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蜜在後院的秋千上坐了很久,開始思考一些從來沒有思考過的問題,秋千上的麻繩幹枯而破爛,坐板的木頭也坑坑窪窪,隨時都可能斷裂的樣子。

田蜜踮著腳尖輕輕搖擺著,醒悟到許多原本美麗的東西,隻要一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難以抵擋日曬雨淋的侵襲,再怎麽精心照顧,最終還是會腐朽。

秋千是真銳送的,本來油漆亮亮的,吊繩牢牢的,現在卻變成了這屋子裏最不協調的擺設。它太破舊了,遠遠看去,讓人誤以為住在裏麵的是一個食古不化的糟老嫗。

秋千很早以前就壞了,是真銳沒有兌現及時維修的承諾,才讓它淪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田蜜覺得自己對待愛情的態度其實和真銳對待秋千差不多,隻顧著回味那些甜美甘爽的細節,以及享受大局已定的安全感,根本不管愛情的本身是否有所變化,好的、壞的一概不管,或者,懶得管。情話越說越溜,卻從不曉得多少是真心實意的,承諾越講越多,也不曉得幾條是可以實現的,一切都變得好容易,仿佛隻要每天坐在秋千上幻想,愛情就會從天上源源不絕地灑下來。

現在,秋千爛了,繩子要斷了,而實實在在落到田蜜掌心的愛情,亦如同吹點即破的氣泡,脆弱而空洞。

小僮應該不會想到,丁香公寓的幽會沒有讓田蜜痛不欲生到撕心裂肺的地步,就像真男預料的那樣,田蜜並不笨,更不是真銳認定的那種承受不了真相的傻瓜。

田蜜的確是人間稀有的純潔女孩,但是除此以外,真銳對她所有的估計都是錯的。

男人的背叛被揭露時,大多數女人,要麽歇斯底裏地潑婦罵街,要麽淒淒哀哀地到處哭訴,隻有極少數能夠真正冷靜地從自己的身上尋找症結,而田蜜剛好屬於後者,她沒有陷入怨憤的泥沼,而是把真銳丟到了一邊,精心整理起自己來。

田蜜猛然發現,自己其實始終生活在無窮無盡的等待裏。等待工作、等待戀愛、等待結婚、等待**,每一個等待看上去都好像很有目標,實際上卻始終沒有真正的結果,就如同闖進一個沒有出口也沒有入口的迷宮,該得到的總歸會得到,但就是永遠也出不去。

現在,她終於明白為什麽那麽喜歡和真男、梅歆、裘嫋在一起,因為她們比她活得率真、自由,無視別人的眼光,堅持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們那麽自在,那麽快活,那麽懂得慰勞自己,並因此而鍛煉出抵擋一切磨難的柔韌力量,縱然煩惱著、焦慮著、困惑著,但是,至少她們是在紮紮實實地體驗著自己的人生,相比之下,田蜜發現自己竟然如此地庸碌,除了幻想和愛情,幾乎一無所有,有時,甚至連自己到底是誰也弄不清楚。

事到如今,田蜜一點也不懷疑真銳愛她或娶她的誠意,她也知道,一旦結婚,真銳對她的嗬護隻會與日俱增。但最終的結果是:田蜜的人生將不知不覺地萎縮在虛幻的幸福裏,永遠地成為他膜拜的愛情傀儡。

真銳要的隻是他所沒有的純潔,而並非田蜜本身,這才是最確切的真相。

田蜜還是有點傷心,畢竟她的愛是真心的,不過現在,她再也不想做別人的女神了。

她要做回自己。

這天下午,田蜜找人重新整修了後院的秋千,然後心平氣和地打開抽屜,拿出當時沒勇氣拆閱的信封,細細觀賞著真銳和他的女人們。

然後,她意外地看見了一張真銳和裘嫋在一起的照片。

田蜜確認之後,就一把火將它燒成了灰燼,接著,立刻給三流記者打了電話,對他說:“請把你的底片買給我。”

就在田蜜和記者討價還價的時候,真男正窩在公寓裏心急如焚地為她的哥哥著急。

田蜜家的電話一直占著線,說不定她正在對梅歆痛哭流涕。

她到底去還是沒去?如果去了,又會麵臨怎樣的局麵呢?

真男開始憎恨真銳,如果他不是哥哥,如果他不那麽風流,她又何至於承擔這種坐以待斃的壓力。

真是活見鬼了,她煩躁地跳起來穿衣服,打算再到各處的酒吧逛逛,希望能把他揪出來。

這時,有人按響了門鈴。

“誰啊!”真男極不耐煩地。

打開一看,她就火了。

“你有完沒完,還賴在這兒做什麽?”

真男說著就想往外衝。

魯尼牢牢攀住門框,用整個身體阻擋她。

“我不耍流氓,我隻想要你聽我把話說完!”

“說不說都一樣,我不想浪費這個時間。”

“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相信我?”

魯尼失控地尖叫,布滿血絲的瞳孔即刻浸**在清澈的淚水裏。

真男覺得這家夥實在是沒出息透了,不給他點教訓是不行的。

“前兩天才和棉土在梅歆的廚房裏爽?現在又跑到我家來胡攪蠻纏,我說你累不累啊?再給你一分鍾的時間,最好乖乖給我閃開,待會兒警衛來了,你的麻煩可就大了!”

魯尼的目光突然變得果斷而猙獰了,他沉悶地,一字一句地對她說:“告訴我,除了解釋,到底還有什麽辦法,能讓你相信我對你的愛。”

真男輕蔑地把嘴巴湊到他麵前。

“去死!”

“我說去死!”

“最討厭你這種虛偽惡心的小變態,除非你死了,否則,別指望我會記得你是誰!”

真男就等著魯尼扇她一耳光,可是,他一動不動,絕望的神色漸漸幻化成癡迷。

魯尼忽然微笑起來,真男還沒見過他笑得那麽燦爛,仿佛一抹雲開霧斷、豁然開朗的日光,居然將她震懾得思緒全無,木訥了起來。

魯尼低頭給了真男一個冗長、溫熱的吻。

然後,深情地,滿懷眷慕地望著她的眼睛,以為這樣,就能將自己的影像永久地銘刻在她的眼底。

“好吧,我知道了。”

話音剛落,魯尼就轉身消失在樓道裏。

“神經病!”真男不可思議地搖頭,搞不懂他的背影為什麽顯得如此快樂。

她不再耽擱,關上門就往樓下跑,奔到街上才發現自己慌慌張張,把手袋落在了鞋櫃上,錢包、手機全在裏麵。

真男趕緊掉頭,心裏還在罵著:你個白癡魯尼,永遠別來騷擾我!

直到抓起包包,再次把房門打開時,真男才猛然停下腳步。

不知怎麽搞的,她突然覺察到這大樓裏的氣氛變得有些怪異,好像什麽意想不到事將要發生,仔細聆聽,沒有任何動靜……接著,怪事就發生了。

真男不知道空氣裏的什麽物質讓她不由自主扭轉了脖子,兩隻眼珠愣愣地、一眨不眨地瞪著客廳裏明亮的玻璃窗。

可是,窗外什麽也沒有。

大約五秒鍾之後,一團碩大的東西忽然從上麵摔下來,重重地敲在真男家的窗欞上,還來不及看清楚,就反彈著往底樓的台階飄去。

真男麵無血色。

因為她知道,整幢大樓裏,隻有她才能在不可能的瞬間,準確無誤地認清它的模樣。

那不是什麽東西,而是一個人。

真男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十八歲的美少年魯尼,為了證明他的愛情,毅然爬上公寓的頂層,像羽毛般輕盈地一躍而下,從容而驕傲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