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村朝雨,路畔青青。

張三牽著馬走過村口橋頭,潺潺溪水聲裏,他踏上了進村的那條小路。他望著不遠處那棵大槐樹下的家,放慢了步伐。

清晨寂靜,偶然雞鳴,張三牽著馬走進院子,馬站定了,大眼睛望著這個陌生的農家小院。小院裏三間房,左右兩間是茅屋,中間那座是瓦房,左邊的茅屋上正飄著炊煙。馬打了個響鼻,張三摸了摸馬的額頭。

張三推開門時水桶西施正在生火,背對著自己拿著吹火棍鼓著腮幫子使勁在吹。她聽到門響,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她吹火時鼻頭弄黑了,頭沒梳,穿著件肥大的短褙子,一條麻料的合歡裙係在水桶腰上。她望著清晨細雨中的張三,吹火棍吧嗒掉在地上。

張三等著。

極而罵。張三點點頭,笑了。馬在院子裏嘶了一聲。水桶西施拍拍胸前爐灰,費力站起身,拿起吹火棍走到張三麵前。

她摸了摸張三的臉,然後欣喜地望向馬。“哎喲!好俊的馬!”“西夏鐵鷂子的軍馬!”“你弄匹馬回來幹嗎?”“春天老子說打仗的馬都去耕地了,日子就好了。”“胡扯,哪有人用馬耕地的。”“小碗還睡著?” 水桶西施望著張三,“還睡著。”張三看了看左右無人,開始解褲帶。水桶西施嗔笑,“死鬼!急什麽!”“你老想養群鵝,這下夠了吧。”張三從腰間暗袋裏拿出那遝

銀票給水桶西施,“他們背後叫你水桶西施,以後你就是鵝蛋西施了。”“你又往心裏去,人家隻是說笑。”水桶西施接過銀票,淚汪汪地抬臉看了會張三,“回來就好。”張三走向馬,從馬的褡褳裏拿出一個六角風車,一個黃蠟鑄的

鴛鴦水上浮,又拿出一對上好木料雕的磨喝樂,這對磨喝樂娃娃各

“不過啦!這麽沉的木料!”張三笑了笑,“小碗喜歡磨喝樂。”水桶西施捶張三胸口,她拿過一男一女兩個木雕小娃娃摸著,“又

不是男丁,買對泥捏的就行啦。”“我不稀罕男不男丁,我稀罕咱小碗心裏都是婦人之仁。”張三走近中間那間瓦房。小碗睡著,鼻頭是細密的汗。張三把六角風車插在她床頭的木頭縫裏,鴛鴦水上浮放在風車

邊。窗外吹進細雨的濕氣,風車轉著,晨風帶著春泥的香。張三睜開眼醒了。第七天。卯時。張三籲了口氣坐起身來,摸了摸腰間暗袋。他望向身邊的那片

湖泊,天光泛藍,繁星尚朗,破曉前的蒼穹下,這片隱藏在荒漠深處的小湖泊波光粼粼,泛著蒼月之光。小湖泊呈耙子狀,西向為耙子背,耙齒向東,由沙漠泉眼湧水匯聚而成,湖水清澈見底,湖中一群群通體熒藍色的小魚遊弋著。

李四還在沉睡,鼻息時快時慢,張三摸了摸他燙手的額頭。昨天倆人一頭撲進湖裏,一口氣喝飽了水,連收拾一下自己的力氣都

沒有,就倒在湖邊草甸裏昏睡過去,這一覺竟足足睡了六個多時辰。

撕下來了,隻留一小塊筋肉連著。風**著蘆葦、香茅和蒲草。湖浪拍岸,沙灘細軟。遠處草甸中疲憊已極的馬屈膝半臥,下巴擱在地上沉沉睡著。張三見馬不是站著睡的,微弱晨曦中他起身向馬走去。馬耳朵

豎起頓時醒了,警惕站起身望向張三。昨日馬帶傷逃入沙漠後,嗅到了這片隱秘在沙丘後的水源。鳴

沙異響,它受驚跑出,冥冥中第三次救了張三一命。張三望著馬脖子上的劍傷,慢慢靠近。馬警惕向後退,張三停下腳步。馬猶豫站定,前蹄焦躁地刨著地,

張三上前,穩穩抓住了馬的轡頭,捋了捋亂糟糟纏在一起的馬鬃。

天光漸起,人和馬靜靜地對視著,馬讀到了張三眼裏的心意,慢慢

安定下來,低頭啃起草來。天亮時張三已經用蘆葦稈子編成了一個抓魚的簍子,大簍子入

口套著一個小口簍子。李四醒來,撐著坐起身,張三把抓魚簍子放進耙子湖的淺水裏。“能抓到嗎?”“殺狼你行,抓魚我行。魚喜歡鑽簍子,鑽進去就出不來了。

水稻田裏一晚上能抓一簍子野鯽魚。”

張三解開李四的衣服查看肋下傷處,又解開李四腿上繃帶看了

李四躺在地上咳了幾聲,每咳一下他肋下都痛得人一哆嗦,他

忍住不咳,憋到不行大咳了幾聲,痛得在地上蜷成一團。張三搖搖頭,自己脫光了跳進耙子湖,晨光裏湖水冰涼,他用

力搓洗著,裏裏外外梳洗幹淨了,又把一股尿騷味的衣褲也洗了。“你一身尿味終於散了。”李四躺在地上羨慕地望著張三。“你一身血腥要不要洗洗?”李四虛弱地指了指自己傷口腐爛的腿。張三爬上岸,把李四拖到水邊,“你太臭了,熏得我想吐。”陽光刺破昏暗,灑下光和熱,靜謐的荒漠深處,洗幹淨的張三

站在不深的湖水裏,李四脫光了仰麵躺在湖邊,張三解開李四的發髻。“這個澡,我記著。”張三洗完李四的頭,推李四坐起身,用打濕的衣服替他搓了把背。李四洗完頭沒再盤起發髻,任由長發披著。太陽一點點爬高,張三站在淺水裏邊洗李四的裏衣裏褲邊罵,“你

個撮鳥,裏麵的衣服土布就行了,你看看!都是絲的!”李四光著屁股坐在湖邊聽張三數落。“你知道一畝地得種多久才能種出這套裏衣嗎?你又不是皇帝

老子,小心折福。”

“我有三寶,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李四虛弱地垂著頭,“想來春天老子說的這三寶,我竟一件都沒有。”

“你個撮鳥雖然有學問,但沒什麽人品,也不慈,也不儉,為了趕個天下先,你舍得殺一敦煌城的人。我呸!”

倆人洗幹淨後躺在胡楊樹蔭下,雲開日出,溫暖的光照耀著赤條條的倆人。馬在湖邊的濕地上甩著尾巴吃草。張三抬頭,恰見一隻雄鷹飛向天際,低頭又見一隻螻蟻爬過了湖畔的小沙堆。

到了中午,張三從耙子湖裏撈起魚簍。幾條魚在裏麵跳著,他衝李四晃了晃魚簍。

李四咽口水道:“快生火。肚子裏全是涼水,嘴裏淡出鳥來。”

衣服一會兒幹了,倆人換上幹淨衣服,點了胡楊枝烤魚吃。李四拿過最大的那條魚,掰掉魚頭扔了,大口啃魚肚子上的肉。張三吃完自己那份,撿起李四扔掉的幾個魚頭吃了。吃完他起身割來香茅草剁碎了放進骷髏碗裏,用劍柄舂成糊,先敷了自己滿是血泡的腳掌,又在李四左腿的傷口上敷了點。

這一日過得慢,倆人歇出點元氣,長日將盡時張三用蘆葦編出一張席子鋪在李四身下。到了晚上李四發起了燒,沙漠夜風中,張三用蘆葦席子把李四裹起來,燒旺了篝火。

“得把這塊爛肉割掉。”李四蜷在蘆葦席子裏冷得磕巴,“否

張三拿來夏國劍,“你忍得住疼嗎?”李四臉色慘白地點點頭。張三拔劍出鞘,“割了這塊爛肉傷口更大,能不能好很難說,

你禁不住再流血了。”“這麽拖下去也是個死。”張三把劍放在火裏烤,“那我多搗點香茅草糊糊,割掉爛肉就

敷上,不知管不管用。你萬一死了別怪我。” 李四望著火裏的劍,“我以前老想,自己應該戰死沙場。”“死在沙子上有什麽好?”“死有輕如鴻毛,也有重於泰山。你說,我這麽死了,是不是

輕如鴻毛?”“鴻毛是什麽?”“……撮鳥的毛。”“這一條條的命,都是捏著拳頭從娘胎裏來,管他是山還是毛,

都是撒開了雙手往黃土裏去。”李四點點頭,又搖搖頭。張三轉動著火裏的劍,“要是媳婦孩子都好,老爹老娘都好,

田裏莊稼都好,我可以死得像根撮鳥的毛。”

“我不可以。我得死得像座山。 ”李四掀開裹在身上的蘆葦席子,

張三從火裏取出劍,先慢慢提起整塊被狼咬耷拉的肉,胡亂凝在一起的傷口重新撕開,裏麵的膿血湧出,李四死死盯著傷口,無一絲呻吟。

張三提溜起整塊壞死的肉,將劍鋒對準根部唯一連接的一小塊筋肉,猛一割,滋一聲青煙冒起,爛肉離身。他扔了劍,拿過骷髏碗,將事先搗好的香茅糊糊敷在鮮血湧出的傷口上。

李四痛得目眥盡裂,渾身已被冷汗濕透,卻狠狠吐了嘴裏的胡楊枝,強忍著不出一聲。

張三望著地上那塊爛肉不禁打了個寒戰,“我去看看魚簍子,你沒暈就得接著熬,等會喝點魚湯補補力氣。”

到了半夜,李四開始上吐下瀉,張三起來喂了他兩次水,發現他整個人都是燙的。沙漠裏九死一生後,李四總覺得口渴,明明喝了一肚子水,還是不停想喝水。到了未時他失去了意識,裹在蘆葦席子裏失了禁。張三在他身旁加了堆篝火取暖,暗夜無邊,風聲鶴唳。

第八天,巳時。

李四枯槁如鬼,他快死了。之前是小人張三一身尿味,現在換成了李四大人。

烈日烘烤著這方小小的綠洲,張三掀開蘆葦席子,捂著鼻子扒

掉了失禁李四的白袍和裏衣裏褲。他用骷髏碗盛來水,罵罵咧咧地

三去耙子湖裏抓魚了,留下李四全身**著,傷痕累累地仰麵躺在太陽下。

中午李四醒來一會兒,太陽明晃晃照得他睜不開眼,他伸手擋住陽光,轉頭望去,見張三正站在不遠處的淺灘裏收拾魚簍。陽光下湖麵水光瀲灩,李四盯著波光中的萬點金鱗,恍惚問:“我大夏文造了多少個字了?”

張三從水裏抱起一簍子魚爬上岸,“抓到條大魚。”

李四光著屁股艱難坐起,茫然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道:“要抓大魚,主力需到六盤山下的好水川口設伏,餘部取道懷遠,佯裝攻打渭州,以誘宋軍深入。”

張三笑了,“你個撮鳥燒糊塗了,真以為自己是大帥啊。”

李四也笑了,兩眼放光,手指天邊,“那六盤山下,水草豐沛,是極好的軍馬場,進可攻長安,退可守西域。好水川口的地勢有利我黨項騎兵,我潛心謀劃此役多年,將來在此地設伏圍殲,必奪好水川口大捷。”

張三添了胡楊枝趴在地上吹旺火,把魚放在火上烤,肉香漸起,“昨晚我以為你過不去了,能活過來就是老天爺對你好,別一睜眼就想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死那麽多人老天爺會不高興的。”

青煙嫋嫋,張三把串著胡楊枝新烤的大魚從火裏取出,遞給李四,

李四掰掉魚頭扔了,啃著鮮嫩魚肚,沉思半晌,睜著堆滿眼屎的眼

望向火光,“宋廷滿朝文武,能看破此計的,唯有範仲淹。”張三撿起魚頭,斜眼看著李四,吹掉上麵的沙子把魚頭吃了。李四又吃了幾口魚,體力不支緩緩躺倒,張三摸了摸他的額頭,

他燒得唇焦舌燥,臉色赤紅。“成何體統……我的白袍呢?”李四喃喃問。張三拿過晾幹的裏衣,蓋在他胯上。“在這兒有這點體統就夠了。”李四凝視著張三,“你為什麽不走?你已經學會了辨方向,帶

上我的金印,水囊裝滿水,騎著馬兩天就能趕到小屯城。”“我走了誰給你抓魚換藥呢?”李四愣了一下,昏睡過去。第九天。李四越燒越厲害,開始用羌語說胡話,張三一句也聽

不懂。下午張三喂他吃了一條魚,喝了點水。

如此又過了三日,李四腿上的傷口在香茅草和太陽的曝曬下漸漸拔幹。他不再說胡話,隻是沉睡。張三每天早上把傷口清幹淨,擠出帶著檸檬香的香茅草汁,淋在李四尚未結痂的傷口上。

到了第十三天,李四開始退燒,一直水腫的腿開始消腫,腿上的黑也開始褪去,斷裂的肋骨因為不再劇烈運動,終於慢慢長合在一起,肋下大片瘀紫也開始消退。早上張三給李四換藥時發現傷口

有些地方開始結痂了。他戳了戳痂,下麵是硬肉不是軟膿。

子湖裏暢遊一番。天地悠悠,瀚海風吟,長河落日,蒼渾靜謐。光屁股李四腿上漸漸結出塊巴掌大的痂,肋下斷骨也終於長到一起。到了自己能動時,他穿上了裏衣,嫌麻煩沒再穿上白袍。

馬不再怕人,也熟悉了環境,自由溜達在這片小小綠洲裏。“這馬真好,才幾日就毛色發亮了。”張三歡喜道。“橫山黨項的軍馬,不是你們宋軍的馬可以比的。”李四拿起

那把夏國劍,拄著一瘸一拐走到耙子湖邊,照著湖水裏自己披頭散發的倒影。“馬是你們西夏的好,但洛陽的牡丹,也不是你們西夏能比的。 ”張三回嘴。李四凝視著水中倒影,“牡丹……想來你們以前是講究梅蘭竹菊四君子的,現在牡丹風靡,長安洛陽汴梁一片熱鬧。”

張三得意道:“要是比種花,你們西夏差太遠了。我們那兒養出好牡丹能賣大價錢!什麽鶴翎紅,九蕊真珠,牛家黃都值錢!聽說有人家種出了奇花,換了長安的一套宅子。”

李四冷笑道:“我們大夏子民喜好馬,養出的馬越來越快,耐力越來越好,所以打起仗來越來越強。你們喜歡牡丹,開出一朵朵的花來,所以日子越過越開心。可惜花弱不禁風,十幾天就謝,隻

換來舉國上下沉溺色相玩物喪誌的荒唐。遼,夏,蒙圍著,宋隻是

頭腦袋上插朵牡丹的羊,身邊皆是虎狼卻不警醒,朝廷裏黨爭,朝廷外奢靡,重文輕武,隻剩下唐時小半疆土,猶不知恥,街頭巷尾的濃詞豔曲,江南江北的歌舞升平。”

“你個撮鳥幹嗎老是苦哈哈的。大家唱個小曲養個花,多好的事在你嘴裏怎麽就聽著要完蛋呢?”

“以前許多唐詩意在天地,現在街頭巷尾的豔詞爛調,情在方寸,一首首的悲秋傷月。牡丹開得越好,血性失得越快。”

“要那麽多血性幹嗎?打打殺殺嗎?打打殺殺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要過上好日子?我喜歡牡丹,牡丹總開在好日子裏,我們皇帝老子都沒說牡丹不好。”

“趙禎這廝不行。他怕武官奪權,就用文官領兵。搞得兵不識將,將不識兵。”

張三噓了一聲,左右張望了一下責備李四,“撮鳥你瘋啦!皇帝老子的名字不能這麽叫,要殺頭的。”

李四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麵,“安史之亂後,你們失了馬場,隻能用步兵去打別人的騎兵。岐溝關一役,一開始宋軍占優勢,可遼國有馬,從遼國各地征發的騎兵可以人不離鞍,吃喝睡都在馬背上完成,數十天內,齊集華北,火速增兵到四十萬大軍,最終殺得你們片甲不留。想來……”

張三聽得黯然,李四坐在水邊,慢慢拔劍出鞘,“五十六年前,

五十四年前,宋軍精騎萬餘,破了契丹三萬騎兵。之後宋軍向北長途追擊,殺敵三千,擴邊數十裏。五十年前正月,宋軍一萬重裝鐵騎雍熙北伐,雲州之戰全殲契丹最精銳的三萬宮帳軍……那時你們還有血性。可現在趙禎重文抑武,大臣們不惜割地殺將去換苟安。 ”

張三見李四拿著劍坐在水邊,疑惑問:“你拔劍幹嗎?”

李四抓起頭頂長發,舉起劍,一劍割斷,“你們是缺馬,騎兵少打仗吃虧,但你們還缺些更要緊的東西。”他將劍扔給張三,“你幫我把頭頂的頭發都刮幹淨,隻留兩邊和後麵的頭發。”

“撮鳥,你燒糊塗了。”

“這是我黨項族以前的禿發式。”

“禿頭周圍留一圈?”

李四望著水中倒影,“此番死裏逃生,才明白心裏最牽掛的還

是我大夏至今尚未立國。以後黨項人得有自己的樣子,剃!”張三撿起劍,掬了點水在李四腦袋上,“你自己剃成這樣,難不成還要把別人腦袋也剃禿了?你到底多大的官?”“以後頒一道禿發令,三日內大夏子民全都要剃成這樣,留發不留頭。”李四道。寶劍利刃緩緩刮過李四頭頂,長發紛紛掉落,露出青色頭皮。

“天下的事,都是被你們這些撮鳥搞亂的,明明不是禿子,你

好整自己的地,不給大家過舒心,總想著給大家剃禿頭,總是把太平日子折騰壞了,嘴裏一套說要給大家過上太平日子,騙我們說打完仗就有地種,有飯吃,就能過舒心……然後呢,接著打仗唄。我呸!就算你真是個大官,我看你們皇帝老子也不會答應你這麽胡來。”

張三按照李四的意思剃禿了他的頭,隻留兩側和後腦勺披落長發。風揚餘發,李四露出一股北夷悍氣。

“敢在我頭上動劍的,全天下也隻有你張三了。”

“有什麽不敢,管你多大的官,你的命也是我張三救的。不過那條咬你的蛇不算,那蛇根本就沒毒,什麽七步花條,那是我瞎編的。”張三得意大笑,“你看你,扒光了白袍子,也是一個鳥兩個蛋,燒糊塗了也是一屁股屎滿嘴巴胡話。”張三越笑越大聲,“你還喝過老子的尿。”

李四聽聞,臉上頓時泛起一股殺氣,刹那隱去,幽幽道:“就憑七步花條的欺……之罪,就得要了你的腦袋。”

張三扔了劍,蹚水過去收魚簍,“那些凶巴巴的西夏兵都像你這麽剃頭,醜就不說了,冬天腦袋容易受風。本以為你是個文官,現在你和那些賊配軍一樣了。”

“我燒糊塗時說了什麽?”

“你說要假裝攻打渭州,其實人都在好水川口貓著,然後等宋

李四心下一驚,臉上不露聲色道:“我們文官沒事就喜歡胡亂想這些。”“反正以後西夏軍一打渭州,我就告訴別人別信,假的!”張

三拿著魚簍上了岸,背對著李四,趴在地上生火。李四望了一眼腳邊的劍。 黑夜來臨。倆人圍坐火堆,煮起魚湯。張三往火裏添了根柴,拿夏國劍刮起胡子。劍太長,下巴那一

撮胡子刮起來不方便,他把劍交給李四,指指下巴抬起頭,李四接

過劍,一下下把他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須刮幹淨了。李四拿著劍,劍身反著火光。“這把夏國劍是鐵鷂子六隊的隊長隈才浪羅世襲的名劍,名叫

暮雪。鐵鷂子名氣雖大,總數隻有三千人,分為十隊,每隊三百人,隊長皆世襲悍將。一妹勒,二浪訛遇移,三細賞者埋,四理奴,五雜熟屈則鳩,六隈才浪羅,七細母屈勿,八李訛移岩名,九細母嵬名,十沒羅埋布。”

張三望著黑黝黝的劍身,想起那個騎在馬上骷髏臉的鬼騎兵。李四伸出手,在劍身上彈了一下,振聲沉厚綿長。

“回去後你記得,賣劍時這麽彈一下,懂行的一聽這龍吟,就

張三拿過劍也彈了一下,“暮雪。這名字氣派。能換幾畝地?”

“河西萬裏。”

暮雪沉吟,李四摸出獸骨羌笛,吹起羌音。

張三又彈了一下劍身,劍聲如歌,笛音如訴。

“李四,你說以前的唐詩好,你覺得哪首唐詩最好?”

“這麽多唐詩,哪有什麽最好?”

“你最喜歡哪首呢?反正隻能挑一首。”

“挑不出來。”

“等到了小屯城,相別不會再見了。就一首,你覺得最好的。

念給我聽聽,我想聽聽。”篝火裏胡楊木劈啪作響,月光下湖麵浮著一層靜謐薄霧。李四放下羌笛,“你原打算到了小屯城後幹嗎?”

“小屯城有波斯來的伊斯法罕毯,用身上的軍餉買幾張,再買幾頭駱駝馱運,看著也像是絲路客商好過關。等到了敦煌一起出手,這一票又能賺一筆。”

火光映襯著李四忽明忽暗的臉,他望著火光裏盼著好日子的張三,摸了摸剃禿的頭頂,頭發茬子緩緩摩過手心裏的冷汗。張三掏出懷裏的金印,“你現在不用我帶話了,要不這塊金子

給我吧。”

“你猜這塊金子能換幾畝地?”

張三把金印立在夏國劍鞘上滿意端詳著。

“至少十畝地。”

李四望著火光下劍鋒和金印交相輝映,“不止。”

張三憊怠笑著,把金印藏入懷中,“歸我了。”

篝火意淡,寒夜闌珊,李四往火裏扔了塊胡楊木。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 春風吹又生。”張三靜靜聽著,望著銀河打了個哈欠。那些星星一閃一閃的,張三覺著每一顆星星背後,都藏著一個

難說的運數。李四見張三眼皮一耷拉就打起了呼嚕,拿過那把夏國劍,輕輕起了身。他輕手輕腳穿上白袍,拿起放在蘆葦席邊的水囊,沉到耙子湖裏咕嚕嚕灌滿了水,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黑暗。過了小半炷香,李四牽著馬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輕輕走到火光映射的湖邊,將岸上一排曬好的魚幹放進肩上的褡褳裏。馬打了

個響鼻,他撫了撫馬的脖子,望向張三酣睡的背影。

張三鼾聲均勻,轉了個身繼續睡去。

李四背上水囊,將夏國劍插在腰間,翻身上馬。夜空中劈過一道閃電。沒有鞍的馬受驚一躍,李四摔下馬。張三醒了。他坐起身,茫然盯著李四。李四爬起身退了一步。隱秘綠洲的胡楊林在風中發出簌簌聲,從這裏出發,無論是往

西兩百裏的小屯城,還是往東兩百裏的敦煌,失了水囊誰都無法到達,隻能繼續被困在這片綠洲裏。月光中湖光幽藍靜謐,倒映著天地間的兩個人一匹馬。

黑暗中張三爬起身,緩緩走向李四,眼睛裏閃著光,“你帶走

水囊……我就會被一直困在這兒。”馬望著兩人。張三忽然怪叫了一聲,撲向李四。倆人再無言語,呼哧氣喘中,倆人扭作一團,張三對準李四腿

傷處猛踢了一腳,李四慘叫一聲,雙手死死扼住張三的咽喉。第二道閃電劃破夜空,張三看到李四的眼裏反了下閃電的藍光,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白龍堆下那頭白爪子頭狼,驚得背上立起一片

汗毛,他一腳蹬在李四胸口,把往死裏掐他脖子的李四踹翻在地,

李四腿傷初愈,氣浮力虛,張三一拳打在李四太陽穴上,李四眼前一黑,緊接著腦袋又中了幾拳,張三占了上風,越打越氣,邊打邊罵,“你個含鳥猢猻醃臢混沌搠不出的撮鱉窮酸餓醋……”

李四拚命護住腦袋,默默喘著氣試圖把張三扳倒,無奈身子虛弱,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天不蓋地不載的剮賊忒毒的狗臉賊配軍……”張三從大聲怒罵到了小聲咒罵,一拳拳地往李四腦袋招呼,“你這打斷脊餓不死凍不殺的乞丐賊驢我使大斧頭砍你娘……”李四雙手抱頭,有幾下沒護住,被張三打在臉上,鼻血四濺。李四狠狠抹掉鼻血,抓起把沙子,重重扔在張三臉上。

張三捂住眼睛往後倒去,李四一腳將張三踹翻在地,倉朗一聲抽出了夏國劍。張三邊眯著眼抹沙子,邊退著往後爬,“撮鳥!你發過毒誓!你要殺我……”

李四迎風散發,持劍上前,“天下人都說君無戲言,但既然是君……”他起了殺心逼近張三,衣袂獵獵舉起了劍,“又為何不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話音剛落,第三道閃電刺破暗穹,空中炸裂一聲驚雷,劍刃在雷電中耀出兩道寒光。長久以來,大患鬼魅磧不曾下雨,此刻橫風

嗚咽,雷霆震怒,李四一時猶豫,膽寒間放下劍來。

張三揉掉眼裏的沙子,盯著李四陰森森的眼睛,冷汗從額角滑落,“我救了你的命……”話未說完,李四看準時機飛起一腳踢在張三下巴上,張三咬到舌頭,頓時滿嘴是血。李四看準機會又一腳踹在張三額頭,張三撲地暈去。

篝火漸弱,暗夜更深,李四抹掉流下的鼻血,上前一步,劍尖刺向張三咽喉。

風揚起一片火星,火中的胡楊木發出劈啪聲。

百年未雨的大患鬼魅磧飄起了傳說中的旱雨。

詭異的荒漠旱雨中,冰冷的雨點在月光裏飄飛著,還沒落到地麵就消失了。霎時起了東風,風掠流沙,李四望著不遠處的那個骷髏碗,裏麵是張三下午為他換藥後剩下的搗成糊的香茅草。

李四收回了劍,他從火堆裏拿出根一頭燒紅的胡楊木,捏開張三的牙關查看。張三的舌頭被咬斷了一半,筋肉還連著一半。李四放下火把,在黑暗裏沉思著。他握劍的手先是顫抖起來,然後定住了。他捏住張三的牙關,將夏國劍刺進張三嘴裏剜了一下,另一隻手從張三嘴裏夾出一截舌頭,起手甩出一道血弧,隻留下黃沙上一塊顫動的血肉。

李四放手,起身退後一步,張三哇出一口鮮血,痛醒過來。有一瞬間他沒搞明白怎麽回事,他搖搖晃晃站起來,伸出求饒開恩的

雙手,想說什麽,卻被血嗆住了,喉嚨裏發出一陣咕嚕聲。他走了

風聲愈大,寒沙上的熱血慢慢凝結。李四垂劍,放眼月光下波光粼粼的耙子湖,戌時將盡,旱雨飄搖,寒風染血。他捏開張三的嘴,把裏麵噴湧而出的血倒出來,免得張三被自己的血嗆窒息。然後他從骷髏碗裏抓了一把香茅草糊糊敷在張三的斷舌上。綠色的草糊糊不斷被鮮血衝開,李四又補了幾把,然後合上了張三的牙關。他拔開張三的眼皮,看了看張三昏迷中猶自驚恐轉動的眼珠子,放下張三,撿起地上的骷髏碗。

風從骷髏的眼窟窿裏穿過,“嗚……”骷髏黑洞洞的雙眼凝視著李四。

亥時深沉,李四將骷髏碗扔進馬褡褳,把夏國劍插回腰間。他拖來那張蘆葦席子把張三卷在裏麵,然後將自己的白袍撕成一條條,打結連起來當作繩子,將張三五花大綁捆結實了,放出繩子的另一頭拽在自己手上。

西風零落,馬立沙塵,隻穿著裏衣的李四打了個寒戰,翻身上了沒有馬鞍的馬。他望向西途漫漫,拖上裹在席子裏的張三,策馬離開了耙子湖。

隻留下一道沙痕,一截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