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裏闊野的神洲草原上,一座巨大關城矗立其上,灰白巨石堆砌而起的城牆上,一麵麵血色旌旗迎風招展,四周的草野被鮮血染得通紅,一股鐵血煞氣迎麵而來!

熾熱的陽光烘烤著大地,幹枯的黃草應著席卷而來風沙和著傳來的血腥味,伴著屍體的燒焦的臭味慢慢包裹住了遠遠襲來的隊騎兵,咚!咚!咚!攜卷黃沙而來,吹散風沙而去,疾馳之中,隻看見一道道越變越小的影子,和一麵朱紅大旗,帶起一陣陣沙塵,消失在天際!

炎熱的夏天,連小草也沒了平日的積極,縮在土地的裂縫裏,偷偷瞧著一隻偶然蹦到眼前的蚱蜢,它正欲和這同受煉獄之苦的戰友打個招呼,卻聽見一道慵懶肥膩的呼喊,將它的那個朋友驚走,害得它白白吐出那些個汁液。

“明公,雁門將破,山陰定然被奪!雁門已成飛地,按此時局勢,我等輕騎守關無力!若僅以這二千有餘的將士奔赴那數萬人戰場也是延緩了片刻城破!於大局無用!”聞聲隻見一胡子拉碴的文士駕馬疾馳而過,馬蹄轟鳴也把小草那小小的報複之心熄滅得一幹二淨!

就在小草惶恐間,一道又一道宛如惡龍怒吼般的聲音響起:“明月若有計策便快說!戰機寶貴,不得延誤!每過一刻,便會有數百將士因此喪命!”那人說話極快,便真如話中所言怕耽誤一刻,將戰機消耗,在說言間也策馬不停,奔馳不休!

“駕!”文士急忙追上,溫言說道:“明公,我欲分兵東越茹越口和茹越守將合攻大同,再於明公合戰山陰則雁門之危可解,帝國之地可歸,突厥之賊可滅!”

那將領也不猶豫,快聲道:“我需作甚,幾成把握!”

文士伏在馬背上,大聲喊道:“明公隻需合兵雁門堅守不出,萬萬守住兩個時辰便可!至今日未時主母必可率莽山之兵至雁門,則雁門今日之危可解!突厥以部落為軍,其雖勢大但心不齊!見久攻不下必然暫且退兵,而明公可在亥時,子時佯攻三波,隻擾不殺,便撤軍回城!其必然風聲鶴唳,不敢安枕,待至明日寅時,日月同輝,正乃人困乏難耐之際,突厥又一夜難眠,士氣正弱,而我軍養精蓄銳,士氣正濃!定可一戰痛擊敵軍,若如此突厥必於山陰而退,我朝援軍也將至,大局可定矣!至於幾成把握,明月不知!但明月知:哀軍必勝!請明公決斷!”

“若大同不下,豈不成十死無生之局!”將領遲疑片刻,出聲言語道。

文士大吼:“此刻不也正是十死無生之態!?敵強我弱,士氣已衰!若不如此行險,如何能勝!且真有萬一,戰死疆場,護國而死!某之所願矣!將士之所願矣!明公!——”

那將領伏在馬背上身軀微微直起,他對著一旁的文士道:“明月,保重!”而後頭也不回地對著身後軍士吼道:“分兵兩路,一路雁門,一路東上茹越口!萬萬保護張先生!”

自有傳令官跟著吼道:“分兵兩路,直奔雁門,東上茹越!保護張先生!”

令旗方下,就見這宛若鋼鐵鋼鐵洪流一般軍隊整齊有序的分開,一路隨著李不隨直奔雁門,一路隨著張明月東上茹越,兩人都不曾言語,隻是自顧自地走著,仿佛對對方的生死並不在意,可是那虎目帶淚卻將心事說明,看著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天際的隊伍,兩人在心中如此道。

“明公保重,望明月可與明公再見,開創盛朝大世!”

“明月,萬萬要活著回來!我還等你,等你——”

風吹起,黃沙裹馬,馬踏枯草,人影無蹤,孤雲隨殺氣,飛鳥避轅門!何日可相逢?

話轉半日前,也就是山陰將破的那半日!

半月了,山陰校尉楊果敢都不曾下過城牆,也未解下過盔甲。

淩亂的須發,殘破的戰袍,戰火洗禮的滿是褶皺的臉上,掛著那連日不眠的疲憊;深陷眼窩裏的血紅眸子,隨了臉上那遮掩不住的傷疤將這位年過而立的將領心中的無奈與悲憤詮釋在瑟瑟寒風之中;黝黑的臉上透出幾分虛弱的煞白,幹裂慘白的嘴唇,竟然讓他看起來不再是那一座屹立在邊關不倒的青山,夕陽下卻又幾分狼狽、宛如殘山敗嶺,憑白的佛老了幾十歲。

人是熬不住了,這軀殼好似也要到了崩潰的邊緣;但隻要見到那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身旁的將士就不由得隨著他將嘴角揚起,掛上永不屈服的倔強;當風稍微暗一些時,你若仔細聆聽可以聽見他們搏擊有力的血液,透過那心髒的跳動聲你能感受到在他們骨子裏流淌的那份屬於忠義的熱血!那是屬於漢人、屬於身為大唐將士的驕傲!

“飛地難援,將死之局?若有援兵……”

楊果敢抿了抿因為幹裂而煞白的嘴唇,抬眼眺望著城外數不盡的火堆營帳——那是突厥認得篝火,是侵略者的狂歡,也是戍邊戰士的白骨堆就,他望著這些又略帶希望的呢喃著,可說話了一半,卻連他自己也無法相信的搖了搖頭!

突厥南侵,其勢甚大!宛若傾巢而出!

怕是此刻連雁門都已被圍住,又有哪裏來的援軍,隻是略將希望寄托於許些前放出的信使,可以將這危局告之朝廷,否則雁門若破,朝廷北地不保,戰火將蔓延神州大地!

至於他,他們,他回頭望了眼身邊衣衫襤褸宛如難民的將士,虎目帶淚,他曉得他們能做的隻是拖延時間,用生命拖延。

“再等半日援軍吧……”楊果敢用著自己也聽不聞的聲音呢喃著,心中卻想著:若——還是不若了,萬一負了呢,將士出征本就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到了頭怕個甚!隻是苦了這一城百姓!

想到這他望向天空,突然長嘯一聲,引得個個帶傷的八百熱血男兒無不驚奇的瞧著他。

楊果敢心中念著的是帶這些兄弟、同袍回家,也想帶著那早已戰死的將士回家。但是,他也知他不能,他也知道若是突厥真欲破城,三日前就可破城門而入,等到今日不過是為了以他們為餌,吸引朝廷援軍而來;若援兵不足定然鯨吞,若援兵勢大其必退守城外,圖圖徐之!

所以,他期待援兵到來,又不期待援兵到來;朝廷的兵不多了,不足以臨時調度足夠的兵力前來援救;並且就那些京都裏平日隻知道結黨營私的文臣武將們,即便將戰機擺在他們麵前,他們也隻會延誤,也隻會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而拋諸國於腦後。

念及此,楊果敢不由接著長笑幾聲,是悲、是痛,是怨、是恨,是怒,卻更是不舍。

此間此刻,唯一令楊果敢欣慰的是,除軍民同心外,竟然還會有漢人願意停留在這危難之地,為了受傷的將士治療;想到這他看向那對在城牆上奔走的師徒,眼中格外的溫柔。

他們不過是路過山陰的過客罷了,但國難當頭,冒著箭矢在城樓之上舍命相救,這讓楊果敢冰冷的心不禁微微暖起——他曉得了原來他的大唐帝國並非那些結黨營私的小人居多,而是國難當頭願舍生護國的義士居多!他的心暖了,又在那城牆上逐漸多起了由百姓自發組成簡單治療小隊和守禦隊伍時而更加熾熱!

城中富戶已然將自家存儲的幹糧、藥草全部捐了出來,更是不由組織得就將家中的精幹家兵統一起來交給楊果敢指揮。

雪中送炭遠比錦上添花來得重要,來得溫暖!但是更為重要的則是城中百姓富戶、那對遊方師徒的義舉,極大地激發了守邊將士的熱血**。

否則即便是突厥人不欲攻城而下,這些將士們哪能憑借著破損的城牆,疲憊的身軀不將十倍於自身的突厥兵阻攔在山陰城下!

山陰守軍付出近半的傷亡,近千的將士戰死,數百的家兵陣亡,無數黎民則在突厥的箭矢下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戰場無時不充斥著刺鼻的血腥味,楊果敢可以看見那些還未也不能收回的將士屍體,同樣的他也能看見這些隻能客死他鄉的兄弟們的亡魂!

他們在呐喊,他們在廝殺,他們在用血與肉去鑄就新的山陰城牆,楊果敢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的那一團火終於忍不住了,噴薄而出!直燒雲天!塞外萬裏江山,定要灑滿突厥血!

突厥人就像戲著耗子玩的貓兒,十餘次的攻城就像是總攻前的軍事演習似的,不過是為了消耗守城將士精力、給養,以及守城最重要的羽箭,更是為了打擊守軍的士氣;密密麻麻的兵士將山陰城一圈又一圈的圍起,駭人的氣勢曾把楊果敢都嚇得心驚膽戰,更何況普通戰士呢?

城中富商捐獻上來糧食還算充足,米粟溫飽暫時不成問題。

隻是藥草好似不夠了,羽箭幾乎用光了,金水、礌石更是在多日前就已然消耗一空,這城好似無法守了,也守不住了!

楊果敢曾已經下令禁止浪費羽箭,城中百姓也是已然自發的將家中的圍牆拆下,隻留一宇可住之地,拆磚卸瓦,運上城牆,供守城之用;但是將士們的不能不治,拖著傷軀去拚殺不是叫突厥人肆意屠殺嗎!雖然,早是如此,但是就當他想給將士們死前留一點慰藉吧——還有人在念著他們!還有人為他們撐著這邊山陰城上九層天穹!

隻是見著百姓們誠心如此,楊果敢也是心痛之極,他知道這城要破了,這些人怕是也要死了!——他守護不了這一方黎庶百姓了!他立在這,一是為了觀察敵軍走向,二是鼓舞士氣,又何嚐沒有愧對百姓,不敢相見之意?

越來越多的傷病減員,讓楊果敢倍感焦慮。

山陰,孤城——孤立無援,兵家大忌,死路也!

但此刻死與不死對於楊果敢而言都不重要了,隻是他在想,如何能讓這留下的八百將士能活著回去,能讓這一城百姓不受兵亂、保全性命!在他思索間,風已然吹亂了他的白發。

風很急,楊果敢感覺有些冷了,方欲坐下而就在這時一個小姑娘走近了他的身旁,怯生生地捧著一碗白粥對他道:“楊叔叔,你都一天沒吃飯了,吃一碗吧!”

楊果敢一愣,抿著嘴,感受到了那一片幹裂翹起的唇皮,他狠狠地撕咬其上,血液順著傷口緩緩流出,也因著這這股那微微的痛感與血液滲出的腥味,他那滿是熾火的胸口來了一絲涼意,他強扯起一抹溫柔的笑,看著小姑娘那怯怯卻陽光的笑臉,不禁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柔聲道:“嗯!叔叔喝!”說完拿起那碗粥就一飲而下,喝完還將空碗朝小姑娘倒了倒,示意一滴沒剩,接著就將碗遞給小姑娘,道:“城牆很危險的,快些回家吧!要不娘親該著急了!”

誰知他這溫柔的話話音還未落,小姑娘卻泫然欲泣起來,皺著一張精致的小臉,露出不應在這個年紀該有的悲傷,哽咽道:“娘親不要瑩瑩了!她不要瑩瑩了!她明明就躺在那,可瑩瑩怎麽叫她她都不理瑩瑩了!爺爺說娘親去了很遠的地方,但那是哪啊?!會有瑩瑩重要嗎?”

楊果敢愣住了,豆大的淚從他眼中緩緩流下,這位刀劈入骨都不曾吭聲的漢子,卻在小姑娘麵前淚流不止。

感受到臉頰上那鹹澀的水跡,楊果敢急忙迎著風將淚擦下——他知道小孩子見你哭會更加難受,會哭得更大聲!——這是他曾經哄他女兒的時候知道,而現在女兒怎樣了?是呀,女兒那麽愛哭,當父親回不去了,再也抱不起她讓她騎大馬的時候,她是不是會哭得很大聲啊,還有阿宛我回不去了她該怎麽帶著小葉子一起活下去呀!

楊果敢想著不由得走了神,等他回過頭來時卻發覺瑩瑩不哭了,正望著自己,含著手指對著自己問道:“叔叔是想家了嗎?怎麽哭了呀!瑩瑩的家明明就在這城裏,可是瑩瑩找不到了,找不到爹爹和娘了!瑩瑩——瑩瑩”小姑娘方才止住的淚,卻又不禁流了下來。

楊果敢沒有回答瑩瑩,隻是指著空碗輕聲道:“這粥是瑩瑩熬的嗎?真好喝!”

果然瑩瑩不哭了,水靈靈的大眼睛瞪了起來,重重的點著頭道:“嗯!”

楊果敢手又不老實的蹭上了小女孩的腦袋揉了揉道:“叔叔還想喝,瑩瑩——可以熬給叔叔喝嗎?”

“好!”瑩瑩搖頭晃腦道:“等叔叔把城外那些壞人打跑了,瑩瑩就給叔叔熬上那麽一大鍋給叔叔喝!”說著她還用手比量著,畫出了一個她所能觸碰的最大距離,臉上掛著一抹燦爛的笑。

“那叔叔可要期待了哦”楊果敢用手指蹭了蹭小女孩的鼻頭道。

“不行!”小女孩突然掐著腰,跳著腳對楊果敢道:“叔叔要和瑩瑩擊掌!否則瑩瑩不相信!”

“好!”楊果敢笑著道,又將手掌朝著小姑娘探過來的手掌靠了過去,“啪”的一聲,大手小手碰在了一起,小姑娘先是燦爛的笑了起來,楊果敢也跟著笑了起來,這是他想感受片刻的溫馨,也想給這位失去雙親的孩子一點溫暖,他伸手就想抱抱她,而小女孩也好似甚麽都曉得似的朝著他走了過來,那一時之間他竟忘了這裏是戰場!

隻聽“嗖”的一聲,一隻羽箭發著怪響劃破蒼穹而來,“噗”的一聲,血從胸腔裏噴了出來。

猩紅色血染紅了那件土麻破衫,小姑娘嬌弱的身軀竟被那箭拖得向前不住行去,直到掠過楊果敢身前之時,他才反應過來。

血染紅了楊果敢眼前的一切,小姑娘的屍體被他抱在懷中,一聲宛如狼嚎一般淒慘的吼聲響徹在這山陰城上。

楊果敢明明是見慣了生離死別的,可這一刻當小女孩就倒在了他的懷中之時,當她那柔柔的身子冒出涓涓的血染紅了他的盔甲之時,當看見她那方才還笑臉盈盈的小臉此刻卻滿是痛苦蒼白之時,他竟用顫抖的雙手不住的去將血往小姑娘的傷口中合去,嘴裏不住的哀嚎。他抱著小姑娘的臂彎不敢使力,生怕稍微大了些小女孩就會死了。

羽箭在小女孩左胸插著,還帶著微微的顫兒,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楊果敢滿是胡須的側臉,虛弱地扯出一抹笑,道:“楊叔叔,瑩瑩不痛!你別哭了。”

楊果敢終於忍不住了,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顫抖的身軀匍匐在小姑娘的懷中,發出了一聲怒吼,那個空碗也從空中落了下來摔了一個清脆!

城樓上是染血的,城樓下卻是歡樂的,就見方才射出那一箭突厥貴族正哈哈大笑,然後又射了兩三箭卻都被楊果敢躲了過去,那貴族又好似用突厥語罵罵咧咧了一頓,失了興致就欲策馬回營,正勒馬回首之時卻聽見城樓上一聲怒吼傳來:“射!射!射!”

然後,他就看見了此生最為壯麗的一幕,遮天蔽地的箭雨朝他射了過來,隻一瞬間他就被射成了刺蝟,跌倒在地!

突厥倒地的瞬間,楊果敢也跪在地上嘶吼起來,他看著奔跑過來的將士、醫師、還有步履闌珊的小女孩的爺爺——他瞧著那位滿頭白發的老人,話就口中卻無法說出,隻能跪在地上不住的叩首,小女孩的爺爺將楊果敢扶起,顫抖的身軀久久不能平靜,隻見他拖著步子拉著楊果敢走向了醫師那裏,醫師搖著頭,示意救不活了。

然而,瑩瑩卻自己掙紮著轉過身來,對著楊果敢用用蒼白的嘴唇對著楊果敢道:“叔叔,你答應過瑩瑩要把壞人打走的哦!不要騙瑩瑩!等瑩瑩好了,瑩瑩給你煮粥哦!”

楊果敢的淚順著臉頰流入了嘴中,是那樣的苦澀,他點著頭,卻嗯不出聲來,瑩瑩撚了一滴楊果敢的淚放入了嘴裏,皺著眉又笑道:“原來叔叔的淚也是苦的——”她還欲說些什麽,卻張著嘴難以說出,隻見她掙紮著用手抓著天空,喃喃道:“娘——別丟下瑩瑩——瑩瑩找你來了——”

楊果敢麵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切,他不知道瑩瑩是何時去的,他不知道那位老人是如何下的城樓,他不知道他在哪又是什麽時候,他隻知道他心中有一團火,燒得好疼!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