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螺螄

去年至漓江,已是深秋,但依然看到水牛在江裏把頭一下一下伏下去,享受它們的水底午餐,是用嘴叨了滿嘴的水草,然後從水裏抬出頭來再吃,便覺時光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和上次差不多,隻是那水牛可能已不是當年的水牛。這次去漓江,吃到一次荔浦的芋頭,早知道荔浦芋頭是天下的名物,果然名不虛傳。海派的畫家來楚生畫芋頭,隻用極濃的焦墨幹筆,再加淡胭脂,真是好看。坐在漓江的船上,別人看山上有幾匹馬,我偏要看江上往來船隻船尾的廚房。江上往來的船隻,每隻船上都有這樣的一個廚房,我想看他們在做什麽。很大的灶,很大的鍋,有人在那裏洗菜,碧綠的一盆,是油亮生輝,雖讓人看不出是什麽菜,卻頗能引動人的食欲。還有魚,亮白如爛銀。而我又看到了芋頭,已經被人洗過,濃赭的一堆,就在船尾。我對山川名勝的興趣向來沒有對民間柴米油鹽的興趣大,所以,直到現在也隻好繼續寫小說。因為生性愚鈍,所以,若和朋友一起出去,也很難給別人助興,好在也不掃興。但我隻喜獨自走,忽東忽西,專揀別人不願去的地方,比如那一次,在一個寺院裏,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尼姑,灰衣服真是幹淨好看,新剃過的頭皮是淺淡的花青,亦好看,不知怎麽我就想多看幾眼,我跟上人家走,沒想到這尼姑一下就走到了院子後邊的廁所,多虧那尼姑沒發現有人在她後邊,這便一下讓我愣在那裏。寺院的廁所邊上大多都是菜地,這個寺院也不例外,有白菜,有茄子,還有豆角,且有白色的粉蝶上下紛飛。各種的蝴蝶裏,我偏喜白粉蝶,因這白粉蝶與大白菜常在一起,且不停地輕起輕落,讓人覺得日月的定靜都在那輕起輕落中。因為有這白蝴蝶,又覺得自己沒白到這地方。

這次去漓江,其實應該說是去桂林,但我寧肯說是去漓江,一是吃了天字號最大的芋頭,二是去看了深秋時節無邊無際的枯荷葉與蓮蓬梗,三是先在江裏大石頭上看到了極是鮮紅的東西,問青年作家鄧煥,他告訴我那是螺螄的卵,而後在荷田再次看到這種卵,鮮紅異常地附在荷花的殘梗上,然後才看到了螺,竟是飯店裏一盤一盤端給食客的福壽螺,當下發誓再不吃這種東西。從小聽家大人講神話,有螺螄姑娘,原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螺螄,不小心被人擔水帶回家裏,主人不在家的時候,那螺螄就從水缸裏出來,即刻變成一個漂亮的姑娘。她一次次地從水缸裏出來做什麽?民間的想象便是做飯收拾家,後來終被看破,成了人家的妻子。因為這個故事,所以小時候對螺螄極是喜歡。那年在深圳,請周佩紅和殷慧芬在街頭吃麻辣螺螄,是那種江裏的小螺螄,隻見殷慧芬一吸一吮再一吐,螺螄殼已是琳琅滿地。說到螺螄,北方人是很少在自家做來吃,但菜市場裏仍可見到賣螺螄的,一盆又一盆冒尖地放在那裏,或一個女人,在那裏專注地剪螺螄殼,手腳都水淋淋的,用一把說鈍不鈍的老剪子,把螺螄的“屁股”一點一點剪下來,剪好一盆,再剪一盆。有一次忍不住問了一下,問她,這樣的螺螄剪了屁股還能活幾天?那女的像是很不高興回答這個問題,隻說:“飯店訂的。”我走過的時候,聽這女的在對另一個剪螺螄的說:“這是螺螄嘴,怎麽說是屁股?”

有一種小的紅螺螄,很是紅,養一兩隻在魚缸裏,過不久會有許多小螺螄出來,它們怎麽生活?這很讓人吃驚,你稍不注意,它們的子孫居然已經這樣的粥粥然,不禁讓人想到時下的人類社會,許多人竟還不如這小小的螺螄,可以背著自己那半透明的屋子到處走。因為房子的問題,許多的國人現在隻能做沒有殼的蛞蝓。

蛞蝓有一個民間的名字很不好聽:鼻涕蟲。下過雨,林子裏或草地上很多。它們爬過的地方,是銀光閃閃。

說薺菜

去年承《鍾山》的盛情去南京小住了幾天,其間去看了賽珍珠的故居。說是故居,其實裏邊什麽舊物都沒有,也隻是賽珍珠曾在裏邊住過。那幢小樓派作他用已近半個世紀,不知有多少人在裏邊進進出出吃喝拉撒,現在把它重新修起來,實實在在不知道應該說是多少人的故居了。故居前邊有賽珍珠的半身塑像,不免要和她合影,合影的時候忽然想起讀她的長篇小說《大地》,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台灣版,繁體字,讀起來別有味道。說來好笑,今天準備要寫薺菜,卻忽然從薺菜一下子想到了賽珍珠。也是因為那句俗謠:“三月三,薺菜花賽牡丹。”賽牡丹、賽珍珠、賽金花,前邊都有個“賽”字。

薺菜實在是很好吃的野菜。在北京,到了吃飯的鍾點,有時候就總是想念薺菜大餛飩,便給老友國祥打電話,坐了他的車一路飛奔,他開車,我負責四處張望,到處找“上海老城隍廟小吃店”,因為隻有這家店有薺菜大餛飩。薺菜大餛飩比一般的餛飩像是要大上兩三倍,不是兩邊尖尖四川抄手的小模小樣,而是像一個長長的小枕頭,一碗上來,清湯裏八九枚這樣的餛飩,極是好吃,餛飩裏邊碧綠碧綠的自然都是薺菜。除了和國祥一起去,我常無事一個人也去吃,一碗這樣的餛飩,再要兩個角粽和一枚茶蛋,很好了。幾次拉了國祥去吃,他也說好。還有就是大早晨趕去慶豐包子鋪吃薺菜餡包子,慶豐包子鋪忽然紅了起來後便不再去了。說實話,去吃慶豐包子也隻是吃它的薺菜餡,因為別處沒有薺菜餡包子。慶豐的包子皮太薄,但又不是小籠包子,這就讓人不能滿意。但現在想要找到那種發麵大包子還不容易,餡好皮也好的發麵大包子,三個便會讓你大腹便便起來,這樣的包子隻好在家裏自己做了吃。我往往是在慶豐包子鋪買五個薺菜包子,然後出門往右一拐進到“武聖羊湯店”再來一碗羊湯,這搭配對我來說可以說是絕配。吃完這個早點,再一路朝南走,前麵便是潘家園。

吃薺菜多年,卻沒怎麽見過薺菜,因為在我們那裏是沒有薺菜的。第一次見到薺菜倒是在日照,路邊有幾個婦女在挑什麽,每人挑了一小堆在那裏,葉子碎叨叨的,一問,是薺菜,這便勾起吃薺菜的念頭,居然在吃中午飯的時候吃到了一盤薺菜拌豆腐幹,當然一律都切得碎叨叨的,味道卻很清鮮。薺菜的味道很特殊,那一點點清香好像離你很遠,很飄忽,但很誘人。

農曆三月三,把薺菜花放在灶台上,據說一年到頭螞蟻都不會光顧。用薺菜花煮雞蛋有什麽典故或說法,鄙人是一向不知,鄙人是隻問味道不問意義。再說薺菜,雖說山西的北部沒有薺菜,鄙人家中陽台上的那個蠟梅花盆裏卻長了不少薺菜,此刻已經開花,雖然按農曆推算三月三還沒到。

茨菰

茨菰這種水生植物到處可見,隻要是有水的地方,概不分南北,也不用人去種,不知不覺中就長了出來。而吃茨菰在北方卻像是沒有聽過,所以也不知道應該是什麽滋味。近來看汪曾祺談吃的小文章,說他們家一到天陰下雪就總是要吃一碗茨菰鹹菜湯。而因為這文章是汪先生寫的,所以覺得有機會要試一下,或者就自己用雪菜和茨菰做那麽一回,以之下兩碗白米飯看看是什麽滋味。京劇舊戲裏的《水滸》人物,比如李逵,頭上就插有一片茨菰葉,以表明他的江湖身份。好像是別的江湖人物也都會在頭上插那麽一片,如《打漁殺家》中老英雄肖恩的眾朋友,也不管天冷天熱,總是搖著一把大扇子上場,足可以證明他們的火氣之大,頭上也照例都插有一片茨菰。記得那一年雨水下得勤,我家東邊的護城河裏的水就特別多,好像是一整年都沒有幹過,水裏便長出了茨菰,人們說,城壕裏都長茨菰了,要發大水了。茨菰開小白花,花雖小,有沒有香氣不知道,卻也不難看。說到茨菰,那年去揚州,有朋友請吃飯點了一道“茨菰燒肉”,我當然是喜歡,因為沒有吃過,但吃過也就是吃過,究竟是什麽滋味,現在是連一點點都想不起來。好像也沒什麽特殊的味道,口感是糯是脆,也完全沒有一點點印象。北方是很少有人吃這個東西的。茨菰可食用的部位可能也隻是它的嫩根,球形的根上邊有嫩白的長長的芽。沒聽人說過吃茨菰的葉子,想必在饑荒之年有人吃過,但這方麵的記載很少,要查也一時不知應該從何處查起。齊白石老畫師畫荷花總是要添幾筆茨菰,用墨極濃,一片一片的茨菰都做“個”字。但不知道白石老人吃過沒吃過茨菰,湖南菜裏有一道菜是“風雞茨菰”。

因為對茨菰不熟,查查相關詞條,如下:茨菰屬淡水植物,約二十種,廣布全球。多年生,草本,生長於淺湖、池塘和溪流。葉似箭頭,有肉質球莖,可食。花有三枚圓形花瓣。北美最常見種是寬葉茨菰,葉箭形至禾草狀,被廣泛引種以擴大禽類食源。茨菰分布於歐洲大部分地區,在中國則栽培以食用其球莖。別名:慈菇、燕尾草、白地栗等;科屬:澤瀉科,慈菇屬,天南星科本草;植物類別:多年生直立水生草本。據《本草綱目》載:“慈姑一株多產十二子,如慈姑之乳諸子,故以名之。燕尾,其葉之像燕尾分叉,故有此名也。”《本草綱目》稱其“達腎氣、健脾胃、止瀉痢、化痰、潤皮毛”,是無公害綠色保健食品中的上等珍品。中醫認為茨菰性味甘平,生津潤肺,補中益氣,對勞傷、咳喘等病有獨特療效。茨菰每年處暑開始種植,元旦春節期間收獲上市,為冬春補缺蔬菜種類之一。其營養價值較高,主要成分為澱粉、蛋白質和多種維生素,富含鐵、鈣、鋅、磷、硼等多種活性物所需的微量元素,對人體機能有調節促進作用,具有較好的藥用價值。它的優點在於含有豐富的澱粉質,適於長期貯存,故曾被稱為“救荒本草”。食之稍有苦味,風味獨特,是春節期間應節的上佳品種。

據資料說,茨菰的口感非常粉嫩潤滑,間或有微微的苦味。炒而食之的茨菰酥脆可口,而茨菰湯可以讓人唇齒留香。但是千萬不要嚐試用素菜去做。這主要是因為茨菰和肉菜一起做的時候會吸進一些油脂,這樣能中和茨菰本身的苦澀味道,而和素菜一起做的話,茨菰也會吸收其他蔬菜自帶的菜味和苦味,從而變得異常苦澀難吃。這也就可以讓人想象,汪曾祺先生老家一到天陰下雪所必要來的那一碗茨菰鹹菜湯之難吃了。其清苦的味道和天陰欲雪的那種悶悶的感覺加在一起,是不會讓人好受。

八十歲的麵條

我經常在外邊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來,肚子裏難受極了的時候便先去衛生間裏吐一吐,吐過了,難受會好一點。每逢這種時候,我就問自己這是為什麽,吃進去再吐出來,但我的應酬總是沒完沒了。每逢我難受的時候,我的母親總是很生氣地說我:“你怎麽又喝酒了,又喝酒了……”也僅此而已,母親從來都不肯多說我什麽。但她總想讓我在她那裏吃點什麽,或者就讓我拿點什麽回去,一小袋子胡蘿卜,或者是兩個紅薯,或者是秋天剛剛醃好的芥菜。母親是手邊有什麽就總想一下子塞給我,我呢,卻拗了性子偏偏不拿。碰到母親正在吃飯,母親便會放下碗非要給我盛一碗,我卻拗了性子總是不吃。母親老了,做活兒已經不那麽利落,拿東忘西,眼睛也不太好,所以菜總是洗得不太幹淨。我常問自己是不是嫌母親的飯菜不太幹淨?我這麽問自己的時候,心裏覺得自己很卑鄙,但這種念頭也僅僅是一閃而過。不是為了這,也不是為了那,究竟為什麽總不在母親那裏吃母親做的飯,好像是連我自己也說不清。——許多事情是說不清的。

我的嶽母大人比我的母親小十歲,六十歲的時候忽然就病了,人很快消瘦了下來。我的嶽母一直對我很好,去了也總是要留我吃飯,又總是把最好的端上來。我嶽母的性格和我母親不大一樣,自己有什麽難處從來都不肯說。那年我出外旅遊,我愛人把她接到家裏來住,住了有一個多星期吧,我回家一看,這一個星期的時間裏,嶽母把我家的棉衣棉襖都做了,我發現她連我書房裏的地毯都用水一點一點地擦洗過了。我可以想象她是怎樣蹲在那裏一點一點地擦地毯,我心裏真是很難過,我又能為她做些什麽呢?她總是在心裏想著為孩子們服務,卻不怎麽想她自己。也許正因為如此,她忽然病重了。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看到躺在病**不省人事的她。她靜靜地合著眼睛躺在那裏,讓我感到害怕,害怕她會突然離我們而去,隻有在這種時候,好像是她才顯出了重要,平時孩子們好像都忽略了她的重要。她是那麽瘦,那麽小,躺在那裏,閉著眼睛,我忽然好像在心裏感到深深對不起她。那天下午,她忽然睜開了眼睛,我過去,俯身小聲問她能不能認出我來。她的聲音微弱極了,真是微弱極了,但我聽到了,她說“能”,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眼淚要出來了。

從醫院出來,我和醫院的朋友去喝了酒,我很難過,酒便喝多了,回到家我看了一會兒書,又躺了一會兒,天好像是黑得格外的快。因為喝了酒,我不再想吃什麽東西,我想去看看我的母親。我的母親住在我的後邊,我天天都要看母親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母親正在那裏吃飯,圍著她自己用舊布做的圍裙。我的弟弟也正在那裏吃飯。我到廚房看看鍋裏,母親的晚飯是麵條。母親這時候說話了,問我吃了沒有。我沒說吃也沒說沒吃。母親對這些好像也已經習慣了,又對我說芥菜醃好了,很好吃,要我撈一些回去。我真是喝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從碗櫥裏取了碗,給自己盛了一碗麵條。我突然那麽想吃我母親親手擀的麵條。麵條是母親親手擀的,很細很長很滑溜,正像我小時候愛吃的那樣,裏邊有白菜,還有幾片瘦肉,那味道是我熟悉的。我在廚房裏吃幾口,又到母親的桌上夾了一筷子芥菜絲放在碗裏,味道真是好極了,是我熟悉的味道,是我母親親手擀的麵條。我小時候吃了多少年母親親手擀的麵條?這怎麽能讓人計算得出來!母親已經八十歲了,今後我還能吃多少次母親親手擀的麵條?我吃著,眼淚便無聲而下,流到我的碗裏。

母親已經八十歲了,八十歲了還擀麵條,我還能吃幾次母親擀的麵條呢?我吃著麵條,想著這些,想著躺在醫院裏邊的老嶽母,我的淚水怎麽也停不住。吃著八十歲老母親擀的麵條,我怎麽能禁得住自己的淚水……

青梅煮酒

梅和杏不是一回事,青梅可以泡酒,而且是古已有之,如炮製成中藥,就是烏梅,沒事含一粒在嘴裏,止渴生津。杏子和梅子差不多,但一旦黃熟,杏卻要比梅子大許多。吾鄉以北陽高一帶出好杏,品種亦多,但最好吃的是外皮青綠、杏肉紅黃的那種,是上品,不易得。梅子和杏子之間的區別用範成大的一句詩似乎可以說明——“梅子金黃杏子肥”,大致如此。說到青梅,日本人好像離不開此物,飯團子上總是放一個鹽漬青梅。

說到青梅酒,一般度數都不會高,酒席上的豪飲鬥勇宜烈性酒,而泡青梅酒最宜紹興酒或日本清酒,度數低一些方顯其溫良。那一年在新昌山間喝立波夫人做的楊梅酒,度數亦不高,山間風清,酒味醇正,讓人至今不能忘記其味。在國外,常見梨酒,每隻酒瓶裏都有一隻很大的梨子,梨子是慢慢在玻璃瓶裏長大的,這樣的梨子與別的梨子有不同的風霜雨露,因為酒瓶裏有梨,所以喝的時候總覺得像是有那麽一點點梨子的味道,其實未必。穆濤說他的父親總是在黃瓜剛剛開始生長的時候就用酒瓶子套好,俟其長大後用以泡酒,滋味想來也不惡。薄荷也可以用來泡酒,新鮮的薄荷葉子,直接泡在酒杯裏就可以。我家的南邊露台上種了許多盆薄荷,吃麵條,喝薄荷茶。有時候朋友來了喝酒,現在的酒度數都不會太高,大玻璃杯,倒半杯,再把薄荷葉子放進去,過一會兒再喝,挺好,如果放半年一載,顏色純綠,會更好。

以青梅煮酒由來已久,《三國演義》第二十一回,曹操與劉備在一起談論天下大事喝的就是“青梅煮酒”。曹操是個懂酒的人,“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隻可惜他替杜康酒白做了這麽多年的宣傳,至今杜康酒也沒有聲名大起。昔年讀《曹操集》,裏邊所載《奏上九醞酒法》一文,講的就是怎樣造酒。曹操是個做事很認真的人,《曹操集》裏有很多的“表”與“疏”都是講極瑣細的事,分香織履,各種器物均條分縷析。通過這篇奏文,可以想象曹操也是飲酒黨,所以對造酒才會格外留意。奏文如下:“臣縣故令南陽郭芝,有九醞春酒。法用曲三十斤,流水五石。臘月二日清曲,正月凍解,用好稻米,漉去曲滓,便釀法飲。曰譬諸蟲,雖久多完,三日一釀,滿九斛米止。臣得法釀之,常善;其上清滓亦可飲。若以九醞苦難飲,增為十釀,差甘易飲,不病。今謹上獻。”

現在市麵上的梅子酒度數都很低,在八九度之間,微微有些甜,像是果子露。但真正的果子露現在已絕跡。果子露也算是一種酒,度數僅在三四度之間。買一條三四指寬的五花肉,先放鍋裏幹煸,煸到四麵發黃,再用兩瓶果子露慢慢煨煮,火要極小,煨兩三個鍾頭,味道很好。做青梅酒,如若急著想喝,有一種急就章的方法,就是把青梅洗淨逐個敲裂,然後泡在酒裏,幾天後就可以喝到嘴,酒色偏綠,但味道不那麽醇厚。梅子酒是越放越好喝,放到後來,酒色轉做黃色味道就更好。做梅子酒也可以不加冰糖,但上口苦澀,別是一種風味。苦寒之味也可以算是一種風味。一如赴台終老的台靜農先生說過的那種“苦老酒”。但泡幾天就喝的青梅酒,其味道既不“焦苦”,其酒色也不黑。

在博客上看“二月書房”做梅子酒,用的像是高度的二鍋頭,做了像是有幾小缸吧,到了年底,應該衝風冒雪地趕去喝幾杯。度數高的梅子酒以前還沒有喝過,也不知加了冰糖沒有,說實在的,味道稍苦的酒也挺好喝。

落花生

小時候,母親命我猜的第一個謎語是:“麻屋子,紅帳子,裏邊睡個白胖子。”我一時猜不出,卻笑個不住,覺得很好玩兒,好玩兒在什麽地方又說不出。麻屋子是什麽樣,紅帳子又是什麽樣,我完全不懂,那時候我才四歲,卻隻覺白胖子好玩兒。後來才知道是花生。母親讓我猜的第二個謎語是:“從東邊來了一群鵝,嘩啦嘩啦下了河。”這個謎語就更加難猜,也可以說這個謎語編得並不怎麽好。這個謎語的謎底是往鍋裏下餃子,餃子像鵝嗎?至今都覺得不怎麽像。

花生在吾鄉很少有人種,也許是土壤與氣候都不大合適,所以過去吃花生像是一件比較奢侈的事。記得那年還在劇團,過年的時候,劇團裏的一個高挑長臉的女演員請大家去她家吃花生,就像現在的人請朋友去飯店吃大菜,我們去了五六個人,一邊喝茶一邊大吃花生。那次吃花生給我的印象很深,像是從來都沒吃過那麽香的花生。那女演員在台上別有一功,就是在她有一段很長的唱詞的時候不做任何動作,隻是不停地走小圓場,一圈一圈很有耐性地走下來。那唱詞還沒有完,但下邊已是一片的掌聲。或許人們是為了她那耐性——隻是那樣一圈一圈地走,或是想鼓勵她繼續往下走,一直走到趴下,這就有些惡作劇了。但她的小圓場走得實在是好看。再說到吃花生。花生還是要以幹炒的香,若是加了各種作料煮,再烘幹的那種,口感就不好,已失去花生本味。花生以鹽水煮,剝來慢慢下酒也是很好,但煮的時候最好放些小茴香在裏邊,但味道終歸不及幹炒的香。台灣女作家林海音先生的《城南舊事》裏,寫那個窮學生和女瘋子的情事,就寫到了北京的冬天,天很冷,風吹得破窗戶紙“嗚嗚”響,有一細節就是窮學生喝酒吃半空的花生。半空的花生個頭特別小,不好看,癟癟的,裏邊的花生仁也小得可憐,但這種不起眼的花生像是特別的甜,是窮書生喝酒的下酒菜。現在的吾鄉依然不見有人種花生,偶有人種也是當花卉來種著玩兒,種花生得要沙壤土,花生的葉子不那麽綠,有點發灰,很幹淨相。我們那裏雖不種花生,但新花生下來的時候到處都有的可買。新花生很好,煮的時候照例是要有茴香,再入微鹽。這時候,新鮮的毛豆也下來了,新毛豆和新花生是下酒的好小菜。好朋友在一起喝酒,本不必大魚大肉,開懷大嚼不是喝酒的態度。

小時候愛吃的一種糖叫“花生蘸”,花生先炒一下,然後熬糖,趁著糖尚未凝結之時把花生放進去,再攪,俟涼後切成一塊一塊,五分錢一塊,這種糖我小時候很愛吃。上海的老牛軋也很好,是馳名全國的佳品,裏邊也有花生。河北、河南的小販做的那種一大坨的花生糖也很是誘人,很大的一坨,想必是先放在一個盆子裏,等它放涼凝固後再倒出來,放在一張木板子上,這張板子就放在獨輪的車上,刮風的時候會用一個小棉被苫著它,紫黑色的糖裏都是一粒一粒的花生。賣這種糖都有一把很大的刀和小斧子,要多少,現敲下來,很費勁,把刀放在要切的地方,然後用小斧子一下一下敲刀背。這種糖的好處是想吃它得有好牙口,沒見過有老太太吃這種糖的。夏天賣這種糖的不多,天氣涼了,新花生也下來了,街頭的這種小販出現了,但現在已經見不到那種木製的獨輪車了,推獨輪車得有技術,不是人人都能推。獨輪車消失了,但賣這種糖的小販沒消失,他們現在會用自行車把這種糖推出來賣,但放糖的板子不會那麽大,上邊的糖堆也像是小了很多。

有一年,我在花盆裏發現了一株叫不上名來的植物,不知怎麽就長了出來,待它開花,待它把那長長的花柄慢慢紮入盆裏的土中,我忽然無師自通地明白這應該就是花生了。花生的葉片到了夜裏像是會閉合,這是記憶中的事。

花生之好吃不在於粒大,浙江新昌地麵出小花生,一粒粒都很小,卻很甜,剝來下酒最好,是當地的特產。冬天的晚上,外邊刮著西北風,或飄著雪花,你一邊看書一邊喝上那麽一小杯,或和朋友對酌,別的什麽也不要,隻這小花生便好,一邊小口小口地喝,一邊剝花生一邊天南海北地說話。這樣的冬夜是有滋味的。我現在吃早餐,常常是用兩片麵包,中間抹一些花生醬。但花生醬是要自己去看著做,買好花生米,在家裏先炒一炒,然後到磨花生醬的地方看著現磨。磨的時候在裏邊加一些同樣事先炒過的芝麻,就更香,但不要多加,加少許,要是多了,便不再是花生的味道。

世界上喜歡吃花生的人很多,不喜歡花生的人還沒聽說過。

行酒令

寫下這個題目,便想起家父喝酒的事。東北人喝酒向來是比較爽利,而記憶中的事是家父整日在那裏喝酒,這是一件讓人討厭的事。我至今喜喝燒酒恐怕說是和家父分不開,家父對酒,向來是不喜曲酒,家裏做菜也要用燒酒。蔥爆羊肉這道菜,要想好,必得用燒酒烹它一烹,燒酒烹下去,火“轟”地起來,這個菜才好吃,用料酒則沒那個味道,北方的老黃酒更不行,太甜。真正的喝酒,菜像是在其次,大魚大肉地上來倒不為好酒者所喜,鹽煮花生米或是簡單的一盤豬頭肉即可,但一定不能急匆匆趕路樣你追我趕地喝,慢慢一邊喝酒一邊說話,一粒花生米要分兩次吃。這是真正的喝酒把式所為。現在想想,又羨慕他們。

家父喝酒,向來不行酒令,隻記得有一次家父和他的朋友說起喝酒劃拳的事,念了一次“螃蟹一呀,爪兒八個呀,兩頭尖尖,這麽大的個兒呀”。這個令的有趣之處在於,如果一路念下去會像學算術一樣不停地加來加去,“螃蟹倆呀,爪兒十六呀,兩頭尖尖,這麽大的個兒呀。”“螃蟹仨呀,爪兒廿四呀……”如此一路加下去也挺有意思。家父不愛鬥酒,喝到興頭,隻把那本母親叫作“酒鬼書”的書取過來翻,隨便翻,翻到某一頁,該誰喝誰就喝,也大有意思。比如這一頁是畫了一個古時的小腳女人,一左一右挑了兩大桶水在那裏蹙眉踟躕,而在這幅畫的旁邊便寫有“翻到此頁者左右賓客各飲一大杯”;或者是畫麵上畫了兩個人正在交頭接耳,旁邊便寫有這樣的話:“席上交頭接耳者飲。”父親很喜歡這本軟軟的線裝書,一本書,酒友們輪著翻,一圈下來誰都不少喝。母親把這本書叫作“酒鬼書”。有一次,父親找它不見,問母親,母親說大概在鏡子後邊。父親抬手去鏡子後邊隻一摸便找到了它。這本書後來歸了我,再後來一個朋友看著好玩,拿走和他的朋友們去“左右各一杯”或“交頭接耳者飲”去了。

喝酒多年,知道劃拳行酒令的事,也知道劃拳的規矩,比如劃拳的時候你就不能伸出一個食指對人,更不能伸出一個中指給人看,出一個手指的時候小拇指最好也收起來。鄙人酒量雖可以不給東北人丟人,但鄙人向不擅大呼小叫,所以至今還劃不來拳。酒令卻記下了幾個,補記於下,其一是:“一掛馬車二馬拉,車上坐了姊妹倆,大的叫金花,二的叫銀花,趕車的就叫二疙瘩。嘚駕,二疙瘩,嘚駕,二疙瘩。”其二是:“一根扁擔軟溜溜,我挑上黃米下蘇州,蘇州愛我的好黃米呀,我愛蘇州的大閨女。倆好呀,大閨女,三星照呀,大閨女。”其三有大不雅處,卻不啻是一首絕好的民間敘事詩,記如下:“趕車倌兒,笑嘻嘻,拿著鞭杆捅馬×,馬驚了,車翻了,車倌兒的玩意壓彎了。”這一酒令雖俚俗不堪,卻十分平仄上口,而且在中間很巧地還轉了一個韻,亦可為初學寫詩者做範本也,想必,拍微電影也會叫座兒。

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還健在,但不知怎麽,每每想到她總覺得淒愴,每天不去看一看她,心裏便萬般不安。母親一天比一天老了,走路已經顯出老態,她常常趔趔趄趄走出屋門,再站在院門口,手扶著牆朝遠處張望。她在看什麽?歲月已經染白了她的頭發,前幾年好像還沒這麽白。兒子女兒一個一個也已經老大,各自忙著自己的事,匆匆地回去看一下她,又匆匆地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母親的家顯得冷清了。我不知道漫長的冬夜,她一個人怎麽度過?往日繞膝歡鬧的兒女現在都在哪裏?母親現在想些什麽?

常常想起小時候的臘月二十七八,母親煮熟了那彤紅油亮的豬頭,把燙手的豬頭肉給大兒子揪一塊,給二兒子揪一塊,給姐姐、給弟弟再各揪一塊,像隻老鳥在喂它的小鳥。“不給了,不給了,還留著過年呢。”母親說。“再給點,再給點。”我們說。那歡樂,那不能再現的歡樂在哪裏啊?

我的母親!

那年我去了四川,去了好長時間,回來了,母親怎麽會那麽高興?不知拿什麽給我好,忙下廚給我炒菜。“喝酒麽?”母親問。我說喝,母親便給我倒酒。才喝了兩杯,母親便說:“喝酒不好,要少喝。”我就準備不喝了,剛放杯,母親笑了,又說:“離家這麽久,就再喝點。”我就又喝,才喝了兩杯,母親又說:“不能再喝了,喝多了吃菜就不香了。”我就要停杯了,母親卻笑了,說:“喝了五杯,湊個雙數吉慶。”就又親自給我倒一杯,我就又喝,這次準備停杯了,母親看看我,又看看我,笑著說:“是不是還想再喝?”我就又倒一杯,母親看著我喝。

“不許喝了,不許喝了。”母親把瓶子拿起來,說。

我喝了那杯,眼淚就快出來了。我把杯子扣起來,母親卻把杯子一下子放好,又慢慢給我倒一杯。“想喝就再喝一杯吧。”母親說,看著我喝。

我的眼淚就一下子湧出來。什麽是母愛?這就是母愛,又怕兒子喝,又想讓兒子喝。

我的母親!

我搬家,搬到離母親家不遠的北邊的一幢小樓裏去。母親那天突然來了,喘籲籲地上到四樓,進來,倚著門喘息了一會兒,然後看我睡覺的那張六尺小床放在什麽地方。那時候女兒小,隨我的妻子一起睡大床,我的六尺小床放在那間放書的小屋,小屋狹小,隻能放在窗下暖氣邊,床的一頭是衣架,一頭是玻璃書櫥。“頭朝哪邊睡?”母親說,看看小床。

我說頭朝那邊,那邊是衣架。

“衣服上灰塵多,迷了眼,不好,朝這邊睡。”母親說。

“好,朝這邊睡。”我說,就頭朝書櫥那邊睡。

母親坐了一會兒,突然又說:“不能朝那邊睡,頭朝玻璃書櫥那邊睡,地震了,玻璃一下子砸下來要傷了你,不行不行。”母親說。

母親竟想到了地震,百年難遇一次的地震。

“好,就頭朝這邊睡。”我說。

待了一會兒,母親看看這邊,看看那邊,又突然說:“你臉朝裏睡還是臉朝外睡?”

“臉朝裏。”我說。我習慣右側臥。

“不行,不行,臉朝著暖氣太幹燥,你嗓子受不了,你嗓子從小就不好。”母親說。

“好,我臉朝外睡。”我說。

母親看看枕頭,摸摸褥子,突然又不安了,說:“你臉朝外睡就是左邊身子挨床,不行不行,對心髒不好。你聽媽的話,你仰著睡,仰著睡好。”

“好,仰著睡。”我說。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湧上來,我怎麽沒想到漫漫長夜母親怎麽入睡?

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老了,常常站在院子門口朝外張望,手扶著牆。我每次去了,她都那麽高興,就像當年我站在門口看到母親從外邊回來一樣。我除了天天去看母親一眼,幫她買買菜擦擦地板,還能做些什麽呢?還能做些什麽呢?還能做什麽呢?

我的母親!我的矮小、慈祥、白發蒼蒼的母親……

妝點

小時候隻有六七歲,鄙人不但會念幾首兒歌,還會念幾首大人們才懂的民間打油詩,是坊間的那種,多為長短句,出語多俚俗曖昧。說它曖昧好像亦不是,曖昧的事好像總是不大能公開與人見麵,而俚俗的打油詩裏所說的事卻是明擺在那裏的。比如這首打油詩是“搓粉呀,戴花呀,腿間夾個海蚌呀”,而這首打油詩唯有用鄙鄉的土語念了才合韻好聽。“蚌”在鄙鄉的發音是兒化了的,這在別的地方沒有。我把這首打油詩寫在這裏,凡是鄙人的鄉黨看了便會有會意的笑,而如果讓我念,我一樣地還念得來,卻解釋不那麽清。還比如這一首“拔火罐,黃瓜片,臭泔水把娃洗個遍”,這首民間體的打油詩我現在依然不懂,但也知道它是曖昧的,現在如果聽到有人念,也不見得有什麽反感,而且覺得有鄉情在裏邊讓人懷舊。而忽然說起海蚌,是因為小時候見人們經常用一種油來搓臉搓手,那油便是放在海蚌殼裏,用時打開,不用時合上,油隻在裏邊。以海蚌殼盛搓手的油,真是不浪費東西,海蚌殼這種東西沿海很多,不用白扔了也可惜。而真正讓人想起海蚌殼油的緣由,是畫友耀煒今天忽然發圖片過來,讓朋友們看韓國的男用蛤蜊油,是三個玻璃瓶,並排放在一個精致的盒子裏。喜歡化妝品的韓國男人總是讓我不那麽喜歡,那次在韓國的澡堂裏洗澡,看一個韓國男人在那裏仰著頭讓人修眉便覺氣短。為什麽會說那是蛤蜊油?是用蛤蜊做的油嗎?這首先要問一聲蛤蜊會不會出油。肯定是不會。如果說那油是放在蛤蜊殼裏,說它是蛤蜊油也差不多。便覺著奇怪,反想起小時候人們用的那種海蚌殼搓手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