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金帖

除夕晚上,鄙人多少年來的習慣是一個人坐在那裏靜靜讀書,當然一邊讀書一邊還會喝喝茶或吃些炒花生之類的東西,到了後半夜,也許還會再加一杯糖茶,以祈一年的甜甜美美。起碼鄙人覺得這樣度過除夕是很有滋味的。從小到大,鄙人並不要也不喜歡和許多人在一起談笑打牌或京劇慢板樣的飲酒達旦,也不喜穿新衣。傳統的守歲,其實是要人珍惜一年之中最後的時光,隻此一念,便要讓人心生百念,這紛紛的百念是既美好而又多少有些傷感在裏邊。在鄙鄉,人們珍惜時光喜歡說的一句話是“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其實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時光都在那裏,並不會特別地為了誰而跑到別處或為了誰就忽然停頓下來止步不前,而唯有在除夕夜細思細想這句話,才會字字千鈞令人心驚。過去還有這樣的對聯,上聯是“無情歲月增中減”,下聯是“有味詩書苦中甜”,隻前七字,便讓人心驚膽跳坐臥難安。世上一切的風花雪月和人世間的一切喜怒原都在這句話裏,雨絲風片煙波畫船的綺麗真切卻又往往轉眼如夢。

我的朋友詩人雷平陽平時並不輕易開口唱歌,有時酒酣耳熱便會站起來唱這首“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那一定是大家都已經喝了不少的酒,他也已經喝了許多。他會揚著頭,不看任何人,不顧一切“嗬嗬嗬嗬”地唱起來。歌詞原是極其簡單,但重複唱每一段的後麵都要加上一句“唉,可憐人……”每每唱到此,總是令人內心起一番震動。我每次聽他唱,眼裏亦是有淚。人之可憐,原來並不在黃金白銀有多少,而是在於光陰總是一刻不停地從每個人身邊流走,把美人變作老嫗,把英雄變作常人,把青春變作垂暮,把黃金變作爛鐵!時光並不會因為你是英雄它就停頓下來,也不會因為你是窮人它就一下子跳開,時光是最最公平的,它總是急切地流走,比怒江的水還流得飛快,一旦流走,便從此再也不會回來做哪怕是短暫的訪問。每每聽平陽唱這首歌,滿座人的心情想必都會百味雜陳。人說來也真是可憐,從生到死,仿佛不過隻是一眨眼間的事,回頭看看,不覺已長大,不覺已老去,快樂的時光不覺已經“梧桐葉落已成秋”般的變作了遙遠的回憶。一個人的快樂大致在童年、少年和青年時期,一個人一生的快樂大致都在父母的身邊,唯有在父母的身邊,一切才是快樂的。——啊,那些快樂的日子,那些白玉條條的快樂的日子,怎麽會突然都不見了蹤影。

早上起來,外麵便有零零星星的鞭炮聲,到了晚上便會發生了戰事一樣地大作起來,吃過早飯,便想找找小時候玩的東西,比如泥人,還有那種可以拓泥人的模子,找出來也隻是看看,還有一盞小玻璃燈,曾是父親給買的,找這些東西也隻是為了想想當年的時光,時光即使留不住,回憶還是會在一個人的心裏生根。又找出一本老版本的惠特曼的《草葉集》,今天晚上便篤定要讀它。

說到除夕的守歲,還有一層愛惜不盡的意思在裏邊,也並不是隻有時光易去的傷感。鄙人今年的水仙開得比往年好,葉片才一指多高便紛紛抽出花蕾,除夕夜有它,其實也就足夠。忽然又想到了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那篇隨筆《花未眠》,其實人未眠花才未眠,人與花原是一樣的好。

初五記

夜裏喝茶,照例是喝綠茶,並不會特意去找出普洱來喝,家裏人都睡了,遠遠近近有零星的炮仗聲,但人們大多都已睡了,明天是初五,是“牛日”,在鄙鄉的民間,大年初五叫“破五”。中國人的數字,“三”算一個特殊的,“三陽開泰”,小孩生下後第三天的洗浴叫“洗三”,“五”這個數字卻也果然不一般。五月端午,這一天在古時是做鏡子的最好的時間,要用江心水,許多古鏡上都有“五月五日江心水做照子”字樣。“五”這個數字放在年正月裏,也就是說,熱鬧的年要告一段落了。小時候,一過初五,飲食上的變化就是要吃粗糧了,所以,鄙人對初五這個日子並無多少好感。現在吃粗糧是件普遍被人們認為是有益於健康的事,但粗糧給我的記憶並不那麽好,最難吃的粗糧鄙人以為是紫紅的高粱麵,以高粱麵蒸窩窩頭,很難吃,熱吃很軟,味道打死也不敢說好,涼了吃,十分的硬,有幾分像膠皮,現在想想都讓人覺得胃裏難受。以高粱麵打一鍋糊糊,顏色有幾分像豬血,真是難喝。現在的飯店裏麵可以吃到各種的粗糧,但唯有高粱麵做的食品沒有多少花樣,鄉下的那種軟高粱可以用來吃糕,很軟,要有好一點的菜,勉強可以下咽。但燉一鍋羊肉用來吃高粱糕又像是大不對頭,起碼在鄙鄉,你這麽做會被人笑話,也沒有人這麽做。高粱米做米飯好吃嗎?也不好吃。

初五一過,浩大的春節便會告一段落,雖然炮仗聲遠遠近近在一大早就又已經響起,但畢竟讓人感覺到有氣無力,其意興已近闌珊。說到“破五”,在民間,這一天並無別的特殊的地方可以讓人言說,隻是飯食開始改變了,粗糧可以上桌了,這也隻是以前。而從大年初五開始,另一種真正的熱鬧要開場,那就是各戲班可以開始唱戲了。現在的城市裏,人們很少看戲,所以戲班都去了鄉下,這就讓人又想起魯迅先生那篇有名的《社戲》。而在北方,剛剛下過兩場雪,地上的冰忽然凍得一如琉璃,出門走路,人人心裏都很虛,步子也都虛虛地邁著,唯恐滑倒。這樣的天氣,也真是不宜去鄉下看戲。

還是坐在屋子裏以喝茶讀書為宜。年前誰堂贈送兩本《藝僧六舟》的精裝本,有水仙相伴,這兩本書便讓人覺得很有滋味,讀讀翻翻,喝一杯張一元的花茶,吃一塊稻香村的牛舌餅,遠遠近近響著零落的炮仗聲,我的初五,便這樣開始。

上元

昔年去太原,行至離柳巷很近的老鼠巷,便忍不住要踅進店去買碗元宵吃,平底大黑碗,十多個爽白的小元宵,也沒什麽好滋味,隻是一味的甜。但若在家裏,要吃元宵非得等到元宵節這一天,而老鼠巷的元宵卻是一年四季都有。

再就是去成都吃賴湯圓,個頭比北邊的元宵大出許多,真是肥軟可口——元宵難道可以說肥軟嗎?你用筷子夾一個軟軟糯糯的賴湯圓來看看,那感覺,豈不是肥軟?

說到元宵節,其實亦沒什麽好說,一是吃元宵,二是看花燈。小時候最喜歡的燈是“走馬燈”,喜歡它會不停地旋轉,即至家大人親手給我做一個,又手把手教我做,竹篾紅紙,麻紙麻繩,慢慢糊起,直做得桌上案上到處都是糨糊和紅顏色,家大人亦不會說什麽。但自己做的燈自己也不會特別地去珍惜,做過玩過,後來便覺無趣了。再就是在一片硬紙殼上用小刀鏤出飛鳥來,然後用這紙殼做燈罩,跳躍著的蠟燭被點著後,光線把燈罩上的飛鳥映在牆上,因為光的跳躍,紙上鏤刻的小鳥便有飛動的感覺。而這也隻是玩幾次,久玩亦無趣。前不久看日本電影《利休》,忽然看到了電影裏的利休也做了這樣一個燈罩,用燈光讓鳥在牆上飛動,便覺得這部電影講的故事就在身邊。

古時的元宵節看燈並不說是看,而是要說“鬧”,鬧花燈。其實也隻是要人看人,月下燈下,美人自美,不美的人也像是美了幾分。燈光是朦朧的,而心情也會跟著朦朧幾分,隻這朦朧二字,便讓一世界的風物光影都像是比平時亮麗了許多,這就是元宵節。古時今時的看燈,其實也隻是你看我、我看你,心和眼並不在燈上。並不像民間小戲《鬧元宵》那樣,一對青年男女隻在那裏說燈,這個燈那個燈從頭說到尾,是幾近瘋話。鄙人總以為在這樣的晚上,有情人兩兩相會,是應該你看我、我看你才對,是往燈光稀疏處走才是,哪個真心要看燈。

古時的元宵節有官府的燈官出現。查遍諸書,都不知道這燈官是不是臨時性的職務,年年隻要他在元宵節時出來風光一番,更不知道他是幾品;還有就是想知道他的官務是什麽,是監督做燈?或者還負責分發燈油?總之戲台上的那個燈官是穿了紅袍,黑帽黑靴地上來跳一氣,然後下去而已。

說到上元節,實在是沒什麽好說。人的喜歡有時候是說不清道不明,而唯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才是真正的喜歡。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隻覺一世界都是喜滋滋,歲月流麗,月上中天,是月光亦有新意。

夏日記

夏天之難過在於動輒要讓人出汗,而且容易長痱子。近得一民間偏方,小兒出痱子可以用生薑切片擦擦,比風油精之類要好得多。記得那年在峨眉山報國寺,一時肚子痛起來,老和尚命喝風油精,喝下去居然很快就好了。那是第一次知道風油精居然可內服,不管說明書上怎麽講,總之是內服了一次,至今也沒什麽事。

夏天讓人難受的事還有就是胃口不好對付,吃什麽都不香,而且很熱的飯吃下去就要冒汗,而大量吃涼的也不是好事。比如把街上賣的冰棍一根接一根吃下去誰也受不了。冰箱現在是普及用品,買一大堆冰棍放冰箱裏想吃就拿一根,這事讓古人看見必會歎為大奢侈。其實冰箱古已有之,春秋時期吧。因為手頭沒有圖譜可翻找,我平時沒事總是愛翻看各種的圖譜,知道春秋時期的大墓就曾出土過冰鑒,也就是古時的冰箱,把冰塊放進去,再把要冰的食物放在冰之外的那一層裏。在古代,乃至現代,為了對付夏天的炎熱,都是要儲冰的。那年在北戴河,就看見工人們從一個坡底的洞裏往外取冰,拉了一車又一車,據說那是一個很大的儲冰之所,冬天把大塊的冰一塊一塊存進去,到了夏天再取出來食用。北京這樣的冰窖想必不少。但儲存在冰窖裏的冰到底能存放多久?據說是可以保持一年都不化,一是冰窖要深,二是冰窖裏儲滿了冰,溫度自然是很低,盡管外邊是烈日當頭,但裏邊的溫度一定隻能是零下。現在到處都有冷庫,各地儲冰的洞還有沒有鄙人不得而知,但我想還是應該有吧,天然的冰洞儲起冰來起碼還會省下不少錢。新疆那邊儲冰,是先在地上挖很深的長方形的坑,然後把大塊大塊的冰放進去,上邊再苫上草,然後還要覆上土,到了夏天再把冰一塊一塊地取出來到集市上去賣,叫“冰果子水”。“冰果子水”也就是杏幹和葡萄幹泡的水,再加上一些刨成末子的冰,在夏天,來一杯這樣的“冰果子水”很是過癮。

夏天之難過,有一個專用名詞是“苦夏”,但你要是看一看專門以割麥子謀生的麥客,就不會以為自己的夏天是怎麽苦了。麥客不是人人都可以當的,首先那熱你就受不了。但我們可能誰都不準備去當麥客,所以不說也罷。苦夏之苦首先在於人們都沒什麽胃口,與鄙人同鄉的鄧雲鄉先生說,到了夏天最好是喝粥,粥菜便是鹹鴨蛋,當然醃製過的鹹雞蛋也可以。但你不可能一日三餐都在喝粥,所以還要吃些別的,比如麵條,那就一定要是過水麵,麵條煮好撈起,在涼水裏過一下,然後拌以麻醬、黃瓜絲,再來一頭新下來的大蒜。北方在夏天要吃撈飯,那一定隻能是小米飯,蒸好,過水,菜是新摘的瓜茄之屬,這個飯也不錯。南方人的大米飯是否也這樣用涼水過一過再吃?起碼是鄙人沒這樣吃過,也沒聽人們說過有這種吃法。但鹹雞蛋確實是下粥的好東西,而這鹹雞蛋也隻是醃幾天就吃,不能醃久了,鹹到讓人咧嘴就讓人受不了。常見有人一顆鹹雞蛋吃兩回,在鹹雞蛋的一頭先用筷子弄個洞,吃的時候把筷子伸進去一點一點吃,吃一半,再找一小片紙把這鹹雞蛋的口封好,下一次接著吃,這大概就是因為雞蛋太鹹了。

在夏天,天氣最熱的時候唯有一個地方能讓人好受一些,不知是讀誰的小說,像是李貫通兄的小說吧,主人公病了,發燒發得十分厲害,又是夏天,大夫就讓人把他扶到家裏的大水缸邊,靠著缸坐著,這不失為一種納涼的好做法。小時候,看王媽做涼粉,把攪好稠糊狀的粉膏用鏟子一鏟一鏟地抹到水缸的外壁上,不一會兒那粉皮就可以從缸壁上剝下來了,也就是做好了。買回來的黃瓜洗好了扔到大水缸裏,拿出來吃的時候是又脆又涼;還有那種粉顏色的水蘿卜,也是洗好了放在水缸裏;還有西瓜,整個放在水缸裏讓它涼著。這必須是那種大水缸。我的父親大人,曾把買來的鯽魚十來條地放在缸裏養著,我對那水便有些嫌惡,父親大人反說把魚放在水裏水會更好,而且做飯也用那水,雖然用那水做出來的飯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味道,但我也不喜。後來那魚終被慢慢吃掉。家裏的水缸,一年也是要洗上幾次的,那樣大的缸,洗的時候隻有放倒,這便是小孩子的事,鑽到缸裏去,裏邊真的要比外邊涼許多。

那種大缸,現在市麵上已經見不到了,茶館裏偶爾還能見到,種幾株荷花在裏邊也頗不難看。

午時記

午睡前照例要找一本書隨便翻翻,順手便拿到了一本講琥珀的小冊子,沒有多少圖片,文字也清淺。說到琥珀,我父親大人年輕時喜歡用琥珀雕刻各種小動物。那是近半個世紀前的事情,而現在的撫順是既沒有多少煤可挖,也沒有多少琥珀可以拿出來示人。而我喜歡琥珀倒不是因為我是撫順元龍山的人,其緣由說來可笑,是因為從小吃那種魚肝油丸,一粒一粒黃且透明而又頗不難看。我之對於琥珀,是獨喜那種原始的,裏邊多多少少要有裂紋,古董家術語叫作“蒼蠅翅”的便是。前不久,把一大塊經常放在手裏的琥珀不小心一下子摔作兩半,一時悵惘了許久,忽然覺得那摔作兩半的琥珀用來做章料正好,這便想起“植蒲仙館”的主人誰堂來。誰堂不獨篆刻精彩,菖蒲也養得極好。說到菖蒲,起碼在北方是十分的難養。而文人的案頭照例是應該有些綠意才好,陳從周先生主張到處可以種一種的“書帶草”,聽名字就好,卻隻宜養在園林的階前砌下,案頭養一盆卻太顯蓬勃。那種叫文竹的草,日本人喜歡,川端康成的一張老照片就顯示他養了一小盆在書案上,遠遠看去確有幾分雲煙的意思,但一旦長起來其勢一發不可收,可以發展成藤蔓植物一樣在屋裏到處攀爬。而唯有那種金錢菖蒲和虎須菖蒲頂頂合適養在案頭,你想讓它蓬蓬勃**來,比如你想讓它長到大如車輪,那幾乎是沒有可能,它似乎永遠隻那碧綠的一窩。南國的畫家陳彥舟養的菖蒲卻分明太高大,放在茶桌邊,猛看像是種了水稻在那裏,卻也與那茶案相當,坐在其側喝茶,讓人起“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之思。是另一番意境。

讀書人的書案,我以為一是要有一點綠意來養眼,二是還要有一塊小小的供石,我以為這供石以靈璧為好,黑而亮或不黑而亮都好。我的嗜好是見了靈璧石就要買它一買,陸陸續續買了幾十品,而入眼養心的卻僅僅幾塊。其中一品小且玲瓏,恰像一炷香點燃後嫋嫋而起的那股煙,便名之為“一炷煙”。本可以取雅一點的名字,如“輕雲起”或“或如煙”,但我寧可要它有踏實的品性。還有一品山子,猛看一如宋人玩過大名鼎鼎的那個研山,我的這個山子上居然也有兩個小小的天池,儲水在裏邊可經旬不涸。我們這地方把天池叫作“那”,原是極為古老的一種叫法,比如寧武山上的天池,當地人便叫它“那”,而我給我這上邊有兩個小小天池的供石取名卻叫了“十二郎”,因為高高低低一共是十二峰。這名字讓人覺得它與我的關係是石兄石弟,而且有古意。就鄙人的興趣而言總覺得古意要比今意好一些。因為這十二郎的山子,我便給誰堂去信要了菖蒲,誰堂讓人用竹筒寄來,打開來不免讓人驚喜,郵路迢迢,居然還是一窩的綠。誰堂的養菖蒲在國內是出了名的,楣其館曰“植蒲仙館”,他的各種養盆裏,最好的是那方古磚琢成的盆。若有人問,喜歡菖蒲與供石,其趣味在哪裏?這不太好解答,就像你問熱愛法國紅酒的朋友紅酒的趣味在哪裏,相信他一定答不好。

六月是插荷花的時候,街市上沒有荷花賣,卻有蓮蓬,而一律又被掐掉了那長長的梗子,無法做瓶插。太嫩的蓮蓬其實也沒有什麽吃頭,一剝一股水。今年有個計劃,就是要去誰堂那裏看看他的菖蒲,再讀讀他的印譜。印譜原是讀的嗎?以我的經驗是大有讀頭,若讀得進去,小說又算什麽?

甲午夏至日記。

角黍

五月端午必吃的食物是粽子,關於這一點,從南到北並沒有什麽兩樣。古人把粽子叫作“角黍”,是因為粽子有角。粽子一般都是四個角,三個角的也有,但據說還有能包出五個角的,《太平禦覽》卷八五一引晉周處《風土記》:“俗以菰葉裹黍米,以淳濃灰汁煮之令爛熟,於五月五日及夏至啖之,一名粽,一名角黍。”古人包粽子以黍米,黍米即黃米,黃米很黏,味道亦特殊。昔時人們祭祖是必用黃米,一碗黍米飯蒸熟,黃澄澄供在那裏亦真是好看。若此時派糯米上場,恐怕就要被比下來,雖然糯米潔白,打年糕離不開它,但白花花的供給祖宗好像不那麽好看。

說到粽子,當然離不開包粽子的粽葉,最好是葦子葉,水澤河汊處到處長有這種水生植物,但一種說法是要用新鮮的碧綠的那種,另一種說法是一定要用隔年發了黃的,據說味道更濃,這倒讓人不敢一下子就表示反對,就像是我們吃蘑菇,鮮蘑菇怎麽也比不過幹製的香一樣。但要是畫粽子,白石老人畫的是那種碧綠的粽,如果用赭石畫,也許會被人錯認為是擺在那裏的一兩塊石頭。吃粽子要蘸白糖,或者是玫瑰糖鹵。沒有聽過誰要吃鹹粽的,比如把雪菜包在粽子裏邊,像吃雪菜炒年糕那樣。當然肉粽子是鹹的,但即使肉粽子是鹹的,也很少見有人要一小碟醬油過來蘸粽子吃。

粽子在中國可以說是一種特殊的食品,一是要在一定的時間裏吃,當然你開一個粽子鋪長年地在那裏賣也不會有人反對;二是它不能拿來當作整頓飯吃,也隻能像是吃點心一樣吃一兩個,然後該吃什麽還吃什麽。鄙人對於粽子的態度向來是喜歡肉粽,那種大肉粽,油汪汪剝一個在碗裏,無端端看著就有一種富足感。吃的時候還真是要蘸一點點好醬油。一邊吃這樣的肉粽,一邊再喝一點紹興酒而不是什麽雄黃酒。雄黃酒向來也不是用來喝的,而是用它在小孩子的額頭上畫一個“王”字或點幾個點。雄黃有毒,怎麽能喝?京劇《白蛇傳》裏許仙讓白娘子連著喝了幾杯雄黃酒,而且他自己也跟著瞎喝,這真是讓人擔心,好在那也隻是戲文,如果過端午節,人們真像許仙那樣都紛紛地喝起來,到後來不是被蛇嚇死,而是早已被雄黃毒死。民間的端午節這一天調一點雄黃酒,也隻是這裏點點,那裏點點,大人們是手心點點,腳心點點,小孩子是額頭點點而已。還有那艾草,拿來剪作劍的形狀掛在門頭,其用意不必細說,民間的各種禁忌說來皆有仙鬼在裏邊,民間的生活也緣此而豐富。

每年一次的端午節,原本想寫一點紀念屈原的文字,卻忽然把話題扯到角黍上來。也正好借此說一回雄黃酒不能喝,文章也便找到了這個結尾。

吾家秋色

世奇小弟去年送的幾盆**這幾天開得正好。夜間的氣溫已經零下了幾次,等寒流一來,陽台上的花事想必也該匆匆結束了。秋菊雖然耐寒,但花事即將闌珊,而剛長出來的嫩菊葉還可采一小部分用來衝泡,其味之清雋,杭白菊是無法相比的。這次去陽朔在街邊吃到碧綠的艾葉粑,大小如一片葡萄葉,卻要五元錢一枚,但很是好吃。如以**嫩芽來做“菊葉粑”,其清香之氣想必也不會在艾葉粑之下。總是想寫一篇關於**的文字,卻總是不知從何處寫起,這幾天傍晚風起的時候,也隻好獨自在離地麵七丈多高的地方,麵對**,想象自己做一回陶淵明。陶的詩自小就喜歡,但最終也沒喜歡出成績。

小時候,家父一入秋總是要買幾盆**回來,特別是那種開花很多的千頭菊,讓人有說不出的好感。花農種出來的千頭菊,花冠極其平整,一米多大的花冠上全是小朵小朵開或尚未開的**。這樣的一盆**放在院子裏,不知有什麽消息傳出,蜜蜂又不知是怎麽知道這裏有**的消息,各路的蜜蜂都來了。那是秋季最後的熱鬧,**一謝,蜜蜂也就不見了。蜜蜂中,唯有“臭蜜蜂”可以用手捉,捉住,在它的腿上綁一根細線,放開讓它拚命往高了飛。而我對那種個頭最大的蜜蜂是既怕又愛,這種蜜蜂通身黑是黑、黃是黃極為氣派,“嗡嗡”地來了,“嗡嗡”地去了,聲音很大;飛得也很霸道,忽東忽西,你很怕它會一不小心碰到你的臉上,有時候“嘭”的一聲,這下可好,撞到玻璃上了,一下子掉在窗台上,肚皮朝天,是一個團兒,但還在“嗡嗡嗡嗡”把身子一擰一擰,忽然又飛了起來,一下子又不見了。這種蜜蜂,整整一個夏天你也見不到幾隻,經常飛來飛去的是那種臭蜜蜂,與蒼蠅為伍,在花間飛來飛去。蒼蠅會采蜜嗎?想必也會采,因為各路的蒼蠅也都會往花心裏鑽。有一種小蜂,比蒼蠅還小,曾在陽台上看到,隨即查了查《昆蟲辭典》,竟沒有查出來,可惜手頭沒有《昆蟲圖譜》。

**的香氣和牡丹的香氣都有幾分中藥的味道,是藥香,閉著眼聞聞,頗不惡。白石老人喜畫**,看他畫的**,才知道此老極善用胭脂。但**不好畫,**實在是沒多少風姿可言,筆墨也跟著不會有多大變化。**開過,要把它連枝帶葉全部剪掉,放在涼房裏讓它過冬,讓它睡一大覺,到了來年春天再讓它出房,出房一遲,滿盆子都是嬌黃的菊芽,但隻要被風一吹,那黃色的嫩芽馬上就會變綠,這時候的菊芽若能及時地采那麽一大握,用來做一回“**版”的艾葉粑,想來味道肯定是不錯。其實“**版”也是“艾葉版”,因為它們都屬菊科,是植物中親親的堂兄弟。

清光

常記兒時半夜起來坐等家父從車站回來,外邊是好大的月亮,胡同裏石板上是滿滿簇新簇新的清光,也不是雨濕,而隻是月亮灑落在石板上的那種。父親歸來,雖已是夜深,而母親照例要給家父做飯,一拉一推的老式木頭風箱即刻響起,單調而讓人感到溫暖的聲音在這樣的夜晚會傳得很遠。炒菜是不會的,下一碗麵或再加上兩個荷包蛋,是父親的晚餐,如果這也可以算是晚餐的話。這樣的晚上,還有別的什麽事?到後來竟全部都忘掉了,忘不掉的隻是那簇新的月光,那月光竟是有幾分溫婉的意思在裏邊。

再一次,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學生領著我走山路,是往一個村子裏的小學校趕,趕去做什麽?是去睡覺,因為隻有那裏幹淨一些,便深一腳淺一腳跟定了他。雖是走山路,但亦是遠遠近近的一派清光,那麽好的月亮在城裏是看不到的。抬頭與天上的星星互相對望,雖是誰也不認識誰,但也竟讓人在心底發一聲讚歎,整個的夜空,是剛剛打掃過的那種清曠,每一顆星星都像被人仔細擦拭過,真是好看。那清光不是在一片兩片石板上,而是浮在遠遠近近的莊稼地和山巒上,真是一派清光爽然。

再有一次是隨懷一去大覺寺,看了玉蘭,喝了茶,而且還吃到鰣魚。懷一說起非典時期的事,說那時候他就被安排住在大覺寺裏,而且把床就安放在露天的石牆之下,據說野豬有時候會在晚上來訪問。那樣的晚上,明月在天,清光在地,古刹鍾聲,自是清冷無比,想一想,真是令人向往之至。我忽然覺著即使是很不好的非典,也不妨讓它再來一次,也好讓人在此安住一下。那天懷一隻是說野豬,我希望聽到他說某一頭野豬突然一下子鑽到他的床下或再把床拱起來的險事,卻最終沒有,這又很讓人失望。世人隻知男女相悅是豔福,而露天睡在大覺寺裏看月亮,卻是比豔福更要好上十分的事。想想那遍地的清光,滿耳的夏蟲鳴,裏邊竟是詩的意思。隻可惜玉蘭盛開的晚上是不能露宿的,如能露宿,把一張竹床支在玉蘭樹下,設若再有好月亮。

有時候,半夜的時候我起來,碰上月亮好,我會朝外望它一望。不為什麽,隻為看一看那清光,看一看天上的月亮。在我心裏,不知為什麽,總覺得那月光裏真像是有看不到的金粉銀粉,正在絮絮灑落。

歲尾花事

花木的名字,有寫實的,如“知風草”,是因為一有風它就會輕輕搖動起來,哪怕是很小很小的風;如荷花,那“荷”字原是“合”字,因為它白天開,到了晚上必定要合攏,亦是寫實。而也有讓人莫明其妙的,比如“**”,如單單地想一想它為什麽會叫“**”,你馬上就會不得要領;又比如“牡丹”,也是讓人想不出是什麽意思,隻是那花好,那名字才跟著也好了起來,牡丹在鄉下的名字又叫“鼠姑”,簡直讓人不知道我們的先人為什麽會這樣叫。而有些花木,比如“十大功勞”,就讓人想它一定會有故事在裏邊,但誰也不知道那是個什麽樣的故事。“仙客來”這種花在中國又叫“兔耳花”,其實是比較寫實,其花瓣是有幾分像兔子的耳朵,而忽然看一本翻譯過來的講植物的書,讓人想不到“仙客來”居然還有一個外國人給它起的名字——“豬的饅頭”,據說歐洲的豬很愛吃仙客來的根部,仙客來是球形根,是很能長的,豬有時候在地裏找到它,一口一口很香地吃起來,就像一個饑餓的人在那裏大口大口吃饅頭。我把這個名字告訴我的朋友畫家王彤,他聽了很是笑了一會兒。而“仙客來”這個名字據說是周瘦鵑給起的,其傳入中國想必也沒多長時間,查一查宋人的畫,還真見不到這種花。而這名字起得不能讓人說好,仙客是誰?誰是仙客?花是仙客嗎?它原本就長在一個一個的陶盆裏,忽然地開起花來也不能說“來”,道理是它一直就待在那裏原地不動。不知道周瘦鵑先生給此花起名字的時候想到了什麽。與“仙”字有關的花不多,而水仙這個名字卻叫得好,也不用施什麽肥,隻要有水就行。大約是十年前吧,《散文天地》的主編楚楚一連幾年從福州整箱地把漳州水仙給我寄來,我以為那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冬天的禮物。水仙的香氣是冷,是冷冷的香,而桂花卻是熱,熱烘烘的。這可能與季節分不開。而晚飯花就讓人覺著有幾分煙火氣,因為它總是與人們的晚飯分不開,人們往往一邊吃晚飯一邊就看到了它,其實它早上也開,也大可以叫作“早飯花”。汪曾祺先生出過一本小說集,深綠的封麵,書名就叫《晚飯花集》。汪先生的另一本隨筆集《蒲橋集》也很好。這兩本書我以為是汪先生所出的書裏邊最好的集子。這兩本書的封麵都被我翻爛了,但有時候我還禁不住把它找出來再翻翻,書雖破舊,但看舊書的心情,有新版書無可比擬的好。

今年的歲尾,因為家裏有事,沒有像往年整箱地把水仙買回來,隻好過了一個沒有水仙的年。我以為種水仙,也要像周作人先生建議人們喝綠茶那般“喝茶當於瓦屋紙窗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才好,種水仙也要以陶以瓷為好,也不必用刀子既雕且刻做什麽造型,就讓它自自然然地長起來開花最好。今年過年雖然沒有水仙可看,也沒有佛手做清供,但朋友送來的蝴蝶蘭和蕙蘭卻開得很好。蝴蝶蘭的名字也是寫實,其花朵很像蝴蝶,而蕙蘭如果不開花光看葉子,卻更像是某種水生的草,葉子既寬且大,與蘭花像是很不沾邊。今年歲尾,雖然沒有水仙可看,但去年的佛手還在,因為幹縮,已經很小了,但香氣還在,放在鼻子前,是隔年的藥香,十分的濃厚。據說畫家吳悅石先生藏有明代的幹佛手,真是令人向往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