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那顆有形的肉體的心髒,隻不過幾寸大小。而人那無形的心,卻是一個廣闊的大海。這裏,象自然界的海洋一樣,終日浪濤澎湃。一旦遇上暴風雨,那就更是驚濤駭浪了。
這時候李小丁的這個無形的心海裏,遇上了一場台風的襲擊,掀起了衝天大波了。
他的麵前,好象懸掛著兩塊銀幕,好象有兩部電影同時在放映。薇薇和山妹,是這兩部影片中的主人公。山妹為他的傷手敷藥時的那雙淚眼,和薇薇在竹林中抱著楠竹猛搖的姿態,老是在那銀幕上晃動。兩個女性,各自以自己獨特的方式,敲打著他的心扉。
二十八歲的大小夥子,在這樣受異性雙麵攻擊的情況下,心海能平靜嗎?心海能不掀起衝天巨浪嗎?這也是青年人的一種煩惱,一種高級的煩惱,一種幸福的煩惱嗬!
兩個姑娘,以不同的方式,擾亂著他的心,敲打著他的心扉。他心靈之門,到底向誰開呢?
答案似乎已經出來了,似乎還在痛苦的解答過程中。在旁人看來,他應該挑選康大東的女公子薇薇。文化,她比山妹高;職業,她比山妹好;家庭條件,山妹更是無法與薇薇比嗬!還有,從性格、愛好、氣質,薇薇似乎更接近於他。薇薇和他的共同語言似乎比山妹和他的共同語言要多些。更重要的,薇薇身上沒有任何的包袱,山妹,名義上、法律上已是鄉哥兒的妻子了嗬!他應該挑選薇薇!
真的挑選薇薇嗎?李小丁在心裏問著自己,卻長久地回答不了自己。憑心而論,薇薇是一個自己喜歡的姑娘,和她在一起,他感到思想活躍,心胸開闊。有時,和她坐在一起,交談一會,還覺得自己受益不淺。他也知道,薇薇深深地愛著他,積極、熱情地支持自己的工作。如果說,我李小丁也有追隨者的話。那麽,第一個追隨者應數薇薇。就是在那次竹林間的談話裏,自己婉轉地拒絕了她的求愛時,她依然那樣向著自己,鼓勵自己拿出治礦的辦法來,爭取進班子,當書記、礦長,去實現自己的目標。“就是碰一個頭破血流再滾下來,我也支持你!不這麽衝擊一下,金龍口怎麽會有新局麵出現!”她忍受著自己在愛情上對她的冷淡,依然這樣慷慨激昂地鼓勵自己。
“要上去,全靠老領導推薦。如今,我和你爸爸鬧成這樣,他還會……你是要我從現在起順從他?”
“不,要敢於頂住他們某些錯誤的做法,要大膽地顯露自己的才華!搞出成績來,我來當你的吹鼓手,到報刊上去宣傳!”
……應該說,薇薇是自己一位難得的知音,那麽,為什麽不挑選她做自己人生的伴侶呢?李小丁總覺得薇薇缺少一點什麽。是不是她的相貌、外表,對他缺少吸引力呢?不!如果自己片麵地追求外貌,那就太低下了。那麽,她身上到底缺少一點什麽呢?他實在回答不上來。人世間,常常發生一些無法從道理上解釋清楚的事情。這,是不是也可以算作一例呢?
表麵看來,他和山妹在一起的時候,話沒有和薇薇在一起的時候多。好象,他們之間缺少共同語言。他實際感受到的,卻不是這樣。山妹,說不出薇薇那麽慷慨激昂的“政治論點”來,講的,似乎都是一些生活中細微得象灰塵一樣的事。然而,它卻有著另一種魅力,這大概是真正的女性語言的魅力。自己是一個豪爽的男子漢,需要溫存的女性做伴嗬!
和薇薇相見後,他內心沒有熱的衝動;和薇薇分離後,他沒有悵惆之感;再多的日子不見她,他的心不慌,不盼著她來,不急於想著要見她。和山妹呢?情形就不一樣了。和她相見時,總覺得自己心頭有一排排熱浪在撞擊;分別後,自己心海裏的波瀾也多些。總渴望她突然從什麽地方鑽出來,立在自己的麵前……
自己能和山妹相好、相愛嗎?她可是鄉哥兒的妻子嗬!你和她相好,永遠隻能將她放在自己的心海裏,不能把她接到自己的房子裏來嗬!不錯,他們的這種結合,是不道德的。但是,現在,全礦上下,誰不誇讚這出悲劇的製造者呢?全礦、全省,都在讚美山妹是“心靈美”的姑娘嗬!你有沒有這個勇氣衝破這一切,支持山妹離婚,從而自己和她結婚呢?
想到這裏,這個幹別的事情敢於“無法無天”的李小丁,也隻能痛苦地搖頭了。
“砰、砰、砰!”有人敲他的門。他看看手腕上的表,已經快十點鍾了。誰這麽晚來找自己?莫非井下又出了什麽事?
“誰?”他急切地問一聲。
“我。”
“薇薇?”
“沒錯。”
“有事嗎?”
“廢話!”
李小丁走到門邊,將門打開了。隻見薇薇散披著頭發,站在門前。看來,她剛剛洗過澡,頭發還沒有幹,發尖上直滴水。也許是在熱水下淋洗的緣故吧,一張臉蛋紅紅的,皮膚也似乎鮮嫩一些了。
“請進。”李小丁說。
薇薇沒有答話,一腳便跨進來了。
房子裏很雜亂,凳子東一條,西一條,地上丟滿了煙頭,廢紙,空間還彌漫著濃濃的煙霧。這是李小丁的辦公室兼臥室。薇薇走進屋來,受不了這刺鼻的、辛辣的煙氣味兒。她走到窗前,一把將窗戶推開了。
“剛剛在這裏開過會?”薇薇問。
“今晚沒開會呀。”
“那,三天沒有掃地了?”
“不,今天晚飯後才掃過。”
“怎麽這麽多煙頭?”
“我抽的。”
“好一條厲害的煙蟲!是不是碰上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
“……”李小丁沒有回答,又“嗞”地劃燃一根火柴,點燃了一支煙。
“有麽事,就講吧。”李小丁吐出一口煙來,說。
“也許,那天在竹林裏,你已經告訴我了。”
“那,你還跑來問我?”
“你回答得不痛快!是狡猾的外交辭令。”
“……”
“我想問你:你到底愛不愛我?”
“……”
李小丁猛地抬起頭來,瞪圓著眼睛望著薇薇。薇薇也抬著頭,毫不回避他的目光。
一口一口的煙霧從李小丁嘴裏吐了出來。
“不愛就說不愛吧。痛快一點呀!”
“不,喜愛。”李小丁終於說了。
“喜愛?又是外交辭令!為什麽要加一個喜字?”
“現在,我隻能說到這樣子。”
“什麽時候才能把‘喜’字去掉?”
“這……怎麽說呢?”
“你心裏一定有另一個人了。”
“難說。”
“她是誰?”
“這……怎麽說呢?”
“這有什麽不好說的!我想和她比一比!”薇薇簡直象瘋了一般。話一出口,轉過身去,“咚咚咚”地跑了。
李小丁惶然地送她到門口,站住了。他心裏一沉,一絲內疚的思緒湧上心來。他覺得對這個著迷地愛著自己的姑娘,自己為什麽憐惜這麽一個“愛”字呢?這太傷人家的心了嗬!
二
都走了,都走了,房子裏隻剩下方萌一個人了。
薇薇洗完澡回來,丟下一堆髒衣服,就走了。黎黎見妹妹遲遲沒有回來,出門去尋她,也走了。方萌獨自一人留在這套房子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這是薇薇和她爸爸的房子,十多年以前,也是她方萌的房子。可是這些年來,她離開這裏了。最近,她間常來這裏走走。多是選擇康大東外出了的時候,來看看薇薇,也來……也來什麽呢?她無法準確地說出自己的心情了。
今天,康大東並沒有外出嗬!她為什麽要到這裏來呢?怎麽說呢?這些日子裏,她無時無刻不在思索,怎麽樣使老康暫不退下來,再幹幾年黨委書記。從最近幾天報上登的文章來看,一個班子裏,還要保留相當比例的老同誌,特別需要時,個別年齡過了“線”的,還可留下來帶帶班。金龍口,礦長黎煥之,身體不好,他本人又要求退下來。老康呢?按照上麵對煤礦黨政一把手的要求,雖然年齡已經“踩線”了,但他身體好,精力充沛。他和老黎不可能都退下來吧?如果留一個,當然是留康大東了。因此,隻要康大東不主動寫報告,他還可能幹一些日子嗬!
天曉得,這個老康,會不會自己寫報告要求下呢?她覺得應該找他談談,勸他不要當“激進派”。然而,自己怎麽好出麵來說這樣的話呢?老康會怎麽看自己呢,不又會說自己“要的是黨委書記,而不是他”嗎?
她希望康大東留下來當黨委書記,她決心輔助他把金龍口的工作做出新的成績來。讓人家看看,我方萌不是草包,是能做一點事的,以此來改變一下自己在金龍口人眼裏的形象!當然,她是下了決心的,就是康大東這一回退下來,不當這個黨委書記了,她也決心和他複婚。十年風雨,洗亮了她的眼睛。她真正地看清了,康大東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是自己可以依賴的丈夫。從社會輿論上講,他退下來後,自己更應該和他複婚。不然,別人又會怎麽看自己呢?康大東又會怎麽看自己呢?
嗬,嗬!這還是我方萌在自作多情嗬!天曉得康大東會不會同意和自己複婚呢?他的心裏,裝著另一個人嗬!幾個月來,黎黎又是下跪,又是懇求,又是流淚,都沒有感動他,都沒有……唉!這個楊亞玲,天下這麽多男人你不去愛,離婚這麽多年了,你不找,為什麽偏偏到現在和自己來爭奪他呢?她真恨自己這位過去的好友!
她是和黎黎一起到這裏來的,想到這裏找到薇薇,讓黎黎和薇薇一起來勸說他爸爸暫不寫申請離休的報告。她知道,讓女兒們來說這些話,比自己來說,靈,比自己來說,方便。當然,薇薇不一定同意這樣做。這還要做她的工作。這丫頭這麽大了,讀了那麽多的書,還那樣不懂事,嚷嚷著要她爸爸退下來,說什麽他“年紀不老,觀念老了,眼光老了”。蠢丫頭,爸爸退下來,對你有什麽好處?難道你能來當黨委書記?唉!
來到這裏,話還沒有和她說一句,她就跑去洗澡了,洗完澡,衣服一擱,扭轉屁股又往外跑了。自己跟到她的屁股後麵喊,都喊不應。好象和誰賭氣一樣。
現在,黎黎也走了。萬一在這樣的時候,康大東從外麵回來了,自己該怎麽辦呢?那將是一個多麽難堪的場麵嗬!有女兒在身邊,自己心裏就踏實一些,自在一些嗬!偏偏,女兒一個一個都走了。
這時,外麵響起了腳步聲。是不是大東回來了呢?方萌的心嘣嘣跳了起來。她尖起耳朵,細心地辨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很粗,很急,很重。是他,是他嗬!
怎麽辦呢?回避?還是……不!應該熱情地迎上去!都老女人了,臉皮還這麽薄?又不是去見別人,他是自己過去的丈夫!過去的那些日子裏,兩個人在一起,什麽親熱的動作沒有過?今天,與其說是女兒們給自己留下一個難堪的局麵,倒不如說是她們給自己創造了一個良好的條件嗬!對!自己應該大膽一些,應該主動地和他親熱親熱嗬!方萌在心裏命令著自己。
腳步聲響到門前的時候,方萌急急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用手抹了抹鬢角邊的頭發,起身去開門去了。
門開了。闖進來的是黎黎:“媽!薇薇沒有回?”
“沒。”
“爸爸呢?”
“也沒。”
“他們都哪裏去了呢?我到處尋都沒有尋到。”黎黎生氣地坐到了沙發上。
方萌在女兒的麵前,臉皮微微熱了。剛才,自己在做著什麽美夢嗬!
三
在黎黎進屋之前,康大東的確往家裏走來了。他快到屋前的時候,突然從一團濃黑的樹影中鑽出一個人來,一把拉住了他:“老康。”
天很黑,路燈昏暗,對方說話的聲音又很低。然而,康大東立即辨認出了,此人是楊亞玲。
楊亞玲沒有再說什麽,領先朝前走了。康大東也沒有問什麽,跟著她離開自己的屋前,往龍溪河邊走來了。
楊亞玲站在那團樹影裏,等了康大東很久了。她是一個細心人。剛才,她來到康大東門前時,沒有魯莽地去敲門。而是站在門外,做了片刻的觀察。她發現,康大東不在家。呆在屋裏的,是方萌。於是,她從屋前退回來了,退到了這團墨黑的樹影下。
這些日子裏,楊亞玲的心海也很不平靜。自從那次她到車站接從省裏開會回來的康大東,大東問她“我是不是老了”之後,她一直在想,看來,他心裏有疙瘩。對這次調整領導班子自己是上還是下,顧慮重重嗬!她自己的心一旦從工作中跳出來,就在思索:是支持大東繼續留任呢?還是鼓勵他主動退下來呢?看來,他自己好象不甘心就這樣下來呀!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呢?是不是象某些領導人,覺得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沒有安排好?覺得一旦交出權來,自己就一錢不值了,想辦一點什麽事都困難了,把黨和人民交給自己的權力,看作是私人的資本了呢?她了解大東,大東不是那種人。那麽,他是怎麽想的呢?是對年輕人不放心?是自己心中的某些規劃還沒有實現?是……她真想找他談談,卻一直不好開口。她有她的想法,她有她的思想包袱,或者說,是私心雜念。再,也一直沒有尋到合適的機會。
坦率地講,她是讚成康大東早日退下來的。她想的倒不是如何培養接班人,使革命事業後繼有人,如何當人梯,做伯樂,讓賢……她不講這些大道理,盡管這些大道理是正確的。她想的是,康大東十二歲進煤洞,勞累了一輩子嗬!進礦四十三年,他一直是一個進取者,沒有過一天輕鬆日子。煤礦的領導工作,擔子重嗬!不同於黨政機關,也不同於工廠,領導者隻勞神不要勞力。煤礦,生產崗位全在數百米深的地層下。地層下的情況千變萬化,你一天不下井,第二天就是“光眼瞎”,就會指揮失誤。五十多歲的人了,骨頭硬了,還能曲膝彎腰到礦井裏爬上爬下嗎?煤礦的領導幹部,不但要具備專業知識,更需要體力,應該由那些身強體壯的年輕人來幹嗬!
為什麽楊亞玲不能把這些想法,開門見山地和康大東談談呢?這裏,牽涉到她的兒子。這些日子來,礦裏上上下下都在議論,這次改革中,楊濤會上去,至少是黨委副書記,要不,就會接替康大東啦!要是自己動員康大東退下來,別人會怎麽說呢?康大東又會怎麽想呢?她的包袱,她的私心雜念,就在這裏呀!
看到康大東的身體一天一天地消瘦,楊亞玲真心痛。她知道,康大東的心裏結著疙瘩,思想負擔重!他可能還在痛苦的思想鬥爭中,是爭取留,還是準備退,自己還沒有最後拿定主意。是嗬,在這個崗位上幹了二十多年了,猛然間要他悄悄地退下來,他心裏能輕鬆嗎?
有語道:“無官一身輕。”如果背一個思想包袱退下來,那將會是“無官一身重”嗬!楊亞玲左思右想,決計去找他談談,管不得別人講不講閑話了。還有,自己也應該大膽地向他表露自己的心跡了,要坦率地向他提出來:結婚!這件事,她心裏清楚,她和方萌之間,已經到了短兵相接的時候了!剛才自己不是看到了,方萌一直坐在屋子裏等著他嗬!
他們默默地走了很長一段路了。應該開口了。為什麽臨到站到了他身邊的時候,那一句一句在心裏過了多少遍的話,又全都悄悄地逃跑了呢?
“那次,你問我,你老不老……”楊亞玲終於這樣開口了。
“你不是說我年輕嗎?”
“那是以我一個女人的眼睛來看的。確切地說,是我眼睛裏的你,是年輕的。現在,我要說,你老了。”
“為什麽?”
“把你放到一個煤礦的領導班子裏來看,你的確老了。”
“礦務局黨委的意見,根據我的實際情況,還準備要我留下來繼續幹一、兩年。你看呢?”
“我剛才不是說了。不過,我要聲明:不是勸你退下來,好讓楊濤上去。過去,我就是背著這個包袱,一直不敢坦率地向你談自己的意見。而且,以一個母親的眼睛來觀察,如果讓楊濤上來接替你的工作,我覺得不適合。”
康大東的腳步停住了。他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走在前麵的楊亞玲。這時,楊亞玲也回過頭來看著康大東了。剛剛升起的一輪下弦月,把清淡的光亮灑在他們的身上。已是深秋,夜裏的河風很冷了。冷冷的河風,迎麵拂在康大東和楊亞玲的臉上。然而,他們兩個人的臉都很熱。
“……用那些條條框框來套,濤濤都夠。我總覺得,這孩子太輕浮,太虛……”楊亞玲吃力地把一個“偽”字咽下了,改口道,“太不實在了。作為母親,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個好前程。但是,我在人前要實實在在地評論自己的孩子。”
“亞玲,你……”“你”什麽呢?康大東沒有說出來。
“我知道,你還戀著自己的這個位置。我說了你不樂意聽的話。你家裏還有人在等你,她們,可能說一些你樂意聽的話。你,趕快回去吧!”
楊亞玲走了。腳步似乎很輕鬆,又似乎很沉重……
康大東立在原地,凝望著踏著月色遠去的楊亞玲。心胸裏,起伏著一腔熱浪。
這時,前麵河岸上,有人高一腳、低一腳地奔跑而來。那是薇薇,她剛從李小丁房子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