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渦鎮的人先看到回來的每一個兵都背著兩杆槍、三杆槍的,又拉運了那麽多糧食,敲鑼打鼓,歡呼英雄,可是當得知犧牲了五十一人,那些沒有看見自己的丈夫或兒子的就呼天搶地地痛哭了。井宗秀讓人請寬展師父,要她連夜去白河黑河兩岸的大小寺廟裏把那些和尚們都召來,準備等五十一具屍體搬回後舉辦一場焰口,為死者超度。自己又親自去了楊記壽材鋪,詢問鋪裏還有多少棺?楊掌櫃說隻有十一個,他說得緊急招人再做四十個,楊掌櫃叫苦這怎麽做得出來,就是發動全鎮的木匠都來做,也沒有那麽多現成的木板。井宗秀從來沒有那麽急逼過,他腮幫沉陷,雙眼赤紅,嘴唇上、下巴上有了稀稀的胡子,說:這你得想辦法呀伯,所有花銷預備旅來付,你一定得想些辦法!

楊記壽材鋪平日隻雇著三個短工,全渦鎮的木匠也就七人,把這七人都召集到壽材鋪後院,七人中有三人說家裏有木板,他們可以在家裏做,做好了就交過來。楊掌櫃知道這三人不願意來是擔心以後付錢時說不清,也就沒再勉強,剩下的那四人和三個短工便連夜解板,刨的刨,鑿的鑿,叮叮咣咣做起來。楊掌櫃估摸了一下,這七人即便不吃不喝不睡覺地幹活,也不可能一下子做出幾十個棺的,他就沒吭一聲,拄了個棍兒,天還沒亮出了鎮,往黑河岸的毛家村和高家寨去。毛家村和高家寨有六七個木匠,往日他們也做些棺賣給鋪裏,楊掌櫃便謀算著在他們那兒再收些現成的棺,如果沒有現成的,讓他們加緊製作,或有木板的,把木板能先賣給鋪裏。

黎明前的夜特別黑,楊掌櫃沒有打燈籠,灰的是坑,白的是水,他熟悉這段路,也習慣走夜路,手裏的棍兒不停地敲打路邊的草,防著蛇出來。但他咳嗽得厲害,時不時就喘不上氣來,要站住撐著棍兒歇歇。走到了虎山崖下,突然風雨大作,他後悔自己出門前沒有看天象,身上的衣服全濕了,就在龍王廟遺址前的那棵柏樹下躲避。柏樹又粗又高,卻沒有多少柏朵,雨仍是落下來,往眼裏鑽,往嘴裏流,但靠緊樹身,畢竟能擋些風,不至於被抓了去。想著預備旅去打阮天保怎麽就死去那麽多人,比阮天保來打渦鎮還要死得多?井宗秀和阮天保都是渦鎮人,發小呀,咋鬧到不共戴天呢,他們不共戴天了,倒使渦鎮遭了殃!楊掌櫃又咳嗽起來,喉嚨裏像是有著雞毛,似乎一會兒沒有了,一會兒又有了。他想著,井宗秀、阮天保都是他拿眼看著長大的,小時候他們和楊鍾、陳來祥都一樣地淘氣,爬高上低,兩個膝蓋上總是碰得結痂,又一樣地不愛洗臉,不愛剃頭,鼻涕吊得多長,可怎麽井宗秀、阮天保倒能行了,是能行了才當了預備旅的頭兒和紅軍的頭兒,還是當了預備旅的頭兒和紅軍的頭兒才折騰這麽大的動靜?真個是要看什麽神就看這神住的什麽廟啊!楊掌櫃是搞不懂了他們,他們小時候玩占山頭,在糞堆上你推我下去,我推你下去,而現在卻成了死那麽多人,不管是預備旅的兵,還是紅軍的兵,那些人都是父母生的,都是血肉身子,還都有媳婦和孩子!楊掌櫃站起身,要繼續往毛家村和高家寨去,他聽見了柏樹在咯吱咯吱響,朝樹上瞅了瞅,唉,柏樹該是一百二三十歲了吧,也受這麽大的風雨!喉嚨裏再次有了雞毛,急迫地咳嗽,就是咳嗽不出來,人完全縮起來,在地上蹴成一疙瘩,而同時聽到柏樹的咯吱聲越來越響,還奇怪得像是在呻吟,呻吟裏又像是在說話:我隨你,我隨你。楊掌櫃嚇了一跳,仰頭往柏樹上看,這時候柏樹被扭折了,轟然倒下,就壓在了他的身上。

陸菊人在風雨剛起身時也趕到壽材鋪,沒有見到公公,以為他是去另外的三個木匠家了,並沒有在意,可忙活了一夜,半早晨該給匠人們做飯呀,公公還沒有回來,心下就有些疑惑。立在桂樹下張望,蚯蚓呼哧呼哧地跑著,喊住了要蚯蚓去那三個木匠家看看情況,蚯蚓卻告訴了她:聽說搬屍回來了!

是搬屍回來了,杜魯成和五個兵背著槍,渾身的泥水,先進的北城門洞,拴著的兩個狼崽子就拽著鐵鏈子,使勁地叫喚。杜魯成的氣色不好,拿槍托子打了一下,狼崽子安靜下來,後邊的兩輛木軲轆車也進了門洞。門洞裏有槽道,車軲轆卡在那裏,每輛車都跟著五個婦女,連抬帶推,車上蒙著的白布就鼓起一個一個圓包,似乎裝著西瓜或者葫蘆,一會兒滾到車廂這邊,一會兒又滾到車廂那邊。井宗秀在那裏迎接,問杜魯成:屍體呢?杜魯成說:都在車上。將軲轆車上的白布一拉,是一車廂平擺的人頭。人一死,五官全變了形,一個個人頭血肉模糊,不是斜著眼,就是張著嘴,慘不能睹,所有迎接屍體的人哇地就失聲大哭。井宗秀說:咋都是人頭?杜魯成低聲說:是費了好大勁把屍體都找到了,召雇的那四十人每人一具,人背或者驢馱,天黑到桑樹坪,他們把驢放了,人都逃跑,隻抓回來了十個婦女。這十個婦女沒辦法把屍體搬回來,路又那麽遠,隻能搬回來人頭。井宗秀再沒說多餘話,臉陰著,再把白布蓋了人頭,讓拉到廟前照壁下設靈堂公祭。

設了靈堂,一一安放人頭,數了數,也隻有四十七顆。井宗秀又問杜魯成:犧牲了五十一人呀,怎麽不夠?杜魯成說:是少了四顆,要麽是什麽都沒有了,要麽是隻有半個腦袋。幸好少的四顆頭都不是渦鎮人,陳來祥找了四個葫蘆,用麵粉揉了一層,畫上眉眼。寬展師父和十三個和尚尼姑在那裏做法事,上香,轉圈,再上香,然後在尺八聲中反複念誦經文。井宗秀第一個穿了白布長衫,所有人都穿了白布長衫,跪在那裏燒紙。雨仍然在下,雨澆濕了他們全身,分不清臉上流的是淚還是雨,但雨沒有滅香,香一直旺旺地燃,而燒起的紙更是火勢熊熊,紙灰衝天,再落下來,腳下的稀泥就成了黑色,每個人的白布長衫全成了髒兮兮的黑泥片子。

五十一個陣亡人有二十一個是渦鎮人,其中五戶人家在靈堂上大哭大鬧,怎麽勸也勸不住,怎麽拉也拉不起。而鞏百林的本族叔,已經八十六歲,拄著拐杖也來了,看了看兒子的腦袋,兒子的眼睛一直睜著,陸菊人用手抹,眼皮不合,把濕手帕在燒紙的火上烤熱再敷,眼皮還是不合,老頭兒說:兒呀,早死早托生!兒子的眼睛竟然慢慢合上了。他走到井宗秀麵前,說:宗秀,給這麽多人辦焰口,從來沒有的事啊!他們和你是一輩或者還比你小,就不必穿白長衫啦。井宗秀突然號啕痛哭,說:我沒有保護好他們啊!

井宗秀一哭,那幾戶人家也都不再哭鬧了,他們隻要求著能把死者厚葬,周一山杜魯成就答應每一個死者配一副棺,墳頭上還要豎一塊碑,然後在鎮中建一座塔,塔上刻上連同以前攻打老縣城、保衛渦鎮時所有陣亡者的名字,讓他們英名永世流芳。再給每個陣亡人家發放十個大洋的撫恤金。

但是,在埋葬五十一位陣亡者時,楊記壽材鋪抬來的現成棺是十一具,連日連夜新做出來還沒上漆的是八具,一共十九具,還有兩具已做成了一半,這正好是二十一具,井宗秀就讓先把本鎮籍的亡者盛殮入土,至於剩下的三十具,當然還要加緊製作。他就喊:楊伯,楊伯!沒人答聲,人群裏也沒有楊掌櫃的身影。陸菊人就慌了,急忙往家裏跑,擔心公公身體不好又勞累了在家裏歇息,但跑回家,家裏還是沒有。剩剩和幾個孩子在巷道裏跳繩,她又問看見爺爺了沒,剩剩說沒看到,她腦子裏轟轟響,在院子裏火燒火燎地打轉,而門樓的瓦槽貓還臥著。她說:我爹呢,我爹呢?貓沒有反應,仍是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等陸菊人再返回照壁前,楊掌櫃被人背了回來,人已經死得僵硬。

整整一夜風與雨,虎山崖駐守的一班士兵並沒有聽到柏樹扭折倒地的轟聲,第二天後晌他們輪換下山,經過龍王廟舊址,打老遠沒見了柏樹,跑近去,才發現柏樹倒在那裏,樹底下還壓著楊掌櫃。

五十一具屍體還沒埋葬,卻又死了楊掌櫃,人們像遭了電打雷擊,瞬間失去知覺,半天緩醒過來了,想楊掌櫃怎麽就死在龍王廟那兒,多粗多高的柏樹怎麽就扭折了,又偏偏壓在他身上?沒有眼淚,也哭不出來,使勁地跺腳,拿了拳頭捶打自己的胸膛。鄭老頭來了,康艾山來了,馬六子來了,陳皮匠患了連瘡腿,拄了根拐杖也來了,見陸菊人用手帕在擦拭著公公鼻孔耳孔裏流出的血,血似乎沒有凝固,還往出滲,就撕了手帕,搓了個布條兒塞進鼻孔耳孔,又為公公整理衣服,從懷裏竟掏出一個豌豆麵饅頭來。陳皮匠說:這饅頭是我給的,可憐老哥還沒有吃啊!陸菊人說:你給他的饅頭?你啥時給的?陳皮匠說:昨日天黑了多時,我正端了碗在店門口吃飯,你爹急急忙忙經過門前。我說你這是到哪兒呀,他說到毛家村高家寨去,還有饅頭沒,我說有是有,都不好,是豌豆麵蒸的,他說豌豆麵饅頭有嚼頭,就是屁多。揣在懷裏了,還給我笑笑走了的。陸菊人說:毛家村高家寨有幾戶木匠,常賣棺給我們鋪的,我爹肯定是去要找人家呀,半路上在柏樹下避雨,讓扭折的樹傷了命。井宗秀感歎了半天,也要把楊掌櫃安頓著一塊公祭,陸菊人不,說她爹不是陣亡的,後事她自己料理,就背了楊掌櫃回去。剛把楊掌櫃扶起,楊掌櫃嘴裏流出一大攤血,已經發黑,像糨糊一樣。花生說:姐,讓我把楊伯的嘴包一包。陸菊人說:不包,你在後邊扶著。她背起了楊掌櫃就走,一邊走一邊說:爹,我還沒背過你哩,你讓我背,咱回。楊掌櫃的身子似乎就輕了許多,而臉挨著陸菊人的肩,他再沒流出一滴血在陸菊人的衣服上。背回了家,按習規在外邊咽了氣的人是不能停屍在家裏的,陸菊人偏把公公背進上房,卸下門板停放在當堂。緊隨而來的有井宗秀、杜魯成、周一山和一夥鄉親,他們幫忙給楊掌櫃洗身子,換老衣,而楊掌櫃的七竅和肛門又開始往外出血,就一一用棉花塞了,再擺靈堂,點蠟、上香、燒紙。陸菊人讓井宗秀他們都快去照壁那兒料理,那裏畢竟是全鎮的事,這裏有花生在,需要了,花生再去叫你們來。

井宗秀他們一走,花生看著陸菊人拉了剩剩跪在靈堂前,說了句:爹、爹,你就也不管我們娘倆了?!而貓從門樓瓦槽裏下來,悄沒聲息就進了屋,站在了楊掌櫃的靈床邊,突然地,楊掌櫃卻坐了起來。花生啊地叫了一下,楊掌櫃又倒下了,陸菊人忙過去察看,叫著:爹,爹!楊掌櫃沒有氣息,人是死的。花生說:姐,這是咋回事?陸菊人低頭看到了貓,她說:以前聽人說過,人死了貓是不能到跟前來的,來了會詐屍的,真的就有這事。她對貓說:你看過了,你去吧。貓就又回到了門樓的瓦槽裏。

二十一具棺先將本鎮籍的二十一人埋葬了,再製作三十具棺幾天裏根本不可能,更何況也沒有那麽多的木板了,馬六子年長,他建議找些裝糧食的板櫃,把四條腿鋸掉了當棺來用。井宗秀采納了,就出錢在全鎮收購板櫃,一定要好木料、厚木料的板櫃,很快也就把三十具屍體體體麵麵地埋葬了。楊掌櫃是最後埋葬的,他賣了一輩子壽材,到頭來自己竟沒了個棺,陸菊人哭著說:沒有木料,那就伐樹解板吧,寧可多停放幾天,必須要我爹睡個最好的棺入土。她在鎮子裏尋樹,鎮子裏多是柳樹榆樹和槐樹,這些樹木質都不好,木質好的樹又都不粗,井宗秀說,要麽把十字街口老皂角樹伐了,要麽在130廟裏伐那棵老柏,陸菊人都搖頭。陳來祥說:壓死楊伯的不是龍王廟舊址上的柏樹嗎,把那柏樹抬回來看行不行?一句話提醒了大家,便去了十六個人把柏樹抬了回來,人們才發現柏樹之所以能被風雨扭折,是下半部全空了心。樹空了心無法解板,陸菊人卻跪在楊掌櫃的靈堂前,說:爹,這柏樹活該是你的,最好的棺是四頁板,給你的這是一頁板啊!她就讓把樹截成了筒,更加掏空了裏邊,兩邊裝了擋頭,然後刨光雕鑿,果然是一具極其豪華的棺。陸菊人就把楊掌櫃下葬到了楊家祖墳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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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埋了所有的死者,那十個召雇來搬屍的婦女,杜魯成並沒有放她們走,讓嫁給預備旅在這次作戰中有功的光棍。婦女中有三人是結了婚,在銀花鎮都有了孩子,哭哭啼啼一定要回,杜魯成沒強留,而另外七個同意留下,就由她們選,各自選了一個。可已經給七個光棍準備了房子,也說好第二天一塊兒辦個儀式的,當天晚上,突然七個婦女就失蹤了五個。那些光棍去追,遠遠看到五個婦女在河岸上狂奔,追不上,鳴槍嚇唬,三人鑽了山林沒有找到,兩個跑不及了跳河,光棍們跑到下遊水裏去擋,撈上來了都昏迷不醒。在鄰近村裏借了一頭牛,把婦女橫著搭在牛背上,拉著牛走動,婦女的口裏鼻裏是流出很多水,但人還是沒活過來。村裏人把屍體草草埋在河岸的荒地裏。七個光棍隻有兩個成家,剩下的五個心總不甘,又去找陣亡的那些兵的媳婦,有的是托人說合,有的就自己直接上人家屋裏使強用狠,惹出一些是是非非。這些情況井宗秀都知道了,井宗秀沒有管,他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了兩天一夜,出來的時候,兩個鬢角都有了白發,而嘴唇上、下巴上的稀疏的胡子卻三指長。蚯蚓一直坐在門口,說:你出來了,想吃啥喝啥?他說:先把便桶提出去,把主任給我叫來!

井宗秀向周一山了解去銀花河後的這些日子裏鎮上的情況,周一山當然說了如何監管阮氏族人的事。井宗秀說:阮上灶是不是逃脫了?周一山說:是逃脫了,至今下落不明。井宗秀說:他是去給阮天保通風報信了。驚得周一山目瞪口呆,扇了一下自己臉,後悔他隻是監管了防止在鎮上搗亂,沒想到阮上灶竟能去了銀花鎮。井宗秀說:我這次出去沒弄好,太慘啦,是太慘啦!之所以沒有抓住阮天保,又死了這麽多人,都是吃了阮上灶的虧,我是把阮天保和姓阮的區別對待的,倒沒料到打斷的骨頭還連著筋!周一山說:現在死的人都埋了,埋了也不是一了百了,死的人不瞑目,活的人也得出冤氣啊。井宗秀說:你說咋辦?周一山說:這次禍害了五十多人,以後誰知道還會出啥事,既然是埋在鎮上的炸彈,隻能留不得他們了吧?井宗秀問:一共有多少?周一山說:五戶十八人,沒了阮上灶,還有十七個。井宗秀說:是不是人多了?周一山說:斬草就得除根。井宗秀說:給我點一支紙煙。十七個,咱死的是五十一人啊,還不算楊伯。

八個光棍又有了四人和那些陣亡兵的媳婦配了對,剩下的四個一有空就在酒館裏喝酒,喝空的幾個酒壇子你歪我倒地也都醉了,正罵著:×都叫狗日了!店掌櫃說:周主任咋在街上?他們才閉了嘴,趕緊從門後溜走。周一山是到了中街上,站在老皂角樹下,幹皂莢掉下了三個,但他沒理會,拿眼看著幾個兵從三道巷拉來了一條繩拴著的七個阮族的人,又看著從四道巷也拉來的用繩拴著的三個阮族人,就等著古井巷的動靜。不一會兒,狗在咬,古井巷的七個姓阮的都拉出來了。周一山並沒有說話,轉身往北門口走,又上了城門樓,他身後是一溜十七個姓阮的男女老幼,兩邊的士兵都端著帶刺刀的槍,陽光就在刺刀上跳躍。消息很快就在鎮上傳開,人們見麵再不是往日問候吃了嗎,而是:你知道不,姓阮的都被抓到北城門樓上了!聽到的人要說:抓姓阮的幹啥?說話的人用手做一個砍的動作,說:這話不敢給人說!都在見人就說,都在說過了叮嚀不要給人說,而最後就成了:為什麽預備旅要抓姓阮的,是他們在這次攻打銀花鎮時派阮上灶去通風報信,才死了五十多人。被繩索拴了到城門樓上去,知道他們竟然是一路小跑著去的原因嗎,那是五十一個冤魂在拽著推著他們走的。姓阮的這一下死定了,雞犬不留,周一山已經去渦潭察看過了,要把他們像下餃子一樣全投進去。有人就開始琢磨起那五戶姓阮人家的房子了,是賣嗎,能買嗎,古井巷的那兩個屋院可是個好宅子。

這一天,楊掌櫃的頭七,陸菊人拉著剩剩去公公墳上祭奠,走到街上,有一家放鞭炮,一打問,是蔣高富給兒子結婚。陸菊人覺得奇怪,蔣高富的兒子陣亡了,結什麽婚?旁邊人說:是結陰婚。陸菊人這才噢了一聲。渦鎮以前是有過結陰婚的事,家裏若死了年輕男人,如果誰家也正好死了女兒,媒人作合,將兩人孩子埋在一起,就是結陰婚。陸菊人才要問女方是哪裏人,是怎麽亡故的,便見那四個光棍兵又喝了酒去找蔣高富,雙方就吵起來。一個說:我兒連個啥啥都沒見過,就死了啊!一方說:我們還活著,見過女人的×嗎?一方說:別鬧,今日是我兒的喜日子,我不會打你們,快走吧。一方說:你兒子的喜日子?你把分配給我們的媳婦從河灘挖出來給你兒子辦喜日子?!一方說:分配給你們的,成家了嗎?胡攪蠻纏,滾!一方說:不滾,咋?!你要給你兒子配婚也行,你得拿買錢呀!圍觀的人就起了吼聲,有人喊:打這狗日的!一時就亂打了起來。陸菊人不好去勸解,拉了剩剩繞道就走,卻有人在叫她,回過頭來,是白起。

陸菊人沒有理白起,白起卻說:嫂子嫂子,我沒得罪你呀你也不理我?陸菊人說:你啥時叫過楊鍾是哥,卻叫我嫂子?白起說:那我叫你總領,總領嫂子!陸菊人說:你有事?白起說:是有事,現在古井巷那兩處屋院聽說都在爭,可三道巷那屋院和我家緊鄰最適合我買麽。陸菊人說:那你就買呀。白起說:我說的是阮家的屋院。陸菊人說:阮家的屋院又咋啦?白起說:這你還瞞我?誰不知道要殺姓阮的,那房就被預備旅沒收啊。陸菊人說:殺姓阮的?誰殺姓阮的?!白起說:你還真不知道!就把阮氏族人如何通阮天保,預備旅又如何抓了十七人,一一給陸菊人說了一遍,陸菊人說:哦。但她不信,白起還說:預備旅殺人收房,你去找井旅長麽。白起又說:我不是和井旅長有過節嗎,我才求你給說個話麽。陸菊人卻已經走了。走到130廟前,碰著陳來祥,問:是不是抓了姓阮的十七人?陳來祥說:嗯。陸菊人說:要殺呀?陳來祥說:血債就得血來還。陸菊人心一下子緊起來,腦子裏閃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咋能殺人呀?殺十七個人?這是誰的主意,是井宗秀決定的,井宗秀咋敢有這種決定!陸菊人就把裝著香燭燒紙的籃子交給陳來祥,又讓剩剩就跟著陳來祥不要亂跑,她就急急地往城隍院去。城隍院裏正好井宗秀騎了馬往出走,看見了她,下了馬,說:今日楊伯頭七,你沒去墳上?陸菊人說:才去呀。剛才在路上聽到些話,我不知是真是假,過來見見你。井宗秀說:嘿嘿,你現在能一個人來城隍院尋我了!陸菊人說:瞧你咋成了這樣,胡兒馬碴的!井宗秀就拿手摸下巴,下巴上的胡子多長,他拔下一根,說:我知道是麵目全非了,有啥事?陸菊人說:要殺姓阮的人是別人胡傳哩還是真有這事?井宗秀說:有這事。陸菊人說:那我給你提醒一句,這人命關天,可不敢任著氣頭了,你沒想想,才死了五十多人,現在又要死十七人,那渦鎮成了啥啦,屠宰坊也從來沒一次殺過這麽多豬和雞呀!井宗秀說:你知道阮上灶通敵的事吧,就是他通敵才死了預備旅五十多人的。陸菊人說:看,這真是做盆子罐子如果有一個縫兒,必將以後要漏水的!當初周主任看管阮氏族人,我就給他說這會把這些人推到阮天保那兒去,繩怕細處斷,果然就壞在阮上灶手裏。先頭是殺了阮天保父母,和阮天保結了死仇,看管了阮氏族人,逼得阮上灶通敵,現在再殺姓阮的十七人,這後果怎麽得了?!井宗秀說:事情已到這一步了,殺了他們,就一了百了。陸菊人說:這怎麽能了?殺一個人,這人父母兒女、兄弟相好,親戚朋友一大群就都結了死仇呀!井宗秀說:好了,這事咱不說了,到墳上替我也給楊伯磕幾個頭。騎上了馬,往街上去了。

陸菊人從來還沒有過給井宗秀說話他拂袖而去的,到了楊掌櫃的墳上,她說:爹,是不是我不該去找他?我是不懂預備旅的事?剩剩磕過了頭在墳前的地上拔捆仙草,抓住一根扯起一片,叫著說:娘、娘,拔這草編個花圈供墳上?陸菊人說:那草的名字不好。剩剩說:娘、娘,那邊長的什麽草?剩剩指著一種草,那草有一丈多高的莖,頂部開著小白花,聚結著像個圓球,而莖根長著六七層肥厚闊大的葉。陸菊人說:鬼燈擎。剩剩說:是鬼在給爺爺和爹擎著燈嗎?陸菊人說:是呀是呀,有燈你爺爺和爹就不摸黑了。給剩剩說完,她又看著墳頭,說:爹,我說話他不聽,你說我咋辦,管不了就不管了?她跪在那裏跪了很久,說:不管就不管了!起身就往回走。剩剩攆上來,說:娘,你不管我了?陸菊人說:又咋能不管啊!剩剩說:那我要吃涼粉!進了鎮,陸菊人在涼粉店買了涼粉,叮嚀著吃完了就去茶行找你花生姨去。然後順街往南走,剩剩還在問:娘你到哪兒呀?她沒有回答,心裏說:墳裏的人不給我請主意,我找陳先生去。

安仁堂裏,陳先生給人治外傷,陸菊人一看,正是預備旅那四個光棍兵,鼻青臉腫,胳膊腿上流著血,有一個手裏還拿著一顆牙,說:先生,牙是不是骨頭?陳先生說:是骨頭。那兵說:好麽,你姓蔣的,把我打成骨折了?!陳先生說:姓蔣的不是打你,是打鬼的。那兵說:他就是打的我!陳先生說:鬼在你身上,他不打,你去陰婚去?!那兵想了想,說:哦,哦,我才不陰婚哩。就笑了,另外的三個兵也笑了。陳先生把四個光棍兵送到了院門外,轉身回來,陸菊人說:你還送他們呀?陳先生說:要送的。陸菊人就說起預備旅抓了姓阮的十七人的事,問該不該殺。陳先生說:別人來問過我這話,你也來問我?人在這世上要了解自己的角色和現狀,我是個看病的,又是瞎子,我這裏不說別的,隻說病。陸菊人一時倒被噎住,不知道再說些什麽。陳先生倒來了一杯茶,說:你喝。陸菊人說:是不是我腦子也有病了,不該操這份心?陳先生說:人麽,你孝敬了你的父母,孝敬的不是我的父母,可我就敬重你,同樣,你不孝敬你的父母,不孝敬的不是我的父母,而我就鄙視你。陸菊人說:是呀,我是為預備旅著想哩,井宗秀又不聽我的,當然,他為啥要聽我的,我又不是預備旅的人。陳先生說:他不是讓你當總領嗎?陸菊人說:我隻是經營茶,別的我不熟悉。陳先生卻說:我跟我師父學醫的時候,我還是個小道士,我是把不熟悉的東西盡量地變成熟悉,把熟悉的東西不斷地重複,在重複中不斷體會道教的東西,然後把我最拿手的東西進行發揮。陸菊人說:啊你這話我記住了,我還要給花生說,讓她也記住。起身就要告辭。陳先生說:你不再坐啦?陸菊人說:你又不讓說別的。陳先生說:好。陸菊人出了堂門,才到院子裏,陳先生說:你把院子裏曬著的那些荊芥、半邊蓮和燈芯草幫我放到台階上,麻縣長說要來看些草木的,這多天了都沒過來。陸菊人在那裏站住了,突然說:我知道了。陳先生說:知道了好。

陸菊人回到了茶行,花生和剩剩在玩,陸菊人給花生嘰咕了一陣,兩人就包了幾封上等茶葉,和剩剩一塊去了縣政府。在縣政府門口喊王喜儒,王喜儒出來,陸菊人說井旅長讓來給麻縣長送茶葉,王喜儒帶著進去,陸菊人卻讓剩剩就待在門口,剩剩嘴噘臉吊,陸菊人說了句:聽話!陸菊人和花生見了麻縣長,送上茶葉,麻縣長就問了茶行的生意怎樣,又問起鎮上的情況,陸菊人就把預備旅要殺阮氏族人的前前後後講了一遍,請麻縣長出麵製止,說:這事隻有你現在能製止!麻縣長說:這年月人活得不如草木,但人畢竟不是草木呀,你們婦道人家還有這般善良,實在令我感動。這事我壓根不知道,如果不知道,也就罷了,得過且過,可現在我知道了,我心裏也放不下。能不能製止,我不敢保證,但我得去過問。陸菊人再沒多說,退出來,剩剩是在門口,卻在門口尿了一泡。陸菊人罵了幾句,用幹土撒了尿漬,花生說:姐,我又高看你呀!陸菊人說:咋啦?花生說:你竟然就直接說出請縣長製止的話。陸菊人說:和縣長不能拉家常,隻有幾句話就得說明說透麽。你姐是不是變了?花生說:說話硬了。陸菊人笑了,說:我也覺得我說話不顧忌了,話硬其實不好。花生說:縣長會給他說嗎?陸菊人說:這我不知道。花生說:我看不一定說,說了他也不會聽。兩人再沒說話,回到茶行,陸菊人卻說她想喝酒,關了門真的就喝起來。喝了,陸菊人還說我現在能曉得楊鍾當年為啥要喝酒了,後來她自己就喝醉了。這一醉,第二天晌午都沒醒來。

麻縣長是當晚去見了井宗秀,他們說了很長的話,井宗秀同意不殺阮氏族人,卻堅決要把阮氏族人趕出渦鎮。第二天早晨,預備旅仍是一條繩拴了十七人,押著從130廟出來順了中街往南遊行示眾。鎮上人全擠來觀看,指著,唾著,咒罵著他們罪該萬死。遊行示眾到柿子街口老皂角樹下,許多人提前往城南門口外河邊跑,要占個好位置了等著看把十七人投下渦潭。但是,遊行示眾到了城南門口,又遊行示眾著返回到城北門口。出了城北門洞,一直經過虎山灣,到了十八碌碡橋上,押送的人群站定了,夜線子、陳來祥當著十七人的麵殺了三隻狗,警告道:從今日起,渦鎮沒有了姓阮的,如果發現有進來的,見一個殺一個!十七個人便跪在橋上,眼淚汪汪地向著渦鎮方向磕頭,然後一個攙扶一個上了黑河岸。人群裏鞏百林突然喊了一句:往西南!往西南,指的去四川的豐都,那裏是陰曹地府所在地,以前渦鎮人詛咒誰就是說:你往西南去!鞏百林這麽一喊,好多人都附和說:好!鞏百林就逞了能,竟順口編詞,他喊一句,眾人跟著喊一句:姓阮的,十七戶,往西南,去地府,這裏沒了你的土,渦鎮不是你的故!

***

陸菊人醉了,醒不來,她沒有見到遊行示眾的場麵,等她後晌醒來,聽花生說十七人不殺了,被趕出了渦鎮,陸菊人說:縣長到底是縣長!走出門來,太陽西照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都忙著生計,見麵在打招呼:吃啦?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麽。隻是燕子比平日多了許多,在空中變著花樣飛。燕子是最親近人的,但它又不肯像麻雀落在門檻上,台階上,它的巢築在門頂上和前簷下,超然獨處。而遠遠地過來了蚯蚓,有人在問:吃啦?蚯蚓說:沒吃!那個人說:那快去吃呀!蚯蚓說:去你家吃呀?你給吃呀?!他走過來,頭低著並沒有看到陸菊人,經過一棵樹,踢一腳樹,經過誰家門口的石獅子,踢一下石獅子。陸菊人說:人家一句問候話,你就當真讓你吃啊?!咋啦,誰打了你啦,這蹭的!蚯蚓說:旅長。陸菊人說:他咋打你啦?蚯蚓說:他痔瘡犯了還喝酒,喝高了,還讓我去取酒,我在酒壇子裏灌了水哄他,他嚐出是水就把壇子摔了,瓷片子蹦起來打在我腿上,腿上青了個疙瘩。陸菊人說:他一個人喝?蚯蚓說:這些天都是自己在屋喝。陸菊人說:心裏不美,喝悶酒了。蚯蚓說:仗都打贏了,有啥不美?陸菊人說:這你不懂。蚯蚓說:他也罵我啥都不懂,我要是啥都不懂,還能不讓他喝酒?陸菊人說:要喝就讓他喝麽,別拿水哄他,你能哄了他嗎?他就是打你罵你,你就坐在他那兒,啥話不說,看著他喝呀,你倒自己跑出來!蚯蚓說:他睡著了,倒在地上睡著了。陸菊人說:那快回去,讓他睡平,別窩住了脖子,用熱手巾給他擦擦臉。蚯蚓擰身要走,陸菊人又叫住,說:他痔瘡犯了?蚯蚓說:十男九痔。陸菊人說:你會知道這些!回去讓他睡平了,他還沒醒來,你就去你楊爺的墳上,你能尋著你楊爺的墳吧,墳地那兒有鬼燈擎,挖些根了,搗爛給敷上。這是陳先生教的偏方,頂用哩。蚯蚓一走,陸菊人拿眼又看起一家門腦上的燕子巢,巢裏還臥著一隻燕子,呢呢喃喃地說什麽,她心裏就想,幾時燕子也在茶行的門腦上築個巢就好了。

第二天,敷了藥的井宗秀撅著屁股給預備旅訓話,當場下令將那四個鬧事的光棍關了禁閉。蚯蚓又跑來給陸菊人說這事,陸菊人不聽,說:我忙著哩!陸菊人確實是忙,她收看著龍馬關分店的報表。陸菊人認得的字不多,常常有些字她看著字,字也看著她,誰也叫不上名字,她就得把賬房叫來認。但是,她能把所有數字都記得清清楚楚,不用算盤,仰起頭,口裏念念有詞,一會兒或加或減地計算出來。蚯蚓受了戧,從院子裏往出走,看見天井下的花壇上有十幾棵指甲花,順手掐了一下,花生正好進來,說:啊你手恁騷的,那花惹你了,你把它往疼裏掐?蚯蚓說:妖婆子!花生說:你罵誰?蚯蚓說:昨日恁熱惦的,今日就認不得我啦?!陸菊人在屋裏聽見,笑著說:花生,給小軍爺拿塊茶點,他脾性還大哩!花生把一塊綠豆糕拿來了,卻隻掰給蚯蚓了一半。

龍馬關分店的報表上來後,桑木、麥溪、平川、三合各個分店的報表陸續都送來,總的生意不錯,比上一季的收入多出了兩成。花生說:是不是把這些情況給他說說,好讓他高興高興。陸菊人說:偏不給他說,錢一多他腦子就又熱了,吃些虧讓他冷靜冷靜。卻又問:你近日沒見到他吧?花生說:在街上碰見過兩次,但他明明是看見了,卻像沒看見的。陸菊人說:這一段時間,你也不理他,遠遠看到了就避開。花生說:這……陸菊人說:你聽我的。咱把茶作坊擴建了,他會來尋咱們?的。

擴建作坊,陸菊人當然看中的還是安仁堂附近的那個大土坑,那也是她們唯一可以利用的地方。但怎樣把坑填起來,陸菊人並不想動用銀錢去雇工,而讓夥計在坑中豎了一根椽,椽頭上掛個小旗子,又在坑邊搭個草棚,盤一道灶,擺幾張桌子,就對外宣布:茶行不再設粥棚了,設茶攤,任何人都可以來喝茶,條件是誰用石頭擲中椽上的旗子,便喝一杯茶。老魏頭來擲石頭,擲了三個沒有擲中,他還是第一個喝了茶,他從此提了鑼滿鎮子宣傳。於是,鎮上的人沒事的時候都來擲石頭,附近巷道裏的石頭全被搬完,有人就用竹筐或木輪推車去河灘運石頭。黑河白河岸的人來鎮上買賣,更是順路在河灘裏撿那麽些石頭來,買賣完畢了,就喝三吆五地以喝茶招呼人了。大土坑也每天都十分熱鬧,半個月過去,坑裏的石頭就積了二尺多厚。陸菊人就專門派了夥計一天到黑都在草棚裏熬茶,她和花生倒不常去,在茶行忙活。

這一日,麻縣長到安仁堂看挖藥人送去的藥草,也到大土坑邊來,說:把這麽大個土坑填了幹什麽?夥計不知道怎麽回答,也不知該怎麽接待,慌忙跑去茶行叫陸菊人。花生說:別人都以為咱這設的茶攤隻是喝茶的,麻縣長就看出咱這是要填土坑?!陸菊人說:要麽他怎麽是縣長!兩人趕到大土坑時,麻縣長已經去了安仁堂。她們也就去了安仁堂拜見麻縣長,如實地說了自銷售黑茶後,茶行的生意興隆,是多賺了銀錢,而方瑞義也快從平原回來了,自己製作黑茶,就得再建一個作坊,但苦於尋不到地方,才打算填大土坑要蓋些房子的。麻縣長謔謔地笑,說:好啊,好啊!這種填坑的招數是井旅長的主意?陸菊人說:井旅長忙他的大事,既然茶行讓我和花生經營,為了省錢我們得自己想辦法。麻縣長說:哦。生意要做大了,商號還是“渦鎮茶行”嗎?陸菊人說:是沒有個響亮名字,不知我該不該講,現在你能給賜一個嗎?麻縣長說:桃花得氣美人中。陸菊人唵了一下,她沒聽懂麻縣長說什麽。麻縣長就說:我說了一句古人的詩,就叫個美得裕吧。陳先生先拍手說:好,這名字好!陸菊人就給陳先生說:你這兒有筆有墨的,讓縣長題寫了,我就做個匾去!麻縣長卻說了一件事,他說他在老縣城的時候去過清油鄉,鄉裏有個財東,幾代都富,他對財東說你領我去你祖墳看看是什麽原因,財東領了他去祖墳,大老遠看見祖墳旁的柿樹上有孩子在樹上摘軟柿子,財主說先等一等,等孩子下了樹再去,不然孩子見主人來了,一急容易從樹上掉下來。他就說,不用去了,他已經知道為啥富了。說完,對陸菊人說:你明白我的話了嗎?陸菊人倒一時臉色粉紅,說:我女人家的,又是一個寡婦,井旅長能讓我和花生經管茶行,我們盡著力量騰,再沒別的能耐,還都是縣長指點了銷售黑茶才有了起色。麻縣長越發高興,當即就寫了:美得裕。

陸菊人著人把麻縣長的題詞刻了匾掛在茶行門上,又在茶捆、茶箱、茶盒和每一個茶餅的包裝紙都寫上“美得裕”,發往各地分店。同時,給每個分店的大掌櫃做了一身新衣:黑絲絨瓜皮帽,帽簷正中綴一塊鮮紅的四方形的珊瑚飾品,天青色的長袍,醬紫色的錦緞馬褂,黑褲子,白底高腰皂鞋。這身新衣隨著“美得裕”牌黑茶一塊送去了各分店,陸菊人也趁機給她和花生各做了一套新衣,但她們沒有穿,壓在了箱底。渦鎮四季分明,但春天和秋天都短,不覺進入十月,南北二山的杜鵑花剛開敗,漫山遍野的楓樹、栲樹葉子又泛紅,連翹一片一片地黃,鬆樹更綠,樺樹又這兒一棵,那兒一簇,五顏六色的豐富。大土坑差不多要填平呀,井宗秀突然心血**,提出要來看望。蚯蚓通知了在草棚煮茶的夥計,夥計立即匯報給陸菊人,陸菊人和花生在茶行裏收購一批高山頂上的野菊,正在席上攤晾,說:喲,他要去就去麽,倒有了派頭先通知,是要我們準備著接待嗎?花生說:他現在才記起咱們啦?姐,你說見不見?陸菊人說:隔的日子久了,你不想他了?花生說:姐!陸菊人說:見呀!

但陸菊人並沒有立馬就去大土坑那兒,竟和花生不厭其煩地收拾打扮起來,足足過了一頓飯時,才包了一盒野菊出門,陸菊人穿的是鑲緄著黑色邊兒的月白衣裙,花生穿的是鑲緄著白色邊兒的桃紅衣裙。陸菊人是藍褲子紮著黑帶子,一雙白布麵兒的繡花鞋,花生是綠褲子紮著白帶子,一雙紅布麵兒鞋,鞋尖上繡著一疙瘩花。兩人都是綰了個牡丹式發髻,陸菊人插的是根白簪子,花生插的是紅簪子。一到街上,惹得所有人眼睛都發亮,迎麵碰著點頭招呼,走過去了,又都扭頭回看。而那些預備旅的兵,訓練結束了在小鋪子吃麵皮或在酒館喝酒,這邊的目送她們走過了,哇哇地喊,加夾了尖銳的口哨聲,那邊的迎著她們噢噢地喊,笑著起哄。花生就不會走路了,說:姐,姐,咱是不是穿得豔了?陸菊人說:頭抬起來!花生就抬高了頭,仍是身子僵硬。到了大土坑附近,一出巷口,樹上拴著一匹馬,花生看見了,陸菊人也看見了,花生說:姐,他早來了。陸菊人說:不要往那邊看,咱直接到草棚。井宗秀是在大土坑邊轉悠了一圈,又背起手用步子丈量東西長多少,南北寬多少,聽見馬在響鼻,回過頭來,看見了陸菊人和花生搖搖擺擺從巷子裏出來,他怔了一下,隨即麵帶了微笑等待著她們看到他。但陸菊人和花生卻端端進了草棚,他也就走了過去,進草棚口,大聲地說:聽說你們擲石填坑哩,沒想還真把坑填起來啦!陸菊人說:啊呀,你咋來啦?!隻說完全填好了,要給你個驚喜的,你倒先來了!井宗秀說:這已經讓我驚喜了!陸菊人說:是不是?聽說你要來,我們緊跑緊跑地還是來遲了。你覺得這裏能蓋十多間房子嗎?方瑞義雖說還得些日子才能回來,但得早早把茶作坊擴建啊。井宗秀說:你想的倒比我遠!陸菊人說:不早早打算,到時候你又該罵茶行沒經營好。井宗秀說:是不是聽說我愛罵人了?罵別人也罵不上你們啊!陸菊人說:當旅長麽還能不添個脾氣?好些日子沒見了,人還精神,陳先生說人有了權身體也就好,也真是的!井宗秀說:好啥呀,這幾個月又招了些新兵,忙著訓練,也沒過來看望你們。哈,今日都打扮得這麽光鮮!陸菊人說:沒打扮呀,是你久不見了的緣故吧。井宗秀說:光鮮,光鮮。眼光看著陸菊人,又滑向了花生。花生才要拿眼看井宗秀,卻看見井宗秀正看她,臉一下子紅起來,就又低頭不動了。陸菊人當然瞧見了這些,她說:咋不給泡茶呢?把咱拿來的野菊放上幾朵。說話時她眼睛卻看著草棚外,突然驚叫:咦,那旗咋沒掛上?!就勢出了草棚,喊:牛寶,牛寶!

牛寶是專門住在大土坑這裏的夥計,他正和蚯蚓在遠處逗馬,蚯蚓說:馬頭朝西馬尾朝哪兒?牛寶說:朝東呀。蚯蚓說:笨啊,朝下!聽到陸菊人喊叫,牛寶應道:在這兒!陸菊人說:旗子咋沒掛上?牛寶說:我看填平了,就把旗摘了。陸菊人說:再掛兩天!看著牛寶重新掛旗子。

草棚裏,花生從懷裏取出了一個小紙盒,打開了往外捏野菊,野菊指頭蛋大,黃燦燦的,她捏了一朵,再捏一朵,井宗秀突然掀了一下她的裙邊,說:誰給你做的小紅鞋?花生慌張,說:姐做的。井宗秀說:是嗎?他還坐在凳子上,卻一攬花生,花生沒站穩,身子就倒在他懷裏,花生忙往起站,嘴唇上已被井宗秀撥了一下,頭上的簪子就掉下?去。

一聲咳嗽,陸菊人進了棚門,花生站直了,忙拿了杯子去泡水,而井宗秀坐著沒動,手指頭在桌麵上輕輕地敲。陸菊人說:咋還沒泡好?彎腰把花生的簪子拾了起來。井宗秀就說:不喝不喝,喝茶不是要擲石頭嗎,我還沒擲哩。陸菊人說:那好,你也擲一下。井宗秀走出草棚,尋石頭一時沒尋到,順手就把手槍擲了過去。手槍是打中了旗子,卻落下來在石頭上蹦躂了幾下。陸菊人和花生都傻了眼,陸菊人說:槍要摔壞啊!井宗秀說:壞了就壞了吧,壞了再問敵人要麽!

三個在草棚裏再次坐了喝茶,一切都似乎自然了,井宗秀說:喝了茶,我請你們吃飯吧。陸菊人說:好麽,要請就請我們吃好的。井宗秀說:咱到陳先生那兒吃蒸麵去。陸菊人說:去陳先生那兒吃蒸麵?井宗秀說:我來後你們不在,我去陳先生那兒坐了坐,他徒弟正做蒸麵哩,我說多做些呀,飯錢算我的,說是和你們過來一塊兒吃飯。陳先生也高興啊!陸菊人說:你也真會請客!問花生:咱去不?井宗秀說:一定去!我現在回去買些鹵肉和醬豬蹄,再拿一壇酒來,你們直接先去安仁堂!說完,騎馬便走了。

井宗秀一走,陸菊人把簪子給了花生,說:簪子咋能掉了?花生說:他剛才突然拉我……陸菊人說:抱了你?花生說:嗯。陸菊人一時無語。花生說:姐,姐,我是沒注意被他拉過去抱了一下,我……陸菊人說:沒注意,為啥就不注意?抱了也好,他還是喜歡你麽。她看著花生,把簪子重新給花生插在發髻上,說:他越是這樣,你越要把持住你自己。他是旅長,他也是男人,男人的秉性我知道。花生說:那吃飯我就不去了。陸菊人說:不去咋行?去!狗攆兔,兔就要跑,跑得太快了還得停下來往後看看狗,兔跑得一溜煙沒了蹤影,那狗還會攆嗎?花生說:這我掌握不了分寸麽。

兩人去了安仁堂,院子東南角卻新壘了個石頭圈,陳先生正在那裏把幾根劈柴往圈裏扔。陸菊人說:陳先生,我這些日子沒來,咋壘了圈,養豬啦?陳先生說:養豬了。走近一看,花生嚇得哇了一聲,那豬不大,但嘴特別長,伸著兩顆獠牙。說:是野豬啊?!陳先生說:是野豬。一入冬山裏的野豬常到住戶家尋吃的,尋不著吃的了,把院子拱出多深的坑,住戶家就隻好晚上要在院子裏放些吃食。構峪一戶姓郭的,來我這兒看過病,他是在吃食裏放了些酒糟,早上起來便抓住了呼呼大睡的野豬。這野豬拉來鎮上賣,一時賣不掉,來給我說了,我就把它養了。陸菊人說:我還是第一回見人養野豬,這野豬長得比家豬凶多了!陳先生說:它在荒山野林裏長大的,相貌肯定就變得猙獰了麽。陸菊人說:這倒也是,可這野豬能養嗎?陳先生說:能養。隻是它不安分,平日給它扔些劈柴,它啃著有事幹了,就不會再拱圈胡撲的。陸菊人說:它也啃木頭?陳先生說:和老鼠一樣,也要磨牙哩。陸菊人就和花生對視了一下,再沒有說話。

***

春節裏,茶行的各個分店的掌櫃都要回來和家人團聚過年,更要進行營業匯報的,陸菊人就早早計算好這些人的薪酬,以及所發送的紅包。過了臘月二十三,陸續就回來了幾位,有的家是渦鎮的,有的家在黑河白河兩岸的村寨,凡是回來一位,花生就將準備好的薪酬和一份四色禮包先送上其家,那些掌櫃果然高興,便不回家去,住在茶行的客房裏,一一接受陸菊人的約談,然後等候所有的掌櫃到齊了,茶行再要舉辦聚拜。六個分店的掌櫃已經回來了五位,遲遲未回的隻是三合縣的崔濤。花生說:崔掌櫃是不是不回來了?陸菊人說:這他不敢。花生說:那他就是心虛吧。陸菊人讓花生再次翻各分店的營業記錄,三合分店確實營業額最低。三合縣人口多,分店的門麵也大,以前的生意都不錯,但崔濤去了以後,收入總是不行,陸菊人和花生曾去那裏察看了兩次,眼瞧著買茶的人不少,也暗示過崔濤。但全年下來,以全部分店的盈利數拉平,三合分店是低了平均線一成。花生問陸菊人:給崔掌櫃的薪酬和紅包怎麽準備?陸菊人說:和桑木分店來掌櫃一樣吧。花生說:來掌櫃盈利的那麽多,崔掌櫃肯定貪汙了。陸菊人說:這話你知我知,萬不可說出去。開分店肯定有掌櫃會貪汙的,咱也允許他貪汙,但這裏要有個度,別人上繳一千個大洋,你可以繳來八百個大洋,但要隻繳六百個大洋,那絕對是不行的。花生說:咱年初定了製度,這第一年就要特別體現公平獎懲,什麽也不給他,來年了換人。陸菊人說:崔掌櫃這人以前倒是不錯,他對茶業精通,正因為精通,他才營業額那麽低賬麵又看不出破綻。再說,以後還得指望他和方瑞義一塊製黑茶的。他之所以敢貪汙,貪汙得這麽過分,我看他是不服我來做總領,也是試試咱們的能力哩。花生說:那就讓他欺負你了?陸菊人說:我估摸他已經回來了,是先回了他家,明日會來鎮上。明日即便不來,後日就來。他若來了,你笑臉相迎,安排好吃住。花生說:我可以笑臉相迎,但你得治治他,不能心軟。

果然第二日崔濤回到鎮上,他走路斜著,說是閃了腰,在白河岸的老家躺了兩天,就揖了拳說:抱歉!茶行舉辦了聚拜,先是設宴款待,陸菊人一一敬酒,吃喝完畢,撤去席麵,就聽取各分店今年的營業匯報,哪些做好了,哪些還沒做好,還有哪些困難是需要自己解決或需要茶行出麵解決,再是暢談來年的計劃和安排。他們差不多都有個匯報稿,照本宣念了,就對茶行改變經營方向、推銷黑茶的做法覺得稱道,誇陸總領善於理財,精於管理,今年取得這麽大的業績,明年以“美得裕”牌號繼續擴張,前景真是不可估量。麥溪分店的王京平還檢討了他自己,說:年初陸總領製定了規章製度,說老實話,我聽是聽了,並沒往心上擱,總領是婦道人家,年輕,又從沒經營過茶,估摸茶行也不會有多大發展,我還是憑我的老經驗辦。可三個月後,別的分店都獲了那麽多利,麥溪分店倒還虧了,這才執行起總領的新辦法,後來果然有了大起色,錢便攆錢,越能賺就越能賺。我是服了,人都傳說陸總領是身長腿短的金蟾轉世的,還真是!大家嘿嘿地笑,花生說:王掌櫃咋能這樣說話,總領是身長腿短嗎?我看她是渦鎮上最美的!陸菊人沒有惱,她也笑了,說:花生你不要插嘴,我本來就長得一般麽。王京平說:身長腿短這不是瞎話呀,蟾就是這個樣的,有福相的女人也都是身長腿短,誰見過腿長得像兩根細麻稈的能生了娃娃,能發了家,恐怕做姑娘也嫁不出去哩!我還要問問總領的,有人說修城牆時下了雨,你去送飯,泥地上留了一雙腳印子,後來就在你站的地方挖土,挖出了一罐子銀圓?陸菊人說:別聽那些胡說!經營茶行,是井旅長認為我做事能較真兒才讓我來的,咱都一樣,是給井旅長幹活的,是給渦鎮幹活的。茶行今年收獲不錯,這都是各位掌櫃心血換來的,我要說腳印子下有銀子,那我啥也不幹了,自己天天去挖好了!大家這下就笑得哄哄。王京平說:反正我認你是金蛤蟆!陸菊人說:蛤蟆可是個大嘴整天呱呱叫,你可別嫌我嘮叨你啊!龍馬關分店的聞西坡說:蛤蟆可是隻吃不屙。花生說:嗯?聞西坡忙改口:是隻進不出。花生說:咋能是隻進不出,不是都有薪酬嗎?薪酬比以前翻了一番,還有那麽大的紅包。陸菊人說:我已經有了想法,明年咱們實行股銀製。大家都拍手叫起好來。陸菊人說:這還得給井旅長報告,他同意了才能定具體方案。大家又說:你給井旅長報告,你給井旅長報告!崔濤卻起身去了廁所。匯報過程中崔濤已經是第三次上廁所了,花生問:崔掌櫃你害肚子了?崔濤說:幾天了一直都後跑的,剛才席上的紅燒肉,看著饞得很,我也沒敢吃。上完了廁所,他就坐在那裏隻是吸煙,別人吸煙都是旱煙鍋子,他吸的是水煙鍋子,把煙絲在手裏撚呀撚成個小疙瘩了,按在煙哨子裏,然後就吹紙煤,紙煤燃起火了,對著煙哨子便吸煙鍋嘴,吸得煙鍋子裏邊咕嚕嚕響,鼻裏口裏才雲騰霧罩起來。輪到他匯報了,他不吸了煙,水煙鍋子還拿在手裏,說得很慢,說得也少,最後是:各位都賺了大錢,三合分店賺的不如各位多。三月份店鋪的後牆漏雨,淋濕了上千斤茶葉,重新翻修房子,店門關了些日子。又花銷了一筆,到了十月,兩個夥計一個中了風幹不成了,一個不幹了。今年三合分店運氣差呀,雖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這腰累壞了,平日不敢搬重東西,犯起來了連炕都下不了,也傷了胃,吃太冷的疼,吃太熱的也疼,還是沒各位賺的多啊!崔濤的話沒有人附和,他說話的時候大家都不看他,還這個咳嗽了,那個也咳嗽,或者挪了椅子發出嘶啦聲。有人就指責旁邊的誰放屁了故意挪動椅子,難道聽不來屁響還聞不來屁臭嗎?有人就拿手在鼻前扇,有人捂了嘴哧哧笑,過去打開了窗子,冷風立即鑽進來,又把窗子關了。花生說:咱聽崔掌櫃說吧。崔濤卻說:我說完了。他又吹著了紙煤吸水煙鍋子,大家不再言語,屋子裏一片寂靜,隻有水煙鍋子的呼嚕聲。陸菊人問各位掌櫃的還有誰要說話,回答沒啥再說的了,陸菊人就總結了茶行本年的成績,再次感謝著各位大掌櫃的卓有成效的經營和付出的辛勤勞動,她向大家深深鞠躬,花生也跟著鞠躬。接著,陸菊人又特意表彰了三合分店遇到那麽多的困難,崔掌櫃還病著,能堅持在三合縣,沒有回渦鎮歇過一天,令她十分感動。於是,當場又拿出一筐大洋,再獎每位掌櫃二十個,剩餘了六個,給了崔濤。大家興高采烈地收了大洋,聽陸菊人講了來年的計劃安排,全一哇聲地說:明年會加勁幹的,爭取每個季度給茶行賺回三馱銀子!

聚拜了多半天,散場時,陸菊人和花生一一送掌櫃們出了大門,看著他們各自回家去了,就回到堂屋,花生說:端了半天的身架子,我都累了,我給咱好好泡一壺茶啊!陸菊人說:我隻是腳疼。花生提了水壺到院子裏取水,卻見崔濤又從大門裏進來,花生說:崔掌櫃把啥東西遺了?崔濤說:我想給總領說幾句話。花生說:哦,該你說的時候你隻說了幾句,現在倒要說?就拿嘴努了一下堂屋。堂屋裏,陸菊人才要解開褲管的紮帶,脫鞋歇腳,崔濤一進來,說:我要給你磕個頭!撲咚就跪在地上。陸菊人也沒拉他,就勢坐在椅子上。崔濤說:我明白你全知道我的事,我之所以回來得遲,我是在家做好了準備,一是我提出不幹了,二是你會要把我交給井旅長的。可你卻給了我麵子,和別的掌櫃一樣的禮遇,還當眾表彰了我,多給了獎金。陸菊人這才臉上活泛了,拉他起來,說:你明白了我就高興。這茶行原本是井旅長的,井旅長為了渦鎮,為了預備旅,把它交給咱們來辦,人要知道知遇之恩,被人信任了就得有責任把活兒辦好。崔濤說:都是我的錯!有你這樣的總領,我算口服心服了。今年的獎金我分厘不要了,你就看我明年的業績吧。陸菊人說:獎金發了就是你的,你抓些藥,好好調養腸胃,需要治腰疼,我給你找王喜儒,他那兒有個姓白的,是給麻縣長按摩的,也給你推拿推拿。明年我也就看好你!今日咱啥話都不說了,回去好好過個年吧。崔濤千謝萬謝出了門。

一直站在堂屋窗下的花生就進來,笑嘻嘻的,陸菊人說:你在外邊偷聽哩?花生說:我學一手麽。陸菊人一下子就把腳上的鞋蹬脫了,趴在旁邊的榻上,說:快給我捏捏肩!花生捏著陸菊人的肩,說:姐,這些老男人平日裏趾高氣揚的,你倒把他們擺得順順的。陸菊人說:不是我能擺順,人家都是些幹事的人麽,馬拉車走的都是大路,咱經管著就是不能把車往床底下拉麽。花生說:那是貓啊,我看崔掌櫃就是個貓。陸菊人說:這你又胡說!往上,再往右,你不曉得右嗎?花生說:你對人家和聲細語的,就對我厲害!陸菊人嘿嘿笑著,說:你就是尋不著右麽,噢,就那,就那,手輕點,你捏死我呀?!花生在右肩捏了一會兒,又在脊背上捏起來,說:姐,姐,他們說你是金蟾轉世的,你這身子不長麽。陸菊人沒有吭聲。花生還說:他們說腿長腿細生不了娃也發不了家,他們是說我嗎?陸菊人還是沒吭聲。花生低頭一看,陸菊人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