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轟隆隆的巨響由遠及近的傳來,一聲聲富有節奏的急踏就如同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紛至而來,黃沙在一道一望無際的黑色馬隊身後追隨,宛如一道黃龍漫卷襲來!
“駕!”
“駕!”
“駕!”
路邊的風景飛速倒退,馬上長鞭飛揚,馬後煙塵四散,馬隊裹挾著漫卷黃沙疾馳而來,卻見領先的那人一身青玄魚鱗甲,胸前別青龍明光護鏡,頭戴獬豸武弁,腳踏銀鞍玉鐙,殘損的猩紅披風隨風而舞,**踏雪烏騅馬,通體烏黑宛如烏墨雕成,毛皮油光放亮,渾身上下唯有四個馬蹄子部位白得賽雪,奔馳在路上就宛如雪花輕盈的飄落晨間!
此刻,那人正低伏於馬背之上,手中馬鞭狠抽不停,身後的猩紅披風迎風而展,一條盤曲惡龍正臥在其上,宛如張目欲擇人而噬!而那馬也好像奔馳了無數個日日夜夜一般,背上鬃毛也已打卷彎曲布滿了灰塵,但那將卻依舊催促不停,怒喝道:“駕!”
見他如此,他身後之人實在按耐不住,急催坐下白馬趕至那人身旁,低聲吼道:“明公,歇歇吧!”
那人聞聲也不言語,依舊催促著馬兒向前奔馳,他身後那錦衣文士見狀也忙催促坐下馬匹跟隨而上。
“踏踏”
兩匹馬在疾馳中又比鄰而行,隻聽那文士道:“明公,君今為一軍之將切不可這般驚慌焦亂!尤其我等今為潰敗之軍,更不得如此!君乃一軍之魂也!兵法曾雲:凡與敵戰,若彼勝我負,未可畏怯,須思害中之利,當整勵器械,激揚士卒,候彼懈怠而擊之,則勝。法曰:「因害而患可解也。」”
那人回首瞪向文士,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血色密密麻麻的遍布在那雙充斥著仇恨的眼眸,就如同林間饑餓多日的惡狼一般射向文士,就在那一瞬間文士就覺得仿佛被一頭猛獸盯住,就如同一個嬰兒一般的無力,氣氛是壓抑的,仿佛連風都被凝固了一般,文士不敢直視那人的那雙猩紅眸子,但他依舊強忍住別過頭逃避的欲望,直視那人,低聲喝道:“明公,將士們都累了!歇歇吧!”
那人血紅的眼眸泛起了微微波瀾,雙眼中的憤怒也是也是一滯,他回首瞧了眼麵帶木然跟隨自己奔行了一天兩夜的軍隊,就見他們麵色慘白,身上的傷還沒好利落,血依舊沾在青黑的盔甲上,**的戰馬也都氣喘籲籲、難以為繼,見到他回頭,那些堅毅的將士也都默默將頭抬起,抿了抿因為幹渴而變得煞白的嘴唇,眼中雖然堅定但也都透露出一個信號——他們需要休整,需要一個英明的將軍!
看著這景象,那人的憤怒如同漲滿河槽的洪水,突然崩開了堤口,咆哮起來,一道怒吼宛如驚雷一般響徹天穹,他低聲怒喝道:“停——!”
文士跟著怒吼道:“將軍令:停——!”
傳令官聽著,立時奔走隊中,嘶吼道:“將軍令:停——!”
這一聲令下,方才急速奔行、卷起漫漫黃沙的軍隊,就在那一聲令後,由動及靜,由前及後,眨眼間竟然如同樹木一般靜止在哪,若非身後黃沙尚未散盡,怕是會認為這軍隊本就停在這!
那人勒住馬,轉過身,立在馬上,抿了抿幹裂煞白的嘴唇,望著那本該五千整的騎兵,卻因一場不該有的戰都而變得隻剩兩千餘的殘兵,心中的話就在喉嚨之中卻被堵得根本說不出來;良久,風沙卷過他早已散亂的青發,戰馬也嘶鳴個不聽,他才從牙縫擠出兩句話來,那聲音沙啞低沉,他道:“原地休整!謹防敵軍!斥候出!”言罷,他就躍馬而下,走到一方青石旁,盤坐其上。
傳令官自然聽到了他的言語,就聽他略帶喜意的從前到後吼了一遍道:“將軍令:原地休整!謹防敵軍!斥候出!”
又聽傳令官從後到前的吼道:“將軍令:原地休整!謹防敵軍!斥候出!”
最後又站在最中間嘶吼了一遍:“將軍令:原地休整!謹防敵軍!斥候出!”
“諾!”將士同時而應,同時下馬,同時飲水,同時喂馬,同時席地而坐,軍姿嚴整,雖是敗軍但半點也無敗軍之象,除了有幾人淅淅索索地將包紮起傷口以外,再無別聲,隻有默默飲水,馬嚼飼料之聲!
就這時,文士引著一位將領打扮的將士走到那人盤坐的青石之前,施禮道:“將軍!明月有事相稟!”
那將領也施禮道:“將軍!青龍衛青五有事稟告!”
那人起身,瞧著默默休整的隊伍,眼中滿是複雜,他回頭瞧著眼前的二人,又將他們領入林中,方才淡然道:“講!”
先是那青五施禮應道:“將軍已然查出於定襄埋伏我軍的就是玄武黑衛與朱雀羽衛!”
聞言,那人卻是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點了點頭,對那人吩咐道:“勞煩青五將軍傳訊京都,查問此事為何!也勞煩將軍安撫軍中,不隨愧對諸位將士!”
青五將施禮,淡然言語道:“諾!”然後頭也不回的就走出了林子,瞧他這模樣想來對了這李不隨兵還未出就折損過半的將軍,心中滿是怨念!
待得那將離去後,李不隨方才虎目落淚,無聲的怒吼著,他攥緊拳頭,奮力捶擊著一旁的古木!
此刻怕是隻有那拳頭上陣陣的劇痛,才能讓他的心情稍稍平靜一些。
果然就見他在張明月擔憂的目光中,慢慢收斂了憤怒,臉上掛上一抹溫和的笑對著張明月道:“不知明月又有何事?”
“明公——?”張明月還是不放心,試探似的出聲問道。
“無礙!”李不隨轉過身,強忍住身上的顫抖道:“說吧,何事!”
張明月張著嘴,他知道眼前這個年不過及冠的男子正在強忍住心中的悲痛,可他不知如何勸他是好,也無法勸他,那就不勸了,與其將他表麵的堅強戳破、狼狽一場,還不如叫他自行舔舐傷口、默默成長,男兒不都是如此的嗎?如此想著,他便也不再開口詢問,隻是說道:“明公,此事怕有蹊蹺!那八百裏加急來的太巧!也來得路線不對——”
張明月本要繼續說言,卻被李不隨伸手打斷,隻聽他道:“那八百裏加急是否為真?”
張明月道:“是!”
李不隨一笑,轉過身擺了擺手道:“那便好!”
張明月張大了嘴,不知該如何言語,隻是呆立於那望著李不隨,然後歎息一聲,不再言語。
這天地突然寂靜下來,宛若什麽都不曾來過一般,唯有鳥雀歡叫,風聲搖曳,就見李不隨張開雙臂好像想要擁抱這青山綠水,可卻隻抱住了一縷風於懷中,萬化皆空虛,大事惟一得,他就保持著那個姿勢久久不動,他身後張明月也久久不言,忽然他出聲道:“那個位子就那麽重要嗎?”
張明月幽幽說道:“明公應知,您不也在攀登這位子的路上嗎?”
李不隨忽然回頭,就見他的半張臉掩蓋在散落而下的發中,腮上落著稀稀疏疏的胡須倒顯得甚是狼狽,但是那雙銳利的眸子閃耀著犀利的光芒,宛若最鋒利的劍刃,讓人不寒而栗!
張明月打了個寒戰,抿著嘴不敢再說言,卻是李不隨發出了一聲朗笑!
“哈哈哈!是極!是極!極位在前,誰人又能靜而處之!我隻是不曉得為何他們可以枉顧百姓安危於不顧!漠視將士浴血而隻為誅我於路途!百姓何苦?將士何苦?未死於戰場,卻死於同胞之手!他等何敢如此!何敢!”李不隨本是暢快言語,但說到最後卻是怒吼而出,他攥緊了拳頭,指尖已然狠狠插入手掌,血順著手腕流下,染紅了腳下的綠草,他揚起手,揮灑著熱血對了張明月嘶吼道:“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為何那些慘死的將士卻連外敵軍陣尚未看見,就已埋骨青山?!”
張明月皺著眉,吟詩道:“老大從軍幾人歸,誓滅胡奴出玉關。隻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青山依舊埋白骨,綠水有幸照忠魂。血染青天泰山祭,不作稱孤也道王!”他方吟完,又望著李不隨道:“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明公,自古為了這人間紫薇之位,子逼父,弟殺兄,叔戮侄這般種種的事兒還少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卻生生被他們做成了——成大事者,當不用其極,不顧小節!而生民自是那小節之一,將士又如何?於他們而言,不都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螻蟻嗎?即便是殺得多了,殺得狠了,但隻要寫一封罪己書、說一句“朕辜負天下百姓!”不照樣有人稱他仁慈嗎?”
李不隨麵色複雜的看著麵目扭曲嘶吼的張明月,又聽道:“所以,今日他們為除明公,殺些兵又如何!延誤戰機又如何!皇位若在手,天下任取任舍!其人還會在意這些?明公,這世間盡是汙濁!這世上稱皇封帝總是反複無常、兩麵三刀的假小人,偽君子!為達目的有何不能為之!明公不懂?”
李不隨神色如常,瞧著張明月深施一禮,道:“不隨受教!”
張明月哈然一笑,望向青山流水道:“明公懂了!但明月不懂!欲得其位,相互盯梢、勾心鬥角而終日不敢安眠!父子相殺、夫妻相殘、手足殺戮、官相互毆,此真須如此乎?此真足至這般?又可有人為慘死之魂申冤乎?明公之後亦當如此乎?”
李不隨深吸一口氣,望著張明月道:“明月之心自如天上明月!不隨不如!且為之前畫舫之言而愧然,不隨不敢許一生將生民安危係於心,旦不隨可諾終身不負黎民,亦不負明月”
張明月嘿然一笑,仔細瞧了瞧李不隨,好似要將他臉上的每一絲毫毛都瞧一個遍,可他卻突然深施大禮道:“治政之道在於安民,安民之道在於察其疾苦。望明公始終如此!明月大幸!生民大幸!”
李不隨正欲說些什麽,卻見遠處奔來一斥候道:“邊關大急!雁門將破!”
“甚麽!”李不隨扶起渾身是血的斥候,問道:“雁門如何?”
斥候有氣無力但卻將話嘶吼而出:“突厥勢大,半日將破!此為城中射出求救信箋!”說完便就昏迷過去!
李不隨忙將那信箋展開,就覽片刻他頭上青筋暴起,手中的信則被他手中滲出的血滲個通紅,隻聽他低吼一聲,問張明月道:“此地距雁門關還有多少裏程!”
“至代縣十五裏,至雁門三十裏!渡河則至!”張明月早已拿出地圖比對,此刻李不隨方問,他就答道。
李不隨怒吼道:“即刻出發!”
張明月與突然出現的傳令官同時應道:“諾!”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旌旗飄揚,戰鼓轟鳴,馬蹄亂打,大風歌起!戰!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