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裏瀚海,張三被五花大綁卷在蘆葦席子裏,一根棍似的拖行在馬後。他看不到外麵,喘不過氣,舌根疼得如把鐵水灌進喉嚨。他張開嘴吐出一團團凝成塊的血汙,像個悲慘的蛹裹在命運的繭裏,烈日下被捂得渾身冒油。他時醒時暈,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在拖行的蘆葦卷裏再次渴醒。

“呃呃呃。”他叫了幾聲,在蘆葦卷裏扭動。

他渴得發狂,“呃呃呃呃”又叫了幾聲,裏麵有憤怒也有哀求。

李四沒有理會,繼續向西行進著。張三咧開嘴吐出一團膿血,咽下一口舌根傷口裏迸出的鮮血。沙子在腦後拖出簌聲,他閉上眼,背上的冷汗粘著沙子,有一處奇癢無比,他也沒法撓一下,嘴裏的痛又如一把刀從喉嚨向上捅進腦子。他被拖行著,想起十八層地獄裏有一層叫拔舌地獄,回想起自己這卑微一生並沒有做過傷天害理

李四一路走到夜深才停步,張三聽著蘆葦卷外傳來卸鞍打地鋪的聲音。

“走了一天一夜,還剩一百裏。”

張三口渴到恍惚,舌根的痛都顧不上了,瀕死的恐懼籠罩著他,“呃……”他發出一聲漫長而苦痛的呻吟。

“你現在不能喝水,得傷口凝了才行。大夏軍裏那些抓來的血夫不聽話就割舌頭,我見多了,死不了。”外麵傳來李四吃魚幹喝水的聲音。

張三隔著縫隙,望著蘆葦卷外的一輪蒼月。

寒風呼嘯,李四裹緊身上單薄的裏衣,“有些事隻有你知道……我走的那晚本可一劍殺了你滅口。我把你留在耙子湖,是不殺之恩。 ”

一股冰冷漆黑之意從張三頭頂灌入,他之前從未體會過何為深仇大恨,從未想過仇恨竟然是可以給人無窮力量的,這股力量令他忍住饑渴忍住疼痛也忍住了冤屈。在此之前,張三的腦袋裏都是些卑微而明亮的東西,現在那一團團芻狗的明光滅了,那些得過且過的燕雀之誌終於匯成了渾濁咆哮的風暴,在他胸中相薄為雷,激揚為電。他冷靜下來,慢慢吸了一口長氣——此仇必報。

隻剩裏衣的李四冷得縮起脖子,緩緩靠在蘆葦卷上,恨聲道:“不

知好歹的東西,你自己咬斷了舌頭,卻怪不得我!”

救過我,我也救過你。你幫過我洗頭擦背,到了小屯城我還你沐浴更衣。你治了我一條腿,我賜你紫袍金冠。”

蘆葦卷裏,張三的肚子咕嚕嚕叫起來。李四的眼睛卻在黑暗中閃著光,“你少了截舌頭,我多你場富貴。”李四躺倒,蜷起身子,把頭枕在張三的肚子上,緩緩閉上了眼睛,打了個哈欠。

馬望著這詭異一幕,韁繩拴在沙地裏斜插的夏國劍上。

“你要惜福,大患鬼魅磧這條骨頭路上,多少人用腦袋都沒換來富貴。”

外麵不一會兒響起了鼾聲。張三凝視著眼前的黑暗,冰冷的風在沙漠裏呼嘯,他的舌根又痛起來,背上那處仍在發癢,他被捆得一動不能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蒼月高邈,散發著冰冷的白光,照耀著這片劫難大磧。

次日清晨,昏睡中的張三感到自己又被拖動了。他恍恍惚惚睜開眼睛,隔著縫隙,望著蘆葦卷外的無垠荒漠。行至中午,烈日當頭,李四剃禿的頭皮被曬得生疼,他從馬褡褳裏摸出一塊汗巾,照著宋人的打法,兩腳係同心結在頭前,另兩腳反結在腦後,用汗巾打了個結式襆頭,遮住了禿頂。馬已渴得不行,李四拿出骷髏碗,倒了半碗水喂馬。他見蘆葦卷一動不動,蹲下身拍了拍,裏麵的張三沒

有任何反應。

李四起身朝著蘆葦卷重重踢了一腳。

蘆葦卷裏,奄奄一息的張三吐出嘴裏一塊凝血,“呃……”快渴瘋的他虛弱地叫了一聲。然後他聽到一聲劍出鞘的聲音,他感到身上一鬆,接著身下席子被**,他橫著滾出了裹綁他兩天的這方葦席。

渾身血跡的張三臭氣熏天地仰麵躺在沙子上,第一眼看到的是一輪烈日,灑著金光,烤著黃塵。李四捂著鼻子捏開他的嘴看了一下,“你發燒了。”他摸了一

下張三的額頭。李四從背上解下水囊,蹲在張三麵前。“想喝水?”張三試著動了動被綁兩天已經僵硬的身子,沒能坐起身來。“一樣。你立個毒誓,我就給你喝水。”張三瞪著李四。“我說一句,你應一聲,如何?”張三整個人都在發抖。“你要殺我……”李四晃了晃水囊,盯著張三。張三低下頭,“呃……”“家中田地絕收,六畜死光。”李四冷笑了一下,等待著張三

的回應。

張三盯著水囊,攥緊雙拳,“呃……”

“你張三一世漂泊在外,永無歸家之日。”

“呃……”

“你們家鵝蛋西施和小婉……”話音未落,李四驚見張三齜著

牙張開了血肉模糊的嘴,眼中爆射出一道寒光。 李四心頭一凜,怕張三撲過來拚命,一時忘了毒言,繼而惱羞成怒,一把抓起張三的頭發拖到跟前,摁跪在地。張三仰起頭,凝視著晴空烈日下的李四黑影。黑影拔開塞子,

倒了一點水在張三嘴裏,張三抽搐了一下,吐出半口膿血。黑影拍了拍張三的臉,“慢點喝,別嗆咳嗽。” 張三點點頭,顫抖著張開嘴,水帶著血腥味灌入腹中。黑影塞上了水囊。“呃……”張三想再多要一口水。黑影背上水囊,抓起張三的後領將他推扶上馬,卻是倒騎。“一樣,我牽馬走在前麵,難保你不在後麵起殺心。”張三倒騎在馬背上,李四背上水囊,牽馬起程。行到申時,血色餘暉下,遠處隱隱冒出了一片胡楊林。夕陽映紅了大地,李四牽著口吐白沫的馬走在如水幕流動的熱

氣中,“待得勝班師回興慶府,我賜你西夏貴族姓氏嵬名,再賜你

一所大宅如何?”

陣陣劇痛從舌根傳來,眩暈中眼前一片綠的紅的黃的光。

“以後你就叫……”李四牽著馬喘了口氣,“嵬名三。”

張三咽下一口膿血,心想興慶府的宅子再大,也沒自己的五畝薄田來得牽掛。他祖上三代都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佃農,他沒本錢生一副傲骨,他是芻狗張三,但他不能變成走狗嵬名三。他和李四鬥了一路,就算被割了舌頭,他還是張三,他還沒輸。但要是他姓了嵬名,從此一把刀就架在脖子上,他就不再是水桶西施和小碗的張三了,他就成了李四的嵬名三,他就輸了。

寧做芻狗,不當走狗。

他放眼黃塵,正逢豔紅暮色破雲襲來,大漠中這片戈壁死生相間,光影猙獰,沉默以待。又一陣劇痛從舌根襲來,倒騎在馬上的張三咬緊牙關不讓自己昏厥。大患鬼魅磧的風在耳畔唱出悲歌,他低下頭,馬蹄踩在悲憫大地上,他陰沉轉頭,如血殘陽照耀著李四背影。

一個越來越堅決的想法鑽進他的腦殼——殺了撮鳥。

是夜戌時,倆人行至小屯城以東五十裏處。李四砍來胡楊,生火取暖。冷月光裏,他見張三燒得越發厲害,目赤唇焦,人已脫相,便倒了半骷髏碗的水給張三。張三捧著骷髏碗邊喝邊疼得哆嗦,那馬渴得發瘋,喘著粗氣湊上前來,張三倒了點水在手心裏給馬舔了。

李四牽開馬,把馬韁綁在插入地的夏國劍上,又將剩下的魚幹

的傷口,張三強忍著劇痛,練習著沒舌頭的咀嚼。他這才意識到,以後吃什麽都沒滋味了。

張三和著傷口迸出的血,咽下兩天來的第一口肉,舌根的疼漸漸變成了麻木,他抓起第二塊魚幹塞進嘴裏。每多一分力氣,他殺掉撮鳥的機會就多一分。

李四起身,抓起張三的頭發,將他拖到一棵胡楊樹下,將他死

死捆在樹幹上。次日辰時。張三吃了肉喝了水,一夜昏睡,醒來時元氣稍有恢複。他睜開眼,

見馬跪伏在地,已無力站起。微風吹拂著金色晨曦中馬鬃,一縷曙光刺破層雲,照亮大地。李四醒來伸了個懶腰,拿起水囊喝了幾口水,起身過來摸了摸

張三額頭,“你能走了。”

他解開把張三綁在樹上的布條,張三搖搖晃晃站起身,走到馬身邊,解開了馬韁,用力將馬拉起。馬急促呼吸著,後腿的肉顫抖著,李四扔了空褡褳,把骷髏碗揣進懷裏,翻身上馬。

張三摸了摸馬的額頭。

馬望著張三,大眼睛裏泛起一片淚光。

“最後四十裏。”李四策馬徐行,走進一片朝霞。

莽瀚海,隻留下個空褡褳在那胡楊樹下。

午時三刻,正西方出現了一座青灰色的石頭山。山不高,山勢南北綿延僅數裏。

沙丘上,李四勒馬停歇,遠遠注視著那座山。

“不歸山。我們到了。”

碧空如洗,張三喘氣遠眺,見不歸山孤橫在大患鬼魅磧腹地,一座長寬約百丈的近乎方形的白色城垣依山而建,以不歸山為西側壁壘。城北有個小湖。

烈日高懸,遠處上百勞工戴著鎖鏈,正在東、南、北三側城牆懸板夯築,加寬加高城牆。城牆高十丈,寬三丈,上砌垛牆,垛牆上布滿弩箭垛口。

“以前有人在那些石窟裏畫菩薩。”李四指了指山麓礫岩,那裏零零散散鑿有二十四個黑洞洞的石窟。“此處建軍砦,以後即是西攻回鶻的前哨,又是控製絲綢中路的據點,你的小屯城,兩個月前就已成了小屯軍砦。”

張三望著小屯軍砦,雖是正午,他背上仍泛起一陣冷汗,他這才明白為何一路都遇不到從小屯城來的商隊。小屯城早已被西夏軍占據,李四卻始終沒告訴他真相。張三想起那日絕境,李四讓他送

口信,若自己喝了李四的血拚盡全力到達此處,即便看到小屯城被

西夏軍占了,除了進城,絕無他途可以活命。進了城,他若不拿出金印替李四傳話,就會被征作勞工,在皮鞭下修工事直到累死。驕陽下他打了個冷戰,回想那天撮鳥將死,卻仍左右著自己的生死,不禁膽寒。

“原來這裏的商隊都被征作勞工,兩個月累死了一大半。”李四騎在氣若遊絲的馬上,望著已改建成前哨堡壘的小屯軍砦,“你猜他們抹在牆上那白的是什麽?”

張三站著不動。

“那是石灰加黏土,混了沙子攪拌成三合土,幹了後緊密如石,鐵錐能鑿出火花來。監工驗收時就拿把鐵錐,錐入一寸,即殺勞工。 ”李四淡淡道。

風中隱約傳來打罵和鞭聲,角樓外蒙著淡灰色的生牛皮,在蒼白的城牆上投下一道陰影。上百勞工分布四處,修建著懸門、甕城、單層城樓和吊橋等工事。城北小湖邊是一片連綿軍營,駐紮著數千軍士,遠望熙攘,正值大軍埋鍋造飯,上千個西夏幕梁間飄著藍色炊煙。

李四手扶腰間劍柄,端坐在馬背上,冷冷俯視著張三問:“你是要做修城的張三,還是要做忠心於我的嵬名三?”

馬腿哆嗦起來,垂頭而立,馬嚼子上糊滿了白沫。

風起塵揚,陽光猛烈,張三望著遠處沙塵中的軍砦,舌根劇痛

李四笑了笑,“嵬名三,你……”

話音未落,馬再也支持不住,前腿一跪,翻倒在地。馬背上的李四猝不及防,被馬壓在身下。

張三終於等到了機會,心尖一股熱血轟然炸開,腦子裏一根弦啪地繃斷了。他猛撲上去,衝著李四的臉就是兩拳。李四左腿被馬壓在沙中,右腿踢出,直中張三麵門。張三一把抹掉鼻血,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再撲上去,跨在側臥的馬身上,舉拳對準李四麵門連打了五六拳。李四被打得鼻血四濺,拚命掙紮,張三用膝蓋抵住李四脖子,沉默著一拳拳接著往死裏打,他的鼻血滴在李四臉上,李四滿臉的血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張三的,隻顧奮力往外掙脫,馬匹沉重,李四拔不出腿。張三喘著粗氣,一手扼住李四咽喉,一手伸向李四腰間,握緊劍柄,倉朗一聲抽出了夏國劍。李四大駭,情急中一把揪住馬鬃,狠命一扯,竟撕下血淋淋的一塊皮毛。馬痛得長嘶一聲,掙紮起身逃下沙丘。

“呃!”張三狂吼一聲,舉劍刺向李四。

李四拔出壓進沙子裏的左腿,就地一滾,躲開了這致命一劍。

張三撲地,劍插入沙中直至沒柄。李四轉身一撲,按住張三拔劍的手張嘴就咬,一股鮮血順著李四嘴角淌落,張三慘叫一聲,放

開劍柄,倆人扭作一團,一齊滾下沙丘。

重新站起身的馬望著遠處小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哆嗦著邁開蹄子,跟著下了沙丘。

那把夏國劍靜靜插在沙丘頂上,歸鞘大漠,陽光下隻露著劍柄。

倆人滾落沙丘,天旋地轉中李四一腳踹開張三,爬起身往小屯軍砦跑去。張三嗷了一聲,爬起身追向李四。李四奔逃回望,見張三回光返照,滿臉赤紅追來,飛奔中李四見小屯軍砦的城門緩緩打開,一支約三十人的鐵鷂子聯隊奪門而出,向他疾馳而來,領頭的正舉著李元昊軍團的鷹旗。

李四拔腿飛奔向鷹旗,張三眼前發黑,拚命追趕,他抬頭望著撮鳥跑向他的鐵鷂子聯隊,背影漸漸變得模糊。筋疲力盡中他絆了一跤跌倒在地,最後一點氣力用盡了。

李四迎麵跑向鐵鷂子聯隊,眼前的軍團鷹旗迎風招展越來越近,忽然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臉飛過。他疑惑駐足,卻見又一排弩箭向他射來,帶著嗖嗖的破風聲飛過他的頭頂。他猛撲在地,隻見滾滾沙塵中,近半數鐵鷂子被射翻落馬,鐵鷂子聯隊後出現了一支西夏強弩軍。強弩軍約百人,全部持重弩,正齊刷刷上箭,邊策馬飛奔,邊瞄準剩下的鐵鷂子。

張三趴在地上望去,又一排箭射出,餘下的鐵鷂子盡皆落馬。跑在最前麵的旗手背後中箭,強弩穿透鐵甲,餘勢不減,箭頭從前

胸穿出,旗手連人帶馬栽倒在地,濺起一路黃沙翻滾衝向李四,李

旗杆折斷,鷹旗飄落在李四腳下。

強弩軍策馬徐行,上前補箭,將未死絕的鐵鷂子盡數射殺,而後將張三李四趕到一處,圍在中間。張三見有強弩兵將鐵鷂子的幾十匹軍馬趕到一起,之前逃下沙丘的那匹馬被歸到了馬群中。

一個西夏軍佐將問了倆人一句羌語,李四瞥見那佐將的馬鞍上烙著一個虎頭軍徽,又見腳邊的鷹旗上綁著一根白綾,暗暗一驚。他頭上戴著遮陽的結式襆頭,遮住了禿發發式,隱藏了自己西夏人的身份。

那佐將打量二人,料定是迷途客商,他揮了揮手,有軍士下馬,叮叮當當拿來兩副九斤半。

哢哢幾聲,倆人被銬上,隨軍押往小屯軍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