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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葬了陳來祥,頭七那天,從老縣城運回了最後一船木料磚瓦,也開始挖老皂角樹,移栽到了南門裏西背街口的拐角場子。場子不大,曆來都有人在那裏擺小吃攤子,比如熱豆腐,新做出的豆腐用木箱裝了,蓋著厚厚的棉被,顧客來了,切出那麽一塊,澆上辣子蒜汁醋水兒,就可以夾著吃。比如糍粑。比如荷包蛋醪糟。比如飥飥饃和各種醬蘿卜片,土豆絲,醃製的青辣椒和臘肉,想要夾什麽就在饃裏夾什麽。比如韭菜盒子。比如涼粉,有綠豆做的,蕎麵做的,紅薯粉做的,因為唐景死後,沒人再會從山上采了軟棗葉子來做神仙涼粉。老皂角樹移過來後,小吃攤又增加一倍,場子裏擺滿了三排,光顧的人也越來越多。為了多做生意,有許多家天都黑了還不收攤,於是又有許多家效仿,甚至圍著老皂角樹搭起了一圈木棚草庵,很快倒形成了夜市,雞叫頭遍了這裏還燈火通明。但朱鹮、蒼鷺是不來了,或許天還冷著它們都到秦嶺南的地方沒回來,而河裏有鸛呀,鸛也不來。

夜市離安仁堂不遠,也離新的茶作坊不遠,陸菊人也就一有空就領了剩剩在夜市上吃熱豆腐,吃過了讓剩剩再帶一碗給陳先生。自阻止了給預備旅送錢,她擔心著井宗秀要來找她,但井宗秀一直沒來找她。沒有找她,她竟又有了另一種擔心。井宗秀是生氣了嗎,是誤了他們建鍾樓嗎,前一陣子到處在嚷嚷要改造街巷呀,改造街巷當然是應該的,卻怎麽就建鍾樓?建鍾樓有什麽實用性,為著好看嗎?渦鎮上能有多少閑錢來做這種虛榮的事?你一生氣就不來了,這是你的茶行呀,一大堆人在茶行的,不管啦,無所謂啦?!不來就不來吧,永都不要來!陸菊人好笑著自己為這事痛苦什麽呀,好笑過了,又為自己竟然覺得可笑而再次痛苦起來。她幾次想去找找花生,幾次走出門了又打消了念頭,就在王京平返回鎮上,打發著淩雲飛去了麥溪分店,她就反複地和賬房、王京平商量著怎樣去收購新茶,收購什麽品種,收購多少,她事無巨細,囉囉唆唆,連王京平都說:這些我記住了,全記住了,我知道該咋辦的,你放心!她自己也笑了,說:那好,我得去睡一覺,幾天幾夜都沒個踏實覺了。

就在陸菊人在茶行後屋睡著了的時候,預備旅卻來了十多個人,拿來了好多木椽,就在後院的空地上搭起來了一個木架。茶行裏的人不明白這是要幹什麽,問時,那些兵說:這你問井旅長。當陸菊人在後半晌醒了,出來看見木架已經搭成,由大而小,直著上去,足有十多丈,高出房子幾倍了,上邊是個小平台,平台上有圍欄,平台下有階梯,一頭搭在院牆上,像橋一樣,鋪著木板。井宗秀就來了。

井宗秀滿麵紅光,神采奕奕,他當著茶行所有的人宣布從即日起恢複陸菊人茶總領職務。茶行是渦鎮主要的經濟支柱,茶總領該是茶行的主心骨。今年茶行的業務繁多,為了便於管理,減輕茶總領的來回跑動,就每日坐在高台上,身在茶行院裏,既能觀察到舊茶作坊,又可觀察到新茶作坊。這一切事先毫無跡象,來得也太突然,陸菊人一時手腳無措,張口結舌,當賬房和夥計們都高興叫好,她說:井旅長,你搭這個架子,要把我捧得那麽高,是讓我摔得更重嗎?井宗秀說:你是該高高在上的,茶總領!陸菊人說:我不當這個茶總領,我現在正好。井宗秀說: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陸菊人說:生你的氣?有什麽氣可生的?沒生氣。井宗秀說:有氣你也消消氣,我知道你有許多委屈,所以這次搭這個高台,算是我再拜將麽。陸菊人說:我不當。井宗秀說:那好,不當也行,咱以後就沒茶總領這一說了,隻有夫人。說完,自己先鼓起掌。井宗秀第一回在眾人麵前稱陸菊人是夫人,陸菊人嚇了一跳,賬房和夥計們也都愣了,見井宗秀鼓了掌,就一起鼓掌,而掌聲中井宗秀就離開了。陸菊人還站在那裏,她的身子在微微抖動,極力要控製,但手握緊拳不抖了,雙腿還在抖,她挪動了一下,感覺到腳指頭在扣著鞋底。賬房說:夫人,夫人,井旅長走了。陸菊人抬起頭來,她看著井宗秀從大門裏走出去了,她說:搭這麽高的台子呀,我上上,看結實不結?實。

自此,人人都知道了夫人,夫人也就每日到高台上,她能看到舊的茶作坊在幹什麽,新的茶作坊又都忙啥,也看到了修建鍾樓的工地。那裏挖出了一個大坑,那麽大,那麽深,墊埋上一尺多厚的灰土,用石杵子反複錘實。咚咚的悶聲似乎並不響亮,但都能隱隱地感覺到了地動。灰土層夯畢了,開始砌石頭,巨大的石塊用鐵鏈子吊下去,無數的人用杠子在那裏撬正著方位,石塊與石塊壘起來,間隙裏填充了石渣和黏土,澆灌上了小米漿。終於砌出了地麵,全部以石條壓壘。一層一層地壓壘,已經壓壘到十五層了,就堆土,大量地堆土,十多輛平板木輪車不停地拉土,土堆就拍實成一個大圓包。再在圓包上砌石條,灌石縫,全部都砌完了,有人在放鞭炮。

石條與石條銜接結實了,掏掉下麵的土包,鍾樓底部的門洞就會形成,但這得等過半月,任老爺子師徒和所有的幫工便歇下來。任老爺子師徒都住在楊記壽材鋪。歇下來,他們自己做些飯,玩玩麻將,或者到街上閑逛,回來說些亂七八糟的見聞。任老爺子身上有靈應,凡是胳膊腿一疼,天就要下雨,眼皮子一跳,也肯定有事。這一天,任老爺子端著小茶壺,一邊品著,一邊給徒弟們講起這壽材鋪的楊掌櫃當年與他熟悉,兩人曾經有過怎樣的約定,突然右眼皮子不停地跳,他不願意說破,從門前的癢癢樹上摘下一片葉子貼在右眼皮上,但還是跳,就看著徒弟,說:嚴鬆呢?大家才發現沒見了嚴鬆,說:是不是又去喝酒了?徒弟裏邊好酒的就是嚴鬆。任老爺子說:高紹你和王有吉去把他找回來,這裏人惹不得,別讓他喝醉了撒酒瘋。高紹和王有吉便到柳家的酒坊去。

柳家的酒坊在東背街的老池巷,鍾樓修建開工後,鞏百林讓柳家酒坊給師傅們供米酒。柳家人手少,年初老掌櫃病了,癱瘓在了炕上,他兒子在酒坊裏忙活,兒媳婦就每日提一罐米酒送出來,嚴鬆覺得人家太忙,便有時自己去柳家取酒。他取酒都是在那裏先喝幾碗,醉醺醺地才提了酒罐回來。有一次去,柳家的兒子外出不在家,那媳婦正在給公公喂飯,忙放下碗說:我還沒燒好哩。就開啟了一盆發酵的酒,兌上熱水,用篩子過濾酒糟。嚴鬆就在一邊等著,問這酒是怎麽發酵的,那媳婦介紹說得先做酒曲,把麥子用熱水浸透,裝入瓦盆,蓋上三四天後,麥子發芽到半寸,放在鍋裏烘幹,碾碎成粉,用麵羅將麩皮羅出,這就是酒曲。做酒時,小米黃米也得碾成粉了,然後放入鍋裏蒸,蒸熟放到瓦盆,拌上酒曲,兌上冷開水,就等著發酵。那媳婦一邊說著一邊把啟開的發酵酒兌入熱水在鍋裏要燒開,火剛點著,突然又往公公的屋裏去。出來後,嚴鬆說:你給你公公先喂飯吧。那媳婦說:稀飯已喂完了,我給他嘴裏喂了一疙瘩饃。就又燒鍋,燒開了,給嚴鬆舀了一碗喝著,往罐子裏盛,老掌櫃的兒子回來了,問:給爹喂過飯了?那媳婦說:喂過了。兒子去了爹的屋裏,隨即大聲哭叫,那媳婦也跑進去,卻原來是公公死了。公公嘴裏還有饃,是噎死的。那兒子就打媳婦,出來又打嚴鬆,順手能拿到什麽就拿什麽打,嚴鬆醉得手腳發軟,便打得嚴鬆鼻子流血,眼眶子烏青。

出了這樁事,柳家酒坊再沒給匠人們送過米酒,嚴鬆想喝酒了,自己去街上酒館裏喝。而高紹和王有吉去酒館找嚴鬆,並沒有找著。嚴鬆其實這天因沒錢了隻在酒館喝了一壺酒就去街上溜達,竟到了縣政府門口。麻縣長曾去過施工現場兩次,過後匠人們議論麻縣長是自己把縣政府遷來這裏的還是預備旅強擄了來的?在渦鎮,到底是麻縣長管著井宗秀還是井宗秀管著麻縣長?嚴鬆倒羨慕了麻縣長那麽胖,走路都讓人前後扶著。他乘著酒勁在縣政府門口看了許久,王喜儒就出來了,喝問:幹啥的?嚴鬆說:麻縣長就住在裏麵嗎?王喜儒說:你是誰?嚴鬆說:我是給你們建鍾樓的木匠,這衙門蓋得不行麽,門楣上沒有木刻也沒有個磚雕?!王喜儒說:去去去!不是告狀的誰也不準進!嚴鬆說:那我就告狀呀。王喜儒說:你告誰?嚴鬆一急,編謊說:井旅長說給我們工錢的,咋沒給?王喜儒臉就變了,正好鞏百林賴筐子從拐角場子過來,王喜儒說:這個人要向縣長告井旅長哩。鞏百林賴筐子立即撲上來揪了嚴鬆的領口就往巷子裏拉,拉到沒人處,問:你告井旅長?嚴鬆說:我想進去看看,他不讓進,我順嘴說的。鞏百林說:順嘴說的,嘴賤啦?嚴鬆說:是嘴賤,嘴賤。鞏百林問賴筐子:這人咋樣?賴筐子說:倒不像是個壞人。卻說:嘴賤就得打打。啪啪啪扇了幾個巴掌,門牙就掉了。嚴鬆說:不敢打了,我是任老爺子的徒弟。賴筐子說:認得你是木匠,滾吧,再要到縣政府門口來,我就崩了你!嚴鬆回到楊記壽材鋪,把這事沒給任老爺子說,眾師兄問他的門牙呢,他說喝多了跌了一跤。從此,人蔫下來,不再喝酒,也不多話,在工地上幹完活了,回到住處老老實實待著,哪兒也不再逛。

堆起的那個土圓包終於掏走了,門洞很大,在門洞之上棚上原木,釘上木板,搭高架用鐵鏈子把大鍾拉上去吊好了,便立木柱,磚頭砌牆。砌到了兩丈高,泥瓦工活就全改成木工活,大致有四層的樓閣,全部以舊樣式安裝完畢,然後安梁,架檁條,灌椽子,吊上一桶水澆灑了,做回廊翹簷。再起四麵木柱木欄,再安梁架檁灌椽,再吊上一桶水要澆灑了,嚴鬆說讓他來澆灑吧。他爬到檁條上,卻偷偷把一塊削成尖頭的木楔插在檁條下。他耿耿於懷著柳家的兒子無故地打了他,更怨恨了鞏百林賴筐子下狠手扇掉他的門牙,他就要報複,尖頭木楔能使鍾樓有邪氣,而邪氣會影響渦鎮,他嘴裏嘰嘰咕咕念咒語,心裏在說:這不怪我,要怪就怪渦鎮上沒好人!他做完了,上來的幾個泥瓦工,棚一層草席,墊上麥草,攤一層泥,然後拽線排瓦,一排又一排相互壓茬,又相互交融的藍瓦布滿屋頂,又在屋頂上倒水,試看下水流暢如何。一切都停當了,在頂上屋脊安六獸,壓龍吻,再把簷板封上,粉刷內牆。

整整耗去了兩個月,鍾樓是建起來了,王京平也從秦嶺東坡一帶的茶場收購回來了大量的茶葉,小部分在舊茶坊那兒焙製綠茶,大部分送到新茶作坊那兒發酵黑茶,而茶販們所趕來的茶馱還像以往一樣不斷地進鎮來。陸菊人規定了要將這些販來的茶價壓低,她就又坐到了木架的高台上,觀察著各處的茶行夥計們在忙活。那些卸了馱的驢呀騾呀拴在了貨棧和客店的門前,收購點前排起了長隊。長隊常常就亂起來沒有了形狀,販子和收茶的夥計為價格在吵架,販子說:這太低了,我要吐血呀,我要跳河呀!夥計說:你吐不了血的,跳不了河的,價再不可能提了。販子說:茶總領呢,我找茶總領!夥計說:沒有茶總領,隻有夫人。販子說:茶總領不是姓陸嗎,怎麽是夫人,夫人是誰?夥計往空中指,說:夫人在那兒!販子以為指的是太陽,太陽光卻刺得眼睛都花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高台上坐著陸菊人。

陸菊人在盤算著今年比以往少花了三四百大洋卻收購了比往年多了一倍的茶葉,她又精心描眉施粉,頭梳得油光光的,上下高台也步履輕盈,還在高台上置了燒水爐和小茶桌,坐在那裏能品著茶嗑瓜子了。當然請了花生也上來坐坐,她們就眺著虎山,眺著白河黑河,也瞧著新建的鍾樓。鍾樓上安裝了一個橢圓形球狀的頂,金燦燦的,光芒乍長乍短。陸菊人說:花生,我不請你就不來了?!近來過得咋樣?花生說:就那樣吧,姐,你說,和他在一起久了,我咋就看不懂他,我也都不是了我。陸菊人說:嗯?花生說:我覺得我現在活得沒意思,像被抽了筋,是一堆軟肉。姐呀,這是咋回事,我咋越想愛他心裏越亂越苦呢?陸菊人看著花生,她沒有回答,一攬手倒把花生摟在了懷裏,她感受到花生的身子在微微地抖動,而她的心也在撲撲地跳。她看著鍾樓,井宗秀和杜魯成竟爬上了樓去,在那裏彩繪起梁棟和飛簷翹角,還說著什麽,兩人笑聲朗朗,一群撲鴿正從樓頂飛過,那金頂的光就破碎了,像是撒了一片魚鱗。慢慢地,花生身子的抖動和她的心跳節奏一樣了,她說:那樓頂是金的嗎,聽人說那是真金做的。花生說:不是,我聽周一山說了,那是銅的。陸菊人說:哦,我說哩怎麽那樣的閃光。花生說:真金的不閃光嗎?陸菊人說:真金是沒有銅閃光的。

鍾樓徹底完工是在一個晚上,井宗秀晚飯後就上樓要敲鍾,鍾撞是一根望春木做的,木頭端刻著虎頭,兩邊吊起來,拉送著去撞,咣,咣,咣,連撞了十下,渦鎮原本雞鳴狗咬,尤其拐角場子上燈火輝煌人聲嘈雜,鍾聲一響什麽聲音都被壓住了,似乎全消失了,隻有轟然的嗡鳴在鎮子裏回**。

但是,也就在這個晚上的後半夜,拐角場子上的小吃已經收攤,而老皂角樹下的一間草棚裏,灶膛裏的火熄滅,主人把濕柴塞進去要烘幹,還在濕柴上放了一雙踩了泥水的鞋,就拿掃帚掃除場子的垃圾,直到雞叫過三遍,才回家睡去了。這濕柴在灶膛的熱灰裏烘幹了,不知怎麽竟著起了火,把那些柴燒盡了,灶上的鍋發紅,柴頭子從灶口掉下來,引燃了灶邊的豆稈,豆稈的明火起了焰,再引燃了草棚門口的布簾子,布簾子的焰又引燃了草棚,草棚一燃,火就成了兩個火輪子,一個朝東滾,一個朝西滾,東邊的木舍也燃起來,西邊的草棚也燃起來,而火苗子舔著樹,也上了樹,老皂角樹冠就成火雲,照著場子外的人家。有一家的老頭夾不住尿,夜裏要起來小便四次,第四次剛下了炕,瞧見窗外紅堂堂的,往外一看,半空裏都是火,就光著身子出來大聲喊,周圍所有的人都起來了,一時驚叫著哭喊著,提了水的,拿了鍁的,有的把被子褥子用尿桶裏的尿澆濕也抱出來,但木舍草棚已經變成灰燼,隻有老皂角樹變成焦黑,樹冠還在燃燒,火像張氈,要一片一片往下掉,但就是沒有掉下來,發出叭叭的爆響,跌落無數的小火疙瘩,像是落果。

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井宗秀騎著馬巡查到了大有巷,把馬鞭掛在了一家姓唐的門環,屋裏好像有了響動,似乎在撇打著火鐮要點燈,但火鐮一時打不出火,感覺有人臉就貼在窗子上了,他騎馬便走開。出了巷口,鼻口發嗆,突然聽到人聲雜亂,遙見鎮南紅光一片,急策馬過去,中街上卻跑來做灶糖的王老拐,攔住了馬頭。井宗秀說:前邊著火了?王老拐說:旅長你不要去,已經沒救了。井宗秀說:我問你,哪裏著的火?王老拐說:拐角場子上,那些棚舍起了火,把老皂角樹燒了。井宗秀說:胡說,樹那麽高的是熏黑了燒不了的。王老拐說:就是燒了,整個樹都成了黑樁。是樹自殺了。井宗秀說:樹自殺了?!他在馬背上沉吟了許久,後來拉轉了馬頭,馬一步一步進了兩岔巷。

老皂角樹一死,最惶惶不安的是那些在樹下搭苫棚舍的人,他們知道井宗秀肯定會來興師問罪的,就串通了,口徑一致地認定火災是邪乎的,怎麽就有了火呢,即便燒了棚舍,火也燒不到那麽高的樹冠呀,何況樹冠全燒了,掉下來的人皮鼓怎麽完好無損?或者,是那天後半夜有了雷電,人們都睡下了沒有聽見,雷電把樹劈了,燃火引燃了棚舍?總之,這是天災,不是人禍。但是井宗秀就是沒有來,也沒有要追究的跡象,而是鞏百林賴筐子要人們不要砍倒那樹樁,就那麽留著,或許明年它又活了生出新枝新葉,或許是再也不活了,立在那兒,也可以提醒著注意火災,同時將一塊大石碑子栽在了樹下。

有了大石碑,就要在上麵刻字,鎮上的那個石匠和蚯蚓就來了。石匠背著褡褳,裏邊裝著鉗子、錘子和刻刀,蚯蚓提著那麵人皮鼓,石匠說:是刻老皂角樹這四個字嗎?蚯蚓已爬上樹重新掛上了人皮鼓,說:我咋忘了?石匠說:才幾個字你就忘了?!蚯蚓說:井旅長給我交代的不是四個字的,好像是老皂角樹千古?石匠說:那是死了人才說的話。蚯蚓說:樹也是死了呀!石匠說:樹和人不一樣,肯定不是這六個字。蚯蚓說:你說老皂角樹是啥?石匠說:老皂角樹是渦鎮的魂麽。蚯蚓說:那你就刻渦鎮魂老皂角樹!石匠說:我不敢刻。蚯蚓說:我是井旅長的警衛,出事我頂著,你刻!石匠就刻了:渦鎮魂老皂角樹。

***

鞏百林看到了石碑,去問杜魯成,說:這是誰讓在老皂角樹下的石碑上刻了字?杜魯成說:是周一山給旅長建議的。鞏百林說:怎麽刻那樣的字?杜魯成說:啥字?鞏百林說:渦鎮魂老皂角樹,老皂角樹就老皂角麽,前邊加個渦鎮魂,那現在老皂角樹死了,渦鎮就沒魂啦?!杜魯成說:這是咒渦鎮麽!鞏百林說:是呀是呀,周一山這建議都能聽?杜魯成說:人家名字裏有個山字麽。鞏百林說:山字?杜魯成說:你不知道就算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鞏百林還說了一句:你和旅長一塊兒成的事,他應該聽你的呀!杜魯成擺了擺手,鞏百林走了,他也去找井宗秀。

老皂角樹被燒死後,井宗秀心裏一直不美,連續多日的晚上都做夢,醒來想著夢裏的人都是這些年裏死去的人,就不再睡,在屋裏走來走去,煩躁不安。花生也要起來,他說你睡你的。但花生怎能繼續睡呢,還是起來了,井宗秀就生了氣,吼道:叫你睡你就睡,起來幹啥?而到吃飯的時候,井宗秀總是把飥飥饃從中分開,要夾上臘肉片、豆腐乳和辣椒絲了吃,吃了一個再吃一個,還要花生吃。花生吃不了幹的想喝些粥,井宗秀又不高興了,花生隻好陪著吃。早晨這麽吃,中午還這麽吃,還得陪,花生實在吃不下去,井宗秀把飪飪饃往桌上一拍,說:不吃算了,我也不吃了!花生委屈得流眼淚。井宗秀也感到自己過分了,就問周一山是不是有什麽不好的征兆?周一山說:我建議能在老皂角樹下栽個碑子,不知栽了沒?井宗秀說:我讓蚯蚓尋人去辦了。老皂角樹長了幾百年都旺旺的,一移走倒死了,那咱的鍾樓占的是好風水?周一山說:應該是呀!鍾樓上現在落不落鳥?井宗秀說:朱鹮蒼鷺燕子還沒有從南方回來,聽蚯蚓說去過幾次紅腹角雉和白鷳,沒有落,倒是撲鴿、藍鵲、鵪鶉不少。周一山說:鳥識得瞎好,咱去看看。

周一山是在傍晚和井宗秀去了鍾樓,鍾樓的梁上,前簷的畫板上卻棲著好多鴞,模樣各不同,認了認,是灰林鴞,翎角鴞,雕鴞,縱紋腹鴞,它們好像閉眼睡著,相互發出咕咕嚕嚕的聲音。井宗秀說:它們說啥話著?周一山說:就像人困了張嘴打哈欠一樣,不是說話。井宗秀看著周一山,說:咋都是這些鳥?周一山說:鴞好呀,也是鷹麽,吃老鼠吃兔子吃昆蟲的,既凶猛又對莊稼有益啊!井宗秀還是狐疑。這當兒杜魯成來了,他劈頭就問:魯成,你對皂角樹的死怎麽看?杜魯成說:這事是有些怪處。周一山說:就算是有怪處,咱栽了碑子麽。杜魯成說:我就是從碑子那兒來的,是應該栽碑子,但碑上不能刻渦鎮魂老皂角樹,那老皂角樹死了,咱渦鎮就也要死呀?井宗秀說:怎麽刻這話,我不是給蚯蚓說刻老皂角樹之碑五個字嗎?去把渦鎮魂三字鏟了!周一山說:這倒不必,老皂角樹是渦鎮的魂這沒錯,不能理解老皂角樹死了渦鎮也就死了麽,這碑子就是為老皂角樹安魂的,給老皂角樹安了魂,也是給渦鎮安神麽。杜魯成說:這也說得過去。我老家那兒的村子每年要唱幾次戲的,唱戲說的是給人看,其實那是給神唱的。咱是不是也請一台戲?井宗秀說:哦,這我知道了。突然叫道:不是請一台兩台戲,幹脆就再建個戲樓麽!周一山說:建個戲樓?下來咱該改造街巷呀!杜魯成說:改造街巷才更要先安頓神的。井宗秀沒聽他們爭執,問杜魯成:那些匠人走了沒?杜魯成說:我讓鞏百林去發工錢,不知道發了沒?井宗秀說:發了也不讓走。說罷,竟然就先走了。井宗秀一走,周一山埋怨杜魯成:你咋出這點子!杜魯成說:你以為隻你有點子?!兩人也走了,但沒一起走。

井宗秀當晚就去見了任老爺子,要留下他們師徒繼續建戲樓,任老爺子噢了一聲,說:我們回不去了!井宗秀笑著說:你們把渦鎮當作第二故鄉嘛!任老爺子說:戲樓你想要什麽樣式?井宗秀說:這你出主意,應該是你一生建得最好的,後世裏也讓人知道這是你建的戲樓!任老爺子說:要得好,這渦鎮有了鍾樓也得有鼓樓,晨鍾暮鼓,這鼓樓要緊靠街巷,從街上看是鼓樓,從下邊的門洞進去,回頭看,又是戲樓,戲樓後是一個場子,除了演戲,也可以集合,平時還是交易市場。井宗秀說:既是戲樓又是鼓樓,那這多好啊!當場拍了板,並畫了一個草圖。任老爺子看著激動的井宗秀,突然問:井旅長,你小時候是不是家境富有?井宗秀說:窮苦家,我哥的褲子穿著短了就給我穿,家裏老是稀飯,飯一熟,我和我哥就爭先著藏鏟子,有鏟子了可以鏟鍋底的粘粘。你咋問這個?任老爺子說:窮苦出身麽,現在幹啥事咋這麽講究?井宗秀哈哈大笑,說:你是說丫鬟的身子小姐的命?!任老爺子說:貴命,貴命!卻又說:前五年,我帶著徒弟在方塌縣姓吳人家修陵園,吳家排場大呀,每一塊磚都要求磨一天,四棱都得見線,辣椒麵是吃過了一擔五升的。井宗秀說:這你放心,活兒你們咋好咋來,渦鎮有的是錢!

但是,井宗秀拿著草圖和周一山、杜魯成商議的時候,他們為錢的事熬煎了三天。清點了預備旅的積蓄是一千五百個大洋,這幾百號人還要吃還要喝,讓夜線子他們加緊去納糧繳款,按以往的情況看,可以拿回來千兒八百大洋,茶行收購了新茶,新的利潤還沒有,是否能再擠出幾百大洋,這攏共也不過是三千大洋,肯定是差得遠,何況要改造街巷。錢不夠卻一定要建,商議來商議去,最後達成了一個可行的方案,那就是,既然要改造街巷,何不全鎮各家各戶都得出錢呢,出錢的數額以拆遷重建的房屋間數為計,每一間五個大洋,這就是一筆很大的收入,再加上預備旅的積蓄,茶行的擠兌,還有擴大征納,基本上就沒有了問題。那麽,建戲樓的事不宜宣傳,宣傳出去可能有人不理解,必須以改造街巷的名義,在改造街巷的過程中建戲樓。即便這樣,肯定會有抵製和反對的,就得一方麵請麻縣長出麵講改造街巷以防敵人攻進來的必要性,使其人心所向,另一方麵讓鞏百林賴筐子他們密切監視,如有人挑頭鬧事,趁早打壓,必要時不妨殺雞給猴看。籌集錢款當然是需要些時日的,準備工作就要著手,先拿出一些錢去白河岸許莊窯買磚瓦,去黑河岸灰峪裏買石灰,去虎山灣開鑿石條,去黑河上遊購買木料,木料是最重要的,一定要好木料。

方案定下來的第二天,黎明時分井宗秀騎了馬巡查,走到正街北頭,看見前邊似乎有人,問:誰?那人竟拔腿就跑,井宗秀雙腿一夾馬追了過去,見是任老爺子的徒弟。問叫什麽名字,回答叫嚴鬆,問這麽早到這兒幹啥,回答他想回家啊。井宗秀抽了他一鞭子,把他帶回了城隍廟。中午鞏百林賴筐子押了嚴鬆到楊記壽材鋪,嚴鬆的稀糞從褲管裏往出流,見了任老爺子隻是哭。鞏百林賴筐子就收回了發散過的全部工錢,宣布定下來要建戲樓的,誰也不能離開,工錢會在建好戲樓後一並付清,絕不虧欠一分一厘,但若誰擅自逃跑,北城門口有哨兵就會開槍,逃跑一個人,其餘人就都再拿不了工錢。

接下來的三個月,渦鎮都在大張旗鼓地宣傳要改造街巷,動員各家各戶出錢。果然是阻力很大,說什麽話的都有,麻縣長曾經三次登上鍾樓,在敲過鍾後,給集合在鍾樓下的人們訓話,但有的人家交了,有的人家仍是不交。麻縣長發感慨,這人不是動物變的就是植物變的,有些人胡攪蠻纏是菟絲子,有些人貪得無厭就是豬籠草,有些人是菱角還是蒺藜呀,渾身都帶刺!西背街的趙屠戶本來人還不錯,生意也好,可多年攢的錢才在正街買了三間門麵,他就堅決不交,說:預備旅說是保護渦鎮哩,就這樣保護呀?直巷子要改個半截子,還得出錢,那還不如我到虎山建石窟去!他不交,好幾家都學樣,也都手拍著屁股高聲叫罵。賴筐子說:你橫啥哩,趙屠夫?趙屠戶說:你嘴幹淨些,誰是屠夫?!賴筐子說:你殺豬就是屠夫!趙屠戶反倒拿了個殺豬刀就坐在門檻上,說:就是屠夫看誰來讓我交?賴筐子說:我可告訴你,不交就拉去關禁閉!趙屠戶就說:來呀,來呀!刀子在麵前晃。鞏百林不吃他這一套,提了槍就往門裏走,刀還在晃,一槍托打過去,刀掉在了地上,幾個兵上前把趙屠戶製住了。拉著趙屠戶往城隍院。趙屠戶大聲罵,來了好多圍觀的,幾個兵揪著趙屠戶的頭發使勁向後拉,脖子都拉直了還在罵,賴筐子抓了一把土塞在了他嘴裏。

趙屠戶真的就被關了禁閉。整修城牆時預備旅在東北角留了三個洞做禁閉室,洞很小,人進去直不了身,洞門鎖了門外還有兵看守。趙屠戶被關了一天一夜不給吃喝,第三天就再不喊了。鞏百林在街巷裏說:還有兩個洞空著,誰完成指標呀?不交錢的人家就開始了交錢。但是,趙屠戶一關起來,鎮上的豬沒人殺了,有人勉強去殺,捅了幾刀豬翻起身還跑,再去逮住了殺,肉上的毛到底處理得不幹淨。

杜魯成讓鞏百林、賴筐子去買木料,鞏百林說:我正監視著還有沒有再鬧事的,去買木料又不是半月一月的。杜魯成說:井旅長最看重木料哩,你應該立功啊!鞏百林說:那我就聽你的!就和賴筐子還有三個兵去了黑河上遊。五天後,收買了一大批木料,紮了排三個兵順河趕,賴筐子提前趕回,安排人要在十八碌碡橋那兒接收,鞏百林卻到了棣花街。棣花街距鐵頭鎮不遠,鐵頭鎮出名的是產木耳和醬筍,棣花街雖叫街也是一個鎮,出名的卻是出美人和戲子,戲子多就有了兩個戲班,一直走鄉過縣地演出。鞏百林找著一個戲班,說渦鎮有著新蓋的戲樓,要請他們去演戲,就把戲班二十人請了回來。

戲班一到,見渦鎮並沒有戲樓,就要回去,還要討賠償費和返回的盤纏。鞏百林向杜魯成討主意,杜魯成就去給井宗秀說:這鞏百林心急,戲樓才要建呀,他倒把戲班子請來了!井宗秀說:哪兒的戲班子?杜魯成說:棣花街的義鳴社。井宗秀說:那是個好戲班,以前我看過龍馬關的義和班的戲,那壓台的老旦聽說就是從義鳴社挖過去的。杜魯成說:他們來了一看還沒戲樓,要走的,你看咋辦,是不是給人家些錢了打發回去?井宗秀說:給什麽錢,讓他們就住下麽,可以搭個草台子先演呀,吃住咱都管上,等著建戲樓。杜魯成說:好!就把義鳴社留下來,住在了130廟裏的那些空房裏,又組織人在拐角場子裏用運回來的木料搭了個簡易台子,叮叮咣咣便出演了一場。

渦鎮從來都沒有來過戲班子,以前看戲不是坐船去老縣城,就是到了龍馬關,現在戲班子竟到家門口來演了,鎮上人就把改造街巷惹出的是是非非都先放下,換了一副心情和嘴臉傳播著這消息,有的竟也在午飯後就跑去了白河黑河岸的親戚家叫人,婦女們更是在家裏洗了臉,收拾頭腳。才到傍晚,天還陰著,好像有雨,但頭上衣服上並沒有濕,又恢複起來的小吃攤擺滿了場子的四邊,老人和孩子全拿了板凳在戲台下占地方。等叮叮咣咣地開始了吵台,街巷裏一溜帶串的人都擁過來,場子上已經盛不下,擁來擠去,那些坐板凳的老人和孩子就無法再坐在板凳上,全站起來了,一時人窩裏如風過麥田,波濤般地一會兒全都向左邊倒,一會兒又都向右邊倒。有人就被踩著了腳,有孩子就在直著尿,有人跌倒了爬起來哭,有人在罵,罵得凶了還動了拳頭,場麵混亂成一鍋粥。鞏百林賴筐子在維持秩序,跳上台子不停地喊:都坐下,坐下!後邊的不要擠!要坐,坐不下,不擠,又站不穩,誰也不聽他們的話,鞏百林和賴筐子就各拿了個竹竿,一個在場子東一個在場子西,見哪裏亂就在那裏打,終於安然了一些。

井宗秀也騎了馬來,他就站在拐角場子口,鞏百林立即吆喝賴筐子去驅趕戲台前的人群,放一把椅子給旅長。井宗秀卻說他不進去看了,讓群眾看吧,就問:人還夠多的?鞏百林說:多得水潑不進去,就是有些亂。井宗秀說:亂就亂,亂了熱鬧。勒轉馬頭,笑笑地走了。鞏百林再進了場子,戲已經開演,他也沒有擠到人群中去,就站在了燒焦的老皂角樹下,樹上爬著三個孩子,他吼道:這樹才移栽的,下來,下來!孩子說:樹已經死了呀!他說:死了也不能上!你爺死了你還往身上騎?!就走過來了周一山,周一山說:孩子看不到麽,就讓待在樹上。鞏百林說:你也來了,我給你在前邊安個座位去。周一山說:就站在這兒看看。兩人站在那兒看,周一山說:聽說這戲班是你叫來的?鞏百林說:改造街巷呀,有個戲了,能煽火煽火。周一山說:哦。再沒說話。鞏百林不明白周一山是啥意思,就掏紙煙給周一山,並點上火了,說:你不是渦鎮人,可渦鎮人現在離不得你啊,剛才賴筐子還給我說你厲害,我說,當然厲害,神人麽!你就是神人!周一山說:啥事都是井旅長拿主意,我跑個腿就是。鞏百林說:車跑得快,那是軲轆子跑得快麽。周一山說:不說這些了,咱看戲。鞏百林並不喜歡看戲,看了半天,不是出來個帝王將相,就是出來個才子佳人,他問周一山,這是哪出戲?周一山說:念詞了,你聽。一個角兒在道白: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急歸所出之地。人一生的勞碌,就是日光下的勞碌。萬物令人困乏,人不能說盡,眼看,看不飽,耳聽,聽不足。已有的事,後必再作,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有什麽意思呢,日光之下,並無新事。鞏百林說:這說的啥,都是淡話。周一山沒有吭聲,還在認真聽。鞏百林再說什麽,見周一山不理他,他就蹴到場子邊吸起紙煙來。直到戲完,人都散盡,場子上到處有斷了腿的板凳,磚頭,瓜子皮,花生殼,鞏百林和賴筐子用腳踢著看有沒有遺下的錢或女人的簪子和頭帕,沒有,賴筐子說:那麽多的女人,說散一下子就沒了?鞏百林說:都有主兒的,也沒見誰走錯門。賴筐子踢出了兩隻鞋,撿一隻看看,再撿一隻看看,都小,就扔了。

戲班子演過了一場,都說出彩的是那個青衣,但井宗秀卻沒看到,杜魯成就讓戲班子到旅部屋院裏唱堂會。井宗秀很高興,他也懂戲,一唱畢還給各位戲子了一包茶葉和一封糕點。第一次堂會,井宗秀是和杜魯成、周一山,還叫了夜線子、馬岱、陸林他們,又要辦第二次堂會了,井宗秀要請麻縣長和任老爺子師徒,也要請鎮上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掌櫃,這當然就有陸菊人。花生去請陸菊人,陸菊人在茶行後屋招呼才放出來沒幾天的趙屠戶,借給了十個大洋,送了三斤茶葉,正送著走到前院。花生一進來,趙屠戶臉就變了,不看花生。陸菊人說:哎呀花生來了!趙叔趙叔,這十個大洋可是我五個花生五個,都是我們的私房錢。趙屠戶還是不看花生,說:饑時給一口,強似飽時給一鬥,我記你的恩!等我緩過勁了,就還你。陸菊人說:花生拿錢的時候說了,不指望你還,將來生意又好了,用肉頂著。趙屠戶這才看了一眼花生,說了句謝謝,從院門出去了。趙屠戶一走,花生疑惑地說:這是咋回事,不是才放出來嗎,你給他錢了?陸菊人說:屎拉在炕上了,總得擦麽。花生說:他可不是好人,拿著刀子要鬧事哩。陸菊人說:他是橫了些,但確實也有難處,你知道不,他被關了那些天,總有人去禁閉室那兒去看望,他一回去,有上百人就在巷道迎接的。我給了他十個大洋,讓他能到南北二山裏多收些豬,講明了是借的,瞧他剛才一見你臉就黑了,我才說這錢一半是你的。花生說:哦,還是姐想得長遠,也想得周到。陸菊人說:你今日咋來了,人好像又瘦了,是請我去聽堂會嗎?花生說:姐啥都知道!今晚上戲班子又要在我那屋院裏唱戲,麻縣長去,任老爺子去,鎮上一些老者掌櫃也去,他特意讓我過來請你。陸菊人說:謝謝他還有這個心,但我不去。花生說:你要嫌去的人多,咱就不見他們,我陪你坐在後房的窗子裏看。陸菊人說:不是怕見人。吃飯穿衣要看家當的,才建了鍾樓咋又要建戲樓?花生說:我聽說是改造街巷過程中才建戲樓呀。陸菊人說:趙屠戶要知道交錢還要修戲樓,那他就不是鬧事,還真敢拿刀子殺人呀!花生就說:姐要不去,我也不回去聽戲了,就在這兒陪你。陸菊人說:那好那好,你也別回去,咱泡了茶喝!

茶泡好了,兩人喝著,陸菊人說:你真的是瘦了,還是胃口不好?花生說:是睡得不好。陸菊人說:他還是折騰著不讓你睡?花生說:他倒是不折騰我。陸菊人說:那他仍要招一些人去?花生說:現在也有了戲班子幾個女的。陸菊人說:這事讓杜魯成給他說的,話隻能杜魯成能說。花生說:我是給杜魯成說過,杜魯成卻說男人麽,這有啥,何況他是旅長,杜魯成這麽一說,我又不能說了實情。陸菊人說:那你得把那些戲子弄走呀,也不讓再唱什麽堂會不堂會的才是。花生說:我咋弄走呀,我能不讓唱堂會嗎?陸菊人說:唉,剩剩他爹還活著的時候,他就是在外頭再混賬,回到家裏也得寧寧的。花生說:我沒姐的本事麽。眼淚便撲簌簌流下來。陸菊人給花生擦了眼淚,說:不哭了,跟我回一趟老屋去,我拿個東西你交給他。

陸菊人領了花生去了老屋,在牆上的架板上取下一個罐子,罐子裏又取出一個布包,打開布包,是一麵銅鏡。花生說:姐還有這古董?陸菊人說:這是家傳的,你交給他。花生說:你是說讓他賣了湊份錢?陸菊人說:這能賣幾個錢?花生說:這鏡子還能照麽,讓他照照他自己?陸菊人說:人和人交往,相互都是鏡子,你回去就原原本本把我的話全轉給他,他和他的預備旅說的是保護鎮人的,其實是鎮人在養活著他和他的預備旅哩。我這話說得難聽,他或許聽或許不聽,不聽了也好,我也就啥不幹了,寧肯去130廟裏當尼姑也不在茶行了。花生說:你要去廟裏,我也去廟裏。陸菊人看著花生,看了半天,把銅鏡重新包好,塞在了花生的懷裏。

***

中街甜水井巷有個老漢叫錢有益,也就是杜魯成媳婦的本族二叔,早年在老縣城做過小買賣,見多識廣,能說會道,麻縣長到了渦鎮,他的老伴病死了,他也就回來。家裏兩個兒子,大兒子駝背,在薛家飯館裏做白案活,二兒子在預備旅,小兒子小,比蚯蚓還小。大兒子二兒子都結了婚,但家沒分,先還和和睦睦,後來他處處偏護小兒子,兩個兒媳就有看法,漸漸積了矛盾。他就沒心思在家待,一天三頓飯後,便去安仁堂,安仁堂那兒人多,陳先生又有旱煙葉和茶。去得多了,認識了也到那裏閑逛的戲班子的班主郭家銘,他倆能聊到一塊兒。

這一天,錢有益的大兒媳要小兒子和她一塊兒去巷裏的水井打水,錢有益給小兒子使眼色,小兒子就不去,大兒媳便罵雞踢狗。錢有益吊了臉出門,卻在巷口等著大兒子,大兒子一出來,說爹你咋在這兒,錢有益說:噢,有事。你小兄弟快過生日呀,得給做件褂子,你掏幾個錢。大兒子說:清明時不是做過一件嗎,我一月就發那幾個錢。錢有益說:那你看吧,你就這一個碎兄弟。大兒子從口袋摸出了幾個錢。錢有益拿了錢,到安仁堂那兒,果然郭家銘也在,兩人就又五馬長槍地說起來。說六軍又在哪兒打仗了,聽說打得天昏地暗,死的人埋了一個大坑,坑是三丈深的坑。說逛山和刀客勢力不行了,把金銀財寶藏在一個山洞裏,會不會東山再起呢,如果起不來,這金銀財寶又會好過了誰?說紅十五軍團開拔到了秦嶺東南一帶去了,紅十五軍團到哪兒都愛打土豪分田地,可他們又愛轉移,一轉移,土豪又回來把分去的田地收了,殺的人更多。東南一帶富是富,那裏瘴氣重,他們有一半是平原人,就拉肚子,沿途都有拉死了的人。說麻縣長來秦嶺任上有好多年了吧,能提升回省城嗎,如果還不提升回省城那就沒前途了,方塌縣的老縣長是被人殺了的,桑木縣的縣長當了七年被撤職的,最後死在牢裏。他們說的都是大事,誇誇其談,口若懸河,聽得旁邊人一愣一愣的,說:你們咋知道這多!錢有益說:你還想聽啥?陳先生給病人號過了脈,說:他們想聽你說說你家的事。錢有益當下噎住,郭家銘說:陳先生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大家都笑,錢有益也笑了,說:唉,都是咱兒不好。郭家銘說:世上的兒都是好兒,是媳婦不好才是兒不好了。錢有益說:是沒好兒,才有不好的媳婦!郭家銘說:你那兒子我都見過,好著的,一個在飯館裏做白案一個在家門口當兵,每月還都能掙幾個錢。我孩子他舅,十幾歲跑去鬧紅哩,十多年沒給家裏拿過一條線,連回家給他娘磕個頭都沒有。錢有益說:鬧紅就是入了秦嶺遊擊隊,現在是紅十五軍團麽,人家不回家是不是當了什麽官了?郭家銘說:是個連長吧。錢有益說:當上連長就上道兒了,很快就營長、團長、軍長的,我那二兒就一直是個兵,也就是以前在大戶人家裏當的常在或答應。郭家銘說:屁營長團長軍長的,他當個連長還叫自己人打死了,通知家裏人去搬屍,還要的那屍體幹啥呀?!錢有益說:死了?叫自己人打死了?!郭家銘說:聽說被打死的七八人哩,連他們的團長都被打死了。錢有益說:內亂啊?紅十五軍團有幾個團長,不是說井宗丞也是團長嗎?郭家銘說:井宗丞是誰?錢有益說:井宗丞是井旅長的哥哥。郭家銘說:啊?!我都是聽人瞎說的,這話不敢多說了。你大兒在薛家飯館是白案?那幾時請我也去見識他的手藝啊!錢有益說:行麽行麽,你掏錢我給咱張羅,把陳先生叫上,剩剩也叫上。

這天沒有閑聊到天黑,錢有益就回了家,他覺得應該把郭家銘的話告訴給杜魯成媳婦的,而給杜魯成媳婦告訴後,杜魯成媳婦當然也告訴了杜魯成,杜魯成連夜報告了井宗秀,井宗秀先是吃驚,但立即不肯相信,他知道紅十五軍團一共有四個團的,井宗丞是其中一個團長,哪有這麽巧的?紅十五軍團怎麽會自己人打死自己人呢,還一次就打死七八個,即便是清洗叛徒內奸,井宗丞是秦嶺遊擊隊時期的人了,也不至於就清洗到他頭上。杜魯成去把郭家銘從被窩裏叫到旅部屋院,郭家銘早嚇得渾身哆嗦,說他老家是鐵頭鎮,他媳婦是棣花街人,他來渦鎮前,嶽丈來見了他,說孩子他舅是被打死了,被打死的七八個人,還有個當團長的,他就知道這些,別的都是加鹽加醋胡扯哩。就拿手打自己嘴,叭叭叭,一顆門牙都打掉了,嘴成個豬宣頭。放走了郭家銘,井宗秀給杜魯成說:你去睡吧,沒事的,我兄長比我強,他不殺別人誰能殺他?但支開了杜魯成,井宗秀心總是慌慌的,也不去睡,坐著吸紙煙,天還早就騎了馬去巡查。在全鎮巡查了兩遍,天明時撞了鍾,直腳往茶行去。

陸菊人拒絕聽堂會,又讓花生把那麵銅鏡帶回去,想著井宗秀若是好的,見了銅鏡能回憶起銅鏡的來曆,會明白其中的意思,若井宗秀是不好的,那就以為她不給他麵子,不領了他的人情,也後悔了當初,要麽氣急敗壞地來責問她,要麽一怒之下就不願再見她了。陸菊人這回是做好了準備,萬一他真是來責問或不理不睬,那她也就離開茶行了。但是,這一天早晨她剛剛睡醒,頭還沒梳好,井宗秀騎馬到了茶行大門口,夥計一通報,她心裏說:他來了!頭梳不及了,拿帕帕包了亂發,說:接他進來吧。卻坐在那裏沒動身。陸菊人沒有想到的是,井宗秀竟瘦得眼睛多大,顴骨多高,那些稀疏胡子也長了,他並不是來問責的也不是來說軟話的,他告訴了關於井宗丞的事情,說:你們女人能感應,你說說,這可能嗎?陸菊人也是心咚咚地跳,一頭水,說:咋能有這事,不可能吧。井宗秀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可能了呢?我和他這多年沒見過麵,也沒聯係過,甚至想都沒有想過,可一聽到這消息倒滿腦子都是他,心慌得不行,才感覺到我們是樹上的兩個枝股,枝股都是一棵樹上長出來的啊!陸菊人說:咱不要急,都不要急,一急這腦子全亂了,同胞兄弟總是親的,甭說你,楊鍾生前也是找過他,我也常作想,他要是能回鎮上,你們哥倆盤龍臥虎的,那會起多大的風雲!這消息從哪兒來的,靠得住嗎?井宗秀說:是戲班子的郭家銘說的,他隻說紅十五軍團內部處治了七八個人,其中有個當團長的。陸菊人說:戲子的話哪裏能信,這得查實啊!井宗秀說:這咋查實?陸菊人也是坐下了站起,站起了又坐下,頭上的帕帕不知啥時掉下來,頭發披散著,說:可惜三合縣分店出事,要不在那裏就能立馬查實,這樣吧,我去一趟桑木分店,看能不能打聽到真實情況。井宗秀說:桑木分店能行嗎?陸菊人說:要麽說這得我去。井宗秀說:這還得靠你!那怎麽去,你坐這馬上,我派幾個兵?陸菊人說:坐了馬又有兵那太顯眼,我又不會騎馬。井宗秀說:那讓花生也去。陸菊人說:也好。你心放鬆,去查實是查實,可哪有那麽巧的事,井宗丞不會有事,你爹在那裏還不會護佑你們兄弟嗎?井宗秀說:我想也是。

當日中午,陸菊人上的路,帶的花生和茶行的一個夥計,竟也有寬展師父。陸菊人在臨走時去廟裏燒香,要為井宗丞求個平安,見到了寬展師父,萌生了如果寬展師父也去,那寬展師父在,菩薩就在,事情或許吉祥順利,而且有出家人一起,路上也不至於引起別的懷疑。她給寬展師父把什麽都講了,寬展師父口不能說,卻微笑著點頭,當下就懷揣了尺八和一本經書。四個人當天晚上到了一個鎮上,尋著客棧,夥計住一個房間,陸菊人花生和寬展師父住一個房間,陸菊人和花生睡下了,寬展師父就坐在燈下看經書。陸菊人和花生睡不踏實,一覺醒來,寬展師父還在那裏看經書,陸菊人說:師父,你看的是啥經?寬展師父亮出書皮,花生認得是《地藏菩薩本願經》,說:書上都寫的啥?寬展師父手比畫著,口裏有聲,卻不是話,就揭開席角,用指頭在炕麵上寫:記載著萬物眾生其生老病死的過程,及如何讓人自己改變命運以起死回生的方法,並能夠超拔過世的冤親債主,令其究竟解脫的因果經。陸菊人哦了一下就坐起來,花生說:我和我姐能看嗎?陸菊人說:能看的,說不定咱以後也做尼姑,趁早看看經書也好。花生說:師父,那我來念,你和我姐用耳朵聽。寬展師父倒是高興,把經書給了花生,花生翻開一頁念道:其險道中,多諸夜叉,及虎狼獅子,蚖蛇蝮蠍。如是迷人,在險道中,須臾之間,即遭諸毒。有一知識,多解大術,善禁是毒,乃及夜叉諸惡毒等。忽逢迷人,欲進險道。而語之言:咄哉男子!為何事故而入此路?有何異術,能製諸毒?突然停止,說:我咋弄不懂意思?陸菊人說:你往下念麽。花生又念:是迷路人,忽聞是語,方知險道,即便退步,求出此路。是善知識,提攜接手,引出險道,免諸惡毒,至於好道,令得安樂,而語之言:咄哉迷人!花生又停止了,說:姐,你聽懂了嗎?陸菊人說:好像聽懂了,好像也沒全聽懂。寬展師父又在炕麵上寫字,寫了:弄不懂隻要你念就行。人叫人名,用不著知道名字的含義和為什麽起這麽個名字,但你叫了,那人就會應的。你念經書,菩薩會知道的。花生再念,後邊的話越發沒弄懂,而且有許多字認不得,讓陸菊人看,陸菊人也認不得,她就跳開了念,這麽一直念到雞叫兩遍了,三人才睡下。

第二日又走了一天,黃昏時分才到的桑木縣分店,掌櫃來長計喜出望外,說:咋不提前告知呀,我會用毛驢去接的!安頓住下,陸菊人交代了事情,叮嚀一定要盡快查實,但又得小心謹慎,不要讓外人看出意圖。來長計諾諾著,就采買這樣好吃的那樣好喝的,竟然從街上買回來一個大草包,說:今日給你們吃個好東西!陸菊人說:這是啥?來長計就踩住草包,然後一點點扒草,最後是一個刺蝟縮了個球。來長計說,桑木縣城有名的菜就是醬爆刺蝟肉,刺蝟在山上一受驚動,就把自己縮個球向草堆滾,一邊滾一邊要抱幹草,使自己形成一個大草包,但獵人知道它這一招,反倒更容易逮到。說著拿一個木棒在刺蝟的鼻子上一敲,刺蝟展開了,就用鐵釺一下子紮下去,紮死了就要剝皮。陸菊人說:我來不是要好吃好喝的,你得辦正經事。來長計說:你來一次不容易,晚上吃過了我還要報告分店的生意麽,明日一早我就去見一個教書先生,他常來店裏喝茶,他交往廣。吃過了飯,來長計抱著賬本給陸菊人報告分店的業務,寬展師父和花生就去街上閑逛了。桑木分店的生意一直很好,這上半年利潤超過了去年上半年的一成,而來長計又提議麥溪縣沒分店,卻有他們分店的一個銷售點,是不是把銷售點擴大也是個分店,但這個分店仍是歸屬桑木分店的。陸菊人同意了,說:人說你是小諸葛,真是點子多,茶行多有幾個你就好了!來長計笑著,拿出一卷絲綢,要送給陸菊人,說:這可不是羊皮出在羊身上啊,是我用自己錢買的。陸菊人也就收了,說:送我禮品,你還得給跟我來的人都送。來長計就又拿出禮品,說:這我是割肉了,這一個頭簪可是純金,那就給花生吧,人家現在是旅長太太麽,這一塊布給寬展師父,那個夥計嗎,明日我送他一雙麻鞋。陸菊人收了禮品到住的屋裏,寬展師父和花生早已從外邊回來了,又在燈下翻看經書。花生見了送她的頭簪,喜歡得不行,直念叨著來掌櫃的好,陸菊人說:都是旅長太太了眼窩子還這麽淺,我待你千好萬好,倒沒見你這樣高興過!花生說:人是離不得太陽月亮的,可太陽月亮日夜照著,人並沒有把謝呈掛在嘴上麽。沒有你,來掌櫃也不可能送我金簪,那我給你念一段經讚吧。她就念起來:猗歟大士,誓願宏深。湣念眾生,長劫沉淪。悲運同體,慈起無緣。當處地獄,冀解倒懸。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成佛無期。由此因緣,諸佛讚歎。況彼六道,能不悲戀。念畢,陸菊人說:再念念,你念一句了我也念一句,多念幾遍,但願明日有消息。花生就領著念起來。

天明後,來長計就出去找教書先生,陸菊人、花生和寬展師父就在分店門前看風景,有幾個穿著保安團服裝的人經過,卻回過頭問她們是幹什麽的,花生就緊張了,陸菊人扯了她一下襟,說:臉放平,你去給他們說。花生咳嗽了一聲,過去說:我是美得裕的丫鬟,店裏近日老是鬧鬼,不幹淨,請了廟裏師父來念經驅邪的。保安看了看寬展師父,寬展師父合掌行禮,保安說:那個女的是誰,也是丫鬟?花生說:哦,那是掌櫃的太太。保安說:我還以為來了個官夫人!又看了一眼陸菊人,就走了。保安一走,花生抱了陸菊人說:姐,人家以為你是官夫人哩!陸菊人說:官夫人?官人在哪兒?!自己都笑了。而這時來長計哼著曲兒回來了,告訴陸菊人:先生說他不知道。陸菊人當下垂頭喪氣了,說:人家說不知道,你還唱唱歌歌的?來長計說:你不急麽,先生是不知道,但他又說他可以去打問另一個人,那人是個挑豬騸羊的,有個兒子以前在秦嶺遊擊隊,後來死了,或許那人知道。我就問那人的家是那邊的秘密聯絡點嗎?他說這誰知道!我從他眼裏能看出是的。他答應去找那人打聽,明日不回話,後日肯定是傳過話來的。花生就說:這就好,這就好,沒想到蠻順利麽,都是念經起了作用。

在分店裏又待過兩天,兩天的夜裏,花生還是給陸菊人和寬展師父念經書,第三天果然傳來話:紅十五軍團是清除了六七個人,其中就有井宗丞團長,人是在南平縣崇村被打死的,打死井宗丞的叫邢瞎子,原是阮天保的警衛,後來當了營長,不久又和阮天保弄翻了,不幹營長了,回老家三合縣又當了縣保安團副。來長計給陸菊人和花生複述了一遍,說:我問那人現在還能不能找到井宗丞的屍體,那人說過這麽久了到哪兒找去?噢,咋出這事,真的就出了這事!井家出了兩個英雄,就這樣把一個沒了?!花生就嗚嗚地哭。花生一哭,來長計和那個夥計也都哭。陸菊人倒平靜了,對來長計說:怕啥真的就有啥,既然事情是這樣了,你再去街上備些香燭燒紙和供品,還有,買一隻白公雞,咱搬不了他的屍,也得祭奠祭奠,把他的魂接回去。

到了後半夜,四人就關了店門,在後院設了個小小祭桌,放上了豬頭果蔬水酒,再把公雞放在中間,就念叨著井宗丞的名字,點燭上香,燒了紙錢,寬展師父開始吹起尺八。公雞買來時一直撲騰,待放到祭桌上了,便安靜不動,像是一塊木頭。花生說:他魂真是附到公雞身上了。陸菊人說:是附上了。祭奠畢,把公雞裝在一個背簍,陸菊人說:咱們回吧。公雞在背簍裏抬了一下頭,又恢複了原狀,一動不動,夥計就背了背簍。來長計見沒法再留,說找兩頭毛驢讓陸菊人和花生坐了,他也護送著一塊回渦鎮,陸菊人拒絕了,說三更半夜的到哪兒再去借毛驢,也不用護送,有夥計在哩,即便路上遇到打劫,打劫鬼呀?倒是讓找了兩件白衫子她和花生穿了,又白布纏了頭,四人就原路返去了。

又是兩天一夜到了渦鎮,在旅部屋院裏,井宗秀知道了情況,半天坐著沒有動,也沒說話。杜魯成、周一山、夜線子、鞏百林、陸林都在場,把白公雞抱了放在上房正堂的條案上,白公雞突然一翻白眼,竟倒下去就死了。鞏百林說:宗丞哥是回來了!跪下就磕了三個頭。鞏百林見過井宗丞,而杜魯成周一山他們都沒見過,鞏百林跪下磕了三個頭,他們也都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就做井宗丞的靈位牌子,點燭上香。花生放聲大哭了,屋院裏一時哭聲一片。陸菊人站在井宗秀旁邊,她說:你要哭,你就哭,不要憋在肚裏。井宗秀往地上唾了一口痰,痰裏有了一顆牙,他說:冤有頭,債有主,誰要了我哥的命,我就要誰的命。夜團長,你明日就去三合縣,把邢瞎子給我活著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