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痛苦和歡樂的往返。很多痛苦和歡樂的往事都可以被歲月的風沙深深埋葬,成為無須挖掘的永恒過去。
但張幾幾無法忘記那一夜晚。盡管事情過去了那麽多年,可時間的流逝並沒有衝淡他心頭刀砍斧刻的痛悔,反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和事態的變化使他精神的枷鎖越來越沉重。
如果他在那天夜裏不是違心地表現得那麽怯懦和無能的話,那麽他就可以留下六秀兒,得到他為之平生追求的愛情,同時挽救一顆苦難的靈魂。但是他怯懦,他無能!放走了平生最大的幸福,留下了平生最大的痛苦。
六秀是在那天深夜從石頭埡的魔窟中逃奔出來的。
這個命運苦難的年輕女子自從嫁到石頭埡後就沒過上一天人的日子。在家裏,她除了象機器一樣沒日沒夜地承受肺病鬼丈夫和公佬的輪番“操作”,沒有半點人的價值。後來丈夫死了,她成了公佬的“私有財產”,這條老色鬼用他日漸枯朽的骨骸不分日夜地磨蹭她的生命,在殘酷的**中,她的肉體和心靈都變得鐵一般麻木。但麻木的靈魂裏依然隱藏著一線無形的希望,這便是她求生的本能.她不想死,她還年輕,希望有朝一日能過上一天人的日子……
那一天她來月經。
為了不被公佬整死,她天不黑就把自己關進了閣樓上的小屋,閂緊了門拴,又用一根木棍將門抵死。但她心裏還是發抖,因為那天店裏沒住一個客人,她知道公佬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這個她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夜晚。
果然不出所料,天剛擦黑公佬就關了店門,“啪噠啪噠”地踏著木板樓梯上了閣樓,六秀兒心裏一陣緊縮,蜷屈在被窩裏瑟瑟發抖。
公佬象往常一樣大咧咧地推門,但沒想到門被抵死了,硬邦邦的門板觸痛了他的手腕,他搖了搖手腕覺得有些奇怪,這幾年六秀兒雖然一直對他不滿,但從沒敢公開流露出反抗情緒,今天這是怎麽了?於是他心頭湧上一團怒火,使勁用腳踢門,但門象被釘子釘著似的,一動不動。
“開門!”他大聲吼。
六秀不動,心頭一陣陣發涼,但她已經決定不管怎樣都不開門,她怕死。
公佬喊了一陣見無人應聲,氣咻咻下樓去了,六秀兒暗自高興,把憋在心裏的一大口氣慢慢放了出來,但是一口氣還沒鬆完,就又聽見公佬上樓的聲音,緊接著是斧頭砸門的巨響,“嘎嘶”一聲,門板被斧頭劈成了兩塊。還沒等六秀兒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公佬已經衝進門來,丟下手中的斧頭,掀掉她身上的被子,狼一樣撲到了她身上。
那是一條野蠻的狼。
那是一條殘酷的狼。
那是一條愚昧的狼。
那是一條醜惡的狼嗬……
“爹,”六秀哭著掙紮,“我身子……”
“少放屁!”“我身子……”她還想求饒,但話沒說完就已經不必要說了。她隻覺得公佬象是用鋼釺撬石頭一樣在撬她的身子,血一股股往外流出……
不知過了多久,公佬才微弱地喘息著從她身上軟爬下來,然後就死了似的睡著了,喉管中發出從濃痰裏擠出來的鼾聲……
血還在流,越流越多,她隻好揉一張紙塞住。這時候她鬼使神差產生了逃跑的念頭,她不能就這樣等死,她要盡最大的努力活下去,嚐嚐人的日子是個什麽滋味……
於是那天夜裏她鼓出生平最大的勇氣離開了石頭埡,是含著最後一線求生的希望來投奔張幾幾的。
但是張幾幾沒有收留她。
夜黑風寒,她在這寧靜而自由的黑夜裏繼續往前走,吸著清涼新鮮的空氣,她決定就這麽漫無目的地走下去,直走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但是她沒走多遠就突然看見了一棟她熟悉的草房,又一線生之光亮出現在她眼前,於是她毫不遲疑地推開了那棟草房的木門。
她是走進了曾被她拋棄過的二莽子的小屋。
當二莽子迷迷糊糊被她從**拉起來的時候,這條本來就遲鈍的漢子更傻眼了,他使勁用手揉扒粘連了雙眼的厚厚的眼屎,然後摸索著從床邊的牆洞裏掏出火柴點上了油燈,昏暗的光影裏,他瞪大眼睛望著六秀兒,半晌無語。
“莽子哥!”
六秀兒含著熱淚呼叫。
“你——”二莽子終於認出了六秀兒,結結巴巴問:“你……你從哪來?”
“我是逃出來的。我快死了。你救我……”
二莽子從**一彈而起,一把抓住六秀兒的胳膊,“你說哪樣?”
“我快死了。大出血……”
二莽子低頭一看,不竟嚇得麵色蒼白,六秀兒的兩隻褲筒已被鮮血染得殷紅殷紅。他什麽也顧不得說了,什麽也顧不得問了,一把把六秀扯到背上,衝進了茫茫黑夜……
第二天早晨,二莽子背著止住了血的六秀兒從醫院打了回轉。躺在二莽子山一樣寬闊的背上,六秀兒輕聲說:“莽子哥,現在我就是你的媳婦,往後我要好好伺候你……”
聲音雖小,但在二莽子聽來卻是晴天霹靂,他目瞪口呆,雷擊一般立在山道上不動了,好久好久,他才從巨大的迷惑中清醒過來,於是鋪天蓋地的喜悅強烈地衝擊著他,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今生今世還能攤上這般幸福的時光。他期待了多麽久,多麽久啊,在無數冷寂的長夜,在秋日綿綿的雨季,身上那不安分的部位無情地躁動,殘酷地折磨他,他絕望地大聲呼嚎,絕望地捶打床鋪……
如今他有媳婦了,這不是夢,這是真真切切,地地道道的事實。他真想對著黑黝黝的群山狂聲呼喊,向世界宣布他心頭驚天動地的喜悅……
狂喜中,他把六秀兒從背上扯到了懷裏,抱著她小心翼翼往回走……
但是麻煩並沒有從此了結。
三天後,六秀兒的公佬帶著民兵連長追了過來,二莽子毫無懼色,他手握鐵斧立於門前,虎視來者,兩眼血色燃燒,火氣灼人。
“喂,快把人交出來,你霸占別人媳婦是違犯國法,知不知道?”民兵連長膽顫心虛,遠遠立在稻場邊對二莽子喊。
“就是,你放清白點!”六秀兒的公佬隨即附和:“再不交人就叫張連長逮捕你,讓你進去坐大牢!”
二莽子根本不聽他們的嚷叫,厲聲吼道:“老子不管國法不國法,想活命的快些滾回去,想死的就給老子站著不動——再不走老子砍人了!”言畢,舉著斧頭直朝二人逼近。
吼聲震動山嶽,氣勢力敵萬軍,莫說枯瘦如柴的老色鬼嚇得渾身篩糠,就連威武雄壯的民兵連長也魂飛魄散,倒退三尺。
兩人見勢不妙,當下落荒而逃……
六秀兒就這樣成了二莽子的老婆。
有了老婆,憨頭憨腦的二莽子忽然變得聰明和細心了。他每日背腳回來,總要給六秀兒帶一樣禮物,有時是一袋雜糖,有時是幾根油條,但更多的則是布料和衣服。他要把他的老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讓這周圍鄰近的人都看看他二莽子不是豬嫌狗臭的孬種,而是有本事弄了個“俏婆娘”的大能人!他百般地體貼和疼愛六秀兒,使六秀兒枯瘦的身子象一根遭霜打過的柿樹迎來了春天,逐漸返青抽芽,綠意盎然了!豐腴的身段上頻繁地更換著二莽子精心購買的各式新裝,使她更顯得美麗年輕,楚楚動人了……自從嫁給二莽子後,她總算嚐到了被人疼愛的滋味,體驗到了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做人的尊嚴和權利。做為女人,她終於找到了一座遮風擋雨的靠山,她在這堅實的山梁上恣意打滾,呼吸著新鮮而又自由的空氣,她幸福得快要溶了!這時她才深刻地體會到,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二莽子是她最親最親的親人,是她最結實的依靠。她常想,今生今世當牛當馬也要報答二莽子的恩愛,為了照顧二莽子的身體,她規定他每次背腳不準超過一百斤;背三天必須歇息一天。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給二莽子備好早餐和路上的幹糧,然後就挑水劈柴,喂豬拴羊,等這些做完了之後,她才準二莽子起床,二莽子出門後,就開始背土打磚,打了磚就把原先的一間草房隔成了兩間,把廚房和臥室分開了。屋裏也收拾得亮堂堂的,很是象個家了。每天太陽西斜的時候,她都鎖了門去接二莽子,從他背上分個三、五十斤的背著,兩口子親親熱熱摸黑回家……
日子就這樣過去。在這以後的年月裏,無論歲月多麽艱澀,生活多麽困難,兩口子始終過著“夫妻恩愛苦也甜”的日子。大半輩子過去了,卻沒想到人生最深重的災難突然出現在他們的晚年——
那天下午,六秀兒照例提前做完了一天的家務,去接二莽子。剛剛出門,迎麵碰上了滿頭大汗的王村長。王村長臉色鐵青,見了六秀兒氣喘籲籲地說:“快快!快帶錢到響鎮!”
六秀兒一時不知所雲,但她本能地想到了二莽子,心裏不覺一緊,忙問:“出什麽事了?”
王村長喘了幾口粗氣,說:“上午我到響鎮開會,見街上圍了一大砣人,走攏一看,天哪!……”
“到底出了什麽事?”六秀兒已經有所預感,臉色變得蒼白。
“二莽子被車軋了……”王村長好象是不忍描繪那慘不忍睹的細節,轉了話題:“我當時想抓住那司機不放,可一打聽,全是二莽子的錯,他貪便宜要人家司機帶他一截,人家不同意,他就偷偷扒車,沒想到摔了下來,被車輪子壓斷了兩條腿……人我已經送到了醫院,這會兒正在搶救,你趕快想辦法借兩千塊錢送去交費,不然醫院就要斷藥。”
“天哪!”六秀兒慘叫一聲,差點昏了過去。
“你還磨蹭個啥!”王村長吼了起來:“還不趕快找錢救人!”
六秀兒呆了,兩千塊錢,天哪!這可是個她聽都沒聽說過的數目啊!她到哪裏去借這麽一筆大數目的錢?突然她撲通一聲跪到了王村長而前,聲淚俱下:“王村長,求求您幫忙想想辦法吧,隻要能救活二莽子,我當牛當馬還您的情……”
“我,我有啥辦法?”王村長也為難了,他雖是村長,可在這地方兩千塊錢也是個足夠他傾家**產的數目啊,眼下他身上倒是有一筆錢,恰好也是兩千塊,可這是包括他在內的四個村幹部辛苦了一年的工資,一人五百塊,費了好大勁才從組裏收起來,還沒發給他們。可這錢——
“求求您!求求您!”六秀兒淚如雨下,磕頭如搗。
王村長下意識地將手伸進了衣袋,但他並沒有急於把錢掏出來,他清楚幾個幹部的家境,一年上頭就這點指望,眼下正眼巴巴等著這筆錢花,如果他作主把他們到了手的錢又借給別人,他們一定會找他問罪,他如何交待?但眼前的情景又使他騎虎難下,於心不忍。把他推到了一個左右為難、舉棋不定的境地。沉吟了一陣,六秀兒淚漣漣的苦求終於打動了他的心,他咬了咬牙將錢掏了出來,對六秀兒說:“錢我可以借給你,但醜話說在先,這筆錢是牛書記、向主任、張會計和我—年的工資,每人五百塊。我的好說,他們三人的你得上門去說清楚,給他們打上借條,叫他們以後不要找我。你看行不行?”
“行,行!”六秀兒終於磕頭作揖從王村長手裏接過了用五層報紙包著的兩千塊錢。
二莽子終於沒有死,但卻永遠成了個隻有半截身子的癱子。
苦難的六秀兒,又一次經受了命運的劫難,又一次變得孤苦零丁了。二莽子出事後不幾天,就實行了生產責任製,她又要服侍丈夫,又要耕種兩畝責任地,還有雜七雜八的家務,她一天比一天精疲力竭,孱弱不堪了。但不管怎麽說這個家還得撐著,這是她自己的家呀!可她單瘦的身子又如何拉得動這艱澀苦重的日子?
二莽子徹底成了個廢人,再也無法掙一分錢了,生活一天比一天緊巴。六秀兒心疼丈夫,家裏唯一的一點細糧都給他留著,而她自己卻常常碗裏拌了野菜。吃野菜對她沒什麽了不起,嘴巴一抹就過去了。令她傷心的是二莽子一天比一天變得怪僻的脾氣。無論她怎樣精心地照顧和體貼他,給他喂飯喂水,端屎倒尿,擦洗身子……但卻喚不起他一絲感激和一句好話。也許是在陰暗潮濕的小屋裏躺久了的緣故吧,他的身子每天不停地象石滾一樣住床鋪上滾來滾去,雙手打得床板“啪啪’直響,嘴裏殺豬一樣嚎叫:“我要背腳……王八蛋!我要背腳哇……!”有時喊著喊著就從**滾到了地上,摔得臉上青紫青紫的。因此六秀兒每天不得不用一多半時間守候在他的床前。有時給他喂水喂飯,他也會突然發起脾氣來,一掌把碗或杯子打出去老遠,嘴裏依然喊道:“我要背腳!我要背腳哇……”
六秀兒流著淚,輕聲開導他:“我曉得你心裏著急,一天到晚躺在**受不了,可有什麽辦法呢?你的腿斷了,我的腿沒斷,還能養活你……”
“王八蛋!你不曉得我的苦哇!我是爛死在**哇!我是爛死哇!”他開始衝六秀兒發泄,罵了不上算,還要伸手揪住她的頭發,尖刀似的長指甲,在她臉上又抓又刨,直到抓得她滿臉鮮血。一陣發泄之後,他又痛悔得放聲大哭,用手摸著六秀兒臉上的傷口,麵目變得更加獰猙可怕,他一邊嚎啕一邊質問:“你怎麽不還手?怎麽不把我打死?你讓我活受罪哇……”
六秀兒不動聲色,默默地忍受著。她理解二莽子心裏的苦楚,發泄一陣也許好受些。盡管她臉上常常掛著帶血的指甲印,但那是她自己男人抓的,沒什麽了不起,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覺得這也是生活中的一個內容。真正讓她提心吊膽日夜不安的不是內部的憂患,而是外來的壓力,是那筆要命的欠債。
六秀兒請人把二莽子從醫院裏抬回來不幾天,討帳的就相跟著進門了。四個村幹部除王村長在外,其他三人幾乎是一天一趟,人家也不是故意逼債,進門話都說得好聽,不是婆娘住院,就是兒子上學,實在沒有辦法才來討這筆錢。討得最凶的是向主任,他家裏三間瓦房遭火燒了,一家七口借住在別人家裏,急等著這筆錢做屋。六秀兒了解他們的家境,知道他們說的都是實情,可她又有什麽辦法呢?隻好眼淚巴巴地求人家再寬限幾天,可過了幾天又幾天,門檻都被別人踏爛了,還是沒有錢還給人家。時間一長,人家也就不客氣了,那點微薄的麵情磨光了,認錢不認人了。
這天向主任又帶著他的兩個兄弟來討帳,進門都黑著臉,氣色極不好看。六秀兒看出陣勢不對,不敢言聲,坐在牆角裏一個勁地發抖。
“這筆錢你到底還不還?”向主任進門就問。
“怎……怎不還呢。”六秀兒聲音顫顫的。
“你居然還承認還,那麽現在就得拿錢來。我好話也說盡了,腿也跑短了,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錢拿到手。”
“王八蛋!你們逼死人哪!老子和你們拚了!”二莽子在**亂打亂滾。嚎罵起來。
“莫莫……”六秀兒急忙製止二莽子,撲上去捂住了二莽子的嘴。
“你還罵人?”向主任發怒了,指著二莽子吼道:“不知好歹的東西!人家救了你的狗命,你還反過來罵人!我給你說,你家庭困難是事實,可我比你還不如,你還有兩間草房住著,我連茅坑都沒有!現在實行生產責任製,鴨子下水各顧各,誰還認我這個幹部?今天把話說穿,偷天賣你也得把錢還給我!”
六秀兒製住了二莽子,急忙給向主任賠小心:“向主任,您莫聽他胡說,這錢我一定還給您。等我……”
“等你翻了身有了錢再還?廢話!你這不又是騙人!你這輩子還有翻身的指望?”
“等我年底賣了豬……”
“我一天也不等了,現在就趕豬走!”向主任說完手一揮,帶著兩個兄弟撲進豬圈裏捆走了六秀兒喂了一年多的三頭肥豬……
望著向主任兄弟三人大搖大擺地趕著豬出門,六秀兒反倒鬆了口氣,總算少了一筆帳。隻是這一來打破了她的計劃,她原準備把三頭豬再喂段時間,等年底多賣些錢,分著一家還一些帳。
向主任剛出門,張會計就又進門來了,他象是在參加長跑比賽,滿頭大汗,氣喘籲籲,進門就衝六秀兒嚷道:“你真會騙人啊,六秀兒!每次討帳你都說等年底賣了豬還,現在向主任把豬趕走了,你還有什麽話說?”
六秀兒眼淚漱漱,無話可說。
“王八蛋!你們逼死人哪……”二莽子又在**罵了起來。
張會計沒有象向主任那樣責罵二莽子,等二莽子罵了一陣之後,他說:“莽子哥,我確實不忍心討你這筆錢,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呀,孩子他媽子宮上長瘤子,人快死了,急需到醫院做手術,可手頭沒錢人家醫院不收……”張會計說著,竟嗚嗚地哭了起來。
有什麽辦法呢,六秀兒想到了這個家裏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能值錢的家當——櫃裏的幾百斤糧食。那是她每日每餐吃野菜為二莽子節省下來的,現在到了這步境地,隻有把糧食賣了還帳。於是她打開櫃蓋,對張會計說:“這櫃裏有五百斤穀子您背去賣了吧,能賣多少算多少,差的錢我二天再給您補。”
張會計進退兩難,要吧,等於斷了人家的生路,不要吧,老婆的生命危在旦夕。他心裏十分清楚,這一櫃糧食就是這個家裏能變成錢的最大財物,失去了這個機會,恐怕這一輩子都難討到一分錢了。想了想,他終於一咬牙,順手拿了條麻袋開始裝糧食……
總算又打發了一家債主,可還有兩家呀,要是這兩家跟著又來,那就真是走投無路了,唯一的辦法是上門去給人家說情,免得人家找上門來。時間緊迫,怠慢不得,六秀兒踉踉嗆嗆出了門,她先朝王村長家走去,走到王村長屋旁,猛然聽見王村長的老婆金貴嫂正在粗門大嗓地罵人:
“王得發,你還有不有這個家!瞞著老婆孩子把錢借給別人,三番五次催你去討,你死抗著不動,一家老小還吃不吃?”
“人家沒有,討也白討。”王村長的聲音。
“沒有?哼!向主任不是趕了豬?張會計不是背了糧食?人家討都有,唯獨你討沒有,我看你是被那騷婆娘迷住了,想拿錢買她的身子!”
“你少瞎說!”王村長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我是幹部,怎麽能隨便拿人家的東西。”
“幹部?向主任張會計都不是幹部?他們能拿你為啥不能拿?現在分田到戶,各奔前程,還有啥幹部不幹部的!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想打那騷婆娘的主意!”
“就是想打她的主意又怎麽樣?”王村長吼了起來。
“你個砍腦殼死的!”金貴嫂哭嚎起來,“你一直對我冷冰冰的,我早就曉得你被那騷婆娘勾了魂兒,嫌我胖了,醜了,當初你為啥摟著我直喊寶貝?你個沒良心的……”
“少給老子嚎喪!老子就是嫌你胖了醜了!就是看上了她!你能把老子怎樣?”
“老娘和她騷婆娘拚了……嗚嗚……”金貴嫂滿地打滾,越哭越凶。
一直站在屋旁的六秀兒,這時如雷擊頂,腦子裏一片空白,她轉頭就走,走了半裏路,一頭撲倒在路旁麥田裏放聲大哭。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有人喊道:“六秀兒!”
六秀兒抬起頭,一眼看見是王村長,急忙抹了把淚水。
“又為什麽事傷心啊?”王村長說著,伸手拉她起來。
“沒……沒什麽……”六秀兒急忙往起站,想掙脫王村長拉她的手,但是王村長的手象鉗子一樣緊挾著她的胳膊,掙不脫。
“我知道你日子難過。”王村長說:你曉得我為啥一直沒找你要錢?”
“您是幹部,是好人。”
“沒猜對。”王村長的黑紅臉膛這時脹得發光,臉皮不自覺地上下**。
“您曉得我現在沒錢。”
“可我曉得你有豬,有糧食。”
“這……”六秀兒渾身打顫,連連後退。
“我是看上你漂亮,想……想……”王村長猛地把六秀兒摟進了懷裏。
“不……不……這不行!”六秀兒使勁掙紮,“王村長,這不行!”
“怎麽不行?隻要你答應,那五百塊錢我不要了。”
“您老婆,我怕……”
“咱什麽?有我哩!”
“她,她要和我拚命!”六秀兒說完,猛地掙脫王村長,轉頭就跑。隻聽見王村長在身後跺著腳跳罵:“沒良心的東西!你聽著,三天內必須給我把錢送去,要不然跟我上法庭!”
六秀兒一氣跑進家門,剛想坐下來喘口氣,突然看見二莽子正用一根褲帶使勁勒著自己的脖子,他想白縊!六秀兒大叫一聲撲上去,解開二莽子脖子上的褲帶,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緊緊地把二莽子抱進了懷裏。
“六秀兒,是我害了你,害得你走投無路,我不忍心看著你再跟我受苦哇……”二莽子放聲大哭,渾濁的淚水一股股從眼裏湧出。
六秀兒沒有哭,她已經沒有了眼淚。她用粗糙的手掌抹著二莽子滿臉的淚水,挖空心思找話安慰他:“是我不好,沒有讓你過上好日子,可你千萬不能死呀,往後的生活我自有辦法,你莫著急,安心在**躺著,我現在就去借糧食……”
六秀兒安頓下二莽子,最後深情地環視了一眼這個破亂不堪但卻和她血肉相連的家,蹣跚著邁出了大門,她到哪裏去呢?橫在她麵前的也隻有一條路:死!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殘廢的丈夫死在她的前麵,她要先死!於是她徑直來到供銷社,買了瓶致命的敵敵畏。但她沒有想到,就在她抬腿邁向陰府之門的時候,張幾幾會突然出現在她身旁,把她拖了回來……於是那天夜裏,在那片綠油油的苞米地裏,她把一切都獻給了救命恩人張幾幾,獻給了她年輕時代的戀人。當她懷裏揣著兩千元錢,半夜時分返回家門的時候,一下子像年輕了十歲,心中充滿了燦爛的陽光。走到門前,她心裏慌慌地對一路送她的張幾幾說:
“你回吧。”
張幾幾點點頭,但並未轉身。隻說:“你進去吧,我呆會兒。”說完掏出一根煙點上,在門前石階上坐了下來。
六秀兒推門進了屋。她在黑暗中不聲不響地立了很久,待心慢慢靜了下來,這才劃燃火柴點上了油燈。昏暗的光暈裏,她最先看到的是二莽子那對凸出眼窩的綠瑩瑩的眼珠。兩道垂死的口光正陰森地朝她直射過來。她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剛剛平靜的心又開始狂跳起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好象她和張幾幾在苞米林裏做的事都被二莽子知道了。她想叫二莽子一聲,可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內心愈發慌亂。倒是二莽子先說了話:
“沒……沒借上糧?”
暗啞的聲音透出死一般的絕望。
“噢……借上了!借上了!”
這時六秀兒想到了懷裏的兩千元錢,情緒一下子又激**起來。此時此刻的她和二莽子,除了錢和糧食之外,還有什麽值得內疚和憂鬱的呢。於是剛才的緊張和不安都在一刹那煙消雲散了,一種告別苦難投身新生活的巨大喜悅使她按捺不住一邊撲向二莽子,一邊唱歌般地喊了起來:“我們有錢了!二莽子,你看,我們有錢了!……”
她將兩千塊錢舉到二莽子眼前,眼淚漱漱。
二莽子懵了。望著眼前白花花一大遝票子,像望見一顆星星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樣不可思議,就連朝夕相處的六秀兒也在他眼前變得陌生了,他驚訝地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可就是說不出話來。
六秀兒在他這可怕的呆滯中又一次感到了顫栗。
天保佑,二莽子總算沒有驚駭得昏死過去,總算是確認了自己這不是魔鬼纏身白日做夢,而是確確實實麵對著一遝貨真價實的票子。他伸出雙手將錢死死握住,嘴裏一連聲喊道:“錢錢錢錢錢錢……”
六秀兒說:“這是我們的錢。我們有錢了。”
二莽子的腦瓜開始轉筋,他問:
“這錢誰家借來的?”
“是別人給的,不要了。”六秀兒說。
“誰?!”二莽子又是一驚,“誰給這麽多錢?”
六秀兒噎哽了一下,但她是天生不會撒謊,低了頭說:
“張幾幾。”
“張幾幾?他……他白給你錢?”
六秀兒顫栗著。她不好回答。但她又無法欺瞞患難與共的丈夫,在二莽子錐子般鋒利的目光追逼下,她終於說:
“二莽子,我……我對不起你,我和他……和他那樣了。”
她低下頭去,等待二莽子狂暴地打她、抓她、罵她……
但是出乎她意料之外,二莽子不但沒有打她、抓她、罵她,臉色反而變得柔和了,兩眼珠迅速轉動了幾下,就愣在那兒不動了。漸漸有一絲笑擠進樹皮般皴裂的皺隙。
“把張幾幾給我喊來。”他說。
“你……你要把他怎樣?”她更加恐怖。
“把他喊來!”
“這都是我的錯,怪不住他。”
“你喊不喊?!”
“不……”
“不用喊。”這時有一個聲音響起。原來張幾幾就站在他們身旁衣櫃遮出的陰影裏,已經站了很久。這時他走到二莽子床邊,俯下頭說:
“莽子哥,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你打吧,打死我都不還手。”
一切都沒發生。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二莽子定定望著張幾幾,望著他年輕背腳時結下的好夥計,望得張幾幾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望了好一陣後,他說:
“幾幾,我們一堆長大,又一堆兒背腳……現今我成了這樣,你,你把六秀兒領走吧。再跟著我她會死的……”
他哭了。淚水洶湧地漫過粗糙的臉頰。
“不能這樣說,莽子哥!”幾幾的聲音也在這一忽兒哽咽了,“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我再也不做了。往後我天天都來你家,幫你照應家庭的事情。”
“你願來這個家?”
張幾幾點點頭:
“隻要你看得起,往後咱們就是親兄弟。我把你養起來,讓你吃好睡好過上好日子……反正我也沒個家,沒啥牽掛。”
二莽子沒有說話,好像在想著什麽心思,屋裏一時間又陷入寂靜,隻有六秀兒輕輕的抽泣聲。
突然,二莽子伸手抓住張幾幾的胳膊,抓得生緊生緊。他說:
“幾幾兄弟,我曉得你年輕時和六秀兒好,現在也都還想著……你今天就搬過來吧,夜裏就和六秀在外屋合一張鋪睡。往後你們就是兩口子……反正我是個廢人,能跟上你們
過日子,就是天福了。”
誰也沒有料到二莽子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這使張幾幾和六秀兒同時驚呆了!片刻之後,淚水唰地湧出了張幾幾的眼眶,他用雙手捧住二莽子的頭顱,大聲說:
“莽子哥,你說什麽昏話呀!我是說來幫你照應家庭,不是那個意思……”
六秀兒猛地把頭埋到二莽子胸前,抽泣得更凶了……
二莽子沒有激動,淚水早已從他的眼中消失。他平靜地對張幾幾說:
“幾幾兄弟,我求你了!幫我救了這個家,救了六秀兒,我死都不會忘記你!”
幾幾說:
“我說過,幫你把家照應起來。”
“可你必須和六秀兒合鋪,那樣才算救了她!”
“莽子哥,不能這麽說……”
“我求你了!”
“這……”
“你要不答應我現在就死!”二莽子說著從枕邊摸出一把他早就藏下的剪刀,抵住自己的喉部,瞪著血紅的眼睛對張幾幾和六秀兒吼道:
“你們答應我!都答應!”
張幾幾和六秀兒同時在一刹那伸手抓住了二莽子握剪刀的手,兩人聲淚俱下:
“我們答應你!”
真正的故事是這以後才有的。一個嶄新的但卻畸型的家庭就這樣組成了。於是張幾幾理所當然地扮演了一個黃牛坳有史以來最最“傷風敗俗”的角色。其名字連同其醜聞以不亞於他駕駛的“神牛——25”的速度向四周輻射。這就使我們的故事有了新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