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被牽在強弩軍馬後,和李四一起穿過立著上千個幕梁的廣大軍營,走向正在改造成軍事要塞的小屯城。城頭正樓前,一麵巨大的虎旗高高飄揚,五六個西夏軍士在虎旗下合力轉動一架絞車,一扇布有射孔的鐵皮懸門正緩緩升起,藏入門洞中段上方的厚實城牆內。張三見懸門升起後,絞盤被軍士用鐵鏈鐵拴固定,他在鳴沙堡受過訓,知道若城門被破,砸掉那個鐵栓,懸門便會落下,又能抵擋一陣。
張三仰望高大城牆,被三合土夯築加固的城牆高十丈有餘,厚達四五丈。四麵城牆都加蓋了數座向外突出的懸樓,用以攻擊城下死角。城牆四角立著四座巨大角樓,比鳴沙堡的角樓大很多。上下五層,蒙著生牛皮,布滿射孔。北牆角樓下開了個狹小暗門,他知道這種暗門是敵軍圍城時,守城部隊潛出偷襲突擊之用。
模糊。勞工們大多赤著膊,形容枯槁,鎖著九斤半,多數人手腕和脖子已被鐵銬磨破,邊幹活邊淌膿血。一個勞工氣力不支動作略遲,監工軍士一鞭抽來,被抽的勞工不敢倒地,唯恐起不來被活活打死,隻能拚盡最後一絲氣力加緊幹活。監工鞭子仍不停,帶著殺雞駭猴的脆響,一鞭一條血,被打的勞工再也無法忍受,從城牆上一躍而出,一聲悶響摔在張三跟前,嘴角淌出鮮血。恰逢幾個騎兵馬後拖著幾具勞工屍體出城,便將這個尚有一絲微弱氣息的勞工套上繩索拴在馬後南去。張三見馬後拖著的屍首除了宋人還有回鶻人和吐蕃人,都是往來小屯城被西夏軍截下征作勞工的商旅。
張三和李四被強弩軍牽著,穿過正門甬道來到城內。小城方寸,各處工事修建熙攘,城中處處殘垣斷壁,這座經過西夏軍搶掠的客驛孤城已經沒了往日的繁華,成片的土房都空著,裏麵大多是洗劫後的一地淩亂。不遠處有一支潑喜軍正在操練,幾十頭駱駝一字排開,駱駝背上架著單梢杆的拋石旋風炮,每架旋風炮邊圍繞著大約四個軍士,兩人拉拽發射石彈,另兩人配合裝彈,隻見一片拳頭大的石彈呼嘯而出,打在遠處一堵靶牆上揚起一陣白煙。
一座高大的對壘攻城車緩緩移過張三跟前,鞭落塵起,十幾匹駑馬在軍士的呼嗬聲中拉車向前。這座對壘異常高大,看上去能運
載上百人,輪輻有一人高,攻城時可越過壕塹前進。對壘前端加裝
倆人被押上城西的不歸山,一個西夏監軍見張三虛弱,扔給他一根鐵釺,給了李四一把大錘,衝兩人指了指半山腰上的一片嶙峋亂石。山上幾十個勞工正在采旋風炮石彈,倆人一組,鑿下拳頭大的石料堆在一起。
幾個西夏監軍來回巡視著,都拿著鞭子,見誰慢了或鑿下的石頭大小形狀不好,立刻鞭打。李四拖著鐵錘來到一塊凸出的山石邊,他望著張三,往手心裏吐了口唾沫,握緊了鐵錘。遠處隱隱傳來兵器鑄造鍛打之聲,張三拿著鐵釺,望向山下,
隻見軍砦整備,虎旗飄揚,城裏城外一片備戰繁忙。監軍盯著他倆,甩了一鞭,鞭梢響亮打在地上,濺起一道沙塵。兩人默默對峙著。“這裏私鬥即死。不管你用鐵釺戳死我,還是我用錘子砸
死你……”
啪一聲,李四背上挨了一鞭,鮮血迅速從傷口滲了出來,染紅了背上一片,他轉頭陰沉地看了眼抽他一鞭的監軍,那監軍臉上有一大塊青色胎記。
張三單膝跪地,握緊鐵釺杵進石縫。他抬頭盯著李四,烈日下
李四的臉黑成一個剪影,看不真切。
滾落倆人腳邊。
監軍轉身離開。
李四見砸下來的石料中有一塊鋒利石片,趁監軍不注意將石片掖進了褲帶。
張三狠狠吐了口血唾沫,轉動了一下鐵釺。李四掄錘,張三把釺,倆人各挨了幾鞭從中午幹到酉時,腳邊堆起一堆旋風炮的石彈。不遠處一個回鶻人撒開鐵錘,搖晃幾下,力竭倒地。監軍上前掄鞭就抽,回鶻人被打得渾身是血皮開肉綻,仍伏地昏厥不動,監軍確認他是不行了,這才收起鞭子衝山下吼了一聲。
兩個騎兵自晚霞中一左一右策馬徐徐上山而來,兩人穿著西夏軍服,臉上卻都刺有宋犯的刺配印記。
左邊是個大胡子,眼睛很亮,馬鞍邊係著一張山桑木短弩,弩邊掛著一副西夏帕爾六葉銅錘。右邊是個臉上橫貫刀疤的獨眼龍,黑矮凶惡,馬鞍邊插著一把長柄戰斧。大胡子指指地上尚未斷氣的回鶻人,獨眼龍下馬用繩索套上回鶻人的雙腳拖於馬後。
李四打了個呼哨。
大胡子朝李四這兒看了一眼。
李四掄起鐵錘,叮一聲砸向鐵釺。
“獨狼,你問他能不能給我幾個人?明天晚上人手不夠。”大
獨狼用生硬的羌語衝著監軍問了一句,監軍回了一句,指指落單的吐蕃人。
“老虎,他隻給這個。”
“這個站都站不穩。”老虎瞥了眼李四,下馬轉了一圈,來到李四跟前細看了一眼,“我要這個。”
獨狼翻譯給監軍聽,西夏監軍搖搖頭。
虎狼沒再和監軍囉唆,拖上將死的回鶻人,牽著落單的吐蕃人轉身離去。
轉眼酉時將盡,暮色深沉,城外連綿軍帳間冒起炊煙,山下吹起一聲漫長軍號,山上的勞工紛紛扔了手上的家夥累癱在地。夜色轉瞬襲來,監軍過來收走鐵錘鐵釺將人押下山,連同城中勞工總計兩百多人,圍在城中一個碩大的駱駝圈中。駱駝圈位於軍砦中心,軍砦又在大患鬼魅磧深處,勞工們銬著九斤半,身無水糧,駱駝圈四周設有崗哨,並有強弩兵把守,天羅地網,無處可逃。
幾個輔軍推來一車油餅,另幾個輔軍將幾大桶水倒入駱駝圈裏的飲槽中,任由勞工們一擁而上爭搶。饑渴難耐的張三擠不到飲槽前,被推搡出人群踢倒在地。李四衝進人群,掄起手上的九斤半往人身上猛抽,凶狠異常。這些被西夏軍生擒擄來的絲路客商日夜勞作,
大多饑病交加隻剩半條命,李四用耙子湖邊養出的氣力手打腳踹搶
著石頭飲槽埋頭狂飲。
張三緩緩坐起身,左看是一群人正拚死爭奪油餅,右看飲槽前是一排跪著飲水的背影。李四喝飽了水,從飲槽裏抬起濕漉漉的臉,看到駱駝圈外堆著的一大堆旋風炮石彈。他轉頭看了眼垂頭而坐的張三,脫下自己的上衣,扔進飲槽。
李四坐到張三身邊,把吸飽水的上衣扔給張三,從懷裏掏出油餅,掰下一塊細嚼著沉思起來。不遠處一些西夏軍士正生火烤駱駝肉,空氣中飄來陣陣肉香。李四大口吸著肉香,吃了大半張油餅。張三舉起李四的衣服用力絞著,仰頭喝下混著李四血汗的濁水。
李四指指西夏軍火堆上的烤肉,壓低嗓子,“軍糧不多了,開
始殺駱駝了。”張三轉頭盯著李四手裏的小半塊油餅。“軍砦完工之日,就是你我的死期。”李四將小半塊油餅扔給張三,“我看石彈已足,山上采石的很
快會被屠滅,眼下唯有你我合力,盡快逃脫。”張三抓過油餅往嘴裏塞,嚼了幾口噎住了,伸直脖子咳了幾聲。“我倆得有一個裝死,等撞令郎來拖人,剛才那撞令郎說他們
缺人,另一個十有八九會被一起帶走。”
張三就著傷口迸裂的血,咽下滿嘴油餅。
“監軍見多了裝死的,倒地不起的都得挨頓驗身的鞭子……你
說咱倆誰裝死?”張三嘴角露出一絲無聲冷笑,等著撮鳥說出讓他挨鞭子的話來。“你身子比我弱,這次讓我來裝死挨鞭子。”張三疑惑間斜眼望向李四。李四觀察著張三的反應,“咱倆都銬著九斤半,沒法用刀劍,
隻能用弩。你弩使得比我好,一出城你就奪那馬後掛的短弩,射殺
兩個撞令郎,而後奪馬一齊逃走。”張三額頭滲出冷汗。“撞令郎都是些漢人逃犯和戰俘,平日裏打打雜,打仗時充作
前鋒人盾,大多沒什麽本事。此計雖然凶險,但眼下城中防備鬆懈,正是時候。”駱駝圈外忽然響起一陣喧囂,緊接著爆發出一陣西夏軍的歡呼,不遠處一座大帳後款款走出十幾個女子。
倆人一起抬頭望去,這群舞姬身影窈窕,皆為絕色,統一著直領對襟窄袖褙子,腰間係紅勒帛,裏著正紅抹胸配腰上黃,下著前後開衩的長款修身紅羅旋裙。款款穿過篝火照耀中塵土飛揚的營地,走進一個紅幕梁中。
李四漠視著這群舞姬,“衛幕山喜這廝,造反還帶著牡丹營。”
已是戌時,駱駝圈外杯盞觥籌,衛幕山喜軍團的黨項軍官們聚
“你還記得那群鷹旗上綁著白綾的鐵鷂子嗎?”
“呃。”
“他們必是得知以北八十裏的野狼峪軍砦沒有歸順衛幕山喜,
以白綾祭奠李元昊,冒死突圍,結果被叛軍射殺。”河西樂起,羌音嘹亮。十八個舞姬從紅色幕梁中走出,已經換
上了百褶羅裙。軍團發出歡呼,更多官兵圍聚而來,樂師擂起節鼓。領舞的是個漢家女子,配合鼓聲,起舞而歌。“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
華筵九秋暮,飛袂拂雲雨。”“牡丹營裏本都是黨項女子,除了這個。 ”李四指指領舞的女子,
“衛幕山喜的寶貝,汴京宮裏出來的。趙禎幾次派人來贖,衛幕山喜都不給。”李四拍了拍張三的肩膀,“換作是我,就把這花魁的腦袋割了,放在木匣裏還回去,氣死趙禎那才有趣。”
張三站起身,走到駱駝圈的欄杆邊望著遠處火光裏的那個跳舞的女子。隨著歌聲,舞姬們穿著錦靴,踩著鼓點,跳起西域柘枝舞。明快的鼓聲中,美人舞袖低垂,兩兩相對起舞。 “翩如蘭苕翠,婉如遊龍舉。
越豔罷前溪,吳姬停白紵。”
李四將打濕的上衣平鋪在地,“以後不但要行禿發令,還得禁了這些來自唐宋的縟節繁音。我蕃俗當以忠實為先,戰鬥為務。”張三緊緊扒著駱駝圈的欄杆,陰沉地望著那個邊舞邊唱的漢家
女子。他認出來了,那是白紵。火光舞影中,張三想起大患鬼魅磧這一路的腥血熱肉。若非失
了這個皇上寵愛的舞姬,已經混成老兵油子的他本該在廂軍裏過舒心日子。
“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
低回蓮破浪,淩亂雪縈風。”袖翹繁鼓,風**華裀。白紵領著舞姬們開始踏出飛快複雜的舞步,
腰間蹀躞帶上係的金鈴發出清脆響聲。
“墜珥時流盻,修裾欲溯空。
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張三回到李四身邊,倆人並肩坐在駱駝圈裏默默望著遠處歌舞。白紵身姿越旋越快,猛聽得擊鼓三聲,須臾寂靜,軍團歡呼聲起,
牡丹營款款下腰,退入紅幕梁中。張三渾身發燙,又冷得發抖。“衛幕山喜。”李四指著篝火後坐在上首的一個隱約人影,眼
睛在黑暗中閃著光,“李元昊生死未卜,鷹旗已換成了虎旗,國舅
駱駝圈的高台崗哨下,張三躺倒在地,轉過身背對著李四。“明日午時,我挨鞭子,你奪弩,咱倆一起跑。”四周漸漸響起鼾聲,滿地的傷病勞工紛紛睡去。黑暗中張三睜開了眼睛。李四望著張三的背影,裹緊了身上單衣。次日辰時倆人被押上山,幹到午時,張三扔了鐵釺,倒地蜷縮
不起。李四眼見監軍提著鞭子走來。“說好的是我挨鞭子!”李四壓低嗓子怒道。監軍越走越近,張三一動不動。“好吧!你選挨鞭子,等會兒隻有我來奪弩!”李四放下鐵錘
恨恨道。監軍過來舉起鞭子照著張三就抽。張三默默忍耐著驗身鞭,他知道裝死被拖下山是唯一的生路。他選擇挨鞭子,因為李四計劃自己挨鞭子,這讓張三覺得挨鞭
子肯定比奪弩容易,撮鳥絕不會把難處自己扛把便宜留給他。反正計劃開始了,他先倒地挨鞭子,逼得撮鳥等會兒隻能拚死一戰。他抱著頭結結實實挨了幾鞭,開始感到挨鞭子的恐懼和難。李
四站在一邊,裝作虛弱咳嗽,邊咳邊看著監軍繼續揮鞭猛抽張三。
烈日下,一鞭接著一鞭,張三意識漸漸模糊起來。他後背的衣服都碎了,鞭子豁開他的肉,一道道鮮血甩向沙塵。他強撐著一動不動躺在地上,心裏想著家就在前方,每一鞭他都是往家邁了一步。他抱著頭把臉藏在臂彎陰影裏,目眥盡裂,額頭青筋暴起,痛苦地咧開了沒舌頭的嘴。
監軍終於抽累了,確認張三不是裝死,照例衝山下吼了一聲。
虎狼策馬徐徐上山而來,獨狼熟練地用繩索綁住張三腳踝,將他拖在馬後。老虎衝著監軍指了指李四,監軍看看虛弱不堪的李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老虎在李四脖子上套上根繩索,牽著李四下了山。他們走進城外一片撞令郎營地,在一片用木架支起的羊毛幕梁中蜿蜒前行,每個幕梁下歇著三四個撞令郎。李四不再咳嗽,默默跟在馬後,盯著馬鞍邊那把山桑木短弩。
老虎繞過一處炊煙野灶,停下馬來。一個廚子正在一口大鍋裏翻炒沙子,而後倒入一袋青稞。青稞在滾燙的沙子裏白花花膨脹開來,飄出一股麥香。
老虎指了指鍋裏的炒青稞,那廚子用篩子篩去細沙,盛了一碗遞給老虎。老虎抓了一把白花花的炒青稞塞進嘴裏嚼著。
廚子又盛了一碗遞給獨狼。
老虎咽下一口炒青稞,“有肉嗎?”
“沒肉了。”
“我要吃肉。”老虎惡聲道。
沙礫地上的石子滾過張三背上的傷口,他痛醒了。
“你又不是黨項人!漢人撞令郎偷宰駱駝得吃五十軍棍!”廚子也沒好氣。
兩個撞令郎將碗裏的炒青稞倒入糧袋,重又起程穿過撞令郎營地,進入一大片西夏軍營。
一口大鍋正在煮肉,一條駱駝腿杵在沸水裏。四周的黨項兵大多剃了禿發,正喝酒吃肉,一個老軍扔了一根骨頭在老虎的馬前,一群黨項兵衝著兩個撞令郎惡笑起來。這些山間黨項的步跋子是衛幕山喜叛軍中的精銳,平日裏跋扈慣了,尤其看不起從李元昊軍團投降而來的漢人撞令郎部。
老虎低頭經過,帕爾六葉銅錘掛在馬鞍上發出碰撞之聲。獨狼吐了口唾沫,兩個刺配滄州的逃犯,穿著西夏軍服,拖著張三,牽著李四,沉默走出步跋子營地,迤邐向南,進入無邊無際的荒漠。
張三被拖行在滾燙的沙子裏,行了大約三四裏,空氣中飄來一股濃烈屍臭。他焦急盯著李四,等著他搶奪短弩偷襲虎狼。有幾次李四已經很接近老虎掛在馬鞍後的那把短弩了,短弩邊還掛著箭囊,簡直一探身就能搶到手,可李四遲遲不動手,隻是跟著馬繼續往南走。
空氣中的屍臭越來越濃,老虎拉上了掛在脖子上的麵巾,又行了一裏,
“有人。”老虎停下了腳步。
一隊步跋子正在沙坳邊屠滅修北牆的勞工。他們割斷傷病的喉管,而後將脖子噴血的屍首扔下沙坳。張三絕望了,死前白挨了一頓鞭子。戴著九斤半的李四一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射殺兩個撞令郎再加一群步跋子。
虎狼翻身下馬,獨狼抓了抓脖子上的一片肉疙瘩,看了看不遠處的十個步跋子,哼起小曲摸出鑰匙解開了李四的九斤半。而後從馬鞍邊抽出長柄戰斧,揪起李四衣領,拖到沙坳邊跪下。老虎解開了張三身上的九斤半和腳踝上的繩索,將他提到李四身邊跪下。
張三和李四放眼望去,巨大的沙坳中躺著黑壓壓一大片李元昊軍團官兵的屍首,折斷的鷹旗蓋住了一張張無聲無息的臉。烈日曝曬下死人腐脹,發出一片咕嚕聲,風沙嗚咽間屍氣蒸騰,繪作一幅人間煉獄。幾百具修城勞工的屍首和幾千具西夏軍的屍首橫七豎八混在一起,張三震顫望去,見西夏官兵屍首上大都插著強弩軍的箭,那些勞工的屍首咽喉全被割開。
沙坳屍坑邊,虎狼站在兩人身後,獨狼掂了掂戰斧。
一個剃著禿發的步跋子殺完最後一個勞工,向虎狼走來。
虎狼對視了一眼。
禿發上前湊到老虎耳邊,張開臭烘烘的嘴,露出滿口黃牙,說
“他說什麽?”老虎問。
“他說……”獨狼話未完,老虎伸出雙指,又準又狠地插入了禿發的兩個眼窩,噗一聲摳出兩顆眼珠子。
笑得前仰後合的步跋子們一時沒反應過來,獨狼已轉身衝向最近的一個步跋子,一斧子劈死了第一個。斧子掛著白腦漿拔出頭顱,橫掃過去,砍飛第二個腦袋,那腦袋滾落在地啃了口沙子,眼角耷拉下來不動了。餘下的步跋子驚呼著揮刀舉弩,兩個撞令郎已竄入人群。老虎跳到一個舉起弩的背後,哢嚓一把扭斷了第三個的脖子,順勢奪過他手中上了弦的弩射出一發,弩箭破風而去,射入近處第四個的嘴巴,從後腦貫出。獨狼摟過這具屍首一轉身,擋住右側砍來的一刀,扔開屍首就地一滾,順勢割斷了第五個的腳筋。李四縱身撲到第五個身上,從他腰間拔出回鶻彎刀,手起刀落,那人脖子被割開,白晃晃的陽光裏,一片血霧從割開的脖子裏噴射而出。渾身鞭傷的張三見左右無人,咬著牙緩緩爬向老虎的馬。血霧後混戰愈烈,李四將手上回鶻彎刀飛擲向衝過來的第六個,獨狼拔出匕首就地一滾,從第七個**溜過,第七個**一涼,低頭見獨狼已將匕首狠狠插入他的陰囊,他捂著私處慘叫一聲,和被李四飛擲出的回鶻彎刀劈入腦殼的第六個一起倒地。張三爬到馬邊,取下那把山
桑木短弩咬著牙拉弦上箭,他見李四手上再無利刃,不遠處第八個
弩箭飛過第八個耳畔,第八個一驚,弩箭射偏,從李四臉邊擦過,劃開一道血痕。李四衝到第八個跟前,右手握拳,拳上兩指間不知何時夾緊了昨日那塊偷偷藏起的鋒利石片,他對準第八個咽喉猛揮一拳,第八個咽喉被割開,捂著鮮血狂噴的脖子撲地氣絕。一個見狀不妙轉身就跑,老虎拔腿就追,第九個斜刺裏持羌刀砍來,老虎躲開一刀,順勢抓住那人手腕,哢嗒一聲擒拿斷腕,右手奪刀飛擲,左臂回肘擊碎第九個的鼻梁骨,那人仰麵而倒,老虎狠狠踩下,軍靴跺碎了第九個的咽喉。擲出的羌刀去勢強勁,沒柄插入第十個後背,刀頭刺出胸膛,那人踉蹌幾步,撲地氣絕。片刻間李四和虎狼聯手殺了八個步跋子,隻活下一個沒眼珠的,一個碎了蛋的在沙子裏慘叫翻滾。
李四力竭坐倒,張三拿著空弩躺倒在地喘著粗氣,獨狼佇立,老虎從馬鞍邊的皮箍裏抽出那對帕爾銅錘,走過去掄錘砸頭,一錘一個,兩人斃命,銅錘腦漿滴落,四下頓時安靜。
屍鳴沙坳,血沙餘溫。
張三緩緩坐起身,他望著滿地屍首,聞著濃重的屍臭和血腥,忍不住地簌簌發抖。
虎狼走到李四跟前跪下,將糧袋放在李四跟前,大聲道:“護
駕來遲。”張三心中一凜。
李四拿開糧袋,抓出把炒青稞默默嚼著,並不答話。一陣腥風掠過,虎狼對視了一眼。“那反賊衛幕山喜奪城後傳令不降就殺,撞令郎部苟且偷生,
罪該萬死。”虎狼磕下頭去,聲音小了些。
李四望著沙坳中那些誓死不降的鐵鷂子,“小屯軍砦完工之日,衛幕山喜必先攻打野狼峪。”他轉頭乜視虎狼二人,“此番攻城,照例逼你們撞令郎打先鋒,蟻附攻城當人盾,強弩軍在後壓陣,退縮者盡數射殺。野狼峪雖隻有數百守軍,統領野利訛埋卻是忠誠驍將,若不是認出了我,你倆十有八九會死在野狼峪軍砦的城牆下。”
虎狼誠惶伏地,誠恐磕頭,“好在主上那聲呼哨,主上帶著鐵
鷂子衝鋒時就聽到過。”老虎冷汗涔涔,小聲恭敬道。李四終於點了點頭,“算你倆機靈,昨日認出我時沒聲張。”虎狼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這般身手當撞令郎可惜了,以後跟在我身邊。起來吧。”虎狼磕頭謝恩,恭敬起身。李四摘了頭上的結式襆頭,露出長了一層青茬的禿發式,周邊
一圈長發隨風揚起。他幽幽望向張三,“昨天說好你奪弩。”張三暗暗咬牙。
“你說得對,撮鳥不仁,小人無義,隻有約定了你去奪弩,你
才會自己搶著挨這頓鞭子。”李四淡淡道,“此去野狼峪軍砦八十裏,需快馬加鞭,要是我挨那頓鞭子,之後沒法趕路。算好了讓你挨鞭子,卻沒算到會碰上這幾個步跋子,還是人算不如天算。”
張三渾身是血,各處是皮開肉綻的鞭傷,他滿懷屈辱,再也無力起身,緩緩躺倒在地。李四俯下身摸了摸張三燙手的額頭,“那條七步花條,算你贏了。今天這頓鞭子,卻是我贏了。”奄奄一息的張三偏過頭,恨恨避開李四的手。李四揪起張三衣襟下到屍坑,把張三拖到一個遮陽蔽日的暗處。
“我若能逃到野狼峪,就帶兵回來救你。”
張三緩緩伸出手,揪住李四衣襟,倆人靜靜對視著,一個滿身是傷,一個眾叛親離,這同生共死又相攜相殺的一路,憑屍山血海之約,以芻狗撮鳥之盟,終將各奔東西。
“衛幕山喜怕起瘟,城內不留屍首,下一批拖屍首的隨時會到。 ”老虎不時望向軍砦。
“剛才殺得利落,沒驚動巡邏隊,我們得快走。”獨狼挑了匹步跋子的馬,牽來三匹馬。
李四扯開張三無力揪著他衣襟的手,緩緩爬出屍坑。他望向北方,翻身上馬,布滿血跡的單衣隨風鼓起。
“還記得那首離離原上草嗎?”
張三抬頭望著李四。“後麵還有四句。”
李四迎風立馬,攥緊韁繩。
“遠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
萋萋滿別情。”張三躺在屍坑暗處,他望著馬背上的李四,恍惚又聽到了胡楊
樹在風中發出的簌簌聲,幽藍靜謐的耙子湖浮現在眼前,湖麵上白
雲的倒影飄過。李四最後看了眼張三,撥轉馬頭。清脆馬鞭揚起三道沙塵,李四帶領虎狼二騎,向北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