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筍帖
竹筍之好吃,在於其滋味鮮美,但若隻用白水煮而又要你天天連著吃,便也是大難事。竹筍要想好吃,必要用有肥有瘦的五花肉去慢慢煨它,以竹筍入饌,第一要義就是要油大,上海老牌子的梅林罐頭油燜筍,筍幾乎浸在油裏,家裏人吃這個罐頭,向來是先把筍吃掉,然後用裏邊的筍油燉豆腐,是一點點都不浪費。筍一旦被掘離泥土,隔一兩日便會發麻,須用開水焯一下。至於苦筍,即有著名的《苦筍帖》,相信古時就有人喜歡它,一如現在的有些人喜嗜苦瓜。筍除了苦,尚有酸,桂林酸筍的味道給人的印象亦是深刻。吃米粉,若是既有酸豆角又有酸筍,相信許多人會偏向酸筍。詩人畫家的穀主告訴我,桂林的酸筍又叫“吊筍”,而到底是哪一個diào字,尚有待考證。乙未年我在北京,國祥請我吃他從家裏帶來的竹筍,是在新昌的家裏做好了用大罐頭瓶裝到北京,據說是隻用水煮,當然要有油,味道是極其鮮美。承他美意送我兩罐,帶回家來,家裏人吃了都說鮮。因為好吃,竟至不舍得吃,原計劃放在冰箱裏慢慢吃,想不到後來竟然壞掉大半瓶。國祥家住新昌那邊的山上,是遍山的好竹好茶,他雖把竹筍與茶看得很賤,但若論懂它們,我想起碼是我的朋友裏邊沒有人能夠超過他。我畫竹筍,他看了就開玩笑說“筍篰頭畫成皇冠了,足見待遇”,玩笑話歸玩笑話,但你對北方人說“筍篰頭”,恐怕是十個人倒有九個不會懂。年前南方作家陶群力寄來上好的筍子,是那種小筍,隻有拳頭大,論其形便不是畫上的那樣,卻是國祥所說的那種,筍篰頭還在,是兩頭尖翹翹,必得在根部切一刀再剝剝它才會像皇冠。而畫家筆下的竹筍無一例外大都是剝過切過的那種,如果照實畫來兩頭尖尖,一是不好看,二是有時候會讓看畫的人弄不清這是什麽東西。群力於隆冬從南方往我這裏寄一箱冬筍來,卻正好碰上北方的寒流天氣,氣溫忽然低到零下二十四攝氏度,那竹筍在路上便早已凍得像石頭,但拿來做菜,味道卻不變,可見竹筍是可以冷凍而致遠的。又問問南方的朋友,亦說是可以把竹筍放在冰箱裏冷凍,但不能把筍衣剝去,臨吃前再把筍衣剝去,會保存很長時間。現在天氣又轉暖,露台上和屋頂上的雪都化得滴滴答答,卻又發愁群力寄來的竹筍開化了怎麽辦,所以現在是天天在吃竹筍,用貴州和湖南的臘肉炒筍絲筍片,味道真是好,剩下的準備放在冰箱裏慢慢地吃。
說到冬筍,其實除了吃就是吃,原沒什麽好說,著名的天目筍就是用來當零食吃的東西,味道很美,一長條筍,醃了曬,曬了醃,然後盤在一起,以之喝茶最好,如果用來下酒卻未必好。天目筍現在的做法很多,而最好的就是那種醃過曬過半幹不幹的,既有嚼頭又有滋味。把這種筍用水浸泡,然後切很小的丁做素包子,味道真是好。但這個包子南方人做來滋味要比北方的好,北方人不善於吃筍是因為北方既無竹又無筍。
關於竹筍,其實要說的話沒有多少,而最後想說的一句是魯迅先生曾用竹筍打過很不雅的比方,他說竹筍“挺然蹺然”像極男性的**。這樣的比方,起碼是我沒在別人那裏看到過,而說竹筍像每男必有的那個物件,說實話,是不大像,足見這是魯迅先生的個人感受。
山上的魚
上個星期天到山裏去吃請,山裏人結婚請吃飯,照例是叫作“吃請”,因為遠,要坐了車一大早就去,因為山路不好走,又太遠,如果時間寬裕,一般都是頭天去,在山上先住一晚,晚上可以看大星星。這次去山裏吃請,別人都勸我不要去,捎一點禮錢就是,但我想起了和你一起在山裏看到的那鬥大的星星,便執意去了。進了山,想不到天卻陰下來,“行行重行行”地到了目的地,左盤右盤右盤左盤,不知走了有多少的山路,到了地方,已是中午,是一進門便坐到炕上老和尚盤腿樣坐下。在山裏,一般的吃飯就是吃飯,而結婚辦事的吃飯卻必叫“坐席”。剛坐下,天便開始下起雨來。淋淋的——也隻能用“淋淋”這兩個字,也沒什麽風,雨是直接從天上垂下來,坐在屋裏看窗外簷頭的雨,倒也好看,竟有古意。這樣的雨,在城裏是十分少見了,屋頂上的瓦壟,一壟一壟地把從天上滴落的雨都收集了一下,便像搓繩子一樣把那雨水搓得粗了起來,亮亮的一根一根從瓦壟直掛下來,雨繩子落到地上是砰然有聲。因為廚房在外邊,每上一道菜都是被人打著傘縮著身子快步端進來,亦是好看,我一時在窗裏看窗外滿眼都是新鮮。桌上的長者行起酒來時,菜已上到一半,多是牛肉豬肉羊肉雞肉,綠色蔬菜一概很少。而後來我才注意到最早上來的是一盤魚,端然放在桌子正中卻沒人去動。很大的一條魚,澆了湯汁,上邊撒些胡蘿卜絲和芫荽葉,亦是好看。我便伸筷子去夾它一夾,卻十分的硬,旁邊的人都笑起來,說那魚是不能吃的,那是看盤,魚是用木頭做的,放在那裏原隻是用眼睛看。北方的山裏,據說有人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魚。“看盤”這兩個字真是夠古老,宋人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裏便有記載,想必你知道。
上山吃請而看到擺在那裏隻能看而不能吃的魚,這原也能向你報告嗎?這幾百個字雖不是什麽正經文章,卻也要給它個結尾,那就是我非要看它一看。撤席之後東家也真讓我看了看,果真是木頭雕的魚,且有須,而且在擺尾,做跳龍門狀,隻是年月既久,這木頭魚早被油汁浸透,更像是古董。雖說這魚不能吃,山裏人家無論誰家辦事,都要把它取出一用,且有一說,叫作“富富有餘”。
我卻隻叫它“山上的魚”。
用手機把這幾百個字發給你看,像是有古意在裏邊,你隻當作在看手機線裝本。
紹興酒
家裏以前煮鴨子,動輒離不開紹興酒,那種掛醬色釉的小壇子,一壇子裝五斤,一隻鴨子放半壇子酒,鴨子還沒煮熟,滿屋子都已經是紹興酒的味道。
北京的“孔乙己飯店”不止一家,幾乎是無論哪一家,店門口都堆著些放紹興酒的白泥頭酒壇子。國祥請我和劉慶邦、李雲雷在那裏喝酒,大家說好了每人先上一大壺。然後再上一大壺,然後再上,還是每人一大壺,大壺是一斤,小壺是半斤,三大壺就是三斤。那次真是有些喝多了,送慶邦出去,看他一晃一晃往遠了走,真怕他摔倒。那次喝酒要了臭鹵幹子、鹹魚,還有鹹肉餅。喝紹興酒不可不吃這三樣,借此可以體會一下江浙一帶的飲食風尚。坐在那裏,忽然就想起了魯迅先生《風波》裏邊描寫的那碗白米飯,上邊是一條烏黑的烏幹菜。白米飯烏幹菜,想想都有些讓人動心。但孔乙己飯店裏沒有這樣的飯,即至後來到了紹興,也找不到這種飯。想吃這樣的飯,看樣子得坐了烏篷船去找閏土的後代。
紹興酒與燒刀子的老白汾相比,可以說是氣味“溫良”,不會一上來就嚇你一跳,一如六十多度的老白汾,放在鼻子跟前,還沒等喝,一股子酒的“殺氣”便直衝腦門兒。而紹興酒卻是先讓你放下了一切戒備,那個醉是慢慢慢慢積蓄起來的醉,一旦醉倒,要比白酒都厲害。紹興酒要熱了喝,沒見有人喜歡喝涼紹興酒,但在紹興酒裏又是放紅棗又是放話梅卻大不可取,是鄉下產婦的做派。我喝紹興酒什麽都不加,來一塊幹蒸鹹魚,慢慢慢慢撕了就酒,或來一隻蒸鹹肉餅,一點一點用筷子夾了就酒。茴香豆現在幾乎是所有紹興飯館的招牌小菜,實際上這道小菜可以說是普天下都有。我家常年備有一大瓶小茴香,煮豆、煮雞蛋、煮花生米都會放一些在裏邊。
紹興酒得一“厚”字,那當然要是好一點的紹興酒。喝紹興酒,最好有一杯日本清酒在旁邊,對比著品一下,你就知道什麽是酒之薄,什麽是酒之厚。或者是再有一杯高度燒刀子,你就更會知道什麽是酒的溫良,什麽是酒的烈暴。
冬日暖陽天,曬著那讓人動輒起倦意的暖陽,喝一點紹興酒,很寫意。而窗外若是漫天風雪,再加上老虎叫樣的老西北風,那你就最好喝高度的燒刀子。燒酒熱腸,風雪高天,別是一種境界。
喝酒為什麽?有鄉下民謠如此說:“喝酒為醉,娶老婆為睡。”此話雖俚俗,卻不無道理。喝酒不醉和喝白開水又有何異?醉亦無妨,但最好不要大醉,予以為以半醉為佳。真正的喝酒,不必大酒大肉,兩三個知己,四五碟下酒菜,足矣。
蓴菜之思
蓴菜真是沒什麽味,要是硬努了鼻子去聞,像是有那麽點清鮮之氣,你就是不聞它,而是在水塘邊站站,滿鼻子也就是那麽個味兒。蓴菜名氣之大,與西晉時期一位名叫張翰的人分不開,他寧肯不做官也要回去吃他的蓴菜和鱸魚,無形中給蓴菜做了最好的宣傳,這一宣傳就長達近兩千年。蓴菜是水生植物,隻要是南方,有水的地方都可能有蓴菜,沒有,你也可以種。但要論品質之好壞,據說太湖的蓴菜要比西湖的好。我隻吃過西湖的蓴菜,沒有比較,說不上好壞。蓴菜之好,我以為,不是給味覺準備的,而是給感覺準備的,這感覺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口感。蓴菜的特點是滑溜,滑滑溜溜,讓嘴巴覺得舒服,再配以好湯,難怪人們對蓴菜的印象頗不惡。滑溜的東西一般都像是比較嫩,沒等你怎麽咀嚼,它已經滑到了你的嗓子眼裏頭。蓴菜湯,首先是要有好湯,你若用一鍋寡白水煮蓴菜,你看看它還會不會好吃?蓴菜根本就不能跟竹筍這樣的東西相比。蓴菜要上席麵必須依賴好湯,它的嬌貴又有幾分像燕窩,沒好湯就會丟人現眼。蓴菜是時令性極強的東西,一過那個節令,葉子一旦老大,便不能再入饌,隻好去喂豬。常見蓴菜湯裏的蓴菜一片一片要比太平猴魁的葉子還大,這還有什麽吃頭!葉子上再掛了太多的澱粉,讓人更加不舒服,這樣的蓴菜湯我是看也不看,很怕壞了對蓴菜最初的印象。好的蓴菜根本就不需要抓澱粉,它本身就有,蓴菜的那點點妙趣就在那點點自身的黏滑之上。去飯店,要點就點蓴菜羹,湯跟羹是不一樣的。說到以蓴菜入饌,那還要數杭州菜為第一。
以蓴菜入饌,我以為也隻能做湯菜,如果非要和別的東西搭配,與魚肉搭配也可以,與雞片搭配也似乎能交代,但與豬肉羊肉甚至牛肉相配就沒聽說過。蓴菜好像是不能做炒菜,但也有,杭州菜裏就有一道“蓴菜炒豆腐”,但必要勾薄芡。一盤這樣的炒菜端上來,要緊著吃,一旦那點點薄芡澥開了,稀湯寡水連看相都沒了。這道菜實際上離湯也遠不到哪裏去,而這道菜裏的豆腐我以為最好用日本豆腐,日本豆腐比老豆腐老不到哪裏去,正好用來配蓴菜。
老北京醬菜中有一品是“醬銀苗”,現在可能已經沒有了,我去了幾次六必居,他們是聽都沒聽說過。汪曾祺先生對飲食一向比較留意,他曾經在談吃的文章中發過一問,問醬銀苗為何物。汪先生也沒吃過醬銀苗。我後來偶然翻到有關銀苗菜的資料,明人呂毖所著《明宮史》載:“六月初六日,皇史宬古今通集庫、鑾駕庫曬晾。吃過水麵。外象赴宣武門外洗。初伏、中伏、末伏日,亦吃過水麵,吃銀苗菜,即藕之新嫩秧也。”我給汪先生寫了一信。
在北京的民間,現在還有沒有人吃“藕之新嫩秧”?我很想做一番調查,也很想再深入一下,調查一下,還有沒有用銀苗菜做醬菜的地方。想來醬銀苗也不難吃,首先是嫩,其次呢,我想還應該是一個字——嫩!醬菜一旦七七八八地醬到一起,都那個味兒。什麽味兒?醬菜味兒。我蠻喜歡北京的醬菜,都說保定的醬菜好,學生特意從保定帶一小簍送我,齁鹹!比我小時候吃過的鹹魚都鹹。說來好笑,我小時候總是吃鹹魚,那種很鹹很鹹的鹹魚,一段鹹魚下一頓飯!以至於我都錯以為凡海魚都是鹹的!——好笑不好笑?
保定的醬菜沒北京的醬菜好,北京的醬菜要以六必居為翹楚。我有一道拿手好菜,在各種的餐館裏都吃不到,就是“炒醬菜”,小肉丁兒,再加大量的嫩薑絲,主料就是六必居的八寶菜。這個菜實在是簡單,實在是不能算什麽菜式,但就是好吃,就米飯、佐酒都好。過年的時候我要給自己炒一個,好朋友來了我要給好朋友炒一個。但要是沒了六必居的醬菜,我就沒轍。
蓴菜可不可以像銀苗菜那樣做醬菜?俟日後到杭州細細一訪。
咬菜根
各種的蔬菜裏,大白菜讓我感到最親切。
白石老人題畫有雲:咬菜根,百事成。
很小的時候,每當家裏開始大批大批把大白菜買回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冬天就要來了。那些年,幾乎是年年如此,父親請人用手推車把大白菜運回家裏,先是放在外邊晾一晾,用父親的話是“耗一下”——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耗”字——總之是要讓大白菜在外邊晾一晾,然後才把它們放到小倉房裏去。我家的小倉房在正房南邊,快到冬天的時候裏邊就總是碼滿了白菜,當然大白菜最好是下到窖裏去,但我們隻有小倉房。大白菜放到小倉房裏,到了天氣最冷的時候,上邊還要苫好幾層草袋子,這樣的白菜一般要吃到第二年春天。整個冬天,家裏人總是要到四壁皆是白霜的小倉房裏去翻大白菜,把下邊的倒到上邊,再把上邊的倒到下邊,讓它們的葉子既不能太幹,又不能爛掉。冬天的日子裏,幾乎飯桌上天天都是白菜,土豆白菜,蘿卜白菜,海帶白菜,有時候是豆腐白菜。母親有時候會用白如玉的大白菜幫子給我們來個醋溜辣子白。父親喜歡用白菜心和海蜇皮拌了吃。白菜和海蜇皮都切極細的絲,白菜絲用鹽抓過,海蜇絲用開水一焯,二者相拌,味道極清鮮。一盤這樣的菜,就二兩二鍋頭,簡直就是我父親的日課。春天來的時候,母親會把抽了花莛的白菜心放在水仙盆裏用水養,白菜花嬌黃好看。都說紅顏色喜慶,殊不知白菜花的黃顏色更加喜慶!
白石老人喜歡畫白菜,還喜歡題“咬得菜根,百事做得”,而我最喜歡他在白菜旁邊題“清白家風”。白石老人畫的不是那種緊緊包住的北京大白菜,而是葉子散開的“青麻葉”。北京大白菜做醋溜白菜要比別的白菜好,吃涮羊肉也離不開它,吃菜包子就更離不開它,它的每片葉子恰好都像一隻小碗,正好讓人可以把餡兒放在裏邊。但這種白菜不好入畫,圓滾滾的。而青麻葉不但入畫,還特別好吃,以青麻葉做菜泥,軟爛不可比方。醃東北酸菜也是用青麻葉,外邊的葉子打掉,整棵大白菜一劈為二,在開水鍋裏焯一下,然後就碼到缸裏去,不用放多少鹽,東北的氣溫既可以讓它慢慢變酸,又可以讓它保持其脆勁。這樣的酸菜也隻有在東北才能吃到。要說做酸菜白肉,四川的泡菜不是那個味兒,韓國泡菜更不是那個味兒,東北酸菜好在本色,脆、嫩、白!吃酸菜白肉,最好是冬天,夏天不是吃東北酸菜的時候。說到吃,不單單水果是季節性的,酸菜也是季節性的。要吃四川泡菜,我以為最好是夏天,冬天吃四川泡菜,也不大對路。
冬天快要到來的時候,也是曬幹菜的時候,把小棵的白菜一劈四瓣掛在那裏曬幹。說是曬,其實是陰幹,要是曬,一過頭就黃了。幹白菜燉豆腐別是一個味兒,幹白菜和鮮白菜一道煮,又是一個味兒,味道都很厚——味道可以分厚薄嗎?這還真不好說。冬天的日子裏,玻璃窗上滿是山水花草般的霜花,你坐在暖烘烘的屋裏,餐桌上是小米幹飯和幹白菜熬蝦米,這頓飯真是樸素簡單而好吃,直讓人想到周作人說喝茶的那幾句話:“喝茶當於瓦屋紙窗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吃飯和喝茶雖不一樣,但小米幹飯加幹白菜熬蝦米,會讓你覺出清淡中的滋味綿長。我現在是想的要比做的多,一年四季總是忙,幾乎年年都想曬那麽一點幹白菜,但每年照例都會忘掉。而現在的市場上又沒幹白菜賣,起碼是我經常去的沃爾瑪超市就沒有,那裏有幹豆角、幹茄子和幹葫蘆條,就是沒有幹白菜,他們說幹白菜太麻煩,沒等賣多少就都碎了,碎糟糟的像是煙葉兒,所以現在不再進貨。
其實要想吃幹白菜還是自己動手去曬的好,今年秋天,也許不會忘記。
醋下火
好像是也沒經過什麽會議討論,也沒經過什麽會議通過,人們都一致認為山西人能吃醋。我在外邊吃飯,總有人關心地問我來不來點兒醋。我說我從山西來但我不是山西人,雖然我不是山西人,但我多少還是要來點兒醋,尤其是吃餃子,總要來那麽點兒。在我的印象中,我的朋友裏邊作家張石山好像是最能吃醋,每次吃飯前都要先給自己倒那麽一小碗——是一小碗而不是半小碗!這碗在北方可以說小,但到了廣州、上海就絕不能說小,廣州、上海吃飯就用那種碗。張石山每次吃飯倒那麽滿滿一小碗,我坐在他旁邊總想著看他怎麽吃那碗醋,但總是不等你留意,那碗醋早已經見底。在山西或在全國,我以為要選舉吃醋冠軍一定非張石山莫屬,起碼在山西,我想不可能有人超過他。
山西出好醋,太原寧化府的醋好,怎麽個好,光看每天排隊買醋的人就能知道。我跟人去過一趟,排隊的人真多,是一個長蛇陣,人手一隻或兩隻白塑料桶,來這裏打醋沒有打一斤二斤的,一打就是二十斤三十斤。寧化府的老陳醋特別衝,這不合我的胃口,我喜歡淡薄一點的,比如北京的醋,顏色和口味都比較淡,這樣的醋我能連喝好幾調羹,很好喝。我不太喜歡吃醋,但我喜歡每到一地都品一下。我認為鎮江的香醋很好,有股子煙熏的香味在裏邊,蘸餃子很好。但我對白醋很反感,小時候沒吃過,大了就不習慣了,我家的白醋總是放在那裏沒人動,要動,也是拌拌涼菜,比如涼拌萵苣這樣的菜,要是用陳醋就不好看了。
山西人吃醋,寧化府的醋還嫌不酸,醋打回來還要放出去凍,凍一晚上,醋上邊結了一層冰,這層冰是水,把這層冰揭掉再凍,再凍一層冰再揭掉,凍來凍去,這酸就更酸更濃。山西醋,好像不單單是酸,而是香,醋怎麽個香,我說不來,這要去問張石山。我吃過的最酸的醋是在韓城。照例是大家坐下來吃飯,第一件事就是張羅著要醋,醋端上來,顏色真是淡,淡黃淡黃的,這醋能好嗎?我倒了一點兒,我是小瞧了它,想不到韓城這淡黃的醋可真酸,一下子嗓子和胃都有了反應,受不了。我從來都沒吃過這樣酸的醋,問了一下,才知道是柿子醋,用樹上結的那種柿子做的醋。我是第一次知道樹上的柿子居然還能做醋。我喜歡吃凍柿子,把柿子放一溜排在外邊的窗台上讓它凍著,吃的時候放在水盆裏渙一渙。渙什麽?渙冰。渙一會兒,凍柿子外邊就是一個冰殼子。吃凍柿子用嘴吸就行。想不到我喜歡的柿子能做那麽酸的醋,我真不知道柿子是怎麽變成醋的。
我的母親,上了歲數以後好像就不會做東北飯了,我至今都很想念她做的酸飯,這種飯隻在夏天吃,好吃而祛暑。先把玉米麵發好,和的時候要稀一點。做酸飯得有特殊工具,是一個可以把發好的玉米麵擠成麵條的那麽一根小管子,很像是美院學生擠石膏用的管子,但要小得多。發好的玉米麵就是從這個管子一擠一擠下到鍋裏的。酸玉米麵條很好吃,但要放很辣的青椒糊,是又酸又辣,但好像又不光是酸,酸之外還多少有些北京豆汁的味道,所以特別好吃。煮過酸玉米麵條的湯很好喝。我現在喝豆汁就常常想到母親做的酸飯,覺著親切。
黃河最北邊的那個小縣河曲,人們一年四季都喜歡吃酸飯,是小米酸飯,吃的時候先上一小盆小米飯,這小米飯不那麽酸,再上一盆酸湯,這酸湯是小米湯,發酵過的,很酸,然後再上一盤老鹹菜,黑乎乎的老鹹菜。河曲人把這個飯叫“酸撈飯”。酸撈飯好吃不好吃?好吃。酸之外,也有點北京豆汁的那個意思,我一吃就喜歡上了,每次去河曲我都會找酸撈飯吃。其實不用找,一年四季,什麽時候都有,什麽飯店都會做,隻要你喜歡吃。這個飯樸素開胃。
山西人愛吃醋,當地人有句話是“女人不吃醋,光景過不住”,但你要是問他們為什麽那麽喜歡吃醋,不少人都會說:“醋下火!”
我常在心裏想,山西人有那麽大的火嗎?怎麽會有那麽大的火?怎麽就那麽愛上火?這麽一想就讓我想到京劇《打瓜園》裏的那個看園子的山西老頭兒了,別看他手又抽抽,背上又背著個鍋,但他的火氣可真大。我覺得是不是應該給他來點兒醋喝喝,而且最好是寧化府的老陳醋。
一夥子山西人,給他們來兩壺醋,真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再打起來。
醋下火!
漿水麵
北京的炸醬麵是我喜歡吃的,尤其是新蒜下來的時候,不吃一兩回炸醬麵好像就不行。要是問怎麽個不行,也說不上來。口腹之欲就這樣,說不出來,心裏還沒想明白要吃什麽,但腳已經朝那邊走了。北京的炸醬麵這幾年不行了,是越來越不行,醬不好,菜碼兒也不地道,總之不是以前那個滋味。
因為喜歡吃麵條,有一陣子總是到處找各種麵條吃。那天忽然就發現了光明橋東北角上“食唐”飯店裏的陝西漿水麵,實在是好。那一陣子,我喊雲雷一起去吃,又一陣子,我喊國祥去吃,再一陣子,我喊燕召去吃,或者招一幫子七七八八的人一起去吃。最近又拉了洋子去,他吃了說好,第一天吃下來,第二天還要吃,下次見麵到了吃飯的時候,問他吃什麽,居然還是漿水麵。凡吃過陝西館子漿水麵的朋友,都說這麵居然會這麽好吃。這話說的雖然不是我,也與我無關,但我聽了高興。吃漿水麵要那種很寬的褲帶麵,細麵口感就不好。麵食在中國由來已久,新疆就出土過幾千年前的麵條,但古人為什麽把麵條叫作湯餅,我卻說不出來,也不用去管它,我們也管不了。漿水麵到底有多好吃,像是也說不來,就是想吃它,不但吃,還到處對別人說它的好,當然是快要到了吃飯的鍾點。原以為漿水麵是陝西的特產,想不到山西也有,前不久詩人吳炯發來照片,說另外的一個詩人玄武從家裏給他帶來了漿水,他特意做了漿水麵拍了照片讓我看。我說你這麵裏怎麽會放豆腐?也更不能七七八八放那麽多別的菜。麵一定要寬的那種,也就是陝北人說的褲帶麵,而且麵條一定要占到碗的三分之一,湯倒是碗的三分之二。漿水麵便是如此,原來是要喝那酸酸的漿水。一碗麵,七說八說幾近教學。然後又細細把怎麽做漿水教一番。好的漿水麵隻要芹菜來做主,把芹菜切段,用滾開的煮過麵條的麵湯一下子潑進去讓它發酵,這發好的漿水便有了芹菜的香氣在裏邊。還要有韭菜,切段用豬油炒,素油是不行的,炒幾炒放在煮好的麵上。然後再加漿水,一定是湯多麵少。這比較接近張愛玲的吃麵標準,張愛玲自己說她吃麵隻喝湯,一碗麵裏隻挑幾根麵條然後把湯喝光了事。如讓她去武漢給她吃熱幹麵,不知她會不會皺眉頭。上海的蔥油麵亦如此,幹幹的一碗就是沒有湯。我獨居在家喜歡做一個麵給自己吃,就是先把雞蛋和西紅柿炒好,另一個鍋用來煮刀削麵,麵煮好直接撈在炒好的雞蛋西紅柿裏,再翻來覆去地炒,出鍋時把胡椒錘子拿過來擰幾擰,這說菜不菜說麵條不麵條的東西十分好吃。吃兩碗這樣的麵,再喝一碗煮刀削麵的麵湯,日子像是很豐盈。
漿水麵讓人有癮,若是我一個人去吃,我一定是要一碗漿水麵,必定是那種寬的褲帶麵,再要一個肉夾饃,然後還會再要一碗漿水湯,這就足夠。洋子喜歡喝酸梅湯,我在心裏想,難道酸梅湯能比漿水好喝嗎?就洋子喝的那瓶試了一下,要說好,也隻是涼。下一次去,我會要一碗涼的漿水試試。我在家裏做漿水麵,專門去買豬大油——豬肚子裏和田玉一般的那塊板油,為了吃漿水麵必須有它;還有新下來的蒜,買兩大袋子,都放在冰箱裏。新蒜也是季節性的,過了這個季就沒了,在冰箱裏儲存它也是為了麵。
為了做漿水,每每是煮一大鍋麵條,煮幾根是不行的,麵湯要稠一些,麵條多麵湯才會稠,才合適做漿水,到時我會招呼人過來吃麵條,前來吃麵條的朋友便會嘻嘻哈哈說“我們實際上是幫助王先生去做漿水的”,這當然是實話,那麵條煮出來是隻給他們吃麵條,不給他們喝麵湯;麵是幹的,一定是上海蔥油麵,也省事也好吃。吃完麵便喝茶,麵湯是不許動的,有想喝的,也不給他們喝,吃完麵便上茶。
寫到此處,忽然覺得有點對不住幫著吃麵的朋友,但下一次肯定還要這麽做,所以借此文事先一並謝過諸位。
吃白飯
吃白飯講的是什麽?像是一下子說不清,但其實也好說清,就是吃沒有菜的飯,是光有飯沒有菜。《金瓶梅》把下飯的菜叫“嗄飯”,這本是山東地麵的方言,別處不見,山西沒這種說法。有人說《金瓶梅》的作者就是山西山陰縣的王閣老,而他出生之地的山西山陰縣也沒有這樣的話,可見《金瓶梅》跟他無關。
說到白飯,一般人家再窮,吃飯時也會有一個兩個菜,白菜煮土豆或土豆煮白菜,總也算是菜,再好一點可以有豆腐或粉條。北方人以前很少吃到大米,這樣的土豆白菜、白菜土豆,再加上窩窩頭或饅頭,就算是一頓飯。沒菜隻吃飯的情況一般不會出現,即使是小時候早上上學拿一個饅頭吃算早點,也會夾一根醃菜,或者是一個窩頭,窩頭照例是要有一個洞,在那個洞裏抹一點醬進去還頗不難吃。一般來說,人們不會吃白飯,但白飯有時候其實是很好吃的,比如山東的大饅頭,剛剛蒸出來,你拿一個趁熱吃,是十分的好。再比如北方的黍米糕,剛剛蒸出來,什麽也不就,就那麽白吃,也十分好吃的,滿嘴都是糧食的味道。好的新米做的飯,剛剛蒸出來,你什麽也不用就,就那麽白吃,也真是香,沒有任何別的味道影響它那獨有的糧食的味道。
真正會吃飯的人,不會要那麽多菜,吃一次飯上十多道菜,到後來你什麽感覺都不會有。菜要少一點,飯的味道才會突出。我愛吃的一種白飯是烤糕,黍米糕,也就是用黃米麵做的糕。這種北方的食物熱著吃很軟,一旦放涼了就很硬,像塊石頭,如果是一大塊,拿起來用其打人,如果正好是打在那人頭上,被打的人一下子會暈厥過去也說不定。把這樣的放涼了的糕切片放在火上烤,俟兩麵都烤得焦黃焦黃,這糕的裏麵卻又是極軟了,這樣烤出來的糕,什麽菜也不要就,就那麽白吃,味道很好。還有人愛吃以山藥澱粉做的那種粉條,亦是白吃,什麽也不放,粉條下鍋煮好,撈出來就那麽白吃,亦有特殊風味,據說比東北的豬肉燉粉條差不到哪裏去。什麽也不加,白水煮白粉條會好吃嗎?有人就喜歡這麽吃,其微妙之處似乎不可言傳。
吾友紹武喜歡吃白麵條,一碗白水煮麵條,什麽也不加,他端起來就是一碗,其滋味也隻有他自己知道,但我想一定是有好的滋味在裏邊。我想應該是什麽也不加,糧食的味道便都在嘴裏了,一如我愛喝麵湯,把豆麵條煮了,我卻一根麵條都不要,偏愛喝那豆麵湯,是十分的好喝。糧食的白吃,是真正能品出糧食的本味。但一頓飯下來,你總是要吃菜的,鄙人以為,菜一定不要多,一碗飯,兩三個菜足矣。更有甚者,隻煮一盤餃子,再加二兩酒,其實這才真是會吃飯的人。餃子是中國人最愛吃的食品,既有主食亦有菜,再加上二兩酒,是什麽都有了。簡單有時候其實是最不簡單,一盤餃子二兩酒,什麽味道都跑不了,都在嘴裏,比一下子吃十多道菜要好得多,餃子的好,酒水的好,都在裏邊,而且能讓人記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我真是十分的討厭飯局,一堆人,團團坐,吃許多菜喝許多酒,紛紛說許多過時的廢話,真是浪費時間。
吃白飯和白吃飯不一樣。吃白飯是不就菜,白吃飯是不花錢。
我最近奉行的是不白吃飯主義,你的飯我不白吃,我的飯也不白給你吃。但喝茶和抽煙並不在此列,而我也隻是喝茶而不抽煙。最近抽過兩支煙,是因為畫家呂三不遠千裏地來了,他要我抽,我便抽起來,因為一個人喜歡一個人,那個人要你做什麽,你一般是肯做的。這也隻是特例。
老油條
從小到大,最常吃的早餐就是油條和豆漿,一碗豆漿,兩根油條,再來一小碟老鹹菜,這個早餐就打發了。各種的油炸食物裏,要說油條怎麽個好還不好一下子說清,油條要吃剛剛出鍋的,嚼上去會“吱喳”有聲,概因為其脆,外麵是脆的,而裏麵又是鬆軟的。有人喜歡一手持油條一手持筷子,把油條在豆漿裏浸浸吃吃,再就一點兒鹹菜絲。這種吃法有點委屈油條,油條就是要吃那種口感。油條有特殊的香氣,其實是礬的味道。做油條離不開礬,離開了礬就不蓬鬆。
一般來說,北方的油條要比南方的油條好一些,南方許多地方的油條隻堪稱之為油棍兒,既細且硬,拿在手裏不像個東西。而這次去泉州,吃早餐的時候卻看見了好油條,既粗且大而且中空,便一連吃了許多根,就著豆腐腦,很香。一般來說,吃油條都要到早點攤子上去,在家裏炸油條,不是沒有,但很少,首先要支一口比較大的鍋,還要放許多的油,很不方便。汪曾祺先生說他會用油條做一道菜,就是把吃剩下的油條切段,裏邊塞那麽點兒餡子下鍋再炸,要炸好便馬上吃,又脆又香。而這道菜實在是家常,幾乎人人都會做,隻要你願意做。但切成段的油條裏最好塞雞蛋和韭菜做的那種餡子。做這個餡子不能用素油,素油很難使餡子團在一起,最好用豬油炒雞蛋,炒好了雞蛋再把切好的韭菜拌進去。因為豬油的緣故,這樣拌出來的餡子會抱成團,才好塞到油條裏邊去。一段一段的油條塞好餡子後,還要在麵糊裏拖一下。麵糊不能太稠,做這種麵糊的時候要打個雞蛋攪在其中,拖了麵糊的油條才能下鍋炸,才不至於把裏邊的餡子給炸出來。這個菜的味道說不上太好,但也不錯,吃的時候照例“吱喳”有聲,很是熱鬧。有見喝皮蛋粥的,把油條切得很碎放在粥裏,味道也不錯。而如果喝那種白粥,把油條一小段一小段地放粥裏完全泡軟和了,是另外一個味兒,也不能說錯。
油條在中國,是極為普及的食品,一般都用來做早餐,午飯和晚餐吃油條的就很少,但不是沒有。油條之所以叫作油條,是因為它就是那麽一條,既經油炸,便被名為油條。這本不難理解,但在中國有句接近罵人的話就是“老油條”,常見一個人罵另一個人:“你這個老油條!你這個老油條!”而如果細細地分析起來,誰也說不好“老油條”這三個字什麽意思。一種解釋是油條炸老了,又硬又黑不好吃,再一種解釋呢,好像根本就不可能再有另一種解釋。而相對而言,既有老就有嫩,如果說老油條不好解釋,而嫩油條這一說法就更站不住腳。有些中國話,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早上起來,我如果去跑步,便一定要吃油條,還一定要剛出鍋的。就在鍋邊守著,等它熱騰騰地現炸出來,再要一碗豆腐腦,當然還要有一小碟鹹菜絲,黑乎乎的那種,俗稱“棺材板”。就這樣的吃法,幾乎天天如此,多少年下來,居然還沒有吃膩,時間長了不吃,還會想念,還會覺得不自在。
想念油條。——這是什麽話!
田雞灶雞
家裏來客人,有時準備不及飯菜,鄙人往往會讓內子炒個雞蛋救急。炒雞蛋是道極容易做的菜,十個人至少有九個人都會做。雞蛋是既有營養,又有多種的做法,早上起來蒸一個雞蛋羹,用不了多長時間就可以端上桌,倒點醬油即可;或者是白水臥雞蛋,也就是荷包蛋,也隻需倒一點醬油,或者還可以撒些香菜末,如果有的話。香椿下來的時候是更不用說,雞蛋和韭菜一道炒也很好吃,雞蛋和西葫蘆做餡兒的餃子更是素淡可口。而鄙人現在這個家的陽台是特別的大,而且是南北各一個,便種了許多盆的薄荷。突然從雞蛋說到薄荷,也就是想說說雞蛋炒薄荷,其實亦是一道很好吃的菜。鄙人還喜歡用極辣的辣子炒雞蛋,是十分的下飯。雞蛋的好,還可以做成變蛋或簡單放點鹽醃一下,夏天喝粥最宜。雞蛋和西紅柿也算是佳配,炒也好做湯也好,紅黃二色均易增人食欲。雞蛋之好,還有就是它先天的包裝可以說是十分完美,是真正的嚴絲合縫,放在涼快的地方一個月不應該有問題。所以不少人家一年四季總是儲有雞蛋。而鄙人早上喜歡吃的另一種東西,就是酒釀雞蛋。酒釀是超市上的那種,吃完一罐,再開一罐,如果碰巧還有湯圓,雞蛋酒釀再加上幾個湯圓,此外複有何求?
雞屬禽類,種類極多,但無論再多,一如民間的順口溜:“天下活物多的來,也隻公母兩樣哉。”說到雞,除了會生蛋的之外,還有別的雞。民間的灶頭,到了晚間會忽然讓人聽到“唧唧”之聲,卻是灶雞在叫。灶雞實是蟋蟀之一種,而它的習性是專門生活在灶間,晝伏夜出,專門吃人們剩下的米粒或別的什麽,到了晚間便“唧唧”起來,也頗不難聽。其模樣可以說是蟋蟀的表兄表弟,隻不過須子和腿顯得更長一些。此蟲雖善鳴,卻不見有人養來聽其鳴,北京十裏河的蟲市蛐蛐、油葫蘆、竹蛉種類多矣,而獨不見此灶雞。
說到雞,還有一種也叫雞的動物卻是生活在水域,即俗稱“田雞”的青蛙。酒肆飯莊的下酒菜“椒鹽田雞腿”,據說美味,鄙人卻不肯領教。小時遊泳,那種綠脊背紅肚皮金眼圈的青蛙著實不難看,而把它捉來剝其皮而食之,總是讓人心生不忍。
俗名“田雞”的青蛙,在夏夜鳴叫起來,其聲音可以傳出很遠,實在是有擾人的清夢。而古詩“稻花香裏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那大概是在白天,人人都沒有睡意,喝一點兒酒,但也不可能有稻花在旁邊——沒人會在稻田邊上放一張桌子又吃又喝,所以詩隻能當詩讀,真正生活起來根本就不會是那樣。而灶雞的叫聲卻實在是不難聽,很低,時斷時續,若遠若近,正好助人清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