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卯時晨曦。
張三解開李四腿上的繃帶,被狼咬的傷口已經發黑潰爛,膿水發臭,腿已腫脹。他摸了摸李四的額頭,額頭燙手。李四昏睡著,張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輕輕解開李四背著的水囊,掂了掂水囊分量,把水囊背在自己身上。
夏國劍還插在那頭死狼身上,張三跑上斜坡,狼睜著眼咧嘴側躺著,看上去就像是活的。他拿起塊沙土扔過去砸在狼身上,狼一動不動。短弩廢了,張三湊上前拔劍,劍被狼傷口的骨肉緊緊咬住,他坐在地上,兩隻腳蹬在狼身上,雙手握緊劍柄往後一使勁拔出了劍。他回到白龍堆頂,餘燼上取了幾塊烤熟的狼腿肉,轉身下坡時正麵對那頭死狼,那狼四白眼中的眼珠子忽然幽幽轉了過來。張三嚇得往後連退幾步,踩在昨晚扔在地上的九斤半銬子上。心驚肉跳揉了揉眼,將夏國劍歸鞘掛回自己腰上。他解開腰間暗袋拿出那遝銀票,把插在九斤半鎖孔裏的鑰匙夾回銀票裏貼身藏好,然後他提著那副九斤半下了白龍堆,躡足走向李四。
張三輕手輕腳湊近李四,先銬住了李四的雙手,然後緩緩提起脖圈,對準李四脖子哢嚓銬上。
李四睜開眼,張三嚇得往後一跳,隻剩一小半水的水囊在背後發出晃**水聲。馬踱到張三背後,用頭蹭著張三背上的水囊。張三推開馬頭,馬脖子上的皮哆嗦著,嘴角糊著白沫,垂頭站在原地艱難喘息。
李四坐起身,看了看自己左腿的傷口,默默把繃帶綁上。他舉起雙手,繃緊鐵鏈,盯著張三。
張三避開李四目光,轉身走開,“你辨方向吧,我們得上路了。 ”
“不義小人。”李四冷笑一聲。
“大人們都覺得自己就是天地,可以撮鳥不仁,”張三照例走了十步遠,背對李四趴在地上,“小人們都得留著命養家,義這玩意兒常要用命去換。”明晃晃的太陽照著地上的張三,“換不起,就隻好小人不義。”
李四甩了甩手上鐵鏈,摸出懷裏羌笛,插在沙地上。
“我不擲出最後那一劍,你現在就沒法這麽大放厥詞了。”
張三趴在地上,抬頭望著茫茫沙丘,“那時你已經撐不下去了,你知道暈倒前要是不殺了那頭狼你就會被它咬死。最後那一劍,你想的是殺狼,不是要救我。”
李四沉默,望著羌笛的投影。
“如果你殺完最後那頭狼還有力氣,水你拿了,你肯定扔下我走了。昨晚你說不殺我,心裏想的是讓天地殺我。 ”張三也冷笑一聲,“你以為我聽不出來?”
李四望著晨光裏趴在地上的張三,“老子還有一句: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你回家,隻是區區五畝地。我回營,就是河西萬裏。你不懂,有些大業,是要以不仁之仁才能完成的。”
“我呸!放屁!春天老子說了,萬物都是狗,我的五畝地和你
的萬裏地都是狗!憑什麽你的狗就比我的狗要緊?”李四在沙地上畫出道東西走向的直線,“起來吧!”張三走過來半跪在地,讓李四踩著自己的肩膀臉朝後上了馬。“再
說了,你不是聖人,你隻是個撮鳥。春天老子說的不仁,肯定不是
你以為的不仁。”烈日降臨,離小屯城還剩二百七十裏。張三渾身尿騷味,腳底血泡潰爛,嘴裏都是狼血的腥氣。李四
臉髒得像鬼,嘴唇全部裂開,頭發結成一堆,耳朵裏全是沙子。馬
口吐白沫,渾身冒出一股瀕死酸臭。寸草不生的荒漠裏,三條髒兮
行至午時,三個時辰才走了二十裏不到,一步步挨上一座沙丘後,馬前膝一軟,跪倒在地。李四從馬背滾落,癱在熾熱沙地上。張三看了看李四的腿,膝蓋往上都發黑了。他扒開李四的衣服,肋下一大片已腫得發紫。
張三坐倒在地,看了看跪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馬。他脫了軍靴,
讓風吹著血肉模糊的腳底。李四仰麵躺著喘氣,望著高邈的天。張三從馬褡褳裏摸出塊狼肉扔給李四。李四嚼了兩口,吐了狼肉,“咽不下去。”張三用力咽狼肉,捶胸也咽不下去。他解下背上水囊,從褡褳
裏摸出骷髏碗,先倒了一碗水自己喝了,再倒了半碗水給李四。李四咕嘟咕嘟喝水,張三聞了聞手上的狼肉,“這肉明天就臭了,今天用力多吃。”李四拍拍滿腦袋沙土,“不喝水最多能撐三天,今天喝飽馬血
咱倆撐兩天不喝水,後天開始喝水,渴死前也許能到小屯城。” “就你這條破腿,明天能不能走都不知道。” 倆人坐在沙丘頂上,望著一望無際的沙漠,層層沙丘脊線迤邐,
沙坡迎風處流沙如潮,背風處蜿蜒似浪。紅日西偏,燒得四野轟轟作響,熱風橫掃,融化天幕如水流動。
“你怎麽會入了歸義軍?”
丟了皇上喜歡的女人,隻好逃營入了歸義軍。”“誰想又從鳴沙堡逃了營,你個雙料逃兵。”“本以為打不起來,沒想到西夏軍真打過來了。”“這次大夏軍會血洗敦煌。”“你們要屠城?”“屠城是為了震懾天下,以後誰敢抵抗大夏軍,敦煌就是榜樣。 ”“敦煌城可漂亮了,那麽多女人孩子,還有好多做學問的和尚,
都殺了?”“都殺了。”“殺這麽多人你們心裏不難受嗎?”“一將功成萬骨枯。你那些都是婦人之仁。”“婦人之仁有什麽不好?你們這些撮鳥要是能有點婦人之仁,
天下就太平了。”“對牛彈琴。”“你個撮鳥花樣多,最早說我是個雀,後來說我是狗,後來是
小人,現在又成牛了。 ”張三掰著指頭數,捶地道,“就做了一回人,還是個小人。”陽光太盛,李四躺倒閉上眼。
“你們撮鳥自己不仁,還看不起好好的婦人之仁。我那婆娘就
多好!這麽說吧,我娶了她,人稱鵝蛋西施,花了三頭牛的聘禮,
村裏村外都羨慕。楊柳腰,大眼睛水汪汪的,都誇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你以前是牛糞,現在成牛了,我還得彈琴給你聽。”張三拍了拍腰間暗袋,“老子身上的銀子夠買五畝地。”“你光宗耀祖了。”“誰能想到我張三能有這出息,要是我能帶著銀子和馬回去,
那就是,就是,就是……”“衣錦還鄉。”張三意氣風發,“等我回去了,我就給馬打一副好犁,以前的
江東犁不靈活,我要把犁轅改短,更彎點,減少策額,不要壓镵,犁身還是要小巧。”張三蹺起腿,臉上蓋著癟水囊繼續吹,“以後這犁就叫張三犁,張三犁套上鐵鷂子軍馬,哎喲撮鳥,不光是村裏,方圓百裏都得過來看,是光宗耀祖啊!”
“等我回去了,我要造六千個字。 ”李四睜開眼,“宋、遼、蒙、回鶻、吐蕃都有自己的文字,唯獨我黨項一族沒有文字。沒文字,我大夏就沒自己的春天老子,兵馬多強盛,兒女再英雄,也被人看不起。”
李四雙手枕著頭,望著白雲悠悠而過,“我大夏的字,形體要
看著方整,和你們漢字一樣有點、橫、豎、撇、捺、左拐、右提,
“豎鉤是什麽?”
“就是你說的江東犁上那些多餘的東西。”
“懂了,豎鉤就是江東犁的策額。”
“我這大夏文,對撇捺等斜筆運用較多。筆畫繁多,就比漢字雅致,結構複雜,又比漢字端莊。多數字都在十畫以上,老子高興!”李四道。
“春天老子高興就好!筆畫那肯定是越多越厲害!”“不是春天老子,是我。”“那……那不一定好。筆畫多費墨。”張三站起身,拽了拽馬韁,“起來!”這匹祁連山下長大的軍馬還有生的意誌,馬嘶了一聲,重新站起。“上馬!”張三半跪在地,衝李四拍了拍自己肩膀。李四搖搖晃晃站起身,踩著張三肩上了馬,三條命再次上路。沉默中倆人停停走走,西行四個時辰,大約挨了三十裏。李四
臉朝後伏在馬背上,再無力坐起身。酉時將至,烈日偏西,四周尚無一絲涼意。忽然倆人眼前景象如水幕般流動起來,緊接著一陣熾風撲麵而來。熱風裏張三胸悶心慌,隻覺得自己須發都要燒起來。
“我喘不過氣了。”張三道。
李四從馬背滾落,艱難喘著氣,“這是惡鬼熱風,挨不過去就
張三跪倒在地,扯開胸前衣襟,抓著自己的胸口,“這陣熱風多久能過去?”
“天知道。”
馬頭垂得更低,完全沒了生氣。
李四指向右邊一座沙丘的背陰麵,“那!”
惡鬼熱風中李四頂著風在越來越燙的地上爬向沙丘,張三拉拽馬韁,馬垂頭站在熱風裏不肯再走一步。張三打了馬一巴掌,馬抬起頭,大眼睛望著張三。張三解下水囊,衝著馬晃了晃。馬渴得恍惚,聽聞水聲,起步跟著張三來到沙丘背陰麵。
倆人合力挖著沙坑,沙地鬆軟,沙坑漸深,倆人爬進沙坑摟過沙子把自己埋了,隻露了腦袋在外麵。馬站在熱風裏無處可躲,眼前是隻露一顆腦袋在沙地上的張三,馬撲通一聲跪倒在張三眼前,不知是力竭還是求水。
張三嗷一聲熱哭了,“撮鳥,你到底作了什麽孽?老天爺這麽不喜歡你!”沙地上張三的腦袋轉向李四的腦袋。
“你尿完褲子又要哭鼻子嗎?水不多了。”迷蒙飛沙裏,一個腦袋恥笑另一個腦袋。熱風呼呼刮著,兩個腦袋上長發被風揚起,如兩坨奇怪的黑草在熱風裏散亂著。
張三絕望催著怒氣,手探出沙地揍了李四一拳。李四暴怒,雙
手互相抓對方的頭發,耳光拳頭來回招呼,兩顆腦袋一齊慘叫。熱風更甚,倆人呼吸越來越困難,馬終於失去了生的意誌,側身倒在沙地上。三條命前後閉上眼睛,天地混沌,除了鶴唳熱風,再無人馬聲息。
第六天。辰時。離小屯城約兩百二十裏。
惡鬼熱風散了,一夜昏睡,張三恍恍惚惚醒來,幹咳了幾聲。紅日初升,曙光照在李四臉上,他眼皮微顫抖落沙子睜開眼。倆人都已不見膚色,沙塵板結在臉上,土灰色的兩個腦袋互相望著,兩對充血的眼同時眨了眨,兩張幹裂的嘴一齊往外吐沙子。
張三爬出沙坑,探了探馬的鼻息,“還活著。”
“快死了。”
張三倒了一骷髏碗的水放在馬麵前,馬聞到水味,掙紮著抬起頭。張三端著水往後退了幾步,馬拚命站起身,半邊身子沾滿沙子,奄奄一息向張三走來。
“別給它喝水。”李四沙啞道,“殺馬喝血。”
“還沒到時候。這馬一身的血肉帶不走,得跟我們走到走不動了再殺。”張三端著骷髏碗喂馬喝了點水。
李四點點頭,他撐了幾下沒能爬出來,沉默片刻,無奈伸出手。
張三走過去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出沙坑。李四癱在地上,張三捂著
“馬沒法騎了,你得自己走。”李四指向西邊茫茫一片,“你自己看看,我死了你能不能找到
小屯城。馬騎不了,你就是馬,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天地間,三條命繼續向西一步步挪去。巳時,張三背著李四翻過一座沙丘。李四趴在張三背上,望著
水囊掛在張三脖子上晃**,水聲激得他咬牙。他盯著用力爬坡時張三脖子上暴起的血管,雙手間的鐵鏈正垂在張三的脖子前,陽光下,李四的臉背著光,黑成一個看不清嘴臉的剪影。他暗暗攥緊了拳,麵露猙獰,正要用鐵鏈勒死張三,張三腳底一軟,倆人滾下沙丘。
倆人在沙丘下喘息著,張三舉起水囊晃了晃,馬循著水聲艱難
下坡跟來。“水……”李四跪地呻吟。張三從馬褡褳裏摸出骷髏碗,抓了把沙子擦了擦,離開李四五
步遠,倒了一碗自己先喝了,又小心翼翼往碗裏倒了一丁點水。“多倒點!”李四盯著水囊沙啞吼。張三塞上水囊塞子,把水囊掛在脖子上,把骷髏碗遞給李四。李四一口飲盡,“還剩多少水?”“隻夠撐兩天。”張三絕望站著,“照現在這麽走。一天最多
隻能走三四十裏。還有多遠?”
“兩百多裏。”
馬再也支持不住,側身倒地。
李四望向奄奄一息的馬,“劍從咽喉那下,口子別切得太大,嘴對著吸,你喝飽了換我。血帶不走,一會兒就凝了,我們一頓喝飽了上路。”
張三拔出劍扔給李四,“你殺。”
李四拄著劍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馬,身上鎖鏈叮當。
“我站不穩,手上沒勁。”
“它救過我的命。”
李四走到馬身邊跪下,左手捂住馬的眼睛,緩緩拔出劍來。
“兩次。”
張三望著馬,喉頭幹咽了下,“我本想帶著它回去種地的。”
李四望著馬,“老子說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
馬生於郊。”“天下什麽?”李四手抖得厲害,劍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馬急促呼吸著。“就是說日子好呢,馬就在耕田。不好呢,馬就像現在這樣。”
李四一劍下去,馬忽然一甩頭,李四沒能一下子割開馬的咽喉,劍刃在馬脖子上抹出道血口,一股熱騰騰的馬血濺在李四臉上。
馬疼得猛抬起頭,甩開李四捂住它眼睛的手,睜大眼睛望著滿
肉哆嗦的半邊身子上沾滿黃沙,脖子上鮮血淌落。“抓住它!”李四吼。馬撒蹄就跑,張三奪過李四手裏的劍就追,馬又驚又怕,回光
返照,竟四蹄生風跑了起來,甩開張三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遠處一座沙丘後。
起風了,張三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狂風卷著沙礫,一會兒就抹平了地上的蹄印。張三跌跌撞撞循著越來越淡的蹄印追去,直到風沙迷眼,地上再無蹤跡。他驚慌四顧,四周沙丘靜默,馬已不知所終,隻剩他呆立在一片茫茫風沙之中。
張三回到李四身邊,巨大的沙丘下倆人坐著。紅日照耀著無邊
無際的大患鬼魅磧,炙熱中卻透出一股悲涼。“報應。殺救過命的馬。”張三歸劍入鞘。“沒那頓馬血,這點水再怎麽省也不夠。”李四猛一探身,扯
下張三掛在脖子上的水囊,拔開塞子就喝。張三一腳踢翻李四,撲上去搶水囊。李四死死抱住水囊繼續咕嘟咕嘟大口灌,任憑張三怎麽打都不放手,張三情急中對準李四腿上的傷打了一拳,李四痛得嘴裏一口水噴出。
倆人麵對麵,四隻手一起抓著水囊,腳互相蹬著對方。水囊先
往張三嘴邊移動,接著又往李四嘴邊移動,渴瘋的李四拽過水囊,
伸直舌頭舔水囊嘴,張三嗷嗷叫著,把水囊一點點往回掰。僵持中李四一手握著水囊嘴,一手扯著水囊肚,扯水囊肚那隻手滑了一下,他飛速換了個手勢又抓緊,水囊在爭奪較勁中開始傾斜。
“放手!”張三吼。“放手!”李四吼。倆人都不放手,水囊繼續傾斜,最後這點水開始汩汩流出。“水灑了!”張三急得直瞪眼。“水灑了!”李四拚命往前探,張三換了個姿勢,右腳蹬在李
四臉上,不讓他的嘴湊近水囊。“我數三!然後一起放手!”張三吼。李四的臉在張三的鞋底下憋得通紅,他雙手死死拽著水囊,費
力換了個姿勢,左腳也蹬上了張三的臉。“一二三!”張三吼。倆人都沒放手。水繼續流出,瞬間被沙地吸幹。“把水囊直過來啊!”張三吼。“一二三!”李四吼。水囊更斜了,晶瑩的水傾瀉而出。“反了!”李四吼。“你反了!”
“你反了!”
囊往嘴裏倒,最後一口水澆在冒煙的嗓子裏。張三爬起來撲倒李四,揮拳就打。李四扔了空水囊,倆人扭作
一團。“我宰了你!”張三一拳打了李四個烏眼青。李四力竭倒地,嘲笑望著張三,“給個痛快。”張三一腳踩住李四的臉拔出劍,劍尖戳入李四咽喉半分,一股
鮮血淌下李四脖子,張三忍不住幹咽了一下。李四閉上眼,張三咬著牙憋了半天,終究下不了手殺人。倆人躺在滾燙的沙子上,一齊望著碧空如洗,白雲悠悠。“你不是老兵油子嗎?殺個人你都不行。”“我沒殺過人。”“沒水了。”李四摸了把脖子上的血,舔了。“還有尿。”“去那趴著,我好辨方向。”第六天,餘兩百裏,水糧盡,馬遁跡。張三用骷髏碗接了自己一泡尿,憋著氣喝下一大半。李四盯著骷髏碗,耐不住渴,伸手討要,臉上卻浮出股殺氣。張三看得真切,“喝過我的尿,我怕你以後殺我滅口,你發個
毒誓。”張三端著裝尿的骷髏,乜視著李四,“你,還有那些西夏
兵都不能殺我。否則西夏被滅,你死得像根撮鳥毛,再也沒人寫你發明的西夏字。” 李四額頭青筋暴起,沉默半晌,隻點了點頭,終究沒有開口。張三見他渴得微微發顫,遞過盛著尿的骷髏碗,李四接過,一口喝幹。午時,張三拖著李四爬過了沙原。李四恍惚間望著自己雙腳腳
跟後拖出兩條長長沙痕。未時,灼灼烈日下出現了一頭野駱駝的屍體。倆人跌跌撞撞跑過去,野駱駝死去多時,屍體鼓脹,肉已腐爛。“給我劍。”李四道。“這肉沒法吃。”“駱駝有三個胃,瘤胃裏可能有水。”張三拔出劍扔給李四,李四捂著鼻子走到死駱駝鼓起的肚子前,
刺了一劍。一股屍臭從被刺破的傷口裏噴射而出,倆人一起捂著鼻子退了一步。李四跪在死駱駝前,抓住外皮一部分,將夏國劍刺入皮下,割
開駱駝肚子,在一堆內髒中翻出了瘤胃。“碗!”李四伸出手,張三遞上骷髏碗。李四將碗接好,一劍刺破了死駱駝的瘤胃。一股清澈的水從已
經發紫的瘤胃中流出,蓄了半碗水。
李四喝下一大半,忍不住嘔吐,卻死死捂住嘴咽了回去。
倆人喝完死駱駝瘤胃裏的存水,繼續起程,一步步挨著越過沙丘,
穿過沙穀。申時,一條河流赫然出現在遠方。河流浩湯,波光如鱗,倆人愣了片刻,齊聲歡呼,連滾帶爬下
了沙坡,朝著河流相攜踉蹌而去。“疏勒河?”李四顫聲道,伸手指著遠處河流。“有救了!”張三笑喊。李四跌跌撞撞加快了步伐,走了一段卻停下步來,“疏勒河在
北邊,這條河在西邊,西邊沒有這麽大的河。”“快走啊!”張三回頭招呼李四。李四搖搖頭,停下了腳步,“海市蜃樓。”張三指著遠處流動的大河,“明明白白在那裏啊!”“跑到天邊你也摸不到半滴水。”張三望著天邊的河咽了咽口水,一陣熱風襲過,那條河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天際又如水幕般流動起來。隻見一座繁華邊城緩緩浮現
於天際。李四望向海市蜃樓。隻見巍巍城影,一片繁華,樓閣林立,街道上人影熙熙攘攘。
城中隱約立著一座土坯壘砌的九層白塔,塔基為八角形,以條磚包砌,
“白馬塔,那是敦煌。”李四道。張三恍惚望去,“別耍我……”他的眼神渙散了,“婆娘和娃等我回家呢。”他頹然坐倒,脫下鞋,腳底的血泡全爛了。從早上撐到下午,
三個時辰才走了二十裏不到。烈日中懸,猛烈威嚴,雖無惡鬼熱風,仍烤得人五髒俱焚。倆人靜靜望著雄踞天際的敦煌城。“你幾個娃?”李四問。“剛一個。” “男的女的?”“下一個就是男的了。”“這還有狼嗎?”張三問。“狼不敢進大患鬼魅磧太深。這什麽都沒有。” “真想再來碗狼血……”張三幹喘著,“你還有尿嗎?”李四背對張三解開褲帶,用骷髏碗接著,憋了半天也沒尿出來。“是時候了,給我一劍。”李四道。張三從腰間暗袋裏摸出鑰匙,打開銬住李四的九斤半,“一路
上你沒少欺負我。”他把鐐銬憤憤扔在黃沙裏,“現在知道求我了!”
“佛經裏說自盡是要下地獄的。你小人不記大人過,給我個痛
“我就不殺你!”張三躺倒在地,賭氣看著天。
李四從懷裏摸出那支羌笛,把笛子插在沙裏。在笛影的頭上按了個小坑。
“早知有這天,那次趕集,就給小碗買對磨喝樂。她眼饞了很久,我沒舍得。”
“你閨女幾歲?”
“五歲。”張三望向東南,“我一直覺得大碗吉利,可村裏有學問的私塾先生說小碗好,我心想姑娘家吃得也不多,小碗就小碗,我們家鵝蛋西施肯定能生,本想多添幾碗,可惜來不及了。”
李四伸手在沙地上寫下一個“婉”字和一個“碗”字。他指著“婉”說:“私塾先生說的小婉,是這個女字旁的婉,這個女字旁呢,就是婦人,就是溫婉順良,就是……你說得挺好的婦人之仁。”
起風了,是強勁的西風,風正抹平李四寫的字。
李四又指著“碗”說:“你說的碗呢,是個石字旁的碗。意思是你要喂飽鵝蛋西施和小碗,你就得像塊石頭那樣硬,別老哭鼻子尿褲子下跪求饒,你是漢人,得像條漢子。你娶了鵝蛋西施,就得是個大丈夫。你生了小碗,就得是個能給她買磨喝樂的爹。”
張三伸手擋風,護住沙地上的字。
說話間,太陽移動,笛影略偏,李四在笛影頭上又按出一坑。
“記住,這條線,是東西走向。”
李四又畫了一條與東西線垂直的線,“這條線就是南北方向。 ”而後李四指向太陽,“記著,向著太陽的那頭是南,另一頭就是北。你臉對著這兩條線,額頭是北,下巴就是南,右手是東,左手……”李四在東西走向那根線的左手邊,畫了個大大的箭頭。“就是正西。”
張三拿起李四的獸骨羌笛看了看。
“你現在教我這個沒用。沒水了。連尿也沒了。”
李四解開繃帶,看了下傷勢。狼咬的傷口已經腐爛,整條腿已經腫脹發黑。
“聽好了張三。如果不是這條腿,如果我能像你這樣走,剛剛你背著我過沙丘時我必定勒死你,割開你的喉嚨,喝飽你的血,繼續向西。”
張三嚇得手一抖,獸骨羌笛落在沙地上,夕陽下笛子散著褐黃的光。
李四道:“還剩兩百裏,你殺我後,要盡力喝血,能喝多少喝多少。你帶上水囊,之後的尿存在水囊裏,血不能存,尿可以。靠這一頓人血,加上水囊裏存的尿,興許能撐到小屯城。”
李四從懷裏摸出一方金印扔在張三麵前,“到了小屯城,不管
你見到什麽,都別慌張。你拿出這方金印,就說要見領頭的,他叫
“那不是你舅舅嗎?你說他帶你去打獵碰到了老虎。”張三撿起那方小小金印,風隨即抹平了沙地。金印上刻著四個似像非像的字。“小屯城那麽多商隊,我說要找誰就能找到?”
李四點點頭,“隻要你拿出這方金印。”
“然後呢?”
“衛幕山喜懂漢話,你就說嵬理讓我帶話給你。重複一遍。”
“嵬理讓我帶話給你。”
李四點點頭,“嵬理是我不為人知的小名,衛幕山喜聽到這句
就明白了……現在我要告訴你最要緊的事情,你給我聽好。你告訴衛幕山喜三句話:屍首火化,骨灰送往興慶府,一年內秘不發喪。全部撤回黑水鎮燕軍司。金印留給次子。記住了嗎?”
“屍首火化,骨灰送往興慶府,一年內秘不發喪。全部撤回黑水鎮燕軍司。金印留給次子。”李四站起身,拔出劍,“我大夏國以白色為尊,又稱大白高國。
我穿的雖是白袍,卻已看不清本色,最後隻剩這一身塵土和血跡。 ”張三站起身,麵對著李四,“你到底是誰?”“問這幹嗎?”“我要是喝了你的血活下來了,回家就把你供起來。立的牌上
寫了李四,怕你收不到我供的香火。”
們黨項人和漢人是朋友。我族本姓拓跋。”“你姓拓跋?”“唐僖宗時黃巢作亂,黨項拓跋氏兵馬幫唐王平了亂,收複長安。
唐王賜了李姓,封我祖上為夏州節度使,管我們西夏軍叫定難軍。 ”“你姓李?”“到了宋,宋太宗趙光義忌憚我部勢大,削藩奪權,命黨項貴
族離開屬地,遷往汴梁。又逼我們改姓趙。”“你姓趙?”“太平興國七年,太祖李繼遷帶領一支人馬逃往地斤澤,宋人
那時管大夏子民叫匪。直到我們打下銀州,攻破會州,至道二年,夏軍截奪宋軍糧草四十萬,包圍靈武城。趙光義派五路軍擊夏,皆敗,割夏、綏、銀、宥、靜給大夏。鹹平五年,夏軍攻下靈州,改名西平府,之後攻取涼州,南擊吐蕃,西攻回鶻,定懷遠鎮為都城,改名興州。直到今天,我大夏即將建國。”
“你到底姓拓跋,姓李,還是姓趙?”李四嘴唇微啟,又歸沉默,最終沒能回答出自己的姓氏,倆人相顧無言。西風強勁,那幹癟的水囊在地上滑動,發出沙沙聲。李四黯然垂劍,放眼風沙瀚海。申時將盡,驕陽西斜,正逢流
雲倦怠,遮去許多榮光。雲上豔紅層染,雲下金輝萬丈,天地悲憫,
他將劍遞給張三,雙手分開衣襟,露出胸膛。“你沒田,我沒姓,這一路倒也有緣。”“我攢了軍餉,回家就能置田。 ”張三舉劍對準李四的心髒,“不
像你,死前都不知道自己該姓什麽。”李四望向張三,陽光把他襯成個有點殺氣的黑影,再一看,腿
在哆嗦。“你哆嗦什麽?”“我沒殺過人。”遠處一座沙丘的沙脊上忽然揚起一道飛沙,那沙丘隱約傳來了
鳴沙聲,隆隆如千萬戰鼓齊聲擂響一般。“你是個人物,你聽,天地在為你擂鼓。”張三舉起劍,對準李四心髒。天地間的鳴沙聲越來越響,隻見李四臉色煞白盯著遠處鳴沙的
那座沙丘。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沙丘下的一個黑點。張三順著李四手指的方向望去,逃走的馬正在沙丘下飛馳。鳴沙聲漸漸弱去,片刻後天地重歸寂靜。倆人望著那匹馬四蹄如飛地躍過沙丘下一道寬大沙壑,轉去沙
丘背麵,又不見了影蹤。
“跑那麽快……馬死了會不會變成馬鬼?”張三問。
“好像鬼都是人的樣子。”
“牛頭馬麵呢?”
“腦袋是馬,身子還是人。”
張三拖著劍,轉身向沙丘走去,“我去看看。”
李四望著張三的背影越走越遠,直到爬過那道沙壑,轉去了沙
丘背麵。天地間寂靜難耐,沙丘那兒再無動靜。李四死死盯著張三消失的那個拐角。“李四!”巨大的沙丘背後忽然傳出張三一聲大叫。然後他從沙丘下的拐角跑了出來。他飛奔向李四,像背後真有
馬鬼在追一樣,他跑得太快,絆了一下摔了個狗啃屎。“水!”張三涕淚交加地狂笑著,趴在地上,衝著李四放聲狂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