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唷,都過了11點了!”
“能嗎?樓上的《神探亨特》還沒完呢,你們聽!”
“今天連播兩集!而且是推遲了的,聽說有‘兒童不宜’鏡頭!”
“可惜可惜,漏看了。”
“可惜?你這個選題一個晚上就吹成,明天開始就可以動筆寫文字腳本了!”阿惠說:“安大主任,你看怎麽樣?”
“行啊,能不能……先把前四集的內容梗概寫出來?跟阿惠的‘孫小空與高小戒’一樣。”
“當然可以,都吹得差不多了!這個係列的題名就叫‘汪汪大偵探’吧?”
“加個副標題:係列偵破動畫。”
“明白了!各位,我先告辭,回去還可以幹一個鍾頭!”
“小傅是個夜新鮮。我可不行,回去就要睡。阿惠,這個‘汪汪大偵探’我可以畫,聽小傅吹一遍下來,基本形象已經有了。”
“老安,你說呢?”
“可以。什麽時候拿出造型設計?”
“一個禮拜吧!”
“不行,三天。”
“阿惠你是個催命鬼。在你領導下的人都將縮短一半壽命。我說兄弟姐妹們,都可以滾蛋了吧?人家爺娘是要困覺的!”
一大幫子於是作鳥獸散。“動畫編輯室”的工作進程則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何冰如由方啟明攙扶了走下閣樓時,安文光在幫著阿惠收拾那亂糟糟的房間:椅子板凳回歸原處,雜誌報紙掛上牆壁,汽水瓶可樂罐頭扔進一個大竹籃,塞得滿滿的兩隻煙灰缸裏的煙屁股倒進畚箕。電風扇開到了最高一檔,阿惠卻還在用一麵大蒲扇往窗外搧風,何冰如一看就知道她是在竭力驅趕那滿房間的煙味。何冰如並無潔癖,但她講究井然有序;她也不一味反對抽煙,但討厭煙臭氣。所以盡管在看到兩個年輕人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時,也能感受到他們是在誠惶誠恐地努力避免引起她的不快,但還是克製不了地生出一股煩躁之氣來。隻是當著安文光的麵不好太發作,便無話找話地問一句:“都走了?”
“是啊,”阿惠答,“有兩個還住長風新村那邊,腳踏車也要踏一個鍾頭。”
“弄得這麽晚,他們明天不上班?”
“怎麽不上班?他們都有工作的!”阿惠答完了方才意識到,老娘的問話重心在前不在後,那意思主要是嫌憎“弄得這麽晚”呢!她忙忙地瞥一眼安文光,安文光卻好似沒聽見一般,還在仔仔細細地把幾份畫報疊起來,整整齊齊地放到書櫥裏去。幹完這些,他才很有禮貌地回身告辭:“何老師,阿惠爸爸,打擾了。單位裏討論不完的工作,到這裏來開夜工,真對不起。”
方啟明好大過意不去地接口:“沒關係沒關係,我們知道這是工作,是工作!”他還很地道地將安文光送到樓梯口,為他開了路燈。聽到腳步聲到了弄堂裏了,才關了燈返回屋內。
屋內母女倆卻是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四目相對地在爭執著。嗓門當然都壓得很低,顯然都清醒地意識到已是深更半夜,而且隔壁新婚夫婦已睡下。母女倆都有很強的自控能力。
“我們哪一次影響了你的工作,或者是你的休息?白天從來不來,晚上電視一關就散……”
“不影響我不等於不影響別人……”
“別人?媽你聽聽,阿五打鼾打得像大餅店裏的鼓風機呢!”
“我不是指他!我指的是你周圍那幫子人!你把他們一個個都拖進你的無效勞動中來,耗了人家的錢財,耗了人家的精力,你將來怎麽向人家交代!”
“媽呀,你對我們的事業就不信任到如此地步呀!”
“事業?”何冰如用下巴指一指桌上的幾張紙和一隻小計算機,“我翻過了,什麽紙價呀,印工費呀,交際公關專項款呀,還有回扣比率!都是些什麽名堂!”
“嘿!”阿惠哭笑不得地,“媽你什麽時候才能改了你那‘重文輕商’、‘學而優則仕’的士大夫觀念?”
“改不了了,到死也改不了。”何冰如答,“我隻知道你有這點精力和時間,你早在暑期裏就可以進入本科班了;我隻知道你在文學創作上還有點發展前途,隻要努力下去,可以成為比較稱職的文學編輯……”
“爸你聽到沒有?我媽又在給我安排成功之路了,她想讓我重蹈當年報考理工科大學之覆轍呢!”
“我隻希望你不要重蹈當年販賣外煙之覆轍!”何冰如的聲音發了抖,“念高中時隻要聽我的話,稍稍用功一點,也不會因幾分之差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如今什麽地步了?”阿惠臉上還掛著笑,聲音卻也發顫了。“媽,你不要總是把話說得太絕了,誰都該給自己留點退路!”
“退路?”何冰如卻也冷笑,“不要以為我跟你爸這一段時間一直在修改那書稿,就是指望著你的貼補了!我們的書憑其自身的價值在社會爭一席之地,不憑哪一個的施舍!”
方啟明一直插不上嘴,站在這母女倆的旁邊不停地“噯,噯”著,既像是表示讚同,也像是製止雙方漸次上升的激動。母女倆卻似乎無視他的存在,顧自繼續舌戰,並旦開始進入眼淚汪汪的境界。這時候畢竟需要男子漢加以幹涉了,方啟明衝阿惠喝了一聲:
“別說了!你媽心髒吃得消嗎?”
阿惠愣了一愣,閉了口。那何冰如卻還不肯歇:“她才不在乎呢……”
方啟明於是彎腰對著她耳朵眼說道:“阿惠明早要上班,是騎腳踏車去!”
何冰如呆一呆,咽下了後麵的話。永安弄裏有個鮮龍活跳的女孩子,前不久騎了腳踏車去看電影,在馬路上被一輛大卡車撞死了,她爺娘痛不欲生,差點發神經病。上海市每兩分鍾出一次車禍,騎自行車遇禍喪生的占傷亡數一半以上。市民對騎車外出普遍存在憂患意識,所以說方啟明製止那當娘的深更半夜之大批判很有藝術性,關閘恰關在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