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鄉哥兒出院了,回到了這套本應該給他帶來許多幸福,許多生活的甜情蜜意,許多美好的憧憬的新房。“新郎”這一個字眼,在小夥子的眼裏,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呢?三年前、五年前,他就盼著這一天,盼著這人生最幸福、最甜蜜的時刻。然而,誰會想到,新房布置好了這麽久,他卻不能進來。如今,他進來了,卻又不是昂首挺胸走進來的,而是用擔架車推進來的。看著這屋裏一樣一樣式樣新穎的家具,看著一件一件奇托著親友們良好的祝願的禮品,看著貼在牆壁上的鳳凰、鴛鴦、胖娃娃的年畫,他的心裏有如針尖在紮,他的喉嚨中好象吞進了一隻蒼蠅般難受。當醫生、領導和山妹等將他抬上這張新床的時候,他的眼眶兒濕潤了。這淚水,一半是對組織上的感激,一半是對自己命運的憂傷……
從上海、廣州等地的大醫院治療了一遍回來後,又在礦醫院住了快兩個月,依然不見好轉。看來,他將終生躺在**了。他今年才二十八歲啦,他還想在礦井裏好好幹它二十年、三十年。他還想做一個好丈夫,做一個好爸爸嗬!然而,生活,卻給他這樣無情的打擊!
山妹到醫院上班後,在門診部換藥房幹了半個多月,掌握了一般的護理知識,學會了注射、換藥,就轉到住院部專門護理鄉哥兒了。鄉哥兒負傷以後,一直由隊上抽一名工人陪護。他腰傷癱瘓了,生活不能自理,非有一個人專門陪護不可。山妹剛進礦,剛剛舉行沒有新郎參加的婚禮,鄉哥兒仍然由隊上抽來的工人陪護。山妹上班半個月後,那工人不大情願幹了。
“山妹,你是不是到住院部上班,不做別的,做鄉哥兒的特護吧!”
一天,醫院領導和楊濤一起,找山妹談話了。楊濤心裏有他的想法,如果山妹一結婚,就給傷殘的丈夫端屎端尿,他正在整理的那份典型材料上,不又多了一個生動事例嗎?不就更能教育人嗎?
“好。”山妹一口應承了。她想,自己已經和他結了婚,他是自己的丈夫了。他的命運,和自己的命運緊緊地聯在一起了。她應該去疼他,愛他,關心他,照顧他。
她來到了他的病室,坐在他的床沿上,陪伴著他。她想盡量找出一些話來和他說,可總是找不出什麽合適的話來,尋不到什麽好扯的話題,常常悶悶地坐著。她隻是不時給他端點開水,給他削一個蘋果什麽的。
陪護的第一天,鄉哥兒要解小便了。他怎麽好意思對坐在麵前的山妹說?盡管,他們結了婚,她是自己的妻子了。然而,他們畢竟沒有在一起生活過,確切地說,他們相識才不久,見麵還不多。對自己來說她和礦上或者社會上的其他姑娘又有什麽區別?他怎麽好開口,要她拿尿壺來給自己接小便呢?開初,他屏著,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地屏著。再往後,他實在屏得難受了,他極不耐煩地翻動著能動彈的上身。一顆一顆的汗珠,開始從他的額頭上滲了出來。
“你哪裏不舒服嗎?”山妹俯下身子,關切地問。
“我、我……”鄉哥兒說不出口,又將上身翻過去了。
“你到底哪裏不好?”
“……”鄉哥兒沒有吱聲,又不安地翻動了一下身子。
“你快說呀!”山妹急切地催問。
“……”鄉哥兒還是沒有說。臉膛通紅通紅,汗珠密集地布滿了額頭。
山妹慌了神,趕忙去喊來了值班醫生。
“鄉哥兒,哪裏不舒適嗎?”值班的女醫生匆匆走來,語氣溫和地問。
“我、我……”
鄉哥兒滿頭大汗,對著醫生,連連“我”著,卻沒有“我”出下文來。
山妹掏出手絹,輕輕地為他擦著額頭上的汗。
“你到底怎麽了,快講呀!”女醫生催他。
“我,我要……”
“要什麽?要喝開水?”
鄉哥兒搖頭。
“是不是想吃點什麽?”
鄉哥兒又搖頭。
“那……”女醫生眨了一下眼睛,猛然想到了什麽,問道,“你是不是要小便或大便了?”
這時,鄉哥兒紅著臉連連點頭。
女醫生“噗哧”一聲笑了:“這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她是你的妻子!”
同室的幾位男病友,忍不住哄堂大笑起來。
山妹的臉刷地紅到了脖子根。她弓下身去,從床底下取來了便壺,頭埋得低低的,將尿壺送到鄉哥兒的下身處。她那隻抓便壺的手,在微微地顫抖。這一刹那間,好象有上百隻火毛蟲,在她的臉上、身上爬著……
下午,鄉哥兒又要大便,有了第一回,就好說第二回。當他紅著臉告訴山妹自己要大便時,山妹的臉仍然是那樣燥熱。大便比小便要麻煩,她把便壺放到鄉哥兒的屁股下時,還要雙手摟著他的腰,抱著他,不讓他倒下。大便時,一股極難聞的腐臭氣息,直衝鼻子。令人心裏作嘔,直想吐。這些,這個山鄉妹子,還能忍受。使她難以忍耐的,似乎不是髒不是累,而是什麽呢?她答不上。
她,一個年輕的姑娘,就是這樣開始認識男人,開始接觸男人了……
在醫院裏,她盡心盡意地招扶鄉哥兒。她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姑娘,她覺得他很不幸,很可憐。她同情他,體貼他。
看來,他站起來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了。醫院裏病床少,不少該住院的病人無法收。醫院領導找山妹商量,找鄉哥兒商量,是不是回到家裏去住,醫院裏負責派醫生定期來檢查,山妹就不用到醫院來上班,專門留在家護理鄉哥兒,陪伴他說說話,使鄉哥兒不至於太寂寞。山妹同意了,鄉哥兒也同意了。
搬回家裏來住以後,山妹對鄉哥兒照顧得更周全、更細致了。打針、服藥,按時按點;吃的、喝的,送到鄉哥兒手裏。有些,還喂到他的嘴裏。穿的、蓋的,勤換勤洗。沒事時,坐在床沿,或者和衣躺在他的身邊,千方百計尋出一些話來和他說說。當然,山妹也有一顆血肉做的心,有些事情她不是沒有去想。鄉哥兒看來難以站起來了,自己難道就在床邊陪伴他度過一輩子?前麵的路,到底怎麽走?往後的日子,到底怎麽過?就這樣陪伴他過下去?她不敢多去想。心卻又總抑製不住,總要往那些問題上去撞。常常撞得心頭流血,撞得心兒痛。有時,眼淚情不自禁地就湧上來了,就浸濕了她的眼眶。但是,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子,是一個心腸好的女子,她不把這些流露給鄉哥兒。她知道他心裏也極不好受,不能再往他心裏插針,不能再去刺激他。她常常抹幹眼淚,露出一副笑臉,出現在他麵前。自己心裏痛,卻找出好多好多的話去安慰他,要他不要急,堅持治療下去,是會好的,是能站起來的。
鄉哥兒聽她這樣說,一邊點頭,表示相信她的話,一邊卻流淚,對自己的前途極為憂傷。
李小丁、楊濤、黎黎,以及康書記,也經常來看看鄉哥兒。他們都鼓勵鄉哥兒,要他樹立堅定的信念,對生活要充滿信心,做生活的強者。人的生命,不光是那個血肉的軀體,還有比這更重要的部分,那就是一個人的靈魂,一個人的精神世界。楊濤每次來時,還給他們帶來一些新的報刊雜誌,多是些畫報,供鄉哥兒躺在**翻翻,以充實精神生活。
礦裏又要召開一個什麽會議,好象是講的計劃生育和晚婚。這個會議,又要山妹上台發言。楊濤又在為她整理材料,她入礦以後,礦裏召開了三個不同內容的會議。可每個會議都少不了山妹這個典型。“心靈美”啦、“模範妻子”啦,“五好家屬”啦,“青年突擊手”啦,“三八”紅旗手啦……這一項一項的桂冠,象一座一座的山,壓得這個奔湧著青春熱血的年輕女子透不過氣來。這一個一個榮譽,象一把一把大鎖,緊緊地鎖著姑娘的心……
山妹,是在那個古老、偏僻的山寨裏長大的,從小受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條扁擔挑起走”的封建習俗的思想熏陶。現今,她來到這個頗為現代化的煤礦,卻又接受著一種“現代化”的,塗著漂亮油彩的“革命榮譽”的壓抑。這個弱小的女子,心裏慌悶得透不過氣來了。
房間裏很靜。鄉哥兒躺在**,胡亂地翻著畫報。也許是心緒不寧吧,畫報紙被他翻得“嚓嚓”地粗重地響著。
山妹站在窗前發呆。窗外,不遠處,就是龍溪河,沿河兩岸的田壟裏,晚稻泛黃了。秋風掠過稻海,掀起一片金黃的波濤。如果說,春天的大地充滿生機,那麽,秋天的大地,就顯得富有,顯得成熟!
秋天原野的景色,是這樣令人陶醉、滿足和欣慰。那麽,此刻的山妹,是不是全部感受到了呢?
難說嗬!
二
“鄉哥兒!”
“山妹!”
外麵,有人在興衝衝的喊著。
山妹從煩亂的思緒裏驚醒過來,連忙起身去開門。拉開門後,隻見李小丁推著一輛殘廢人的手搖車,張大喜扛著一個床頭櫃似的小木櫃子,站在門口。
“李主任,姑爹,是你倆嗬!快請進,請進!”
張大喜和李小丁走進屋去。
“鄉哥兒,工區給你送輛車來。在**躺煩了,要山妹抱你下床,到這上麵坐坐。天氣好的時候,搖著車子到外麵走走,四處去看看。”李小丁把殘廢人車推到鄉哥兒的床前,對鄉哥兒說。
鄉哥兒感激地笑笑,沒有說話。
山妹開口了,這樣說:“領導上太關心了。”
“鄉哥兒,這裏還有一個好玩藝哩!”張大喜把肩頭上的木櫃子,放了下來,搬到鄉哥兒的床邊。
“床頭櫃呀。我們有呀。”山妹說。
“這可不是一般的床頭櫃,用途大著啦!李主任在車間裏忙了好幾天,才把它做成呀!你沒有看到呀,上麵那麽多的開關。”平日沒有多話的這位掘進班長,這時候的話倒多起來了。
“就叫它多用床頭櫃吧,或者叫萬能床頭櫃。你房子裏的所有電器開關,都可以集中在這上麵。鄉哥兒躺在**,想開燈看書,想開電視機看電視,想開收錄機聽音樂,一伸手,按一下這櫃子上的某一個開關就行了。”
“真的?”山妹很吃驚。
“還有,山妹如果不在房裏,或在外麵房子裏,或在門外坪地裏,你有什麽事,想喊她來,也可以按一下這上麵一個開關,我等會給你裝在門框上的那個鈴子,就‘的叮的叮’地唱起歌來。山妹就會聞歌而來到你身邊……”李小丁越說越神。
“不信。這玩藝會這麽靈?”山妹搖著頭。
鄉哥兒認真地看了它幾眼,將信將疑地笑了笑。
“我現在就動手給你們安裝起來,等會當場向你們表演。”李小丁說著,抬起腦袋,把房間的電源察看了一下,選擇好合適的接電點,就一邊輕輕的哼著小調,一邊動手幹起來。
他手腳麻利得很,叮叮當當,半個多小時,就將多用床頭櫃安裝好了。
“現在,你們想要聽?還是要看呢?”李小丁一邊神氣地搓著手,一邊向鄉哥兒和山妹瞟了一眼。
“現在還沒有電視吧?”張大喜問。
“有。電視教學,今天是講高中數學。”
“那就開電視機吧,怎麽樣?”李小丁問鄉哥兒和山妹。
“好!”山妹高興地說。
“鄉哥兒,你呢?”
鄉哥兒笑笑:“行。”
“山妹,你去把電視機罩子取掉。”
山妹走過去,把那個繡著一對戲水的鴛鴦的絨麵電視機罩子摘掉了。
“嚓!”李小丁的手指兒,按了一下這個床頭櫃上的第二個開關,霎時,傳來了有人講數學的聲音。接著,熒光屏上出現了一個頭發斑白、身著灰色上衣的老教師,側身在黑板上寫著一個數學公式。果然是在上高中的數學課。
山妹笑了,鄉哥兒也笑了。一種多日來沒有的歡樂,降臨到了這間房子。
“真靈!”山妹信服了。
“開開收錄機,聽個音樂看。”鄉哥兒興致勃勃地提出要求。
“你自己伸一下手,打開呀!”李小丁挺神氣地說。
“按哪一個?”鄉哥兒的手伸到床頭櫃上的那排開關旁了。
“第一個。”
“嚓!”驀地,擺在寫字台上的雙喇叭收錄機上的信號燈亮了。緊接著,一陣悠揚的音樂聲傳出來了。片刻,喇叭裏傳來一個天真的女孩的聲音:“同學們,現在,小喇叭開始廣播……”
“怎麽樣?”李小丁頗為自豪地看了山妹和鄉哥兒一眼。
“真神了!”山妹徹底地信服了。
接著,李小丁又一一進行了表演,開房頂的大燈,開桌上的小燈,開門邊的電鈴……並一一教給鄉哥兒,哪一個開關管什麽。
鄉哥兒笑著,一一點頭,表示記住了。
“我還給你們帶來了一樣東西。”李小丁一邊說,一邊用手往衣兜裏掏著。掏出來一盒磁帶。
“什麽磁帶呀?”山妹來礦結婚後,認識了收錄機,也認識了錄音磁帶。
“聽吧。”李小丁故意眨眨眼,賣了一個關子。接著,他把磁帶放進了收錄機,按一下旋鈕,喇叭裏頓時傳出來歡快的笑聲。往後,還是笑聲。再往後,還是笑聲。有姑娘無憂無慮的銀鈴般的笑聲,有兒童天真爛漫的笑聲,有小夥子豪情奔放的笑聲,有老大爺開懷爽朗的笑聲,有老太太甜甜蜜蜜的笑聲……有偷偷的笑聲,有壓低嗓子、遮住嘴巴的笑聲,有尷尬的笑聲,有痛苦的笑聲……一句話,是各種各樣的笑聲。
“吃吃吃……”這時,喇叭裏傳來兩個姑娘在發現了同伴的什麽機密,正咬著耳朵竊竊私語,講到好笑處時,忍不住發出的壓抑的、偷偷的笑聲。
這笑聲是那樣傳神,那樣逼真,把房子裏的四個人,全都逗笑了。一時間,收錄機裏在笑,收錄機外也在笑,笑作了一團。
“這是什麽磁帶?全是笑。”
“笑聲磁帶。這次我到礦務局開會,在那座新城的一家剛開張的商店看到它。我想起你們這屋子裏,應該多一點笑聲,就把它買下了。”
好心的李小丁這話,不知一下刺著了山妹的哪一根神經,她的心格噔一沉,一股酸酸的東西,漫浸在心頭。剛才出現在她臉上的十分開心的笑容,仿佛一下凝固了似的,變得非常難看。瞬間,那凝固的、難看的笑容,也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哈哈哈……”收錄機裏,傳來一位老大爺開懷爽朗的笑聲。然而,收錄機外,山妹沒有笑了,鄉哥兒沒有笑了。李小丁也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似的,把要出口的笑聲咽下去了。隻有張大喜,在張大嘴巴,痛快地笑著。
一種陰鬱、沉悶的氣氛,悄悄地在這間房子裏飄**開來……
“嚓”的一聲,李小丁知趣地把收錄機關掉了。他心裏很不好受。沒有想到,剛才自己那一片真心話,卻刺著了房間裏的這對主人,好心辦了壞事。
“怎麽?關了?再聽聽,好聽!好聽!”張大喜不解地看看李小丁,又看看內侄女山妹。見他們的臉色不對頭,他也沉默了。
“這磁帶送給你們。你們想聽聽的時候,就開開聽聽,調劑調劑精神生活。”李小丁對山妹和鄉哥兒說。山妹沒言聲,鄉哥兒神態不太自然地點了點頭。
房子裏的氣氛仍然不見有多大改變。機靈的李小丁,心裏突然一動,提議道:“鄉哥兒,坐坐這車試試,怎麽樣?”
“好。”鄉哥兒欣然應承。
於是,李小丁和張大喜,抬著鄉哥兒,放到了這輛搖車上。山妹在一旁擔心地說:“你們男子漢都兩個人抬,以後我一個人怎麽把他放到這車子上來呀?”
“抱。”李小丁說。
“我能抱得動他嗎?”
“這就看你抱的水平了。”
“隻有李主任……”山妹撅了撅嘴。
鄉哥兒坐到車子上後,連忙用手高興地搖著。立刻,車子在房中轉動起來。鄉哥兒笑了。他對山妹說:“開門,讓我搖出去看看。”
山妹把門開開,鄉哥兒將車子搖出門去了。他這才發現,田野裏晚稻成熟了,山頭上的楓葉紅透了。大自然呈現出了一片迷人的秋色。
山妹、李小丁和張大喜,跟在鄉哥兒的車子後麵,緩緩地走著。他們一齊看著在前麵興奮地搖著車子的鄉哥兒。
鄉哥兒搖著車子出門了,被公路上的行人看到了,很快就圍過來了一片人,一個個一邊向鄉哥兒問著好,一邊就勢瞅一瞅山妹。好多天來,她很少出門了。許多小夥子想見她見不到,心裏都發毛了。
“鄉哥兒,你好呀!”
“鄉哥兒,坐車出來走走,四處看看,好!”
“山妹,今晚俱樂部裏放電影:《苦惱人的笑》,推車送鄉哥兒去看看呀!”
山妹點著頭。
“回去吧。”到外麵轉了轉,山妹勸鄉哥兒回去。接著,她走到車後,為鄉哥兒推車了。
四個人又回到了這間房子。進屋後,李小丁背起剛才帶來安裝多用床頭櫃的帆布工具袋,準備告辭走了。
“山妹,還不謝謝李主任,他給你的屋裏這麽革新一下,解放了你的手腳。”張大喜以長輩的身份,提示山妹說。
“那我往後不是更沒有事做了?”山妹沒有謝,倒還擔起憂來。
“蠢妹子!怕你生的賤哩!坐到屋裏耍還不好,硬要做事呀!”張大喜對山妹的這種憂慮,覺得不可理解。
李小丁倒是敏感到什麽。他停住腳步,轉過身去,對山妹說:“如果沒有事做,在家裏呆著也的確無聊。我明天和工區醫務所淩所長說說,是不是發些藥給你,讓你在家裏辦一個小小的保健站。你們家橫直有地方,隔壁那間房子還空著。工人們一些簡單的小傷小病,就找你看了。你又住在這大路邊,大家來看個小傷小病,搽一搽爛疤子,方便。”
“好!”山妹聽說讓她到家裏辦小保健站,心裏非常高興。
“鄉哥兒,你看呢?”李小丁又征求鄉哥兒的意見。
“要得呀!”鄉哥兒答複得挺痛快。
這時,李小丁和張大喜才跨門出去。出門後,李小丁回過頭來,想朝送他們出門的山妹行個注目禮。沒有想到,他的目光掃過去時,正巧碰上山妹也給他投過來一瞥。這對年輕男女的目光突然相遇,雙方都感到極不好意思。山妹把頭低下了。李小丁也趕忙轉過頭去了,臉不禁“倏”地熱了。一路走回家去,李小丁的心裏,一直在回味著山妹送他出門時的那一瞥。多誘人的一瞥呀!他的心裏怪癢癢的難受,或者說是怪癢癢的舒服。
山妹的心是不是也慌亂了呢?
三
夕陽西下,晚霞把遠山近嶺,襯托得輪廓分明,給山山水水鍍上了一層凝重、莊嚴的色彩。
招扶鄉哥兒吃完晚飯,又為他泡了一杯熱茶放到床頭櫃上,山妹就出門了。她要到楊濤家去一趟。下午,楊濤來到她家,說是這次全礦“晚婚和計劃生育”表彰大會,要她上台發個言。這真是太牽強附會了。說晚婚,上台的應該是鄉哥兒,他是二十八歲才結婚,自己可是才二十一歲就結婚了。說計劃生育,自己結婚才多久?而且、而且……唉!可能永遠沒有孩子嗬!她真不想去發這個言。這類的典型發言,她進礦以來,搞過多次了。幾乎是礦上什麽樣的會議,都請她坐到主席台上去。第一次,第二次,她心裏很熱,有一種盲目的榮耀感在心頭波動。漸漸地,一些會議再把她拉到主席台上去就座時,她就渾身的不自在,心就慌,就亂,感到窒息般的悶……
可是,楊濤一再動員她,要她上台說說。說這不是炫耀自己,而是形象地、生動地去宣傳黨的計劃生育政策,是幫組織做群眾工作。“你已經是全省很有名氣的模範人物了,要珍惜自己的榮譽,不能退坡,要上坡。發言稿我已經為你寫好了,有一些小地方,是不是還補充點什麽。晚飯後你來我家一下吧,我媽媽她在家常念著你哩!”
楊濤的媽媽楊亞玲,是具體辦手續招她進礦的。入礦以後,楊亞玲對她也很好,還把她請到家裏吃過一餐飯。“自己應該去看看她嗬!”山妹想到這裏,朝楊濤點了點頭。
楊濤住在半山腰的一棟新宿舍裏。屋前幾叢綠竹,屋後一山樹林,環境十分幽美。眼下已是深秋,山頭上的楓葉紅了,一樹一簇,象一堆堆篝火,燃燒在山的深處。晚霞光,又給大山投上去一層耀目的亮色。山,顯得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簡直是一幅絕妙的油畫。
“楊姨!”山妹來到了楊濤家的門前。她盡管是一個山寨裏走出來的鄉裏妹子,但口齒伶俐,嘴巴甜蜜,頭腦機靈。入礦不久,她就學著黎黎,喊楊亞玲“楊姨”,不再喊她“楊幹部”了。
門開了,楊濤笑著站在門邊迎候。他神采奕奕,滿臉春風。他腳上穿一雙絲襪子,拖著一雙黃色的塑料泡沫厚底拖鞋。一條滌綸褲,筆挺挺的。上身,一件白的確良襯衣上,套一件棕色尼龍衫。這身打扮,使他更加顯得瀟灑、精神。
“請進!”楊濤禮貌地請山妹進屋。
山妹進屋後,楊濤輕輕地將門關上,他家住的是三室一廳。除母子倆各一個臥室外,中間還有一間楊濤的書房。書房裏,靠牆排著四個書櫃,全都放滿了書。書櫃上,還放著一些陶瓷藝術品,奔馬、飛鷹、遊魚、笑羅漢……裝點得十分雅致。臨窗放著一張寫字台。一張長沙發,放在四個書櫃的對麵。平日,楊濤伏在寫字台上寫什麽材料,寫累了,就到長沙發上靠一靠,很愜意的。整個房間的裝飾,有一股濃鬱的書香氣息。
“請到這邊坐。”楊濤先走進書房,伸出手來,朝那條長沙發讓了讓。
山妹沒有馬上進來,她又喊了一聲:“楊姨。”
“嗬,我媽出差去了。”
“出差?”
“上省城,為這次會議買獎鏡去了。”
山妹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進了楊濤的書房,怯怯地在那張長沙發上坐下了。
楊濤用一個塑料盤子,端出來一盤紅紅的桔子:“這是從農科所買來的良種蜜桔。一點也不酸,蜜蜜甜,吃,吃!”
山妹沒有動手,眼睛望著地下。
“講什麽客氣。我媽對你的看法可好了,她還想認你做幹女兒哩!”
“……”山妹隻淺淺地笑笑,很拘謹,不知說點什麽好。
楊濤也在長沙發上坐下了。他側著身子,對著山妹。眼睛,定定地看著山妹。他象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他說不上走南闖北,但確也到過不少地方。在那些大城市,他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美的姑娘。他自詡自己是不為色所動心的。記得他在鄉哥兒的新房裏,曾和那個也還算得漂亮的列車員姑娘在一起坐了不短的時間。他的心頭曾經有過那麽一閃念。但很快就理智地抑製住了。在個人的婚姻上,他是有他的見解的,應該有助於自己從政治上取得更多的東西,要聯政治之姻,搞政治婚姻。因此,無論是那位列車員姑娘,還是麵前的這個人體的藝術品,都不是他追求的目標。然而,自從見到這個山寨裏來的女子以後,他也有許多晚上不能安然入睡。心裏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慌亂。這種慌亂,既使他痛苦,又使他覺得是一種享受……此刻,他望著山妹那側身坐著低垂腦袋的身姿,望著她那鼻梁、嘴唇、兩腮,甚至耳朵根子都散放出一層嫩稚稚的、誘人的光亮的臉蛋兒,望著她那豐腴、飽滿、從而顯得成熟的胸脯,心頭,一種麻酥酥的熱浪,一浪蓋一浪地在奔騰……他癡了,呆了。
“楊主席,我、我……”山妹眼睛望著腳尖,忍不住了,想說什麽,卻又膽怯得說不出來。
“嗬,你想說什麽,說。”楊濤從癡呆中醒過來。心怦怦地跳。他將自己的身子往山妹身邊移了移。
“這個會上,我不發言了吧!”
“你還沒有想通嗬!你是我們礦上的一塊碑,我們要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把你高高地樹起來!”
“我、我怕……”
“你怕什麽?有黨給你撐腰。”
“我、我真不、不願……”山妹更慌了。一雙白嫩嫩的手,從身前移到身後,又從身後移到身前。
楊濤將自己的身子又靠近山妹一點。這時,他已將手中那個桔子的皮剝掉了,掰成兩半,遞給山妹:“來,先吃桔子。”
“我,不、不想。”
“這桔子挺甜的。你嚐嚐看。”
山妹還是不接。
這時,楊濤渾身的熱血躁動著,他掰了一瓣桔子,往山妹的嘴巴邊送去。
山妹慌亂地將頭偏了過去。
楊濤的手也跟著送過去:“來,來一瓣嘛!”
山妹終於張開嘴巴,接住了這瓣桔子。
“怎麽樣?甜不甜?”
“……”山妹真是沒有品出這桔子的味,答不上來。
“再、再來一瓣。我吃著挺甜,挺甜。”楊濤放了一瓣桔子到自己嘴裏,接著又送一瓣到山妹的嘴邊來。眼睛裏,放射出刺人的貪婪的光亮。
山妹又把嘴巴避開了。
楊濤隻好把手縮了回來,停了一下,改變了話題,這樣說:“我也為你想過。有些東西,能光明正大得到的,如榮譽啦,就不要客氣地去得到。有些東西,你不能光明正大地得到,可以暗中去得到嘛,盡可能地做到什麽東西都不失掉。”
“暗中?”山妹在心中反問了自己一句,他這是什麽意思?不會吧,他可是堂堂的礦工會主席嗬!不由地,她抬頭看了楊濤一眼。隻見楊濤的眼睛裏,賊亮賊亮,射出一種刺心的光來,山妹趕忙又低下了頭。
“我知道,你目前很苦惱,很矛盾,很惆悵。鄉哥兒他……不能給你溫情。他不能給你的,我、我給你……”楊濤說著,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將山妹摟到了自己的懷裏。又把手中剛才那瓣桔子往山妹的嘴邊送去,“桔子很甜,桔子很甜。吃、吃……”
這一瞬間,山妹全懵了。
“我、我們親一個、親一個……”
山妹終於明白了,清醒了。這時,這個個子不算高大的姑娘,不知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嗖”的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立起身時,腦袋重重地頂著楊濤的下巴骨,使楊濤的上下牙齒“叭”地一聲脆響。楊濤手中的桔瓣兒,被山妹衝得甩出去了。落在對麵的書櫃上,正擊中那個書櫃上的笑羅漢。那是一個不倒翁,沒被擊倒,隻是笑眯眯地看著對麵的楊濤,左右晃動著身子。
山妹已經走了。出門時,門扇被她重重地關合了。“當”的一聲,這聲浪在房間裏波動著,整個房子“嗡嗡”作響。
楊濤呆呆地立在書房裏。全身上下,在微微抖動著。也許,他幹這樣的事情,還是第一次。第一次,膽子是不大的。
對麵書櫃上的那尊笑羅漢,還在笑著搖動著身子……
四
第三天,礦上的“晚婚和計劃生育”的表彰大會開幕了。山妹沒有去,依舊在家裏整理著剛搬回來的藥架和藥品,她的保健站,準備明天就將正式開張了。
楊亞玲見她沒有到會,到她家裏來喊她了。開初她硬是不去。楊亞玲問她為什麽,她支吾著:“我、我不配呀!”
“別謙虛了!你是當之無愧的。走,跟楊姨去。”
山妹還能說什麽呢?她那一肚子的苦水,她那一天傍晚所受的委屈,她能倒出來,能說出來嗎?
在楊亞玲的拉扯下,她隻好來到會場了。
開始授獎了。獲獎的代表,一個一個走上台去。礦黨、政、工、團的頭頭,給列隊上台的獲獎代表發獎。山妹也上台了,不前不後,不左不右,正好碰上礦工會副主席楊濤給她發獎。
楊濤弓身將一麵獎鏡遞給山妹。如果有人細心觀察,可以看到他的手在輕微地抖動。山妹遲疑了一下,終於伸出手去,接過了這麵獎鏡。
此時此刻,多少複雜的感情波濤,撞擊在這個山鄉女子的心頭。她終於忍不住了,兩顆熱淚奪眶而出,“叭”地落在那麵光潔的獎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