媳婦,如今還多了個孫子。

他隻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值錢了。

“瞎說什麽!這是能給孩子聽的嗎?”袁瑗橫了尚岐嘉一眼,尚岐嘉立刻慫了。

“是、是,阿瑗說得都是。”他可不想被趕出寢房去睡書房。

南陵王府,終於從風雨飄搖之中迎向了黎明,這番和樂的景象,在未來的數十年內越來越壯大。

南陵王府世子是個成材的,從四歲開蒙就被稱為神童,從小和父親習武,又向太子舅舅習文,在十七歲就立下了赫赫戰功,是京城貴女心目中最好的夫婿。

南陵王府最受嬌寵的小郡主在五年後降世,是個特別活潑的小姑娘,一出生就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封號為寶和,是新一代的南陵小霸王。

至於南陵王和王妃。

他們的愛情始終不變,成了人們對神仙愛情的定義,他們攜手走過了山川海河,留下了一段為人稱頌的佳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