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開頭我說過,我仇恨一個女人,這女人就是張幾幾的養女豔兒。應該補充的是,除了仇恨豔兒,我還仇恨張幾幾——如果不是因為他,豔兒是斷然不會離開我的。
還是豔兒在後來寫給我的一封長信中告訴我的。她滿含熱淚寫了她和父親之間那種超越人類任何感情(包括愛情)的父女之情。她說為了父親,她不能不犧牲愛情……
因此我仇恨張幾幾。
這種沒有理由的仇恨隱隱約約的,時常在我胸腔裏左衝右突,尋找蹦出胸腔的機會。
這機會終於有了。
黃牛坳村的王村長專程到縣城來找我,要求我代表全村群眾給當地政法部門寫一份訴狀,揭發張幾幾“投機倒把”、“奸汙婦女”等違法行為。
懷著強烈的報複欲,我欣然答應。
我問王村長:“有證據沒有?”
王村長說:“有,有。我們正準備組織捉奸呢!”
“可他們是通奸。”我說,“這屬道德問題,不一定會受法律製裁。”
“這不難。”王村長胸有成竹,指著我桌上的紙筆說:“你先寫他為了個人發財,損害國家和人民的利益。這是最重要的一條。”
“他有無偷、搶、詐、騙等行為?”
“這倒沒有。可是他那錢都是賺的國家的。你想,國家的錢要是不被他賺去,就可以用來搞‘四化’建設,救濟困難戶……可他倒好,拿著國家的錢嫖女人!喏,我這裏有證據——”王村長說著,從身上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遞給我,“這是我從供銷社抄來的數據,近幾年他一共從供銷社結了九萬三千多元的運費……”
“可這是他勞動所得啊。他給供銷社拉了貨,供銷社當然要給他付運費。”我覺得王村長越說越走調,令人啼笑皆非,不得不把他的話打斷。
好象是掃了王村長的大興,他臉色有些不自然了。沉吟有傾,他結結巴巴地說:“可他……他這錢來得太便宜了!我們辛辛苦苦幹一年,還不如他輕輕鬆鬆幹一天!這不合理!”
“但這合法。”我不得不直截了當,“這不能算他的問題。”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明白告詞不是寫著玩的,鬧不好會弄個“誣陷罪”。
王村長似乎很失望,他掏出煙口袋埋頭卷煙,嘴裏喃喃道:“反正……反正全村群眾都討厭他!”
我明白,王村長說的“全村群眾都討厭他”,實際上是全村群眾都對他眼紅。這話真正道出了王村長請我寫告詞的內心目的。盡管我覺得他的用意滑稽可笑,理由站不住腳,但我還是決定寫這份訴狀。該把心頭那隱隱約約的仇恨釋放出來了。想了想我說:“這份告詞隻能揭露他亂搞男女關係的問題。”
“行!”王村長又來了精神,“這條罪能告他坐牢不?”
“那不行。”我說。
“拘留總夠吧?”
“也不一定。”
“那……那告個毬!”王村長又耷下腦袋,喪失了信心。
“至少能罰他一筆款吧。”我說。
“罰款?也行!”王村長又有了興趣,“能殺殺他狗日的威風也行!”說著走到我身邊,象哄小孩一樣拍著我的肩膀,“你是文化人,是從咱們黃牛坳走出來的秀才,看在你爹媽的份上,也一定要把這告詞寫好,一定要告靈!”
我點點頭。立即動手寫了起來……
王村長心滿意足地揣著兩頁紙的告詞走了,望著他歪歪倒倒的背影,我心裏無端難過起來,這就是我的故鄉的村長,我的父老兄弟姐妹們的“父母官”!難怪我的故鄉如今還在愚昧和貧窮中掙紮呢!這時我想起張幾幾,想起他艱難曲折的人生旅程,忽然覺得他是有史以來第一個使那片貧瘠的土地發生大陣痛、大震撼、大超越的偉大人物!但是我卻寫了他的告詞,盡管我心裏明白這告詞也把他“告”不到哪裏去,但心裏總還是象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一樣忐忑不安。他張幾幾能有今天確實不容易啊!王村長說他這錢來得“太便宜”。其實我知道他這錢來得並不便宜。盡管他如今腰纏萬貫,富得流油,可他的精神並沒有真正富裕起來,常常有一種深深的痛苦衝他花天酒地的生活迎麵而來。這種給他幸福生活帶來不幸的煩躁情緒,便是他覺得他對不起血骨相連的女兒,尤其是當他越來越多地聽到女兒婚後生活的不幸時,他的心便象刀剜一樣難受……
當然他的這種內心世界,都是豔兒在寫給我的那封信中告訴我的。豔兒還寫了她爹一步一滴汗把她從背腳的山道上拉扯成人的艱辛經曆……
……有了女兒,幾幾結束了那種“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悠哉樂哉的生活,為了把女兒養活,他背上背著貨物,懷裏揣著女兒,兜裏裝著奶瓶,一步一步在漫長的山道上爬行……
女兒兩歲時,他用一趟背腳的力錢買了兩瓶好酒,請學校裏教書的老師給女兒取了個好聽的名字:豔兒。
豔兒會笑,會叫“爹”了,長得又白又胖,臉型兒和她媽一模一樣。幾幾真的覺得豔兒是他的親生女兒了,他常常找一麵鏡子放在他和女兒麵前,挖空心思地在兩張臉上尋找相似之點……
……豔兒漸漸長大了。高中畢業後她毅然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她離不開爹,爹也離不開她,她的命運和爹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須臾不可分離。爹一步一點汗地供她念完高中已經很不容易了,如今又要爹肩挑背磨供她讀大學,她狠不下那個心!隻要一想到有可能和爹分離,她就預料到爹的世界將是怎樣地充滿黑暗與絕望!為了不離開爹,她對爹謊說她體檢不合格,沒有資格考大學,不等高考便回到了家裏。她記得當時爹哭了,硬要把她拽到醫院裏治病,說是爹的罪過,耽誤了她的前程……回到爹身邊後,她操起了全部家務,白天喂豬放羊、挑水打柴、做飯洗衣,晚上就坐在燈下給爹剪布做鞋……從此後,爹再也沒有喝過一口冷水,穿過一件破衣,蹬過一雙草鞋。
豔兒每天愉快地忙碌著,也許正是因為勞動的風雕雨塑吧,她本來就漂亮的臉蛋更加漂亮了。黃牛坳老一輩的人都說,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世上有這麽秀氣的姑娘哩!豔兒雖然住在大山溝,可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卻遠近聞名。她鬧不明白那些單位上的,城市裏的青年小夥子哪來那麽多閑功夫,沒完沒了給她寫信,給她寄照片。而她呢,在看過那些信和照片之後,付之一笑,就都燒了,她覺得她必須那樣做,因為她心上已經有人了,那人也正深深地愛著她……
有一天,父親從響鎮上回來,身後跟著個瘦長瘦長的青年。那青年滿嘴金牙,梳得光溜溜的頭發上塗著厚厚一層發油,見了豔兒便眉開眼笑,自我介紹道:“我叫李得成,在響鎮供銷社工作。父親是響鎮農業銀行的行長……”
豔兒好象聽了也好象沒聽,她衝李得成笑笑,點點頭,沒等他把話說完就到廚房裏做飯去了,父親帶來的客人理所當然應該熱情招待。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對這個李得成沒有一點兒好感.她隻看了他一眼,就覺得他那樣子很不自然,別扭得很。特別是那滿嘴金牙和白樸樸的一層頭油簡直讓人看了不舒服。但出於對客人的禮貌,她表麵上沒有露出絲毫不高興的神色。
吃飯的時候,幾幾喝了幾盅“二鍋頭”,突然指著李得成對豔兒說:“豔兒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如今也到了這個年頭……這個,是響鎮供銷社張主任給你介紹的男人……你看中不中意?”
李得成急忙站了起來,忙不迭給幾幾倒酒,眼睛卻死死盯住豔兒不放,臉上擠滿了怯怯的渴求的笑。
豔兒驚呆了,驟然間臉色蒼白。她猛地放下碗筷,大聲說:“爹,您說什麽酒話!”
“你是瞧他不好?”
“不是……”
“那麽是爹不該過問你的事?”
“不是。爹——”
豔兒撲通跪在爹麵前,仰著淚汪汪的臉,說:“我不是瞧不起他,更不是說爹不該過問我的事,可我……我已經和……和狗子……好了。隻怪我以前沒對爹說,我對不起爹……”她又把臉轉向李得成:“李大哥,請你諒解我!”
李得成滿臉尷尬,垂下了頭。
幾幾見女兒下跪,心頭猛地一顫,他一把把女兒摟進懷裏,顫聲說:“是爹不好,是爹不好!爹不曉得你和狗子……”哄了女兒一陣,他毫不猶豫地對李得成說:“我女兒已經有人了,這事就算了。”
李得成沒有搭腔,他猛地抱起一瓶“二鍋頭”,咕咚咚一氣倒進了肚裏,喝完酒他就站起身走了,臨出門還象掉了魂似的盯著豔兒看了一陣,目光貪婪悲哀……
從這以後,為了使女兒高興,幾幾再沒過問女兒的婚事。凡是來找他提親說媒的,不論人才多行,條件多好,他都一口拒絕了,她的事應該由她自己做主,女兒喜歡他就喜歡,女兒滿意他就滿意。
父女倆就這麽相敬如賓地生活著。
但是半年以後,這個家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動亂”。
幾幾做夢也沒有想到,雇了他幾十年的供銷社,會突然在一個早上輕而易舉地把他們這些背腳佬統統辭掉!理由很簡單:山裏已經通了公路,往後有汽車運送貨物,再不需要背腳佬了!這簡單不過的理由,卻是如雷擊頂般地砸了他祖上傳下來的飯碗!幾幾在這沉重的打擊麵前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和痛苦之中……
女兒卻高興極了,拍著手叫:“爹?這是好事啊!”
“好事?屁!要人的命哩!”
“往後你不用肩挑背磨了。”
“可這是飯碗,祖上傳下來的飯碗啊!”
“我想好了,爹。”女兒樂不可支,一頭紮進爹懷裏,神秘地說:“我們買輛拖拉機吧,那東西拉一趟能當你背半年呢!”
“說得好聽!一輛拖拉機要幾萬塊,你偷天賣?”
“我們貸款。”
“貸款?你得罪了人家銀行行長的兒子,到哪裏去貸款?前幾天我碰上張主任,他說人家李行長大發雷霆,罵我不識抬舉……”
女兒沉默了。她望著爹,久久地望著,粉紅色的臉上,慢慢淌下兩行淚來。
幾幾也傷心了,為丟掉祖上傳下來的飯碗嗚嗚地哭了起來……
那天夜裏父女倆都失眠了。
已經半夜了,豔兒還坐在**。隔壁房間裏,爹一直在“叭噠叭噠”地抽著山煙,“吭吭”地咳嗽著。豔兒曉得爹在想什麽,十多年來,她從小到大,多少個夜晚,聽慣了爹輾轉翻側的聲響。一想到爹的身世,她心裏便好傷感,好痛苦。她知道,爹的心裏隻有女兒,女兒是爹的世界,爹的歡樂。爹拚命地背腳,供女兒念書,供女兒零花。每次到響鎮上領貨,發現鋪子裏來了好看的布料,總要給女兒買回一段。……如今爹老了,沉重而漫長的壓迫使他的身子一天比一天佝僂下去,而直到這時候,他還不願意丟掉這“飯碗”,怕家裏沒錢女兒跟著受苦……
在別人眼裏,爹是個下賤的背腳佬,而在女兒眼裏,爹是座偉大的金字塔!
豔兒如今到了做夢的年齡,這時候她才明白,爹一輩子除了沉重的體力負荷,精神上也是多麽的蒼白和悲哀!爹是人,爹也有夢,爹的夢是含淚的……
豔兒小時候,有一次問爹:“別人都有媽,我怎麽沒有?”
爹突然間怔住了,伸手把女兒拉進懷裏,女兒感到,爹象是穿著單衣在大雪裏行走,身子抖得厲害。半晌,爹說:“你媽……死了。”
“死了?我媽怎麽死了?我要媽!我要媽……”女兒哭起來。
爹低著頭,一雙手死死插進蓬亂的頭發裏,顫聲說:“是爹……整死了你媽。”
女兒幼小的心靈受到殘酷的傷害。她奮力掙脫爹的懷抱,舉著一雙小手拚命捶打爹的臉龐。爹一動不動,任女兒捶打、發泄。直到女兒的拳頭被爹的淚水淋得通濕,爹的臉被捶腫了……
豔兒讀初中時,一天從學校帶回一張畫來,畫麵上是一個豐滿的農家少婦。女兒把畫交給爹,說:“同學送給我的。把它貼到咱家牆上。”
爹接過畫,一眨不眨地看著,看得好認真,好入迷。
女兒催促道:“老有什麽好看?貼呀。”
爹沒動,仍然癡迷地看著。嘴裏喃喃道:“這女的,好象……好象你媽。”
女兒震驚了,忽然間覺得爹好孤獨。爹此時的神色使她猛然醒悟過來,這麽些年爹一在怎樣深愛和懷念著媽呀!女兒不知道媽的身世和下落,但她堅信,媽絕不是爹整死的,絕不是!想起那次捶打爹的臉龐,她心裏便充滿深深的自責與痛恨……
為了女兒,爹做了一個男人不容易做到的事啊。一天,村頭的柄山叔和爹在屋子裏說話,女兒聽見了。柄山叔說:“幾幾,我給你找了個女人,下灣三隊的。她男人修水渠被炮炸死了,日子過得很苦,願意馬上和你結婚……”
爹說:“我不要。”
柄山叔說:“我還沒說完呢,人品不錯啊……”
“我不要。”
“你真就不想個女人?”
“我不想。我怕別人對我女兒不好。”
……豔兒就這麽想了一夜。她越想越傷心,越想越覺得對不起爹。天快亮的時候,一個痛苦的抉擇浮上她的心頭:她要用自己作代價來扭轉爹的命運!一想到能扭轉爹的命運,她笑了,笑著笑著笑成了哭……
雞叫頭遍的時候,豔兒悄悄出了門。等她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太陽已經落山了。隔著老遠,她就看見了爹孤獨的背影,爹正怔怔地站在門前一棵桃樹下,彎弓似的駝背上披著暗紅暗紅的夕陽。豔兒慢慢走到爹的背後,輕輕叫了聲:“爹!”
幾幾猛地轉過頭,他看見女兒時眼裏倏地一亮,隨即漫上一層淚來,好久他才淒愴地說:“你跑到哪裏去了?害得爹象丟了魂的到處找你。”
豔兒平靜地告訴爹,她到響鎮農行貸了兩萬元的款,然後到農機公司買了輛“25”型神牛拖拉機,順便還給爹找了個傳授拖拉機駕駛技術的師傅。
幾幾驚呆了,他嘶啞著嗓子問:“這……這是真的?”
豔兒點點頭,掏出拖拉機提貨單遞到爹的手上。
幾幾象從夢中醒來,猛一下把女兒橫抱起來,順著稻場轉開了圓圈。邊轉邊喊:“我女兒好大能耐!我女兒好大能耐……”
為了不破壞爹的情緒,豔兒強作歡顏,她笑了,笑得十分艱難。等爹平靜下來之後,她對爹說:“我要出嫁了。”
“出嫁?!”幾幾目瞪口呆。
“出嫁。”
“嫁……嫁哪裏?”
“響鎮。”
“響鎮……哪……哪個?”
“李得成。”
幾幾睜大眼睛望著女兒,他突然覺得女兒好陌生,陌生得象他從來沒有見過;陌生得使他感到恐怖。從女兒眼睛裏他看到這是一種不可懷疑的事實。突然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他發瘋似地大聲吼道:“這事不行,馬上把貸款給我退掉!”
豔兒卻說:“爹,您莫胡思亂想,這門親事是我自願的。我已經和李得成辦了結婚登記手續,您不滿意也遲了。”
一切都無可挽回了,幾幾抱著豔兒嚎啕大哭起來……
幾天以後,男方擬訂了娶親的日子。幾幾決定不讓男方上門來迎親,隻讓他們在響鎮街頭等候,他要順著他背腳的山路親自把女兒送到響鎮。
那是一個星空迷朦的清晨,幾幾背上背著一口木箱和兩床被蓋,送女兒出門了。女兒在前,爹在後,默默無語。
上路了,這條路幾幾走了幾十年,以往每一次走在這路上,無論身上背著多麽沉重的貨物,他都覺得這條路很寬很平坦,全不象現在坑坑窪窪、高低不平,每一步都艱難……
樹把路遮嚴了,樹蔭很濃。正是黎明時分,風搖動樹梢,露珠一串串落下來。林間的小鳥醒了,叫聲哀怨如縷,好象一根細細的遊絲,直往人的心裏攀繞……
過吊頸彎時,女兒說:“爹,我好怕。”
爹說:“你是在這條路上喂活的呢。這路兩旁,還扔著好些個奶瓶……”
女兒回過頭來,凝望著爹,她哭得已經紅腫的眼睛裏,又一次淚水迷蒙。爹的人生的路,就是這條路啊!爹是怎樣艱難地一步步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呢?靠的全是一線無形的希望吧?如今爹的眼前還有希望嗎?好在他再也不用肩挑背磨了,他馬上就會開上拖拉機駛向人生的另一條路……女兒想對爹笑笑,卻笑成了哭,哭著叫一聲:“爹……”
無語,默默向前走……
上石頭埡了。爹站在石頭埡上,站了好半天。女兒看見,爹臉上老淚縱橫……
當然,女兒無法看見,爹此時此刻眼前浮現的那一幕一幕……
無語。默默向前走……
到響鎮了。遠遠看見接親的隊伍立在街口,敲鑼打鼓,喧嘩連天……
女兒說:“爹,您保重!”
爹說:“婆家日子不好過,就給爹捎個信兒,爹接你回去。”
半個月後的一天深夜,一陣“突突”的悶響聲由遠而近,撕碎了黃牛坳暗夜的寧靜。沉在睡夢中的人們起先以為是變天打雷,翻一個身依舊扯起了響鼻,待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轟鳴,震得屋簷和床架子都在抖動時,於是齊刷刷從夢中醒了,屋裏便都亮了燈,且傳出驚顫顫的對話:
“他爹,啥子在響?”
“象打雷……”
“不象。聽聲音象泛了洪水。”
“屁!沒下一星點子雨。”
“天!莫不是後山崩岩了?!”
“了得!”
“……”
這聲音使黃牛坳的家家戶戶出現前所未有的驚恐和騷亂。隨著吱呀吱呀的門響,人們紛紛湧出屋,揉著腥鬆的睡眼朝發出聲音的地方望去,隻見兩道令人眼脹的紅色光柱牽著一輛“突突”吼叫的拖拉機,在橫貫村口的土路上來回奔馳。人們於是大驚,呼叫著圍攏來堵住了路口,等那拖拉機開過來停在了他們麵前的時候,他們開始揉眼睛,當他們揉了無數道眼睛,確認那個坐在駕駛室裏搖頭晃腦手扶方向盤的半老頭兒是背腳佬張幾幾時,他們呆了!其驚訝程度不亞於發現誰家的公雞生了隻鹹鴨蛋。
拖拉機停住了,但並未熄火。望著周圍密麻麻銅鈴一樣的眼睛,張幾幾心裏說不出的快活。他晚上六點多鍾才通過考核拿到駕駛執照,連夜把拖拉機從響鎮開回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在全村子人麵前顯示顯示,抖抖威風!叫你們曉得我張幾幾還有翻過天來的一日!
他的目的達到了。但他並沒有將驚喜之色流露出來,而是裝出不驚不怪四平八穩的樣子從駕駛室裏跳下來,豪爽地撕開“喜喜”牌香煙,每人敬上一支。每敬一支都彎腰八十度:“嘿嘿,打攪了……”
“幾幾,這……這咋回事?”
“嘿嘿,小事,小事。”
不等人們問個究竟,他又鑽進駕駛室把拖拉機開走了,留下一片疑惑一片唏噓一片騷亂……
“突突突突……”
這聲音從此再沒間斷過,黃牛坳也就從此不得安寧。人們生活的寧靜被這從來沒有過的怪異聲響打亂了……
張幾幾就是從那一天起從駝背的行列中站出來的,彎屈的腰板逐漸挺直,精瘦的身子開始發福。他一天跑兩趟響鎮,一趟收入五十元,除去買油、修車的費用,一天淨落七八十元。他就這樣一天天富了起來,成了黃牛坳首屈一指的“大老板”。不僅蓋了洋房,而且整日裏花天酒地,揮金如土,他原以為人生莫說擁有這一切,就是看一眼這一切也就死而無憾了,而現在真正擁有了這一切,卻並不覺得比當背腳佬快活多少。人生究竟是為了什麽?為了錢?為了爭一口氣?為了報複?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他常常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又覺得心裏酸楚、悵然、憋屈、煩悶、不痛快……啊,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就在他心裏這種複雜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的時候,他遇上了那個走投無路的女人——癱子二莽子的老婆。於是他的人生又有了一個新的轉折……
故事講到這裏,不用說大家猜到了,二莽子的老婆就是當年和張幾幾有過諸多恩怨的六秀兒,那麽六秀兒是怎樣成了曾經被她拋棄過的二莽子的老婆,二莽子又是怎樣成了癱子的呢?那就要看下麵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