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何冰如出了院。
開具出院單的還是那個禿頂張醫生。阿惠跟他混得極熟,以致於他幾次提出要阿惠跟他那在澳大利亞留學的兒子“談談”。阿惠說,談談是可以的,不過做你兒媳婦的可能性不大,因為自己已經有朋友了。
“你朋友配你不相當。”醫生挑撥說,“看上去像你的爺。”
阿惠知道他指的是安文光。安文光有三十三四歲了,半個月中為籌建動畫編輯室的事沒刮過幾次胡子,看上去的確老相。
阿惠向禿頂醫生討了他兒子在悉尼的地址,說是一定寫信去。醫生很高興,並建議阿惠附一張彩色全身照。
接何冰如出院那天,阿五受阿惠之命陪了方啟明到醫院。阿五負責拿熱水瓶麵盆之類,方啟明辦各種手續。
“阿惠怎麽不來?”張醫生很失望的樣子。
“他們的動畫編輯室批下來了,”方啟明笑眯眯地說,他雖然命運多賽,卻生就一副兩耳垂肩的福相,“今天要跟社裏簽承包合同,所以來不了。”
病懨懨的何冰如猶如聽讀了一篇天書。“動畫編輯室?合同?承包?”她捉摸著這幾個陌生的名詞,大有“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之感。
方啟明小心地扶著何冰如在狹窄窄的山東路上走。上一個世紀修築的馬路與這一個世紀初形成的老式建築負載著八十年代後期的內容,這一片地區顯得格外侷促紛亂。一輛桑塔納轎車從仁濟醫院的大鐵門裏很神氣地開出來,一進入山東路便被一輛滿載了臭哄哄的垃圾車堵住。垃圾車前麵正是一個弄堂口,橫停著一輛白色的優雅的麵包車,車內塞滿了嶄新的被褥羊毛毯繡花枕頭彩電冰箱電風扇等等,車窗玻璃上貼了好幾個麵盆大的雙喜字。雖然天在下著很不小的長腳雨,燃放著的鞭炮倒也照樣很連貫地響著,送嫁妝的和看嫁妝的人絲毫也不理睬垃圾車、桑塔納以及桑塔納之後一部大貨車的發急了的喇叭聲。馬路兩側已經有了點積水。何冰如倚在丈夫身上,彎彎曲曲彆彆扭扭地邁著步,胸口直覺得一陣陣地發悶。
方啟明剛才提到阿惠的那幾句話困擾著她。她的心就像這條陳舊侷促的山東路,難以容載下那麽多陌生的內容!
女兒漂亮,女兒靈活,女兒能幹,女兒善良,這些都使她驕傲,使她欣慰。但是女兒身上卻又似乎集中了當代青年的所有弊病:浮躁、任性、眼高手低、桀驁不馴,不知天高地厚卻又喜好自作主張,追求享受,物欲膨脹,特別使她看不慣的是,女兒與異**往的隨意和不檢點。現在,忽然又弄了什麽“承包”的名堂出來。要知道,從一個排字女工到以工代幹到編輯室當編務,耗費了她這當娘的、當然也包括阿惠自己的多少心血!在自學成才的路上女兒已經邁了一大步,或者說是上了一個台階,等轉了編製,再讀兩年“專升本”,當個正規的女編輯那就並不遙遠了。還有什麽可不稱心的呢?正當盛世,不搞運動,她比她娘她爺要幸運多了!她卻偏不安份,又搞什麽承包!
何冰如怨艾地側過臉,想對丈夫發泄一下心中的不滿,不料卻看到了一張圓敦敦輕鬆愉快沒一點心事的胖臉。這方啟明五十年代剛從大學畢業進入報社當記者時,熱情豪放,性格外向,賽過如今的阿惠。可後來的幾十年時光,卻把他性格上的棱角與顴骨眉間下巴上的棱角一起磨掉了,他變成一個知足常樂的好好先生。妻子的病情好轉穩定,女兒為之奮鬥的承包合同在簽訂中,路旁鞭炮劈劈啪啪地製造出中國式的喜慶氣氛,下一場雨降了溫,這些都使他心情舒暢。同樣一件事,他跟他妻子的看法往往會形成一個角度:兩條邊起源於同一點,走向卻截然不同。不說別的,就說對獨養女兒阿惠,何冰如常常看不順眼,心態屬於“恨鐵不成鋼”類,而方啟明對女兒則千好萬好樣樣好,一肚皮的“癩痢頭兒子自家香”。何冰如一聽阿惠搞承包這新花樣愁腸百結;方啟明則覺得合情合理很自然。他聽從了女兒的吩咐,半個月中雖然每天下午都到醫院去陪妻子二三個鍾頭,卻始終對此守口如瓶。“都是他給寵壞的!”何冰如想著,像往常一樣,隻噓了口氣,再不想對丈夫宣泄自己的怨氣。丈夫受的冤太多了。
到得永安弄口,也是巧,迎麵遇上了安文光的娘安素梅。
向來很少跟人打招呼的何冰如停住腳步:“安……大姐!”
安素梅手指間勾著一隻打了結的尼龍網袋,正想橫過山東路,見了何冰如,露出一臉璀璨的笑容:“嗬你好了?出院了?”
“那天,多虧了你家小光呢!”
“哪裏,是楊家阿五送你去的醫院,小光說了。阿惠又能千,仁濟醫院的病床夠緊張的呢!”安素梅說話間輕咳了幾聲,每咳一聲都用瘦骨嶙峋的手背遮擋一下自己的嘴。
“有空請過來玩!”何冰如說,“也歡迎小光……”
安素梅未及開口,方啟明卻說了:“他倆,小光跟阿惠,天天在一起呢,討論動畫室的事……”
“是呀,”安素梅說,“草創時期,也難為了他倆……”
分手後,夫妻倆拐進弄堂時,何冰如心中多係了一個疙瘩:這阿惠呀,把個安文光又拖了進去,將來怎麽向人家娘交代……你看她,靠給人家洗衣服養大了兒子,如今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