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咱小碗生得比這磨喝樂還福相。”張三望著熟睡的小碗低聲道。他和水桶西施一人拿一個磨喝樂放在小碗的枕邊。
水桶西施把頭枕在他肩上,嗤笑道:“那就再生個帶把的磨喝樂!”
張三笑了,親了親水桶西施,“我不稀罕男不男丁,我稀罕咱小碗心裏都是婦人之仁。”
張三感到自己在不停往下掉,有人撬開他的嘴巴,有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說的都是羌語,他一句也聽不懂,他時暈時醒,睜開眼模模糊糊看到李四站在床邊望著他。
他親了親熟睡中的小碗的臉,見小碗枕邊放著骷髏碗。磨喝樂和鴛鴦水上浮都不見了。
張三拿起骷髏碗,“我好渴。”張三喝了一大口血,心下酸楚,問:“這是狼血,馬血,還是人血?”水桶西施淚目望著張三,“它跟過來了。”床頭的六角風車也不見了,換作那把夏國劍插在床頭。小碗站在床頭,怯怯伸手摸去。張三一把摟過小碗,“別碰。”門外響起了羌笛聲,倆人麵麵相覷。水桶西施抱過小碗,張三
拔出床頭的夏國劍,奪門而出。院子裏馬倒在地上,脖子上淌著血。那頭白爪子老狼正背對著張三,蹲在大門口望著外麵的稻田,羌笛聲正從水綠阡陌間傳來。狼聽聞背後聲響,緩緩轉過頭,斜著向上側起臉,四白眼裏的
眼珠子幽幽斜過來,乜視著張三。張三睜開眼醒了。窗外是笛聲。他靜靜聽了一會兒,緩緩坐起身,屋裏灑滿了月光。他虛弱下床,
隻穿著裏衣,光著腳,扶著牆,推開了門。
這是城北一座西域羌風的大宅,李四背對張三,坐在院中一張石桌邊。桌上點了一盞油燈,放了個二尺長一尺寬的小皮箱,小皮箱邊放著一幅畫卷。
月默如山,笛聲如訴,調起孤寒,聲落寂冷。張三走到李四背後,
望著眼前一池微瀾靜水,想起兩人初識也是在這般蒼涼的月光下,
那些鬼哭狼嚎的長夜猶在耳畔,他抬眼望向水中蒼月,眼前那些腥
血熱肉的死生刹那,如朝生暮死的千萬蜉蝣,四散飛如茫茫。羌笛聲止。李四打開身邊石桌上的箱子,是滿滿一箱金錠。“來。”他轉身衝張三招了招手。張三從沒見過這麽多黃金,他挪前兩步,拿起一塊月光下熠熠
生輝的金錠掂了掂。“我身邊缺你這麽個能說說話的人。”張三想撮鳥寂寞,找個人說話,得先割了舌頭才行。他倆一起
走過生死,全天下撮鳥能說說話的人隻剩他張三了。李四打開寶箱邊的畫卷,拿過油燈照亮。張三見畫中是一所大宅,亭台樓閣,池館水榭,飛簷掛銅鈴,
廂房有牙床。李四恩威並重道:“留在我身邊,這就是你的嵬名府。”張三望著畫中屋,心想眼前這些他種三輩子田也賺不到,一陣
疲憊襲來,他黯然想,撮鳥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姓張也是狗,
姓嵬名也是狗,狗和狗又有什麽區別。風起漣漪,水中月影闌珊。“我說過,你治了我一條腿,我賜你身紫袍金冠。耙子湖邊你
幫我洗頭擦背,我還你場沐浴更衣。”
一個女子從院子後的遊廊暗處款款走出。
張三心頭一緊,那是白紵。白紵來到張三身側,垂首而立。“這姿色,比起你的鵝蛋西施如何?”李四用手抬起白紵的下巴,
“她以前伺候過仁宗趙禎,被擄來後成了衛幕山喜的寶貝,現在嘛……嵬名三接旨。”李四沉聲道。張三愣愣站在原地。“跪下謝恩!”老虎道。張三望著一身白袍的李四,感到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從未見過的逼人威嚴。千言萬語無法出口,深仇大恨墜入茫茫,這一路的相攜相殺,終化成了芻狗一跪。“賜常侍蒼鐵令,得出入禁中,常侍左右。” 老虎上前,將一塊鐵令牌雙手奉上。張三見虎狼眼中隱隱露出嫉恨神色。“恭喜嵬名大人,這可是從三品的官。”獨狼道。張三心裏明白,撮鳥被他打過罵過銬過還喝過他的尿,撮鳥永遠不會放他回家。李四嘴角露出了勝利的笑,院外傳來巡邏隊的打更聲。“帶嵬名大人回屋吃些東西,好好梳洗伺候。”李四吩咐。
白紵行禮,攙起滿身汙穢的張三向後院走去,張三感到白紵的
風起蕭瑟,白紵扶著張三回了房,點亮用樺木皮裹脂製成的樺燭。屋內東西不多,一套桌椅,一張圍子床,皆無雕花。軍中飯食簡單,桌上放了滿滿一盆油餅和羊肉。張三見白紵站在一邊,心下過意不去,起身拉開一把椅子想請白紵坐下,白紵捂著鼻子搖搖頭退後一步,目光中流露出厭惡。張三訕訕坐下,他沒了舌頭,咀嚼困難,也少了滋味,但昏睡了兩天腹中饑餓,便忍住舌根劇痛,努力吞咽起來。白紵鄙夷地瞄了眼張三,眼前浮現出她第一眼看到張三的樣子,一個麵目猙獰的撞令郎。
吃飽後白紵將張三帶入大宅中的浴堂,垂著眼將張三撞令郎的衣褲脫光了。捂著鼻子,拿著張三裏外一堆衣褲跑了出去。張三一手緊抓著那個藏了銀票的貼身暗袋,一手捂著私處,赤條條站在浴池邊。白紵拿走了他抓在手裏的暗袋,掛在一邊衣架上。衣架上掛著套常侍紫袍。張三望著滿池蒸騰的熱水,因為沒了舌頭,所以推辭不出個不敢,也自貶不出個不配,臭氣熏天的他在白紵的攙扶下,恍惚下了浴池。
張三僵在一池熱水裏,白紵脫去外披的粉色羅紗,身上僅裹著半露胸的訶子裙,裙子高束胸際,胸下僅係一闊帶款款入池,纖纖玉手摸過張三的滿身傷痕為他搓洗起來。張三凝視著眼前這個救過
他命的女子,白紵卻不知張三就是佛窟裏的那人。張三閉上眼,心
宮裏出來的舞姬這般伺候。白紵拿起絲巾,輕輕為他擦洗起身體,熱水刺激著張三,汗冒出額頭,滑下終於洗幹淨的臉。她解開張三的發髻,用木槿葉和茵樨香混合的湯汁為他清洗著滿頭臭烘烘的油垢。又捧來個金盞,將金盞中的皂豆倒入水中。這些皂豆是用豬胰、皂莢、豆粉、香料精製而成,放入水中即刻融化,浮出許多細膩潔白的泡沫。張三低頭望著漂浮在水中的絲帕長巾,那些被九斤半銬著的時光閃過眼前。白紵讓張三張開嘴,用一把精致細巧的馬尾植毛刷,蘸著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成的膏,為他輕輕刷洗著牙縫各處。她望著張三嘴裏創麵初愈的斷舌,善良的眼眸中泛起一絲同情。張三凝望白紵,氤氳水汽中,眼前的色相泛著肌膚容光,此刻春夢蝕魂刻骨。他非聖賢,麵對這個救過他命的階下囚,一陣貪戀又一陣羞愧。水聲撩撥,他想起烈日下喝血喝尿的日子。暗香徐來,他又想起氈筒裏拔舌地獄的兩天。
沐浴完畢,白紵為張三綰好發髻。從廂軍進義副尉到歸義軍再到穿成撞令郎,張三終於換上了常侍官服。
官拜三品的他站到銅鏡前拂平紫袍上的一道折痕,鏡中人冠金帖起雲鏤冠,著紫皂團繡襴衫,係金塗銀束帶。
倆人回到房中,白紵吹滅樺燭。
“大人……”白紵來到張三跟前,輕聲道,“奴婢侍寢。”
再難自已,壯起膽伸手將白紵摟了過來。白紵靠在張三懷裏,沉默無語。張三心想,等到了興慶府,接來水桶西施和小碗,住大房子,
做大官,日子總好過延州的五畝薄田。要是能熬過水桶西施劈頭蓋臉的擀麵杖,說不定還能娶天仙似的白紵做小。
他隱隱覺得其實自己是輸了,李四先用鞭子打碎了他的婦人之仁,又讓他改了祖宗的姓,接著用畫中屋占了他心裏的五畝田,那箱黃金珠寶的分量也重過了小小的腰間暗袋。他騙李四說自己有個鵝蛋西施,其實是個水桶西施,但李四直接給了他一個汴京宮裏絕色傾城的花魁。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他本是個狗熊,李四知道他過不了這關。
張三喘著粗氣解開白紵衣裙的係帶,直娘賊的四百裏你死我活,最後他還是輸給了撮鳥,撮鳥見瀚海沒渴死他,便將他推入了一個蜜海。張三吻著白紵,如沉沒掙紮間吞下一口口窒息香甜的蜜。
白紵默默迎合著,窗外傳來夜巡隊的打更聲。張三一把扯開了白紵衣裙。他看到白紵胸前一片雪白肌膚上刺著一朵鮮紅的牡丹。佛窟裏那襲繡著牡丹的披風帶著一縷暗香,抖開在那方月光中,
以長夜暖身之恩,憑有情世界之意,如一股清流小溪,灌入了張三
瞬間漫成了靜謐幽藍的耙子湖。張三記起來了,那是他本心的樣子。他放開白紵,起身站了一會兒,推開了窗。一股涼風吹進房裏,白紵默默係上已經解開的衣帶。張三轉過身,望著月光裏白紵溫柔明亮的眼睛。“嵬名大人。”門外傳來獨狼的聲音。張三豎起食指在唇前,倆人沉默。“城南挖到個稀罕物,主上請大人過去。”“呃。”張三指了指床,又指了指白紵,頭一歪閉了下眼睛做
了睡覺的樣子。白紵點了點頭,上床放下了羅帳。張三打開門,獨狼往裏瞄了一眼,張三跨出門,將門從身後關上。戌時已深,倆人穿過一片城中幕梁,有巡邏隊迎麵走來,見是
穿紫袍的常侍,齊齊舉槍行以軍禮。倆人和巡邏隊擦肩而過,走到火攻後連夜修繕的城南,李四站在一個新挖的大坑前,一群官兵圍在周圍。
張三走進人群,見一副巨人骸骨埋在戈壁沙礫下,頭有半匹馬那麽大,骷髏深目高顴,頭骨上粘連著金色長發。“修繕工事時挖到地下有堅物。”李四看了眼一身團繡紫袍的
張三,“早傳樓蘭一帶有巨人。”夜色深沉,眾軍士默默圍觀。
李四命人將巨人骸骨上的覆土掃去,在巨人身邊點燃了一堆
篝火。近侍將一張虎皮鋪在地上,有輔軍端上烤熟的羊頭和酒囊。李四揮揮手,四周軍士退下,巨人身邊隻剩下他和張三。倆人並肩坐到虎皮上,張三見火光中巨人枯骨似與李四對望,
下顎微張,又似要與李四訴說。李四拿起把吃肉的小刀,剜出一顆羊眼,放進嘴裏嚼著。羊眼
珠子被咬破,一股汁液流下嘴角。“巨人作陪,咱倆喝一杯。”他用小刀剜下另一顆眼珠子遞給身邊的張三,張三接過羊眼珠
子拿在手裏。
李四拿起身邊的酒囊給張三,張三接過揚脖子咕嘟灌了一大口,烈酒碰到舌根的傷口,疼得抽了口冷氣。遠處傳來沙啞羌聲,一群鐵鷂子正坐在不遠處對酒當歌。風起羌音,酒落鄉愁,火光中戰馬佇立,人影模糊。張三坐在虎皮上聽著鐵鷂子的歌聲,摸了摸絲滑如緞的虎皮。
月光下倆人守著這堆篝火,在同一個酒囊裏輪流喝酒。“他們叫我兀卒,黨項語的意思就是青天子。 ”李四抓起把沙子,
沙子從指縫緩緩流落。“待大夏軍拿下沙州敦煌、瓜州玉門關、肅
文武百官,創西夏文,頒禿發令。到那天,我大夏國不再穿宋人服飾,
梳宋人發飾,也不再用你們的漢字。”一片餘燼被吹落到團繡紫袍上,張三忙吹撣拂去。月朗星稀,流雲倦怠,李四從懷中摸出那根獸骨羌笛,和著鐵
鷂子們的沙啞歌聲吹出亡雄愁緒。篝火劈啪作響,長風揚起火星,化作一片刹那繽紛。煙塵火影中,這片羌音遠上層雲,恰逢一顆孤星墜落,這縷亡雄之聲便在銀河之下,與其撞出了漫天星辰。
“八百年前,有個人叫司馬遷,寫了本書叫《史記》。裏麵寫
到有一天楚軍霸王項羽被劉邦的漢軍打敗了,逃到烏江邊上,”李四割下塊羊頭肉遞給張三,張三接過吃了。“絕境中江上搖來一艘小船……”張三靜靜聽著,倆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生死茫茫的時光。“換了劉邦,一定會拍拍肚子登上小船吧。扔下烏騅馬和跟著
他的二十八死士,逃回江東。那姓劉的自稱赤天子,說不定再編套斬白蛇那樣的鬼話,什麽真龍現身接他渡江,回去坑蒙拐騙一番,又說天命難違,然後逼著江東父老再戰……你猜項羽說什麽?”
張三凝視著左掌中的那顆羊眼,火光裏羊的眼珠也凝視著張三。李四往火裏添了塊胡楊木,“那時項羽心愛的女人已經死了,
項羽說:‘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
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麵目見之’……他隻將自己的馬送上了小船。 ”張三想起自己那匹馬,舌頭已經痛麻木了,他拿起酒囊灌了口酒。“漢軍數千人包圍了楚霸王。項羽命令騎馬的都下馬步戰……”
李四拿過酒囊,權當作忌酒,灑入火中,“剩下的二十八騎盡皆棄馬徒步,隨項羽向漢軍發起最後的
衝鋒。”“呃……”“翻開《史記》,滿紙都是梟雄和英雄的較量。”張三低頭盯著掌中那顆羊眼。“你知道英雄和梟雄的不同嗎?”李四坐在篝火邊凝望著巨人骸骨。“梟雄總是無情的,英雄卻是有情的。”火光映射下,羊眼的瞳仁好像微微動了一下。張三一凜,將羊
眼扔進火堆。火焰猛竄了一下,張三凝望著火光,恍惚看到火焰中有刀光一閃,而後他看到一排人頭嘶叫著飛出火焰,化成青煙飛上銀河。
李四起身離去,白色背影消失在漆黑夜色中。張三獨坐在篝火邊。“欸!有酒肉!”老虎聞著肉香過來,獨狼跟著,虎狼席地圍坐,
在篝火邊分食起羊頭。張三將酒囊遞給老虎,老虎揚起脖子一口氣
“聽說敦煌歸義軍準備死守。”獨狼道。
老虎得意道:“幸好我們成了近侍,不用再去打前鋒拚命了。”
“這酒好烈。”獨狼喝了一大口,“你犯了什麽事?”
“老子殺了人。”
“你呢?” 老虎問。
“老子沒罪。”
獨狼把酒囊扔給張三,張三單手接過,揚脖子咕嘟灌了一大口。
“行了行了,你又沒舌頭,嚐不出個滋味。 ”老虎奪過張三的酒,
割了塊羊頭肉塞進嘴裏,就了口酒,“痛快!”“連年征伐,聽過西夏軍背地裏唱的‘十不如歌’嗎?”獨狼吃肉。羊頭上的肉越來越少,漸漸變成個骷髏。“等班師回了興慶府,嵬名大人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獨
狼湊近張三,嘴裏哈著臭氣,摟著張三的肩,“以後我倆就靠嵬名
大人提攜了。”火光映射下,張三凝視著羊骷髏,拿過酒囊灌了一口。一輛囚車經過三人眼前,張三見裏麵押送著亂軍中活下來的舞
姬。幾個醉醺醺的西夏兵跟著囚車,猥笑盯著裏麵的女子。一個老軍揮鞭打馬,囚車穿過城中殘垣斷壁,去向城北中軍大宅。
獨狼數了數,“活下來七個。”
老虎望著一車女子消失在黑暗中,“活不了,大軍起程那天都得砍頭祭旗。”
“這些都是黨項女子啊。”
“為了防止藩屬叛變,西夏各部豪族都要選子女送到興慶府,男的編入質子軍,女的編入牡丹營,以便挾製。”
“可惜了,本可充作營妓。”
“除了花魁白紵,牡丹營的全都出身西夏豪族,這次衛幕山喜造反,很多豪族暗中支持,拿這些舞姬祭旗,是殺給那些部族看的。 ”
張三望著篝火,一個個幕梁都滅了油燈,四周又恢複了瘮人的寂靜。他起身回屋,微醺間迷了路,穿過一片城北幕梁,一座香火不再的佛塔出現在眼前。佛塔後有一座白牆宅院,一聲馬鳴從白牆後傳出。他循著那聲熟悉的嘶鳴繞過白牆,這是座被西夏軍征用成屠場的大宅。院中一排木欄後,那匹馬靜靜站在夜裏。
張三放下木欄,走進屠場,馬抬頭望向張三,大眼睛裏反射著他的倒影。
屠場裏充作肉食的馬和駱駝都是挑剩下的傷病,不遠處就掛著剝了皮的殘肢剩肉。馬被拴在幾頭駱駝中間,身上到處是鞭痕,胸前一大塊皮磨破了,膿血招著蒼蠅。張三想起那座已被焚毀的十幾匹馬才能拉動的對壘攻城車。
他摸了摸馬的額頭。拴久了,揚了揚蹄子,跑向不遠處一個食槽。隻剩一丁點草料,馬埋頭啃起來。
食槽邊的血汙地裏扔著幾副駱駝用來馱運波斯毯的駝架,駝架左右設有可以擱住整卷波斯毯的架杆,羊毛擋繩都斷了,幾卷波斯毯散落在一地血汙中。亥時的軍砦屠場裏,張三走到毯子邊蹲下查看,發現是最好的伊斯法罕毯。
四副駝架邊總計八卷,他原本想用軍餉換兩三張這樣的毯子,進關賣了能多賺點。他打開一卷,撫摩著編織在真絲經緯線上的花葉藤蔓,那些用柯爾克羊毛織結而成的中心葵圖案精美絕倫。
馬吃空了食槽,抬頭望著張三。
張三見食槽邊擱著個卸下的馬鞍,上麵掛著把短弩,他取下短弩插在腰上,牽馬走出了屠場。
八月的夜空中飄起了雪花。
長天欲壓,雲凝崔嵬,張三牽著馬站在大患鬼魅磧的夜雪之中。
他伸開手掌,飄雪落在掌心卻不融化,這如羽的飄雪是骨灰。
城南外亮起映天火光,張三牽馬出了城,見遠處山坳屍坑正焚燒屍體。
城南山坳中屍堆如山,抓來的修城苦力,衛幕山喜和李四互相
屠滅的西夏軍屍體堆在一處,飄出濃烈屍臭。為絕瘟疫,數不清的
屍首被澆上火油,幾十個火把下去,火光衝天而起, 風咽十裏,明月屍煙,骨灰紛揚,隨風入夜。張三東望,星辰下不見歸路,黑暗中空餘莽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