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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春,青黃不接,糧食又緊張起來。去年實行糧食隻能進鎮,不能出鎮,基本沒讓鎮人和預備旅挨餓,也沒有誰外出逃荒。今年北城門口取消了糧食隻進不出的關卡,黑河白河兩岸村寨,甚至龍馬關一帶的人也來,糧食集就又形成,除了眾多小門麵小攤位糶糴外,還有了許民冒、杜老森、韓成正三家糧店。但一些二道販子同時以低價買,摻假拌水,抬價又賣給日求升合的貧民。他們把葵稈插入拌水的米裏,經過一個夜晚,米粒脹大,顏色變黃,在上麵蓋一層好米。買米人隻看到上邊的米粒,講好價錢要買時,他們挖的卻是下邊拌了水的米。也有晚上他們在裝滿麵粉的甕裏倒進幾斤水,第二天隻零售。更有了販糶糧食的串子客,這些串子客既有本鎮人和黑河白河兩岸村寨人,也有來自平原的人,把糧食運來賣了,再買上山貨土產返回去,或者是把別的地方的苞穀黃豆運來,換取這裏的小麥和米,斤半苞穀換一斤米,二斤黃豆換一斤小麥。串子客都是趕著騾子或毛驢,一個騾子馱八九鬥,一個毛驢馱六七鬥,為了增加糧食數量,減少牲口負重,他們跟在牲口後邊,肩上還背著三十斤上下的糧袋子。糧食集一熱,不久井宗秀就成立了監察隊,嚴厲打擊低買高賣,囤積居奇,采取搭皮苫麵,染色摻水行為,凡經發現,沒收糧食,搗毀攤位,遊街示眾。並實行鬥捐:賣糧的人捐百分之六的稅,買糧的人捐百分之三的稅。

渦鎮的人當然就很雜了,預備旅加緊防衛,為了炫耀渦鎮的和平繁華,也是為了給外來人產生一種震懾,四麵城牆上更新了黑旗,預備旅每日操練都要列隊從中街經過,步伐一致,口號響亮,把王成進當年帶來的那門山炮也拉出來架在了北城門樓上。山炮一直是存放在130廟的一間平房裏,拉出來後,好多部位都生了鏽,用油擦拭了一天,架到了北城門樓上,但隻有三發炮彈。炮彈自己造不了也沒地方可以買,井宗秀就找麻縣長,希望麻縣長和六軍聯係,能給撥一批炮彈來。他給麻縣長講,銀花鎮一仗是他心中最大的痛,之所以能陣亡那麽多人,就是吃了阮天保他們有炮的虧,而咱們也是有炮啊,一門炮能抵幾十個上百個兵,可沒有炮彈,那又就是一堆廢鐵疙瘩。他說的時候,還扳著指頭念叨著那五十一人的名姓,鼻涕眼淚一齊流下。麻縣長也受了感動,應允著他盡快聯係六軍,也是因為六軍正好傳來指示,要預備旅籌備一批糧食,到時候,去送糧食了也最好能把炮彈弄回來。井宗秀明白預備旅的存在也就是要隨時幫六軍籌備糧草的,他不能違抗,隻是問這次六軍要籌備多少糧食,麻縣長說一百擔。井宗秀叫苦這二三月裏百姓都是吃了上頓少了下頓的,鎮上糧食集雖繁榮,每日出入糧食也就四五十擔,這到哪兒去挖抓?!兩人撓頭交耳了半天,最後說定,由麻縣長給六軍通融,渦鎮籌糧六十擔,六軍給撥二三十顆炮彈,二十天後雙方一手交糧一手交炮彈。說妥後,井宗秀要離開了,麻縣長突然說:井旅長,我還有個事要給你說的。井宗秀說:什麽事就給我命令吧,百分之百的完成。麻縣長說:前幾天從老家來了個老鄉叫璩水來的,他原先是涇陽縣警察局長,人長得高大威武,又極其幹練,曾經緝拿了平原遊擊隊的一個副隊長,但涇陽縣保安隊長卻邀功得賞,兩人從此不和,他就不在涇陽縣幹了,希望到我手下做事。在我手下能有什麽事做呢?我想推薦到預備旅去。井宗秀說:那好麽,好麽。卻問:他人來見你了?麻縣長說:他來見了我,沒有住就走了。他走的時候說,如果他能到預備旅,讓我通知來鎮上的涇陽縣串子客,這些串子客常在糧食集東頭的貨棧裏歇息,串子客就能尋到他。井宗秀說:噢。他既然來過,你就喊我過來也見見麽。麻縣長說:我想到要叫你來的,但又擔心當麵突然提說這事,你若不願意,場麵就尷尬了,他也是當過警察局長的人,臉上掛不住。井宗秀說:你能推薦那肯定是人才,我個人真是求之不得,但你也知道,預備旅還有杜魯成、周一山,我得和他們碰碰頭,過幾天我給你回話,這樣好不好?麻縣長拿出一包糕點,說是串子客從老家給他帶來的,送給了井宗秀,又讓王喜儒送客。

井宗秀一到街上,就變了臉訓斥王喜儒:平原上來人見麻縣長,你怎麽不告訴我?王喜儒說:就來過兩個人,一個縣長說是他早年的同學,一個是串子客,是縣長的老鄉。井宗秀說:你給我提上心,凡是生麵孔的人來都得及時報告我!經過一戶人家山牆外的豬圈,順手把糕點扔了進去。

井宗秀回到城隍院,把給六軍籌糧的事交給了杜魯成,他就考慮著麻縣長推薦的人事,主意不定,就去上廁所,但蹴在蹲坑了,又幹腸得屙不下,周一山卻進來了,給他笑了一下。井宗秀說:你笑啥的?周一山說:是你給我笑呀,我才回笑。有啥好事?井宗秀說:誰給你笑?我是努屎哩。周一山就蹴在旁邊的蹲坑,撲裏撲騰地拉個不停,說:我這胃不行,隻要喝幾口冷茶,保準就得上廁所。井宗秀說:咳,我能拉一次肚子就好了。周一山說:你長年咋都便秘?你要多吃韭菜,多喝水,再就是不要熬夜,壓力太大也容易幹腸。井宗秀說:我正要給你說個事的。就把麻縣長推薦的事說了一遍。周一山已經屙完了,但他還得蹴在蹲坑上,說:麻縣長的推薦,來了就得給個副旅長吧?他當過警察局長,緝拿過平原遊擊隊的副隊長,又能和保安隊長鬧翻,那就絕不是個平地臥的人。一個阮天保就把咱折騰夠了,如果……井宗秀說:麻縣長來到渦鎮後,先還來預備旅了幾次,後來就再不聞不問,突然能推薦個人來,是他不滿意了預備旅,想安插人了慢慢控製預備旅嗎?周一山說:要是拒絕,怎麽拒絕呢?廁所外的糞池裏咕咚響了一下,井宗秀說:誰偷聽著?周一山往起站,雙腿全麻了,他扒著廁所牆往外看,一隻撲鴿剛剛從糞池沿飛去,說:是鳥把石子撲拉到糞池了。井宗秀說:他竟然能見了麻縣長,還有串子客,這些咱都不掌握。周一山沒有再蹴蹲坑,就站著,說:這都怪我了。是不是清理一下貨棧?北城門口得嚴查那些從平原來的人。井宗秀說:先不要查,讓麻縣長知道了咱會被動的,縣政府那兒有人暗中盯著就行了。周一山說:這我安排,你知道他現在是住在哪兒嗎?井宗秀搖搖頭,用力努起來,臉上的皺紋聚起來又像是在笑,但還是沒能屙下來,就煩躁了,說:不屙了,跟我跑馬去!他提了褲子站起來,蹲坑裏咕湧著蛆,蒼蠅又嗡嗡一團。

兩人從廁所裏出來牽了馬,井宗秀騎上去,讓周一山就坐在他的後邊,雙手摟著他的腰,一抖韁繩,便出了北城門口,風馳電掣地向虎山灣奔去。周一山是第一次騎在馬上,緊張地喊:我要掉呀,我要掉呀!井宗秀說:掉不了。韁繩甩打著馬頭,馬跑得更快,經過那兩岔路口,問:去白河岸還是黑河岸?卻自作主張往右一拐,馬便斜著過去了。幾乎快到十八碌碡橋頭,他說:你胃不好,又不愛動,以後每日我帶你來跑跑馬,顛上一個時辰,胃口肯定就開了。但沒有回音,回頭一看,身後沒有了周一山。

周一山掉下馬後,虧得屁股落地,尾巴骨疼得站不起來,就坐在地上,看著河灘上一道塵煙騰起,如偌長的導火索在燃燒,心裏倒罵道:你個井宗秀,我都落馬了你還往前騎!扭頭卻見龍王廟舊址後的崖壁上黑乎乎一片,定睛看時,那石縫石槽石嘴子,以及那些從石縫石槽石嘴子長出的荊棘上全掛著蝙蝠,它們聚集得太多,幾乎是一疙瘩一疙瘩的。周一山這才知道鎮上的晚上那麽多的蝙蝠在飛,原來都是從虎山崖這裏去的,但蝙蝠應該白天在山洞裏呀,怎麽卻都吊掛在崖壁上?那蝙蝠突然**起來,先是上邊的幾隻飛起,下邊的左邊的右邊的陸續飛起,十隻百隻,成千上萬隻發出咿吱咿吱的叫聲,像扯著一麵黑布去了崖頭的樹林,一層糞屎就落在他的頭上,而同時他聽那咿吱咿吱的叫聲,似乎是:呀水呀水呀發水呀!

井宗秀策馬已經過來,他有些不好意思,把周一山往起扶,周一山卻說:你知道麻縣長要給咱塞的人姓什麽嗎?井宗秀說:好像是姓璩。周一山說:名字呢?井宗秀說:叫水來還是來水,記不清了。周一山說:此人千萬不能要,不但要拒絕,而且想辦法得滅了。井宗秀說:咋突然有這想法?周一山就說了剛才聽到蝙蝠的叫聲。井宗秀說:真的?周一山說:你可以不信我,把我從馬上顛下來,但你得信那些蝙蝠。井宗秀說:我哪兒不信你,哪兒就故意要把你從馬上顛下去?哈你不掉下去哪兒又會聽到蝙蝠叫!

下定了決心,但井宗秀並沒有給麻縣長回話,他不懼怕拒絕姓璩的了麻縣長那張不高興的臉,而是擔心麻縣長不再聯係炮彈的事,所以就拖著。當王喜儒和白仁華再來報告情況,他就讓他們從預備旅的灶上帶半扇生豬肉回縣政府,叮嚀著麻縣長愛吃肥肉,又愛喝醪糟,每天必須保障一頓醪糟坯做的白條子甜肉。

二十天後,預備旅籌集了六十擔糧食用船送去龍馬關碼頭,六軍把三十顆炮彈也運到那裏,雙方交接後,炮彈又搭船回來。井宗秀、周一山帶人在南城門外接船,麻縣長也來了,僅僅不到一個月,麻縣長明顯地胖了,肚子挺起來,也有了雙下巴。麻縣長笑眯眯地對井宗秀說:這六軍待咱們不薄呀,我給提出要二三十顆炮彈的,心裏想著能給十五顆就不錯了,沒想竟給了三十顆!井宗秀說:好哇好哇,有這炮彈了就更能保衛渦鎮,保衛縣政府了啊!麻縣長,你氣色好啊!麻縣長說:是不是又有些胖了?我覺得是胖了,現在糧食正缺著,你倒給那麽多米麵,那麽多的肉啊!井宗秀說:再窮也不能窮了縣長啊,隻要你愛吃,渦鎮還供不起你吃的肉嗎?!王喜儒有做白條子甜肉的本事,我以前倒不知道的,他做的合你口味?麻縣長說:好吃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的肉呀,吃得再胖下去,我就上山考察不成了。井宗秀說:跑不動了就寫書麽,你不是要寫一本書嗎?井宗秀打著哈哈說寫書能千古留名,將來秦嶺人會給你修個廟哩,就是隻字不提姓璩的事。

有了炮彈,就要試著先放一炮,在北城門外的河灘上紮了個稻草人,穿上衣服,戴了帽子,衣服上貼了白紙寫上阮天保的名字,那個姓程的炮手裝了炮彈,瞄準了,讓井宗秀親自發射,炮彈飛出去把稻草人炸了個粉碎。

到了清明,預備旅再次納糧繳款,陳來祥派出了四個小分隊。去東南鄉的小分隊四個人,正是被關過禁閉的那四個光棍,他們在東南鄉的祁家莊、柳條溝村、崖底砭村、五峰坪的五天裏,並沒收下多少糧食和稅款。這天在崖底砭村一富戶家收納了兩擔麥子,晚上卻聽說這富戶上個月給他爹過八十大壽,凡是前去恭賀的有頭有臉的人都是先招待吸一鍋煙土的,便想著既然家裏有煙土招待人那隻繳了兩擔麥子是太少了,四人便連夜又去富戶家要求拿一千個大洋出來。沒料一進那富戶家,院門一關,倒被下了槍,五花大綁地丟在地上。綁他們的也是四個人,為首的長著一對牛鈴眼,留個八字胡。那人拿著一支短槍在他們腦門上敲,敲到誰,誰就褲襠濕了,說:拉稀啦?四個人綁四個人就像綁雞娃子,你們也不會反抗啊?這就是預備旅的人?!他井宗秀請我去主事兒,老子不去了,那麽個彈丸小鎮,淺水池子就養你們這樣的王八!我在秦嶺裏起杆子,你們就來祭旗吧。他們以為遇上了逛山刀客或是紅軍,嘴裏一會兒逛山爺刀客爺紅軍爺地叫著饒命。那人嘎嘎嘎嘎地笑,說他不是逛山刀客也不是紅軍,他是獨立自衛隊的。他們沒聽說過獨立自衛隊,問獨立自衛隊是哪裏的爺,富戶就告訴他,這爺姓璩,是從平原上來的璩司令。他們就給璩司令磕頭,說璩司令要起杆子,他們就護杆子,然後開始罵預備旅,罵井宗秀,說他們在渦鎮吃不飽穿不暖,受人打罵,長這麽大了連個女人的×都沒見過。璩司令說:狗日的吃誰的飯砸誰的鍋,我要放你們回去,是不是又罵獨立自衛隊,領了預備旅來打我了?!他們說:我們不回去。璩司令說:回去!他們說:不回去。璩司令說:我叫你們回去!他們說:你能叫我們回去?璩司令說:回去把井宗秀的頭提來!他們傻了眼,說:我們近不了他的身呀,他身邊有夜線子、鞏百林,都是指哪兒打哪兒呀。璩司令說:我知道你們提不了井宗秀的頭,渦鎮不是還有一門山炮嗎,炸了山炮總能行吧。他們說:這可以試試。璩司令說:不是試試,一定要炸毀!當下解了繩索,安排吃飯喝酒,吸了煙土,住在富戶家的牛棚裏,不知從哪兒還弄來了個癡傻女的,四個人整整折騰了一夜。第二日,他們還是雇人拉著收繳來的糧食要返回渦鎮,璩司令說:如果炸毀了山炮,你們就立了功,我給你們都做營長,吃香的喝辣的,想×誰就×誰。可話說清,如果回去變卦了,我不動手,也會有辦法讓井宗秀剁了你們!

這四個人回到渦鎮,上北城門樓察看了山炮位置,於一個晚上請老魏頭喝酒,老魏頭喝醉了,他們偷偷把一個炸藥包塞在山炮下,點著了導火索就往樓下跑,跑下樓了,炸藥包卻沒有響,就懷疑是不是炸藥潮了,或是導火索沒點著。讓點導火索的再去點,那人說我上去了被人發現而你們跑了,那不全是我的事?要去點,咱都去點。四個人就一塊兒上去,發現導火索是燃了三分之二滅了的,割掉燃過的那導火索,重新點,可人還沒離開,炸藥包就炸了。

這天晌午,鞏百林去虎山崖察看情況時,打了三隻飛鼠,晚上提回城隍院的灶上,夥夫卻不會做,井宗秀和鞏百林又提到張記飯店。張記飯店拿手的菜是酸菜小魚和血豆腐,小魚是從黑河裏撈的,兩三寸長,烘曬半天,油炸了,配著酸菜和辣椒燉的,血豆腐是在豆漿裏加上豬血和茴香壓製成的。做飛鼠也有辦法,就是將飛鼠肉切成塊了,用淘米水泡過,再拌上黃米酒揉搓,然後加花椒粉、細辛末、鹽、辣麵和苞穀糝一塊上籠蒸。飛鼠肉還在蒸著,井宗秀就讓蚯蚓去把杜魯成、周一山也叫來吃喝。周一山到了,杜魯成卻遲遲未來,鞏百林就說起他在虎山崖看到後山的箭竹,龍頭竹都開花了,這是他從沒見過的,場景十分壯觀。井宗秀說這壞事了,竹子開花預兆著竹子要枯死了,他小時候看見過竹子開花,前些年紙坊溝有竹子開花,怎麽現在又是虎山崖的後山竹子開花?門外有了杜魯成的聲音,他又是罵罵咧咧地走來的,先罵誰家把泔水潑在街麵上,又罵誰家豬不關在圈裏,就拿腳踢遊豬,遊豬吱哇亂叫,好像蚯蚓嘟囔了他一句什麽,他就再罵蚯蚓。周一山說:魯成以前性子多好的,咋脾氣越來越壞了?沒想蚯蚓又頂了一句:你不罵人就不會說話了?杜魯成再說:你說啥?你這話敢給旅長說還是敢給主任說?你這碎×也會見碟下菜了?我不能罵你了?我就把你罵了!鞏百林說:主任,這話是不是讓你聽的?周一山隻是笑著。杜魯成進了店,還在大聲說:張掌櫃,你狗日的把飛鼠肉做好,有啥好酒就往出拿啊!看到櫃台下一籠子洗好的紅蘿卜,彎腰拿一根紅蘿卜要吃,突然一聲巨響,天搖地動,杜魯成一個趔趄跌在地上,忙喊:咋啦,哪兒咋啦?房間裏的井宗秀、周一山、鞏百林也都跑出店,便見北城門那兒煙火衝天,以為有人來攻打鎮子,撒腳都往中街北頭跑,街上就亂成一鍋粥了。

井宗秀他們才跑到130廟前的牌樓下,夜線子已經從城門樓下來,報告說:沒有什麽人攻鎮,是樓上的山炮炸了。井宗秀說:山炮炸了?怎麽會自己炸?夜線子說:狗日的有人搞破壞。他急促地吹哨子,命令立即封鎖城門洞,不許任何人出鎮,部隊分散開到每條巷每戶人家查陌生人,凡是可疑的都抓起來。井宗秀、杜魯成、周一山、鞏百林上了城門樓,樓頂塌了一半,一些木頭還在燃燒,那門山炮雖沒炸碎,但已徹底變形,而旁邊躺著四個兵,三個都死了,不是有頭沒了身子,就是有身子沒了頭,還有一個活著,兩條腿全斷了,人昏迷著,嘴裏往外冒血泡兒。毫無疑問,炸山炮的就是這四個人,井宗秀拿腳踢那個活著的,認得是三貓,猛地想起他關過三貓禁閉,罵了聲:你×你娘的報複!著人把三貓拉到城門口老魏頭的屋裏審問。沒想老魏頭從醉酒中剛剛驚醒,知道自己失了職,就去扇三貓臉,三貓竟被扇醒了,杜魯成卻一把揪住老魏頭,甩出了屋去。

查明了事實真相,井宗秀怒不可遏,把三貓頭發用繩係起來吊在屋梁上了,他就親自要帶夜線子、鞏百林、陸林二百人去崖底砭滅璩水來。陸林說:你不用去,我給你把人抓回來。井宗秀說:我要去,把麻縣長叫上一塊兒去!真的就叫上了麻縣長。麻縣長胖得走不動,井宗秀騎了一匹馬,另一匹馬讓麻縣長坐,麻縣長坐不上去,就用兩條碾杆,中間以葛條編個網,也不鋪被子,抬了走。臨走,三貓痛得喊叫,井宗秀對陳來祥交代:給他×他娘的腿上撒鹽和辣椒麵!但不讓他死,等著我回來!陳來祥就在三貓腿上撒鹽和辣椒麵,三貓喊叫聲更大,陳來祥順手拿了個木柴片子塞在三貓嘴裏,說:是不是疼?咬住木柴片子!

天露明趕到崖底砭,二百人圍住那富戶家的屋院,堵了院門和屋後窗子,二話不說,院牆頭上幾十條槍一齊開火。璩水來一共四人睡在東廂房裏,驚醒了衣服顧不及穿就趴在廂房門後回擊,但廂房門扇很快被打成馬蜂窩,接著四分五裂。屋裏就喊:不打了,不打了,我們認識麻縣長!井宗秀給麻縣長說:讓他們往出走。麻縣長早軟成了一撲遝,從葛條網兜裏爬不出來,說:這得我喊?井宗秀說:你不是推薦他嗎,他聽你的。麻縣長喊:璩水來嗎,是璩水來嗎,如果真的是璩水來你出來給井旅長把事情說清楚!廂房裏就走出來一個,又走出來一個,一共走出了四人,都是光身子,一絲不掛。井宗秀說:還有?打頭的那個說:沒了。井宗秀突然叫道:打!幾十顆子彈就一股兒打過去,四個光身子就一堆白肉,肉全飛濺,成了一攤一攤血疙瘩塊。幾十人隨即衝進院子,進每一個房間拿槍就打,在上房的正廳間打死了一個老漢,在西邊小房間的炕上打死了一男一女和兩個孩子,又在東邊房間的炕洞口打死了一個老婆子。井宗秀在屍體裏找璩水來,院子裏的那一攤一攤的血肉疙瘩塊裏認不出個人形,問麻縣長:姓璩的是什麽樣?麻縣長嘔吐不已,不敢到跟前來,說:還有頭嗎,他留著八字胡。是還有四個頭,兩個已成了半個葫蘆瓢狀,兩個還算完整,但不是沒鼻子,就是臉皮掉了下來,果然一個鼻子以上血肉模糊,嘴還在,嘴唇上有個八字胡,罵道:就你這熊樣子,還謀算預備旅?!

隊伍撤離時,把所有房間裏的屍體都拉出來,和院子裏那些爛肉疙瘩放在一起,就捆了七顆手榴彈埋在其中引爆,屍體全成了碎塊拋在空中,再像雨一樣落在臥倒在院外士兵的身上,有一顆眼珠子就在井宗秀的腳前,他踩了一下,想聽聽響聲,但沒有響聲。

***

滅了璩水來,從崖底砭回來,井宗秀去找陳皮匠。陳皮匠剛熟過一張獾皮,在收拾著刮凳、刮刀、鑽子、錐釘,猛地見井宗秀,吃了一驚,說:你胖了?井宗秀說:咋能胖了?是瘦了吧。陳皮匠再看,腮幫子、眼皮子都鼓鼓的,好像是腫著,兩隻眼睛也沒了往日的細長,光是比以前亮,但有些瘮人,說:哦,好像是虛腫,沒睡好吧。井宗秀卻問皮貨作業都要哪些工序?陳皮匠介紹那得先收皮子,買缸,漚皮子,開刮,脫灰,清洗,漂白,熏皮子,凍皮子,刮凍皮,晾凍皮,割皮子,片皮子,裁剪,定型,然後才是做什麽物件。井宗秀說:要做一麵鼓呢?陳皮匠說:那得先剝張好皮子呀。井宗秀說:怎樣能剝一張好皮子?陳皮匠說:那是殺了牛趁熱用捅條在皮內層捅上幾個道兒,然後用氣管充氣,充得整個牛都脹起來,好剝,剝下的牛皮厚實又勻稱。井宗秀說:好,明日中午趁沒死,你去剝了。陳皮匠說:牛在哪兒?井宗秀說:不是牛,是炸咱山炮的那個三貓。陳皮匠笑了一下,說:剝人,你是給我說笑話?井宗秀說:我沒給你說笑話,你把工具準備好,明日晌午就在照壁前剝。陳皮匠看著井宗秀,井宗秀的臉真的虛胖著,沒有了秀氣,也不白淨,發黑,像煙熏了一樣。

皮匠鋪以收皮子為主,當然也剝些交售來的野物和牲畜,可陳皮匠從來沒有剝過人皮,也從來沒聽說過剝人皮。井宗秀一走,他嚇得手腳發軟,將這事說給老伴,老伴說:他井宗秀是說氣話哩,還是笑笑說的?陳皮匠說:笑笑說的。老伴說:壞了!你這幾日離開鎮子,到深山收皮子去。陳皮匠說:那不行,跑七天八天可以,能永不見他?老伴說:這咋辦?你開個皮貨店,我做夢是那麽多的野物和牲畜都來家裏咬,這再剝了人皮,那讓鬼上門啊?!陳皮匠琢磨井宗秀要剝了三貓皮是氣得很了,得有人勸勸,他氣一消,或許就不會剝了,他讓兒子去勸,讓兒子找找杜魯成周一山去勸,沒想陳來祥卻說:他三貓活該!還不許爹去找杜魯成和周一山:旅長定下的事,找他們也不起作用。陳皮匠說:那沒人管住他了?陳來祥說:看茶總領的話能不能聽。陳皮匠說:他聽楊鍾媳婦的?!

陳皮匠不願意找陸菊人,井宗秀當旅長哩,怎麽就能聽一個寡婦的話,磨蹭了半天,沒辦法,還是去了茶行。陸菊人在茶行已經聽說了要剝三貓皮蒙鼓的事,她不肯相信,陳皮匠來說了情況,讓她去勸說井宗秀,陸菊人是吃了一驚,卻很快不滿了陳皮匠為這事能來找她。她說:陳伯咋想著讓我去勸說預備旅的事?陳皮匠說:聽人說井宗秀現在就聽你的。陸菊人說:這是誰說的?是不是我是寡婦了,是是非非就往我門前堆?井宗秀是何等人,他能聽我的,是欺負寡婦哩還是要給井宗秀臉上抹黑?陳皮匠說:你別生氣,我也這想法,井宗秀如果聽一個女人的主意那他怎麽能幹大事?!陸菊人看著陳皮匠,她更不愛聽這種話。陳皮匠說:可我再一想,他不是讓你給他做茶總領嗎?陸菊人說:陳伯,井宗秀和楊鍾、來祥自小一塊兒耍大的,楊鍾一死,他或許是瞧著我和剩剩可憐,才讓我去茶行幹個事混口的。你家來祥不是也在他手下嗎?這事你不要來找我!陳皮匠落了個沒趣,灰踏踏地走了。

陳皮匠一走,陸菊人在茶行悶坐了半天,她倒沒再生陳皮匠的氣,想著井宗秀真的要剝三貓了,那三貓犯了死罪,那就槍打了,砍頭了,屍體掛在樹上示眾都可以,怎麽就要活剝人皮呢?即便活剝人皮能解恨,能鎮住那些當兵的和鎮上人,可也從此落個殘忍的名聲。獅子和狼都是吃人的,但人並不嫌獅子卻嫌狼,就是狼殘忍啊。她便怨恨起杜魯成、周一山,井宗秀是氣攻心,暈了頭,身邊人怎麽就不說一句清醒話呢?她就起身去找井宗秀。走到街上了,突然為自己的角色好笑,怎麽一有事就要去給井宗秀說呢,我就是給井宗秀遞話的角色?!卻又想,陳皮匠能讓我去給井宗秀說話,肯定好多人都認為井宗秀會聽我的,我這再去,別人又該嚼什麽舌頭呢?陸菊人又返回了茶行。花生這時從街上也到了茶行,說:姐,你臉色不好,是病了還是來了身子?陸菊人說:沒病也沒來身子,女人麽,你不是三兩天看著氣色好,三兩天氣色又不好了?你去把賬簿看一看,桑木分店批發的貨是多少?花生就去了後邊屋裏翻賬簿。陸菊人坐在天井下的花壇沿,指甲花上爬著一隻螞蟻,用手彈了彈,再想著嚼舌頭就嚼舌頭,隻要能對他好。他現在是旅長了,別人是他的部下,勸說他了隻會發脾氣,我去提醒他,或許他能冷靜了聽得進去。陸菊人就朝後屋喊:花生,花生。花生出來,陸菊人說:你跟我出去一下。花生說:剛才臉那麽冷,這會咋話又軟和了?陸菊人說:你去還是不去?花生說:去,去。兩人就出了門。

走到街上,花生問是不是要買塊布料,還是要請她吃糍粑呢吃荷包蛋醪糟,陸菊人沒有言語,卻站住了,想,去見了井宗秀該怎麽說呢,上次為了阮氏族人的事他可是當場給了個難看哩。花生說:姐呀,一說讓你請客,你就不吭聲了!從五道巷口出來了三個兵,又匆匆經過中街,進了斜對麵的四道巷。陸菊人說:那三個人裏是不是有周主任?花生說:是周主任,咋瘦得腰都躬了?陸菊人說:咱在巷口等他。

四道巷是條死巷子,巷子裏有屠宰坊,果然不一會兒,周一山就出來,身後兩個兵抬著一扇豬肉。陸菊人就迎上去,說:這肉好肥呀,聽說又打了勝仗,擺慶功席呀?周一山說:這是要伺候麻縣長的,他好這一口。你們咋在這兒站著?陸菊人說:在這兒等你哩。周一山說:這話是假的,但我會當真話聽的。是不是要我給井旅長捎什麽話?陸菊人說:你真是個人精,啥事都瞞不了你!我是想找井旅長,但又覺得不妥,要給你說說。周一山說:是剝皮蒙鼓的事吧?這事現在傳得風聲很大,你肯定有想法,要勸說井旅長你是可以的,而你又覺得去不妥,這是對的。陸菊人說:那是為啥?周一山說:軍隊上的事就是殺人麽,井宗秀是一旅之長,他若朝令夕改,那還帶什麽兵?上次阮氏族人的事你找了麻縣長,恐怕也隻有那麽一次。陸菊人說:這事你也知道?周一山說:嘿嘿,你是心慈麽。陸菊人說:帶兵的事我是不懂,可不能讓他落個惡名啊!周一山說:他是魔鬼嗎?他坐的椅子不一樣,麵對的題目不一樣啊!對叛徒內奸不狠,今天有了三貓,明天還可能有四貓五貓的!所以我不給你捎這個話。陸菊人不吭聲了。周一山卻笑了笑,說句:花生越來越漂亮了!就帶人去了縣政府。

陸菊人還站在巷口,花生說:原來說這事!陸菊人沒有說話,花生又說:這些男人咋越來越變了!陸菊人還是沒有說話。花生說:姐,姐!陸菊人說:我在你麵前站著的,你叫得陣高!花生說:我以為你發呆哩。陸菊人笑了一下,說:我沒了主意麽。花生說:我估摸這主意就是周一山給他出的,即便不是周一山出的,他們也都是順著他的話說話,咱還是直接找他,隻有你才給他說真話。陸菊人歎了一口氣,說:憑咱倆現在還能說動他嗎?算了,或許是咱做女人的真不懂了這些男人。

這個晌午,陸菊人和花生沒了心思料理茶行,幹脆就去了130廟,她們隻能去130廟,管不了,不管了,那就給地藏菩薩上上香,跟著寬展師父學吹尺八吧。可是,跪在了地藏菩薩像前了,她給菩薩嘮叨著,把三貓剝皮就剝皮吧,三貓罪有應得,下一世托生個好人,即便做不成人了,便托生個樹,多長葉子,多生陰涼,或者變一個石頭,去壘牆,去做磨盤,就是做一個墩子讓人坐著也好。而剝了三貓的皮,不要影響到井宗秀的聲譽,他是有情有義,是有德行的,隻是他要帶兵,必須拿命奪命,用人頭換人頭,環境逼著他才這麽幹的,老皂角樹不是也都長著像矛戈一樣的刺嗎?

剝皮在按計劃進行著,預備旅的全體官兵,還有很多的渦鎮人,都集合在了130廟前的牌樓下,昏迷的三貓被拉來固定在一個木架子上,執行剝皮的也是陳皮匠。陳皮匠並沒有拿了捅條在三貓的脖子處往下捅也沒用氣管充氣,從懷裏掏出個酒壺要往三貓的嘴裏灌,但嘴裏有一塊木柴片咬得死死的,取不出來,硬拽了出來,右嘴角就撕裂到腮幫上,三貓是睜開眼,蘇醒過來了。陳皮匠把酒往三貓的嘴裏灌,說:你喝上,把你喝醉。渦鎮上隻有我會剝皮,你做鬼了別尋我!就用刀在三貓的腦門上割了個十字,便坐在了一旁。兩個士兵近去,前後抓著割開的皮角往開拽,然後往下扯,像是扯樹皮,竟然扯得很快,沒有血,冒起熱氣,發出噌噌的聲響。扯到鼻子、下巴、肩和胳膊肘時,扯不動了,陳皮匠才過去用刀尖在皮和肉之間剔那麽一下。三貓一直在叫喊,場子上的人也在齜咧著牙,倒吸著涼氣地呀呀地叫。等皮剝到胯部,上半身根本看不出了是人的模樣,三貓是再不叫喊了,場子上的人也不再叫,差不多都在嘔吐,婦女們暈在地上,被抬出去了五個,又被抬出去了七個。三貓的皮完整地剝下來後,陳皮匠手軟得握不住刀,刀掉在地上,腿也立不起,還是陳來祥背了爹要回去。周一山說:把皮子拿上!皮子就搭在陳皮匠的身上。

七天後,一麵人皮鼓就掛在十字街口的老皂角樹上。老皂角樹上從此不見任何鳥落過,沒有了蝴蝶,也沒有了蝙蝠,偶爾還在掉皂角莢,掉下來就掉下來,人用腳踢到一邊去。人皮鼓掛得高,誰都不曾敲過,但每當起了風雨,便有了噗噗的聲音,似乎鼓在自鳴。

也就是從那時起,井宗秀正式將他家的屋院作為旅部,他搬過去住了。照例要一早一晚巡邏外,還有了預備旅深夜巡邏的列隊,他們三班輪換,每個列隊十二人。井宗秀的巡邏已經不再是一匹馬了,還有另一匹馬,兩匹馬一早一晚交替著。他高高坐在馬上,全身武裝,腰裏別著兩把手槍,裹腿上還插了一把匕首。但他的身體明顯發生了變化,嘴角下垂,鼻根有了皺紋,臉不再那麽白淨,似乎還長了許多。

有了列隊的巡邏,預備旅就收了警鑼,不再需要老魏頭了,但老魏頭睡不著,夜裏總要出來到街巷轉一轉。這一次剛走到三岔巷口,迎麵過來個人,一看是三貓,知道遭遇鬼了,就和鬼打起來。正打著,井宗秀騎馬過來,看到老魏頭又蹦又跳,揮拳踢腳的,喊了一聲:幹啥哩?老魏頭一下子坐在地上,衣衫不整,頭發紛亂,氣喘籲籲,說:我和鬼打了一架!井宗秀說:我怎麽沒見到鬼?老魏頭說:你是旅長,殺氣重,鬼哪裏敢近你?我手裏沒警鑼了,鬼才尋的。他要求能把警鑼再給他,他繼續巡夜。井宗秀同意了,老魏頭重操了舊業。往後的日子裏,老魏頭是看到了更多的鬼,但他一敲警鑼,鬼都離他遠遠的,他就在白天裏要給人講許多鬼的故事。

老魏頭講他鬼的故事,夜裏人們都不敢出門,街巷裏就空**了,尤其馬蹄響過去,深夜裏又經過巡邏列隊的節奏一致的腳步,沒有了醉漢,沒有了誰家窗戶口傳出的麻將聲,連一隻遊狗都沒有。各家商鋪、飯店、客棧早已打烊關門,有的簷下偶爾還亮著一盞兩盞燈籠,昏暗不清。城牆上的旗子在搖,蝙蝠飛來飛去,旗子把夜越搖越黑,蝙蝠又反複地要用翅膀把夜分割成碎片。隻有黑河白河的水還在流動,流動著的聲音卻像是打鼾,時不時夾雜貓頭鷹的叫,還有狼嚎。這樣的鼾聲持續了一夜,當鎮人還沒有醒,馬蹄聲便又嗒嗒響過,緊接著兵營裏的號角在吹,有了雞鳴,有了狗咬,人們這才陸續起來,打開門第一眼看到街巷白花花的,馬蹄聲好像才過去,仍殘留著一絲銅的音響,再抬頭看到密密麻麻的蝙蝠從南向北飛,如揭開了黑布,天上有了魚肚子一樣顏色,就急忙察看門環上是否掛有馬鞭。

從來沒有公告過,但卻漸漸成了一種規則,井宗秀在黎明前的巡邏,總會把馬鞭掛在了誰家的門環上。起先,井宗秀是讓一戶人家第二天去兵營裏幹活,為了不至於遺忘,他將馬鞭掛在了那家門環上。後來能去兵營裏幹活似乎成了一種信任和榮耀,給井宗秀要求過:我也要去幹活,給我家門上掛馬鞭吧。這馬鞭就這樣掛起來。馬鞭天天都掛,天天都有鎮人去兵營裏壘牆呀,修路呀,收拾靶場呀。兵營裏自然沒有那麽多的活要幹了,他們就去井宗秀的屋院,幫忙燒水做飯,清理垃圾。而幹這些雜瑣事務,男的也行,女的也行,以至於後來,凡是發現門環上掛了馬鞭,去幹活的倒都成了女的。再後來,去的倒是些年輕女的,她們全要洗得幹幹淨淨,換上新衣,梳妝打扮一番了,花枝招展著才出門。

日子就這麽積累著,一月一月過去,士兵們都在認真地操練,店鋪的生意也都興隆,井宗秀遲早騎在馬上經過了,所有人都停下來問候,笑著,或者就遠遠地躲開,等他離去,又久久地注目而望。

不知不覺間,麻縣長又胖了一圈,肚子鼓起一堆,走路開始搖晃。璩水來死後,他很少見到井宗秀,也很少進山察看草木動物,隻是在街巷轉悠一下,然後要整晌整晌地在安仁堂,他已經和那些挖藥人熟悉,他們來交售藥草時會特意給他帶許多連渦鎮人也少見的草木。這日在書房裏,他記錄著刺柄南星,肺筋草,油關草,射幹,蛇菰,蠅子草,血水草,耬鬥,檾麻,龍葵,菊苣,鹿蹄草,吉祥草,山牛蒡,結香,文冠果,佛甲草,狼尾花,雲實,鋪地栒子。並一一注明了這些草木的形狀特征,花果期和生長的環境,就脖頸酸痛,眼睛幹澀,喊白仁華來給他按摩。白仁華說:縣長你又弄那些草木了?他說:嗯。白仁華說:你咋老弄那些草木。他說:嗯。卻說:你覺得我不是好縣長嗎?白仁華嚇得不敢說。他又說:我是不是有才華?白仁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笑起來,說:我是一身的才華,應該有所擔當的,可我就弄這些草木啊!白仁華就給他按摩,兩人再沒說話。按摩完了,他突然問:井旅長還一早一晚在巡邏嗎?白仁華說:是一早一晚都巡邏的,雷打不動。他說:聽說,我是聽說井旅長在誰家門上掛馬鞭了,這家就把年輕女人送他那兒?白仁華說:啊,啊我不知道呀,不可能有這事吧。他說:我也想著不可能。白仁華把麻縣長的話說給了王喜儒,王喜儒叮嚀白仁華這話不要信不要傳播,權當什麽都沒聽到。他去給井宗秀報告麻縣長的情況時,也沒報告麻縣長所說的話。

麻縣長的話是沒有傳播出來,這事卻悄悄在鎮上議論著,如人群裏一個人打了哈欠,陸續就有人張嘴打起哈欠。而且當一個人給另一個人咬耳朵說了這樣那樣,還在警告:我隻是給你說呀,千萬不要給別人說,都這麽警告著不要對別人說,卻都說給了別人。

又是一年的八月,白起幾次提出能把楊記壽材鋪轉讓給他經營,陸菊人沒有同意,鋪門就還鎖著,而且門楣上都有了蜘蛛網。但是,門前的桂樹一開花,方瑞義從平原上回來了。方瑞義交給了陸菊人一份黑茶製作的工序單,陸菊人看了,上麵寫著:一、收茶。每當秋季,采購毛尖茶,壓榨打包。二、開包剁茶。茶包打開後,用大刀剁為小塊。這是頭等出力活。三、打吊。用秤稱剁過的茶,每秤五斤。四、端苛郎。每斤茶二斤水做成濕茶,用小畚箕送至炒茶的鍋內。五、暢鍋,即炒茶。六、捶茶。用長一尺二寬八寸厚一寸的多層紙糊成小茶封,夾在地麵修好的木製小槽內,用三尺長的棰子往封內捶。棰子上安手提把,下端為厚一寸長二尺五的鐵製棰頭,棰子把上套三十斤重的鐵箍子。旁邊坐一人叫扶幫子,注視茶葉出進,另有一人專門端送茶葉。捶茶是僅次於剁茶的重活,又是技術活。七、封茶。茶封捶成,由專人檢驗,逐個驗收、蓋印,蓋印後要錐眼透風。八、晾曬。晾曬是徹底放完茶封內的水分,但隻能陰幹不能日曬,時間為夏季一月,冬季兩月。九、堆垛。茶封晾至七八成幹後,全部收集垛放,使其自行發花。封皮紙包上發出黃點,稱作茶子花。出現花以後,打開垛堆分放,再晾一至兩月,茶封發出芬芳香味,即可打包發售。陸菊人說:這些你都掌握了?方瑞義說:掌握了。陸菊人又問:人家那裏茶作坊是怎麽蓋的,你又能全部記得?方瑞義說:記得。陸菊人很高興,當即賞了二十個大洋,還送了一個她新做的桂花香包,委任為掌櫃,負責蓋作坊,製家當,可以在茶行裏挑選所用之人。方瑞義便夜以繼日地忙活起來。

九月初九,天高氣爽,陸菊人去茶作坊工地看了,又拿了方瑞義畫好的茶棰的圖紙去鐵匠鋪要求打造。鐵匠鋪裏有幾個人在說話,其中鞏百林的侄兒光著膀子,陸菊人說:去把衣服穿好!那小夥說:在你麵前我是娃哩,不穿了。陸菊人說:還娃哩,嘴唇上都長毛了還是娃?穿去!那小夥就把衣服穿了,而別的人起身要走。陸菊人說:剛才說得那麽熱鬧的,咋就走呀?說你們話,讓我也聽著。那小夥說:嬸子,嬸子,井旅長在沒在你家門上掛過鞭子?陸菊人說:啥事?其餘人卻給那小夥丟眼色,發恨聲,說:你不說話怕別人認你是啞巴呀!陸菊人說:啥事不肯給我說,越不想讓我知道,我偏要知道的。誰都不要走,掛什麽鞭子?那些人便又坐下來,才講了井旅長每天掛馬鞭的事,陸菊人頓時心慌了,伸手去桌子拿茶碗要喝,茶水灑出了一滴在桌麵上,說:有這事了?我咋沒有聽說過。年紀稍大的一個就說:這事預備旅的兵知道,鎮上的老百姓知道,隻是你和花生不知道。其實呀,這有啥的,井宗秀是長官了,預備旅是他的,渦鎮也是他的,啥都是他的,他和誰在街上能拉個話是誰的臉麵,誰能到他屋院去是誰的福分。陸菊人說:聽你說,這事就是鐵板上釘了釘,實打實啦?!那人說:我也聽人說的。陸菊人說:這種事沒根沒據的都不可信,也不要傳,井宗秀的聲譽不好了,咱渦鎮還有啥好聲譽。那人說:是呀是呀,我也懷疑這是有人要壞井旅長的事哩。這和三貓一樣,應該查出來剝皮蒙鼓的!說完,他倒起身走了,他一走,其餘人也都走了。

從鐵匠鋪回來,陸菊人心裏像長了草,悶坐了半天,決定得去找井宗秀,一定得去,但她不願意到城隍院,也不願意到旅部,而是第二天一早在街上等蚯蚓,讓蚯蚓去告訴井宗秀:紙坊溝來人說發現他爹墳上有了個老鼠洞,下雨水鑽了進去,讓他得去墳上看看。然後她自己先去了紙坊溝。果然,陸菊人在井宗秀爹的墳頭上坐了一個時辰後,井宗秀騎馬就到了溝畔,他下了馬,讓蚯蚓看著,自個急匆匆到了墳上,說:你也來了?哪裏有老鼠洞了?陸菊人說:沒有老鼠洞,我哄你的。井宗秀說:哄我?陸菊人說:我不哄你,也見不上你麽。井宗秀就坐下來,說:我是忙,也沒去茶行,也沒問候你了。有啥事嗎,要我爹也聽著?陸菊人說:井伯聽著也好。上次剝三貓皮,我是要找你的,周一山擋了我,那事過去了就不說了。可現在鎮上人私下嚼舌根,說你看上誰家女人了,不論媳婦還是姑娘,就在人家門環上掛馬鞭,掛了馬鞭,就得去伺候你。我想這都不會是真的,可假話說得多了,別人就當了真的。井宗秀說:這是真的。陸菊人說:真的?井宗秀說:是到我那兒有媳婦的也有姑娘的,但我這話隻給你說,我沒有對她們做啥事。陸菊人說:你是個男人你能沒做啥事嗎,沒做啥事你讓她們到你那兒,我是能信呢還是井伯能信?說著自己就哭起來。陸菊人一哭,井宗秀怎麽勸也勸不住,從懷裏取了圍巾要給她擦眼淚,陸菊人瞧著那圍巾還是她的那截黑布,突然一把奪過來就撕。井宗秀攔擋不及,圍巾已被撕成了三綹,恨恨地扔在地上。井宗秀把那三綹黑布拾起來揣在了懷裏,就趴在墳頭上說:爹、爹,我說的是真的,我說的是真的!陸菊人是不哭了,說:你現在是旅長,是長官,說一不二,你想怎麽來就怎麽來。可這麽下去,渦鎮人能長久地擁戴你嗎?五雷當年是多凶的,阮天保又是多橫,你不是把他們都弄下去了?你要斬草除根阮氏族人,你要剝三貓皮,這些或許你有你的道理,但把那麽多的女人招到屋院,你以為人家都心甘情願嗎,你這樣做公平嗎,想沒想到還會有李宗秀張宗秀來弄了你井宗秀?!井宗秀說:我是有犯糊塗的時候,也有做錯的事,但亂世裏沒有什麽公平不公平,我清楚我該要什麽。你也想想,你隻盼望我就當個旅長嗎,隻盼望我就在渦鎮裏鬧騰著成事嗎?陸菊人說:你別說我,我在你眼裏算個啥,有幾斤幾兩?井宗秀說:不僅是眼裏,在我心裏你是啥樣的位置,你應該知道。是你給了我一把木鍁,有了風才揚場的,你指望這風更大吧,指望我揚更大的麥堆吧?陸菊人拿眼睛就看著墳頭,說:我是個寡婦,我知道這賤命,可你爹睡在這裏,你不能辜負了你爹和你爹睡的這個地方,你又精明能幹,你也不要辜負了你自己。那你再給我說,你沒有那事?井宗秀說:沒有那事。陸菊人說:那你就答應我一件事。井宗秀說:你說,你說啥我都答應。陸菊人說:這一個月裏,我就把花生嫁給你,她真是個好女子,也該到嫁你的時候了。你們成了家,那些閑言碎語也就止住了。你同意嗎?井宗秀說:啊呀!陸菊人說:啊呀啥的?井宗秀說:我娘為啥我一直沒讓回來,現在局勢不穩,要防外要防內,我整天都忙亂著。陸菊人說:她嫁了去好照顧你,也能把你娘接回來伺候著。這事就這麽定了,你先走吧,我再到村後的玄女廟裏燒燒香。

看著井宗秀一步一步下坡去了,陸菊人閉著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而一顆淚又同時掉下來。她說:你掉的啥眼淚?睜開眼了,就在墳堆上,突然站著一隻朱鹮。她以前見過的朱鹮都是全身雪白,但這隻朱鹮背是白的,而腋下及兩翼顏色逐漸渲染,就成了粉紅色,頭枕部的那根羽毛那麽長,樣子呈矛狀,就使得整個羽冠隆大又漂亮。陸菊人靜靜地看著,怕弄出聲響驚動了朱鹮,朱鹮卻在啄墳堆上長出的那株獨角蓮,獨角蓮結了籽,籽還嫩著。人傳說著鳳凰高貴,是隻吃竹實,朱鹮稀珍,它也隻是吃獨角蓮的籽嗎?陸菊人慢慢地站起來,往村後的玄女廟走去。今年以來虎山上的竹林一片一片地死去了,而玄女廟後的山梁上竹林正堆起雲,越堆越高,越堆越高,無法看到竹林是綠著還是也黃了。猛然間那雲堆竟順著梁畔往溝裏傾瀉,如瀑布一樣,陸菊人似乎聽到了巨大的轟鳴,回過頭來,溝道裏,那玄女廟,那村子,就已經被白雲覆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