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再次醒來已是當夜戌時。遠處傳來了人聲。
他跟前有具屍首的脖子上插著根雕翎箭,箭羽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他蜷起身子在隱蔽處,一隊高頭大馬邁著鐵蹄出現在沙坳屍坑邊緣,馬後跟著一隊衣衫襤褸的勞工,張三認出都是山上采石的那些人。李四所料不錯,若昨天不跑,現在他也在那隊列中。
屍坑外平地起了陣旋風,月色中卷起一道沙塵。恍惚中張三見那道沙塵漸成了人形,那沙人佇立在月光中,望著這一幕。
幾個撞令郎依次開鎖,這群采石勞工終於卸下了九斤半,分作三隊,跪在白夜之中。一個坐在馬上的剪影揮揮手,第一批勞工被押到沙坳屍坑邊,一排劊子手持刀站到他們身後。
旋風嗚咽,沙人在風中來回遊走。屠刀舉起,一排刀刃反著月光。張三望著那排引頸就戮的勞工,心想這就是李四說的天地不仁嗎?
第二批勞工被推上前,跪在灑血的沙地上。
張三嘴裏泛出一陣苦,他聞著濃重的血腥氣耳鳴起來,白月光裏一地血沙騰騰冒著熱氣,衣衫襤褸的影子們靜靜跪在屍坑邊。他看不清那些臉,他想那些都是像他一樣的人,跑很遠的路,賺點銀子,想過更好的日子。
第二排人頭落地。第三批緊跟著上來,跪在浸血的沙地上。張三不想再看了,他閉上眼,卻看見一匹白馬跑上一座屍山,
禿發白袍的李四端坐在馬上,一手拿著骷髏碗,一手舉著夏國劍,
眼冒綠光,縱馬飛奔。張三睜開眼,風已逝去,沙子人消散無蹤,屍坑外人馬撤離。月華遍灑,亥時已深。張三脫光了被鞭子打爛的歸義軍衣褲,
赤條條跪在一片西夏軍的屍首裏,他仔細檢查了下渾身上下的鞭傷血口,從那具脖子上插著雕翎箭的屍首上扒下套西夏軍的衣褲。
大患鬼魅磧走了四百裏,廂軍進義副尉兵油子張三,先是當了敦煌歸義軍的逃兵,又在千人屍坑裏換上了西夏軍服裝扮成了撞令郎。
西域夜空下,遍體鱗傷的張三爬出屍坑,在城外篝火闌珊的西
夏軍營中穿行。他蹣跚拐過一個軍帳,撞見一支巡邏隊,巡邏隊以
軍營森森,周圍的幕梁裏傳出陣陣鼾聲。高燒令他昏沉,渾身上下的傷又把他痛醒。西風烈,命如草芥的要塞前,他站在虎狼窩裏淒淒望向城西的不歸山。
二十四個黑洞洞的石窟像是山睜開的眼,他和山對望著,山風呼嘯。
流雲蔽月,四下黑暗,他從北牆那個暗門潛入了小屯軍砦,走向不歸山。
子時將盡,張三拚盡最後一絲體力,爬進了不歸山最高處的那個佛窟。
月光皎潔,佛窟內壁上布滿彩繪。他的眼睛慢慢習慣黑暗後,借著洞口月光,隱約見東麵滿壁風動,天衣飛揚。西麵諸佛凝望,妙相莊嚴。窟頂繪以華蓋。北麵為整幅大畫,畫的似乎是個故事:一人乘馬握韁,縱馬逾城。那匹馬畫得神俊,有天神托馬蹄,飛奔於空。馬前有騎虎仙人開道,後有天女、力士護衛,四周飛天奏樂散花,一派生動景象。
月光裏他望著滿壁的菩薩,菩薩們也望著他。他左右移了幾下,覺得菩薩們的眼睛也跟著自己在動。他傷痛難忍坐倒在地,心想這麽硬的石頭,這麽陡的山,這麽烈的風,是什麽樣的人,懷著怎樣
的心思,在多麽孤寂的沙漠裏一點點鑿出了這些窟窿,然後爬進去,
迦、多寶佛、賢劫千佛。他分不清文殊菩薩、普賢菩薩、觀音菩薩、大勢至菩薩。他叫不出諸天神靈的名字。他不認識天王、龍王、夜叉、飛天、修羅、迦樓羅、緊那羅、大蟒神這些天龍八部。他不知道這些把佛經裏的故事畫在牆上稱為經變,而北麵牆上這幅經變名叫夜半逾城,說的是悉達多太子深夜策馬離城而去,踏上修行之路的故事。他隻是生平第一次想念聲佛,心一酸才想起自己已沒了舌頭。
“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子夜萬籟俱寂的不歸山上,另一個石窟裏傳出一聲佛號。張三一驚,倉皇爬進佛窟東北角的一片暗處。寂靜的不歸山上,隱隱傳來一個女子的誦經聲,“……世尊,
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雲何應住,雲何降伏
其心……”灑滿月光的佛窟中,蜷縮一隅的張三屏息聽著。女子念完經,傳來一陣碎石地上窸窣離去的腳步聲。張三爬出藏身的佛窟,自暗處向山下窺望,月光中下山的女子
正是白紵。山下軍砦森森,不遠處白紵念經的佛窟裏還亮著微弱燭光。暗夜中張三琢磨了一會兒,向那團燭光爬去。
他探身進了燭光裏的佛窟,見北壁彩繪有一尊觀音,觀音像前
伽師瓜邊立著半支用樺木皮裹脂製成的樺燭。張三爬過去抓起一塊桂花糕就往嘴裏塞,又一拳砸開伽師瓜大口啃,瓜汁滋潤了幹裂的嘴唇。他緩了口氣,抓過一塊豬油芙蓉酥塞進嘴裏,瞪大眼珠囫圇吞咽,片刻間將佛前供品席卷一空。他心想大漠深處這些蘇式點心倒是罕見,抬頭見北壁上的彩繪觀音正凝望著他,妙相莊嚴,眉眼慈悲。
他雙手合十,跪在菩薩前胡亂拜了拜,爬回了最高處那個藏身佛窟。
次日午時,渾身虛汗的張三恍惚醒來。外麵刺眼的陽光曬得大地蒸騰,他卻隻覺得冷,冷汗不斷從額頭滑落,他燒得更厲害了。
佛窟外鞭落塵起,鐵鏈聲聲,北風帶來一陣淡淡的城南屍臭。張三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探出洞口,山下軍砦北牆正在夯築加固,僅剩的一百多勞工正在烈日下拚命勞作。軍砦即將完工,大軍準備拔營。
他趴在滿壁神佛前昏沉睡去,夢中他掘開一片黑土,土裏全是蛹。一隻隻飛蛾破蛹而出,圍繞著他上下翻飛。他伸手抓了一隻,攤開手時飛蛾卻不見了,手心裏剩下把九斤半的鑰匙。他低頭看,身上不知何時又被九斤半銬住了,他忙用鑰匙去開鎖,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鎖眼,他心裏一急醒了,睜開眼見一抹陽光從佛窟洞口射入,
光柱中有一隻飛蛾在漫舞飛翔。
進駱駝圈,有撞令郎來,拖走十幾個傷病。當夜亥時,張三聽到佛窟外的碎石地上,傳來一陣窸窣腳步聲。他躲在東北角的暗處,擔心白紵發現供品都被吃了會如何。他屏息聆聽,不遠處的觀音佛窟中始終無聲無息,也沒有再響
起念經聲。又過了一會兒,窸窣的腳步聲在碎石山路上慢慢遠去了。他躲在暗處望著白紵的背影下山走遠,再次爬進了不遠處那個觀音佛窟。地上新放了糕點和瓜果,一邊整齊疊放著一席披風,披風上繡
著牡丹。佛窟外夜風呼嘯,張三把披風裹在身上,聞到一股暗香。次日中午,張三身上蓋著牡丹披風在藏身佛窟裏醒來,他爬到
佛窟洞口向山下望去,北牆已近完工,修城勞工僅剩幾十人。他時睡時醒在佛窟裏休養了一整天,身上有幾處傷口開始結痂,
高燒略退。當夜山路上又傳來了腳步聲。“菩薩,軍砦就要修完了。”寂靜的不歸山上,不遠處的觀音
佛窟裏傳出白紵的聲音。張三躲在暗處一動不動。
“聽說後日大軍就要拔營,留兩百人駐守。再沒人會送飯食來,
大患鬼魅磧的寒夜裏,張三裹著牡丹披風,默默聽著。“菩薩,明晚衛幕山喜在城南搭台,牡丹營歌舞犒賞全軍,城
裏城外軍士都會聚向城南。”灑滿月光的佛窟裏,牆上諸佛望著張三。“北牆角樓下有個暗門還未封上,若是趁著防備鬆懈時從暗門
出城,或許會有一線生機。”白紵言罷離去,佛窟外月朗星稀,張三摸進觀音佛窟,佛像腳下多了四張油餅,一罐駱駝乳糜,一袋青稞,一個水囊。
沒了舌頭,咀嚼困難,也少了滋味,但四張油餅一罐乳糜下肚,張三恢複了些元氣。他終於打出個飽嗝,跪在菩薩跟前凝神拜了拜,起身溜回藏身佛窟睡了個好覺。
第四日午時,張三在灑滿陽光的佛窟裏醒來。他掀開身上蓋的披風,看了下身上各處的傷勢,更多血口開始結痂了。他向外張望,北牆上的勞工都已不見,駱駝圈裏也空****的。午時三刻,烈日發威,滿城旌旗飄揚,各處輜重已捆紮完畢。
當晚城南如白紵所言支起高台點燃了篝火,全軍歡呼中,牡丹營戴上獸首獠牙的銅麵具,換上五色雄裝,跳起自唐開元年間流傳下來的劍器渾脫舞。此舞執短劍,劍柄與劍身間以鐵扣相連,劍身
可脫離劍柄旋轉甩動,發出謔謔之聲。鼓聲驟起,張三從藏身佛窟
衣袂翻飛,一片劍光閃爍在西涼樂中,荒漠深處的軍團爆發出陣陣歡呼。
張三背上水囊和糧袋,將牡丹披風疊好放在佛前。他最後環顧藏身佛窟,在北壁上彩繪的悉達多麵前,恭敬磕了三個頭。
濃雲蔽月,風起浮沙,張三趁夜色潛下山,孤城寂寂,軍砦西北角空曠無人,他貼著城牆根貓腰跑向北牆角樓,角樓下是暗門,暗門外是歸途。
他不時仰望,擔心城牆上的崗哨裏會探出哨兵身影,手持強弩射殺自己。星光下孤城寂寂,城牆上始終沒有動靜。張三一點點摸到暗門邊,探頭往裏張望了一下,暗門甬道的盡頭亮著白月光。
張三走進甬道,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十來步長的甬道外是四百裏歸途,他摸了摸腰間,經過了那麽多磨難,暗袋還牢牢綁在腰杆上,裏麵的銀票承載著他五畝田的希冀。
一個馬頭從側麵探出在門洞那塊月光裏。
張三停下腳步。
馬踱進甬道,先是馬脖子,風裏的鬃毛被月光塗成銀色,然後是馬背上漆黑的鐵鷂子。
張三往後退了一步,已經來不及了,鐵鷂子看到張三,拔出腰
上馬刀,策馬前來。
鐵鷂子戴著鬥篷,張三看不清他的臉。他步步後退,恍然覺得是鳴沙堡外的那個鬼騎兵一路追蹤而來,在他又一次看到希望時擋住了他的燕雀歸途。甬道口的月光離自己越來越遠,張三退回了小屯軍砦。
風散層雲,皎潔月光照亮人馬,鬥篷裏是一張人臉而非骷髏。
高頭大馬上的鐵鷂子魁梧陰沉,一股冷汗順著張三脊梁往下流。這裏人比鬼可怕,這裏人殺人。眼前馬刀舉起,頭上響起笛聲。張三猛地抬頭望向傳出笛聲的角樓。“呃!”他邊往後退邊大喊。鐵鷂子提刀上前。“呃!”張三狂喊一聲,轉身就跑。城上角樓望孔裏探出個人,白盔銀甲,頭盔上插著兩根翎子,
一襲白披風。鐵鷂子幾步追上,一刀劈下。角樓上傳來一聲威喝。馬刀生生停在張三眼前。張三隔著一條雪亮刀刃,和城牆角樓上的李四對望著。李四揮了揮手,那鐵鷂子還刀入鞘,策馬歸列。
城南衛幕山喜軍團把盞正酣,風中隱隱傳來白紵的歌聲:
“雪淨胡天牧馬還。
月明羌笛戌樓間。”暗門甬道中響起了整齊的馬蹄聲。城北野利訛埋部兩百披甲執銳的鐵鷂子正安靜迅速地從暗門魚
貫而出,緊跟在後麵的是三百持弩攜刀的步跋子,黑壓壓一片立馬城北。
“借問梅花何處落。
風吹一夜滿關山。”“三爺。”張三轉過身,穿著一身近侍黑袍的獨狼不知何時來到張三身後,
“請登樓。”張三登上北牆角樓時,灑滿月光的地板上橫著幾具哨兵屍首。李四背對他坐在角樓望孔前,同樣穿著近侍黑袍的老虎站在李
四身邊。老虎道:“聽出是個沒舌頭的在叫,虧得掉了舌頭,撿了條命。 ”李四瞪了老虎一眼,老虎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躬身不語。李四回頭看了看張三,“你活下來了。”“呃……”“來。”
獨狼在張三背後推了一把,張三站到李四身邊,倆人一齊望向
城南衛幕山喜軍團正歌舞升平,城北野利訛埋五百精兵整齊沉默。過了一會兒,城牆上另三座角樓依次亮起盞油燈。三盞油燈在
夜色中緩緩上下劃動。“主上,哨兵都清幹淨了。”老虎小聲稟報。李四指了指獨狼,“你去,要活的。”獨狼領命,轉身下樓。月朗星稀,張三見三百步跋子飛速登上北牆,手持強弩,於黑
暗中無聲無息向南牆奔襲而去,月光裏城牆上的垛口在跑過的一個個人頭前明暗交替。
北牆下,兩百刀把上鑄著李元昊軍團鷹徽的鐵鷂子於無聲處目露凶光,勒馬靜待,馬鞍邊都係著個奇怪的陶壺。張三遠眺,見南牆上一排人頭冒起,一排強弩齊齊探出。
“野利訛埋。”李四指指鐵鷂子陣前出列的一員驍將,“最擅
突擊。”景佑元年,八月初四,戌時三刻。數百支弩箭射向了盛宴中的衛幕山喜軍團。第一片慘叫聲起時,野利訛埋發出聲呼哨,黑壓壓的騎兵軍陣
裏一片刀光出鞘,兩百鐵鷂子分作整齊四排,向城南襲掠而去。東牆、
張三望向遠處篝火映射的高台,台上的舞姬們已亂作一團,有幾個已中箭倒地,舞姬們都戴著麵具,張三分不清哪個是白紵。
第二片慘叫聲起,夜色中鐵蹄隆隆,兩百鐵鷂子縱馬飛奔,鐵鷂子的馬鞍兩側各綁著上下兩支長矛,八百根銳利長矛,隨著兩百匹黑甲鏗鏘膘肥體壯的祁連軍馬,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向亂作一團的衛幕山喜軍團。城牆上不斷亮起火光,三百步跋子紛紛吹亮火折子點燃火把扔下城牆。南牆下一片幕梁熊熊燃燒起來,風助火勢,瞬擴數裏,又有十幾個火把扔到那架巨大的對壘攻城車上,那撞錘外裹著一塊油布,轟一聲火光衝天而起,一片馬刀入肉的噗噗聲隨著滿城的哀號慘叫響起,兩百鐵鷂子衝入人群,長矛破肚,鐵蹄碎腦,刀光下血雨紛飛,敗軍滿城奔逃。
亂軍中,野利訛埋縱馬衝入了高台下的中軍大帳,隻片刻便將刀架在衛幕山喜脖子上走出,押著衛幕山喜踏上高台。
高台上一半舞姬已被亂箭射死,餘下的奔逃四散。衛幕山喜站在高台上望著眼前一敗塗地的景象,呆立不動。野利訛埋手上刀一緊,衛幕山喜吼了一聲。原本拿起武器準備殊死一搏的衛幕山喜軍團聽主公下令,紛紛繳械投降。
鐵鷂子立刻形成一個包圍圈,將這批放下武器的往高台那兒趕。
遠處仍在殺伐,高台下迅速聚集了三四百降兵。
的鐵鷂子齊齊舉起短弩,被圍的幾百人頓時炸了窩,弩箭射出,人群互相踩踏著奪路而逃。鐵鷂子們飛速上箭,輪換射擊。
高台下屍首慢慢堆積起來,張三從未見過這麽多人死在眼前,心下戰栗,轉頭看李四,李四靜靜俯瞰,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大批敗軍開始往城外營地奔逃,城牆上的三百步跋子繼續裝箭,分作兩隊。一排往城內射箭,一排往城外射箭。鐵鷂子從馬鞍邊紛紛摘下那個陶壺,掄了幾圈脫手飛擲。兩百個陶壺紛紛碎裂在人群中、甬道裏、城牆上、空氣中彌漫起一股火油味,張三見城牆上同時點燃了幾十支火箭,箭矢如一片火流星射入黑壓壓的人群中。血腥濃重,夜色淒迷,風助火勢,城南幕梁盡成火海,滿城潰軍在火海中奔逃,空氣中飄出陣烤肉氣味,分不清是人肉還是剛才盛宴中的駱駝肉。
兩百鐵鷂子殺光降兵,立刻散開,四處追趕殺伐,星光下一顆顆叛軍腦袋飛離身子,那些沒了頭的身子往往跑了幾步才栽倒。城牆上一排排弩箭射向火海中亂作一團的人群,刀光血雨,滿地傷殘,不留一張活口的屠城開始了。
張三呆望城下,亂軍中已尋不到白紵蹤跡。
李四轉身,拍了拍張三的肩,“隨我來。”
張三隨李四下了北牆,野利訛埋押著衛幕山喜來到李四麵前,
將衛幕山喜摁跪在地,周圍的鐵鷂子齊聲歡呼。
遠處殺紅眼的鐵鷂子邊縱馬屠城邊唱響羌歌。
李四拍了拍張三的肩,“你聽,他們在唱我。黑頭赤麵,漠水白河,他在娘胎中有兩顆牙,他騎在馬上有十種吉祥圍繞。強健像公牛啊,和大象搏擊,象牙斷落。機敏如獵狗啊,和老虎戰鬥,虎爪折斷。”
衛幕山喜伏身在地,“侄兒英雄,十二歲殺虎,就已成了黨項
傳奇。”“那年隨你進山打獵,遇惡虎被困於樹上無人來救……”衛幕山喜冷汗涔涔而下。“那時你在哪兒?”衛幕山喜簌簌發抖,“侄兒,看在你生母的分上……”李四衝著野利訛埋點了點頭。野利訛埋翻身上馬,接過一個用犛牛尾製成的大纛。大纛最上
方是李元昊軍團的黃金鷹徽。三個鐵鷂子策馬來到野利訛埋身後,
各個手持鷹旗,旗幟上全都綁著白綾。“侄兒記得舅舅最喜歡王之渙的涼州詞。”衛幕山喜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李四沉吟道: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 春風不度玉門關。”
衛幕山喜連連磕頭。李四淡淡道:“這麽喜歡黃河,就把衛幕氏上下五百口都綁上
大石頭,沉到黃河裏去吧。”衛幕山喜沉默跪伏片刻,忽然狂吼一聲,跳起來向李四撲去。老虎一步上前,對準衛幕山喜咽喉橫擊一掌,而後猛一腳踹在
衛幕山喜胸口,衛幕山喜捂著脖子倒退了幾步,吐出一口鮮血,跌
倒在地。李四緩緩舉起了右手。“衛幕氏是你娘親的姓氏,你……”衛幕山喜沙啞道。李四默默站著,張三見李四眼中噙著淚。“你娘怕水,就不沉入黃河了……”衛幕山喜顫著嗓子哀求道。李四仰頭望向明月,淚水終於溢出眼眶,滑落臉龐。他揮下了右手。手持大纛的野利訛埋撥轉馬頭,這一小隊鐵鷂子揚鞭絕塵而去。“他們拿著大纛去幹嗎?”衛幕山喜問。李四轉過身,目送三麵綁著白綾的鷹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他們送壺酒去興慶府,娘親喜歡喝點酒。”張三望著李四孤獨的背影。
衛幕山喜張大嘴巴呆了半晌,“你媳婦也是衛幕氏!要不要陪
李四轉過身來,眼中的淚已經幹了。“她身懷六甲,生下太子後,我就讓她去黃河裏和你們衛幕氏
團圓。”張三打了個冷戰。“你總想當個孤家寡人,這下成了。”“我有天下。”“我看你還沒有,有了天下,怎麽會連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
我問你,你姓李姓趙還是姓嵬名?”李四一時無語。衛幕山喜冷笑,“天下,天下……為這兩個字,以前有殺兄弑父的,
弑母的你是頭一個。”李四臉上浮出殺氣,微一頷首。“虎是我放的,可惜……”衛幕山喜恨恨道,話還未完,老虎
一刀砍下了他的頭。衛幕山喜的頭滾到李四腳下,臉朝上,雙眼死不瞑目地盯著李四。張三見獨狼牽馬從黑暗中走來,馬後拖著一個人,被綁住了手腳,
臉上有塊青色胎記,正是鞭打過李四和張三的那個監軍。李四伸出手,老虎遞上一條鞭,張三見編成此鞭的幾股皮繩間
穿掛著許多鋒利的鐵製倒鉤。
“他抽了你幾鞭?”李四問。
張三搖了搖頭。
李四揮鞭狠狠抽在監軍身上,鞭梢打在監軍右眼,一隻眼當場被抽瞎了,而後鞭子嗖一聲帶飛一條血肉,“二十九鞭。加上抽過我的那一鞭,總共三十鞭。”
監軍滿臉是血,哀號著滿地打滾。李四把鞭子扔給張三。張三眼前浮現出自己躺在屍坑裏遍體鱗傷的樣子。“今晚,我要拿走你一樣東西。”張三盯著鞭子倒鉤上的血跡。李四見張三的手漸漸攥緊了鞭子。“婦人之仁。”張三怒吼一聲,一鞭子抽向監軍,鞭子打在監軍腿上,撕開一
道又深又長的血口。監軍手腳被綁,鞭子下隻能滿地打滾躲避。第一鞭下去後張三的血熱了起來,他怒氣勃發,接著抽出了第
二鞭,監軍來回在地上滾,啪一聲響,鞭子抽在地上沒抽到人,圍觀的鐵鷂子們大笑起來。張三越打越怒,第三鞭狠狠抽在監軍背後,他猛一提鞭,一片血肉飛起,監軍慘叫一聲,竟爆發出一股氣力原
地跳起站住了,他淒淒惶惶見四周都是鐵鷂子,被抽瞎的右眼流著血,
開一條路,把監軍留給張三。張三後麵追著,監軍兔子一樣在前麵跳著。李四滿意望著眼前一幕。張三幾步趕上,提起鞭子正要抽下第四鞭,七八個舞姬被迎麵
押來,領頭的正是白紵。監軍一個站不穩,倒在白紵麵前。白紵看了看腳下渾身是血的監軍,抬頭望向滿臉猙獰的張三。仿佛一道閃電劈入腦中,灑滿月光的佛窟,繡著牡丹的披風,
觀音像前的油餅和乳糜,寂靜長夜中的誦經聲……不歸山上的一幕
幕浮現在張三眼前。李四見張三攥緊鞭子的手漸漸鬆開了。“殺了他!”他在張三背後吼。張三恍惚中見地上的監軍變成了自己的模樣,他抬頭望向白紵,
白紵身後是火海,火海中是影影綽綽的悲慘人影。眼前漸漸變得模糊,張三手上的鞭子,掉落在染血風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