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馬、四頭駱駝向東疾行著。張三望向身後,漆黑的地平線上已不見小屯城,也未見追兵火把。馬和駱駝踩著沙子有節奏地小跑著,駝鈴都扔了,耳邊傳來牲
口的喘息聲。張三想等到撮鳥發現,他已經走了一大程,就算撮鳥先大軍一步,領騎兵追來,這次他有馬有駱駝,日夜兼程的話不會被追上。
他擔心地看了看馬的前胸,舊傷尚且無礙。一行人不敢作片刻休息,一口氣行了約三個時辰,到卯時三刻,東方一線泛白,他們走進了一大片黑戈壁,滿地礫石上覆蓋著一層黑褐色的荒漠漆皮。
白紵打了下韁繩,趕著駱駝和張三並行走在最前麵。她回望隊伍,一夜顛簸,駝背上的舞姬們大多昏昏欲睡。紅日初升,晨光中一片寂靜,輕柔的晨風拂過大地。“回去後想幹嗎?”
張三笑了,馬背上做了個耙地的動作。白紵也笑了。張三凝望朝陽,勒停了馬,隊伍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將夏國劍插在沙地中,在夏國劍的投影末端摁了
個坑。“呃!”他朝白紵招手,白紵下了駱駝,站到張三身邊看著。張三指著東邊,做了個左右來回找方向的手勢,白紵點了點頭。舞姬們紛紛下了駱駝,張三望著一個個青春女子站在鋪滿晨輝
的大地上,感到了一股希望。過了一會兒劍影偏移,張三又在影子末端摁了個坑。舞姬們圍聚過來,他開始用李四教他的辦法一步步定方向,先
在兩個坑間畫了一條直線,又畫了一條與之垂直相交的豎線,而後
他指了指太陽,在豎線向著太陽的一端,畫了個向東的箭頭。“呃?”張三問。一群女子點頭。隊伍重又起程,烈日白熾,方圓百裏被蒸騰起幹燥浮塵,上下
八方所見皆為渾濁。張三見駱駝還好,但馬已渴得口吐白沫。按平時馬一口氣就能喝光兩個水囊,現在總共隻有八個水囊,人無礙,
馬卻依舊不能飽飲。第二天,巳時。
人困馬乏中前方出現一大片被風蝕的砂岩和土丘。一行人走進這片殘丘,馬甩了甩尾巴,耳朵忽然立起轉向前方。一塊被風蝕得千瘡百孔的戈壁砂岩後,虎狼策馬踱出。張三勒馬,駝隊停下。虎狼**的馬鞍上各拴著一匹備馬,老虎指了指白紵,又指了
指身邊的備馬,“你。”起風了。兩個撞令郎坐在馬背上,等著女人過去。“我倆騎馬,最多帶兩個。”獨狼見張三的手緩緩伸向馬鞍後
掛著的短弩,“你一死……”獨狼惡笑,“剩下的六個可惜了。”張三停下了。風大了,雙方對峙著。白紵望向張三,風揚起她的暗紅衣袍,她指向七舞姬,“兀泥中部,
佶移。”她對張三道:“女女夢勒部,越移;女女蔑兒部,黨移;細也部,慶元寧從;沒兒部,沒羅娥婉;路才部,羅保保;細母部,米遷晴城。”張三順著白紵所指一個個望去,七個女子坐在駱駝上,五色雄裝迎風鼓起。
“帶她們走出大患鬼魅磧。”白紵道。
獨狼眯著獨眼一個個舞姬挑過去,他指向年紀最小的沒羅娥婉,
迷蒙風沙中,北邊一座土丘後出現了四個鐵鷂子。領頭的那個馬鞍邊插著一個大纛,大纛隨風飄揚,正是李四派
去賜生母毒酒的野利訛埋。歸營途中的四個鐵鷂子遇到虎狼,撥轉馬頭走來。“斥候令牌。”老虎道。野利訛埋用羌語問了獨狼一句,獨狼從懷裏摸出塊鐵令牌揚了
揚,野利訛埋掃了一眼點點頭,獨狼將令牌放回懷中。野利訛埋疑惑盯著銀甲白袍的張三,獨狼又說了幾句。“他說賜你銀甲白袍,是要敦煌太守如見本尊。派個沒舌頭的
出使,那意思就是沒商量。”白紵低聲譯給張三。
野利訛埋策馬來到張三跟前,捏開張三的嘴瞄了一眼,張三盯著野利訛埋,那是一張凶惡的臉,不是羅漢金剛的威嚴,是修羅惡鬼的煞氣。
野利訛埋轉頭衝另三個鐵鷂子說了一句,三個手下笑起來,紛
紛點頭。“他說隻有主公才能想得出來。”白紵道。氣氛輕鬆了些,虎狼籲了口氣。老虎衝野利訛埋抱了抱拳,野利訛埋揮揮手,雙方告別。
四個鐵鷂子和白紵擦肩而過時,白紵低聲說了句羌語。
獨狼臉色一變。
野利訛埋回望虎狼,四個鐵鷂子撥轉馬頭。老虎見狀摸向掛在馬鞍邊的弩。野利訛埋身後三個鐵鷂子已舉起短弩瞄準虎狼。虎狼不再妄動。野利訛埋回到獨狼跟前伸出手,獨狼見野利訛埋身後的短弩正
對著自己,從懷裏摸出令牌交給野利訛埋,“她說咱倆本是斥候,
路上殺了使團的人,想劫了給敦煌太守的黃金和女人逃跑。”野利訛埋細看令牌,拔出長劍。白紵又指向虎狼備馬。 野利訛埋一劍劃開狂風裏紋絲不動的馬褡褳,一堆金錠滾了
出來。
霎時狂風大作,礫石滿地亂滾,厚厚一層沙土被卷上天,隨即鋪天蓋地砸下,哢嚓一聲,插在野利訛埋馬鞍邊的鷹徽大纛被風吹折了纛杆。
張三和白紵對視一眼,暗暗攥緊韁繩。
虎狼坐直在馬上。
三個鐵鷂子平端著弩,指扣懸刀,蓄勢待發。
對峙中唯有大纛在沙塵中滾動。
野利訛埋策馬後退一步,微一點頭。
前躍立起的馬腹擋住兩支射向虎狼的箭,第三支箭射中獨狼左腿,馬向一邊側倒,係在馬鞍上的備馬被一同拖拽倒地,獨狼左腿中箭不及跳離馬背,兩匹沉重的馬將獨狼壓在馬下,前鞍橋壓斷獨狼肋骨,獨狼噴出一口血,摘下鞍邊上了箭的短弩,咫尺間一箭射向野利訛埋胸口,弩箭射穿胸甲,野利訛埋仰翻落馬。
白紵和張三同時揮鞭,逃向東南處一片殘丘。
三個鐵鷂子拔刀縱馬衝向老虎,老虎抄弩上箭,一箭射穿衝在最前麵的鐵鷂子咽喉,另一個鐵鷂子飛擲手上馬刀,刀刺入老虎肩頭,老虎落馬,起身拔下肩膀上的馬刀,扔了空弩,迎向衝來的兩個鐵鷂子。失了刀的那個鐵鷂子大吼一聲拔出腰間匕首衝上前,另一個手持馬刀當頭劈下,胸前門戶大開。鐵鷂子是騎兵,擅長馬上作戰,此番短兵相接卻是老虎的長處。老虎看準時機,一刀捅入持馬刀的鐵鷂子小腹,將那鐵鷂子挑下馬背,那鐵鷂子凶悍握住刀刃不讓老虎拔刀,整個人狠狠向前一衝,長刀貫穿身體,他死死抱緊老虎,張嘴向咽喉咬下。
老虎大駭,右手扼住那張嘴,整個人猛一轉,用眼前鐵鷂子的身軀,擋住另一個鐵鷂子撲下馬背刺來的匕首,匕首直沒入小腹中刀的鐵鷂子後背正中,那鐵鷂子氣絕前嘎嘣一口咬斷老虎兩根手指,
老虎一把推開屍首,團身一滾,撿起地上那把空弩,從身邊屍首上
首,又撲了上來。老虎將空弩劈臉扔去,呼嘯狂風中那鐵鷂子見一團黑影迎麵飛來,揮動匕首隔開,老虎看準時機,將手上那根弩箭,一下刺入了鐵鷂子咽喉。
須臾血戰,屍橫遍地,留下鐵鷂子四匹戰馬佇立在越來越大的風沙中。
獨狼的備馬不斷掙紮著想甩脫綁在死馬鞍上的韁繩,每動一下被壓在死馬下的獨狼便痛苦慘叫一聲,他罵了一聲,拔出腰間匕首,一刀飛去,匕首插入備馬咽喉,備馬倒地氣絕。
老虎左肩中了一刀,血染半身,右手少了兩根手指,鮮血從傷口不斷射出,他喘了口氣,撕下塊衣袍緊緊裹住右手。他走到獨狼身邊,抓住死馬鞍角,猛地往上一提,獨狼從死馬下麵爬出來,坐在地上掰斷腿上箭杆,不住咳血。
老虎走回自己的兩匹馬邊,恨恨望著土丘間跑遠的白紵背影,他缺了兩根手指,一時沒能解開備馬韁繩,狂怒中翻身上馬追去。
駱駝不擅快跑,連夜跋涉後體力不支,越來越慢,白紵狠狠加抽了一鞭,張三見她身後那個叫沒羅娥婉的西夏女孩年紀尚小,生得麵善,嚇得在顛簸駝背上死死抱緊白紵,駱駝身後已布滿鞭痕。張三回頭見渾身是血的老虎飛速追來,雙方距離越縮越短,一支弩
箭嗖一聲從張三耳畔飛過,他從馬鞍邊取下上了弦的短弩,轉身回
還擊,流矢往來中白紵身後的沒羅娥婉中箭跌落沙塵。
白紵向左右舞姬大聲喊了句羌語,另三頭駱駝撥轉方向,兩頭向北,一頭向南,背馳而去。
老虎縱馬狂奔,直取白紵,同時舉弩射向南逃的那頭駱駝,坐在後麵的佶移中箭跌落,她爬起身踉蹌奔逃,黨移勒停駱駝,轉身去拉佶移,老虎一箭射中黨移心口,黨移跌落駝背,駱駝受驚轉身向南逃進風沙,再不見蹤影。老虎馬不停蹄繼續向東追殺,同時向北逃的兩頭駱駝射出一箭,滾滾沙塵中四個舞姬背影消失在一片丘陣中,再難射中。張三回顧,老虎雙騎揚塵逼近,瞄準白紵的駱駝射出一箭,弩箭深深紮入駱駝後腿,精疲力竭的駱駝一瘸一拐跑了幾步終於倒下,白紵跳下駱駝向前跑去,馬背上老虎探出身子,伸手擒向白紵。
張三猛拽韁繩,撥轉馬頭,風揚起了他的白袍,他拉弦上箭,迎麵衝向了老虎。
老虎先射一箭,箭擦著張三臉,劃開一道血口射入風沙,張三扣下懸刀,箭射中老虎**馬的前胸,馬悲嘶一聲,因拴著備馬,兩匹馬互絆著翻滾倒地,褡褳裏金錠四散甩出,兩匹馬沉重的身軀去勢未消,裹著飛出的金錠和四濺砂石翻滾向前,老虎從馬背滾落,
巨大的慣性中短弩脫手,他團身在地上翻滾幾圈,起身借勢一把撲
風沙蔽日,殘丘呼嘯,張三放慢馬,瞄準老虎,舉弩逼近。
“下馬。否則我弄死她。”老虎用左臂臂彎猛扼住白紵咽喉,白紵窒息掙紮,老虎緊摟著她的身子,見風沙難掩絕色,獰笑著伸出舌頭舔了白紵臉蛋一下。
白紵驚叫,張三翻身下馬,食指緊扣懸刀,弩上的望山對準老
虎眉心。老虎把臉藏到白紵臉後。“弩,踢過來!”張三眼睛微微移向老虎身後,不遠處跪在屍首邊的佶移拔出射
入黨移心窩的箭,起身一瘸一拐走向老虎。白紵猛一掙紮,老虎臂彎扼緊。狂風掩去了老虎身後佶移的腳步聲,張三見佶移舉起射死黨移
的那支弩箭,躡足靠近老虎身後。“快!”老虎臂彎繼續扼緊,白紵窒息掙紮。張三緩緩蹲下,將弩放在地上。老虎盯著張三,在白紵耳邊嘿嘿惡笑道:“牡丹花下死……”佶移猛撲向老虎,老虎驚覺背後有動靜,身子一偏,佶移本紮
向老虎大椎的箭從側麵紮入脖子,老虎頸側鮮血狂噴而出,張三趁
老虎轉身,拿起地上短弩一箭射出,弩箭射入老虎肋下,另一支箭
卻同時從佶移背後射入,箭頭穿出胸前,佶移低頭看著胸口一大片鮮血迅速洇開,跪地氣絕。
白紵掙脫老虎跑開,張三見佶移身後,獨狼端著弩出現在混沌風沙中。他翻身上馬,一把攬過白紵,甩韁跑進東南處一片土丘中不見了蹤影。
風越來越大,獨狼一瘸一拐來到這片殘丘間默默四顧,金錠散落一地,佶移和黨移屍橫荒野,地上躺著頭奄奄一息的駱駝,一匹死馬和一匹傷馬,遠處背後中箭的沒羅娥婉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前蹄折斷的傷馬不斷哀鳴,獨狼拔出匕首割斷了傷馬喉管。他和老虎的馬都死了,沒有馬他沒法活著走出大患鬼魅磧。他右望,四匹鐵鷂子的戰馬靜靜佇立在不遠處的風沙中,他左望,
東南那片土丘猙獰以待,嵬名三正埋伏在暗處,端著弩等著他踏進
射程。獨狼取下死馬身上的褡褳,撿起滿地金錠扔進褡褳。他走到老虎身邊,奄奄一息的老虎胸口中箭,脖子噴血,盯著
散落在麵前的一地金錠,獨狼撿起地上一塊金錠放進馬褡褳裏。老虎氣若遊絲道:“這份是我的……”獨狼將一塊金錠放在老虎手上。老虎伸出被鐵鷂子咬掉兩根手指的右手,握住金錠沒了氣息,
天地間全是風聲,四下一片混沌,獨狼留了這塊金錠在老虎手上,
獨狼牽過野利訛埋的馬來到自己倒斃的兩匹馬邊,他彎腰去撿掉出馬褡褳的金錠,一支弩箭飛來,擦著他的頭皮射中了他身後的馬,戰馬倒斃。
獨狼伏地,他望去東南那片土丘,張三應在弩箭射程之外。他陰沉四顧,莽莽風沙間不見射馬何人。餘下三匹鐵鷂子戰馬垂頭佇立在風沙中,西夏戰馬受過嚴格訓
練,不會亂跑。緊接著第二箭飛至,第二匹馬咽喉中箭,轟然倒地。獨狼匍匐到馬屍後探頭,除了滿地屍首,這裏並無一人。左前方響起弓弦聲,獨狼見離自己最近的第三匹馬被利落射殺。第四匹馬感到威脅,跑向張三和白紵藏身的那片殘丘。獨狼眯起眼望去左前方,渾黃風沙中,隱約見胸前中間的野利
訛埋正爬到一具鐵鷂子的屍首後隱蔽,獨狼瞄準野利訛埋射出一箭,箭紮在鐵鷂子屍首上,野利訛埋探出頭還了一箭,箭擦過獨狼耳朵,削走他一片耳廓。
張三和白紵趴在一座土丘頂上,望著那裏發生的一切。“野利訛埋肯定是快不行了,他第一箭沒射中獨狼就想射死所有的馬,這樣誰都沒法活著走出去。”白紵道。
狂風更甚,倆人見獨狼不敢輕易躍出掩護他的馬屍,雙方僵持著,
張三捏著弩的手心裏全是冷汗。
野利訛埋忽然打了聲呼哨,正跑遠的第四匹戰馬停下了,轉過身緊張地看著四周。
“回去!”獨狼衝那匹馬吼。
馬警惕退後一步,一團風塵中又一聲鐵鷂子的呼哨響起,馬再無猶豫,跑向了野利訛埋,獨狼絕望地看著第四匹馬額頭中箭,倒地氣絕。
雙方繼續對峙,張三盯著隱蔽在屍首後麵的野利訛埋,射死第四匹馬後他再無動靜。又過了一會兒,張三見獨狼從身邊死馬的馬褡褳裏摸出一塊金錠,朝野利訛埋扔去,金錠砸在野利訛埋身上滾落在地,野利訛埋還是沒動。
張三見獨狼緩緩從馬屍後探出,端著弩匍匐前進了一段,接近野利訛埋藏身處時獨狼一躍而起,於半空中向野利訛埋射出一箭,箭射入了野利訛埋的天靈蓋。
獨狼翻過野利訛埋屍體,見他胸口插著一支沒羽弩箭,臉上掛著一絲嘲諷笑容,早已斷氣。
獨狼頹然坐倒在野利訛埋的屍首邊,望向張三藏身的這片土石丘。
“還剩最後一匹馬,他要來了。”白紵握住張三的手。
一根鐵脊箭卡入矢槽。
風沙迷眼,獨狼端著弩小心翼翼走進這片殘丘,四麵土石林立,八方風聲鶴唳。他猛一縱身,幾步躍上一座土丘,又從這座土丘跳上更高一座土丘,他迅速伏低身子環視,發現周圍幾個製高點上都沒人。他探出半張臉,居高臨下的銳利目光緩緩篩過,見半截馬尾赫然露出在遠處一座土丘後。獨狼輕輕跳下土丘,在矮丘間貓著腰借各處遮擋迂回隱蔽前進,不讓埋伏在暗處的張三有機會瞄準。
風小了。
獨狼漸漸靠近了張三藏身的那座土丘,他找了個隱蔽處,蹲下身調勻呼吸,繃緊了身上的每一塊筋肉,他知道張三就藏在那座土丘後麵,時候到了,他匍匐在地,持弩猛探出身。
土丘後隻有一匹馬。
獨狼立刻閃身退回原處,他擅長野戰,多年的直覺告訴他此地有詐,他沒有冒進,舉弩四顧,悄悄後撤,躲到更遠的一座土丘下。
風勢漸弱。
獨狼學野利訛埋那樣打了個鐵鷂子的呼哨。
馬抬起了頭。
不遠處的土丘又響起一聲呼哨。
馬起步向著呼哨聲踱去。出呼哨。他聽到馬走近的氣息聲,他邊隱蔽邊打著呼哨,慢慢引著馬走。他知道嵬名三此刻正躲在暗處束手無策,那沒舌頭的廝不敢暴露自己的位置。馬終於從他跟前那塊風蝕的砂岩後探出頭來,生機就在眼前,隻要翻身上馬,不用他動手,大患鬼魅磧就會要了張三的命。
獨狼輕輕打了個呼哨,馬踱到他跟前,眼前那片土丘依舊沒有動靜,獨狼翻身上馬,打韁就跑。他一路跑回被野利訛埋射死的馬屍邊,取了裝金錠的褡褳掛在最後這匹馬身上。他回頭盯著東南處那片殘丘,依然沒有張三探頭的跡象。
“躲著吧!再躲也是個死!”獨狼衝那兒吼了一聲。
他撿完滿地金錠,想起剛剛扔向野利訛埋的那塊金錠,牽著馬走到野利訛埋的屍首邊,那塊金錠就在野利訛埋身後,斷了肋骨的獨狼緩緩彎下腰去撿,他聽到一絲氣息,轉頭看到野利訛埋屍首下伸出把短弩。
下午未時,大磧風停,四野寂靜中一聲弓響,鐵脊箭近距離射入獨狼眉心,直貫入腦,獨狼立斃。
張三從野利訛埋屍首下爬出來,他盯著惡徒,想起獨狼在丘陣中搜索時,他和白紵借著風沙冒險跑回野利訛埋屍首邊藏身設伏的
一幕。
中的白紵。白紵緩緩坐起身,“我就知道……他一定會來拿這塊金子。”張三輕輕抱住瑟瑟發抖的白紵。倆人牽著馬來到墜下駱駝的沒羅娥婉身邊,她趴在地上,背後
洇出一大片鮮血。張三探了探她的鼻息,倆人扶起氣息微弱的少女,
張三脫下她的外衣,撩起她背後細衫,帶著倒鉤的箭頭深深紮入了
右肩胛骨下,張三試著拔了一下,沒羅娥婉呻吟了一聲。“沒羅娥婉是牡丹營裏年紀最小的,她還是個孩子。”張三聽聞她姓名中也有個婉字,一時黯然。天地間隻剩他們三個和一匹胸前淌著膿血的傷馬,張三取來所
有死馬身上的水囊,從馬褡褳裏摸出那個骷髏碗,倒出滿滿一碗水,
喂向沒羅娥婉嘴邊。人和馬都喝飽後,他和白紵合力將沒羅娥婉扶上馬,走了沒幾
步沒羅娥婉翻落馬背,她再沒力氣騎馬了。沒羅娥婉輕輕握住張三的手,虛弱地說了一句羌語。“她要一把匕首。”白紵道。沙塵散盡,太陽毒辣,烈日灼燒下四野蒸騰,張三怔怔望向西邊,
地平線上隨時可能冒出追兵身影。
“所以啊……”李四拍了拍張三的肩膀。
又在她身邊放了個水囊。倆人牽馬,垂首東行。“這不就是你的天地不仁萬物芻狗嘛。”李四對張三耳語。張三停下腳步。他轉過身,一個受傷的西夏少女躺在無邊無際的滾燙沙礫上。“怎麽了,你又要婦人之仁了?”驕陽下,李四坐在將死的沒
羅娥婉身邊問,他身後的虎狼一起發出嘲笑。張三解下白披風回到沒羅娥婉身邊,白紵將張三的白披風撕成
一條條繃帶“呃!”他望向白紵。“嗯!”白紵點點頭。張三拿起沒羅娥婉身邊那把原本用作自盡的鋒利匕首,用力摁
住沒羅娥婉單薄的身子,割開了傷口兩邊被倒鉤掛住的血肉,他握住沒羅娥婉背上的箭杆,猛一下拔出了箭,一股鮮血射出,白紵連忙用布團按住傷口,再用繃帶緊緊包紮住。血不斷湧出,立刻浸透了布團和繃帶。
張三從一匹鐵鷂子的死馬馬鞍後取下一卷睡毯,他抱起昏迷的沒羅娥婉,將她輕輕裹在睡毯裏,白紵從獨狼的死馬身上找到卷繩索,
倆人將這卷毯子綁好,拖行在馬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