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間,被秋風染黃的田野,又在冬霜裏改變了顏色。晚稻收割完了,做綠肥用的紅花草,剛剛萌芽,富有的田野,頓時變得空曠、荒蕪起來。

兒子出差去了,這幾天,楊亞玲一個人住在這三舍一廳的一套房間裏。每天下班回來,連個和自己說幾句話的人都沒有,太寂寞了。每天晚上,她都沒有睡好。晚飯後,本該去串串門子,找合得來的、相好的人去扯扯談。可是,她想去的地方,不便去;便去的地方,她又不想去。因此,下班回來,她就死守在家裏,哪裏也不去,心裏不免悵然、慌亂。

昨天,黎黎結婚了,她送去了一份禮物,卻沒有去參加他們的婚禮。送禮,她一則是看在康大東的份上,二則呢,自己是工會的女工幹部,而黎黎是礦上的女職工。不去參加婚禮,是因為那天晚上,黎黎總逼著他爸爸和方萌複婚,這一直在楊亞玲心裏留著一個陰影。想起它來,她心裏就不舒服,好象喉嚨裏吞了一個蒼蠅似的。而且,還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火來。這火不一定是全對黎黎來的,但又不能說一點對黎黎的成份也沒有。

她今天聽人說了,昨天晚上黎黎的婚禮,康大東沒有出席,坐著小車到礦務局去了。她從側麵了解到,他到礦務局去並沒有什麽大事,完全可以留在礦裏參加黎黎的婚禮的,他卻借故出去了。本來也是,一雙離了婚的父母,怎麽好同時出現在女兒的婚禮上呢?

黎黎結婚了,一個惱人的問題更加緊迫地擺到了她的麵前,逼著她去痛苦地思索,逼著她必須刻不容緩地去采取行動。那天晚上,自己和康大東在龍溪河岸,談他的退與留,本想要坦率地問一問他的態度,在自己和方萌之間,他到底選擇誰。是慌亂中,把這件重要的事情忘了?還是覺得當時的氣氛,不宜提出這樣的問題呢?她現在想來,真後悔嗬!你不抓緊,人家可是抓得挺緊嗬!可以猜測到,這一段時間裏,方萌對康大東,一定采取了各種方式的感情進攻和感情圍剿。然而,康大東則一直按兵不動。這,意味著什麽呢?這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他心中有我楊亞玲嗎?是嗬,自己得趕快采取行動,去爭取,去奪得這個本應該屬於自己的人。快五十歲的人了,臉上爬滿了皺紋,臉皮該厚一些了。可是不,卻還是那麽的薄,在康大東麵前,總是不敢戳破那層紙,總是不敢把自己那顆心,捧到陽光下來,捧到他麵前去。他呢?也“狡猾狡猾”的,不主動一點,不痛快一點。他是男子漢呀!這類的事情,本應該由男人來出擊的。有首山歌唱道:“世上都是藤纏樹。”是嗬,哪有樹來纏藤呢?唉,唉……真折磨人嗬!

吃完晚飯以後,她想連夜坐火車去一趟礦務局。下班的時候,她留心察看了一下,康大東還沒有回來。也許,今晚他還會呆在礦務局,應該開門見山地去問他一句話了。同意,就馬上結婚。兩個人都快五十歲了,還等到什麽時候去呢?要是自己趕了去,他又坐車回來了呢?豈不是撲一個空?到底怎麽辦呀?楊亞玲很是為難了。

是不是先打一個電話問問看?電話往哪裏打呢?招待所?還是老局長家?他和那位老局長,可是交誼深厚。有什麽苦水,愛找他去吐;有什麽喜悅,愛找他去說;有什麽困難,愛找他去叫。聽說,老局長這次也準備退下來了。心裏是不是也有點不輕鬆?幹部再大,都是人嗬!總有正常人的情感,正常人的苦惱和歡樂。她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康大東的心裏也結著一個砣砣。要他從現在的崗位上退下來,有千百種感情匯集在他的心裏,磨得他心兒痛呀!自己本應該給他一些撫慰,給他一些溫情,給他一些……讓他從這些苦惱、慌亂中解脫出來,可是……唉,唉,我算他的什麽人呀?用什麽身份去撫慰他嗬?

電話搖了一回,又一回,總是占線,搖不出去,真令人心煩。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反正,去礦務局的火車,是晚上十二點從礦區小車站開,現在還不到八點,早著哩!過一會再搖吧!

她從枕頭邊摸起了一本書,書名《生死戀》,是一本自傳體小說。江浙地方一個女人記述她和她的心上人長達十年的痛苦而甜蜜的戀愛經過。這十年中,他們經過了種種波折,最後終於幸福地結合了。沒有想到,結婚剛兩年,丈夫給她留下一雙兒女,就猝然去世了。這個女人在她丈夫去世三周年的時候,出版了這本書,以作心靈的花束,獻給她去世的丈夫。行文樸素、流暢,很有真情實感,第一次讀它時,她還淌過淚。這淚水,一小半是被文所動,替前人擔憂;一大半,則是觸景生情,聯想自己三十多年的苦思苦戀,而動情生悲的。然而,現在她再次捧起它來讀時,卻索然無味了。她心裏太亂了,太亂了嗬!

“砰!砰!”有人敲門。

“誰呀?”

“楊姨,是我,黎黎呀!還有我媽媽,看你來啦!”

是她們母女倆?來幹什麽呢?該不會給自己出難題吧?楊亞玲心裏咚咚地跳,早知是她們母女,應該不答話就好嗬!她們敲敲門,沒人應,以為沒有人在家,就會離去。現在,自己已答了話,接了腔,怎麽辦呢?請不請她倆進來呢?難道能拒絕不見她們嗎?不行呀,不行!

“嗬,是你們母女呀。我就來開門了。”楊亞玲終於走過去開門了。

“楊姨,昨晚你為什麽沒來呀?我媽直批評我,說我不懂事,沒有和小宋專門來請你。”黎黎說著,領先進屋了。她身後,除了方萌以外,還有新郎公小宋。一個風度翩翩的小夥子。

他們僅僅是來給楊亞玲送喜糖的呢?還是另有別的事呢?或者兩者兼之呢?

“楊姨,吃吃我們的喜糖呀!”黎黎將一包糖粒子、桔子、花生、瓜子,雙手捧著,大方地遞給楊亞玲。

“黎黎、小宋,真要好好祝賀你們。昨晚上,你阿姨身體實在不舒適,沒有吃飯就上床躺下了,沒有來參加你們的婚禮,對不起你們。”

“楊姨,你身體現在好些了嗎?”

楊亞玲點了點頭:

“還有一點不舒服。”

“去醫院看看吧,我現在就陪你去。”

“不了,不了,也許明天就會好的。”

“楊濤還沒有回來呀?”

“沒有哩!”

黎黎嘴巴子好,話甜又多。進屋以後,基本上隻有她和楊亞玲對話,方萌插不進嘴去,小宋是外單位的,不熟悉,就更不用說了。

稍稍坐了一會,黎黎和小宋起身告辭了,他們還要去拜訪一些人家。把媽媽方萌留在這裏。看來,他們是借送喜糖之名,將方萌送來。方萌還有什麽事情要和楊亞玲談。

黎黎和小宋走後,屋裏的氣氛更尷尬了。楊亞玲一時找不出話來和方萌說,方萌也不知從哪裏說起好。

兩人默默地坐著。

過去,她們是一對很好的朋友,有過很深的友誼。楊亞玲從地區機關回到礦裏以後,見康大東已組織了幸福的家庭,愛人方萌也很不錯。她很欣慰。當然,她也有惆悵,有嫉妒,但她很快就克服了。接著,十年動亂裏,康大東遭難,她又支持方萌,並陪同她進京上訪……方萌以後的事,她就不能原諒了,她開始憎恨她了。四年前,她陡然間回到這礦裏來了。楊亞玲對方萌的感情,就更加複雜了。兩個女人之間,展開了一場心照不宣的爭奪……

今晚,她來找自己做什麽呢?楊亞玲在心裏揣測。同時,又在心裏思謀著,自己如何對付她,回答她可能向她提出的那樣這樣的問題,這樣那樣的要求。她心裏很焦急。她還要給老康掛電話,甚至要到礦務局去找他。現在,方萌的到來,把自己這一計劃,全打亂了……

方萌仍然沒有開口。顯然,她動身來這裏之前,把要說的話,不知在心裏反複想過多少遍了,編得是多麽圓滑的了。然而,一走進這間房子,一坐到她的麵前,方萌的心裏,就亂套了。預先想過多少遍的話,一句一句地臨陣脫逃了。

一個難堪的局麵,留在這間房裏……

這天夜裏,康大東就趕回礦裏來了。楊亞玲幸巧沒有去礦務局找他,否則,將撲一個空。

回到家裏,薇薇正獨自一人坐在桌邊吃晚飯。

“爸,你吃了嗎?”

“吃了。”

“準又是在鎮上吃的麵條。”

“就你神,這麽會猜。”康大東望著女兒笑了。

不一會,薇薇吃完飯了,她給康大東端來一盆熱水,請他洗臉。康大東搓洗著毛巾,遲遲沒有擰幹擦臉。看來,此時此刻,他心事重重。

“薇薇,你到你姐姐那裏去看看,看你媽在不在那裏。我想去,也該去看看他們,祝賀他們呀!”

“膽小鬼!”薇薇朝爸爸做了一個鬼臉,跳躍著出門了。

很快,薇薇回來了,進門就是一聲:“報告爸爸:平安無事!”

康大東看著這個調皮、開朗的女兒,痛苦地笑笑,便出門了。

他來到黎黎和小宋的新房,看了看新房裏的擺設。家具齊全,樣式新穎,而且調擺、搭配得十分得體。對黎黎的婚事,他沒有插手,沒有過問。現在,女兒的新房裏這樣琳琅滿目。從中可以看出方萌的精明幹練。

“請理解你們的爸爸吧!”康大東懷著歉意,握了握小宋的手,又握了握黎黎的手,心事重重地出門了。

“爸爸,坐一坐嗬!”黎黎追出來喊道。

“不了。爸有事。”

“爸,你還沒有吃女兒的喜糖呀!”黎黎見爸爸硬要走,趕忙回轉身去,抓了一把糖粒子,塞給康大東。康大東稍微遲疑了一下,接住了。他鼻子一酸,眼睛也濕潤了。

從黎黎家出來,康大東沒有回家,往辦公室走來了。

他剝了一粒糖,放進嘴裏。這是女兒的喜糖嗬,應該甜。可是,不知怎的,康大東卻感覺不出糖味來,說不清是個什麽味。是這糖不甜呢?還是自己的口裏沒有味呢?他沒有去細想了。

這些日子裏,幹起工作來,他依然那樣風風火火,潑潑辣辣。可是,當他一旦從工作中鑽出來,一絲絲不寧的思緒,又象泉水一樣,從心的各個部位漫浸出來,占滿了他的整個心房。

他忘不了李小丁放農忙假那一次,把自己弄得騎虎難下的十分難堪的情景。偏偏在這個時候,李副礦長要他去找李小丁談談,要他們多超一點產,保住全礦完成任務。這,叫自己怎麽好去做他的工作呢?這不是去求他嗎?

正在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十分窘迫的時候,李小丁走進他的房裏來了。

“是你?”康大東很意外。

“康書記,我的檢討。”

“檢討?”康大東由意外到吃驚了。

“那一天,我對你很不尊重,又拒不執行上級的指示,擅自給礦工們放了假……”

“別說了!別說了!現在,你們不是完成任務了嗎?報了喜嗎?”康大東很有愧地製止李小丁。

“報喜歸報喜,檢討歸檢討。老書記,你就收下我這份檢討書吧!”

康大東心情沉重地接過了李小丁的檢討書。就在這份檢討書的尾末還寫著,李小丁和他們一班人,決心超產五千噸,保住全礦完成任務。這件事,對康大東的震動太大了,他感到,後生真是可畏嗬!第二天,他就通知組幹科,把那份選拔幹部的上報材料,向礦務局黨委和省廳黨組報去。

材料上報兩三個月了,上級一直沒有批複下來。這是為什麽呢?上級有什麽樣的考慮呢?這批年輕幹部,是直接上台唱主角,還是先上台當當配角,讓我們這些老家夥帶一帶呢?在這個問題上,他的認識是頑固的。連楊亞玲的勸告,他也聽不進。他總覺得,盡管李小丁他們幹出了幾件出色的事,但畢竟還不成熟。自己呢?雖然已經五十四、五歲了,但身體還硬朗,精力還充沛,還能幹嗬!先把他們提上來做做副職,帶上三年、四年後,自己老了,他們也成熟了,豈不更好?

昨天夜裏,他在礦務局老局長家裏坐到十二點多,談到十二點多。他毫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把這個想法全盤托了出來。老局長也還不到六十,但他已經給省委寫了報告,要求離休。他估計報告很快就會批下來。所以,他已把自己的工作,全部交給才四十出頭的、一個剛從工區主任兼工程師提拔上來的副手了。這幾天,他就準備到全局每個礦區跑一遍,做一次“告別旅行”。老局長聽完康大東的話,沉思了一下,這樣說:“你這是從你們一個具體的礦來看問題的,從一個局部來看問題的。同誌哥,我們要站到曆史的高度、時代的高度來看問題,才能理解透我們黨的這個戰略決策嗬!曆史,從來都是這樣,是後一代,勝過前一代,後一代,把前一代打倒!就按你的話說,你身體好,再幹三年、四年,帶他們三年、四年,讓他們變得成熟。可我看問題會恰恰相反,你幹三年,帶三年,他們不一定成熟,你早退下來三年,放手讓他們去幹三年,他們就成熟了。實踐,是最好的老師,實踐,使他們變得成熟。三年後,李小丁、楊濤他們才多少歲?才三十一、二歲啦!這可是人生最精華的年歲啦!上次局黨委會議上,大家還建議將你留下來,再幹一、兩年。我個人的意見,我的同誌哥,還是早一點把他們推到主要領導崗位上來吧!”

老局長這一席話,把他的心攪動了。各種複雜的感情波浪,一齊在心裏翻騰。他在金龍口煤礦,幹了四十多年。十二歲,就在這裏當童工,礦山解放他解放。他在這裏當勞模,在這裏入黨,在這裏當幹部。“**”以來,他也是兩進兩出金龍口了。第一次被打倒,第二次被打倒,心裏都沒有象現在這樣痛過。那時候,自己是被別人打倒的,心裏不服這口氣,倔強多於痛苦。是帶著一種堅強的信念離開這裏的。現在呢?正當自己幹得最得意的時候,正當自己準備再拚搏一場的時候,卻要自己來把自己打倒,自己挑選出優秀的年輕人,來接替自己,來把自己打倒。心裏,有一種說不出道理的痛楚,有一種說不出道理的慌亂。盡管,從大道理上來說,他也懂,也理解。特別是在和老局長聊了整整一個晚上以後,他在心裏似乎想清了,想明白了,準備立即退下來了。然而,這感情上,卻還偏偏和自己鬧別扭。就象一個產婦,生小孩之前,有一種劇烈的痛苦。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是艱難的嗬!一種新事物、新思想的誕生,也是艱難的嗬!

“砰!砰!”有人敲門。邊敲邊喊:“老康!老康!”

誰?這聲音這麽熟悉。嗬,是黎煥之嗬!這老兄,什麽時候從北戴河跑回來了?休養的時間,好象還沒有到嗬!看來,他又是開溜回來的。

康大東連忙起身去開門。

“老康嗬!”黎煥之把一雙粗壯的大手伸了過來。

“你在家辛苦了呀!”

“你;什麽時候到礦的?”

“一個小時以前。”

兩人手拉著手,互相端詳著。幾個月不見,都有些變化。黎煥之疼愛地說康大東又瘦了幾斤肉。康大東則欣慰地對黎煥之說,北戴河的水,養胖了你。“看來,你的老胃病,這一回一定是養好一些了。”

黎煥之笑著連連點著頭:“我看你,也快一點把肩上的擔子卸下,找個地方去療養療養。”

“我?”康大東怔立片刻,痛苦地笑了笑。

“老康,你我應該服老了。”

“是嗎?”

“要相信年輕人,一定比我們幹得好!”

“你,真的這樣放心?”

“放心!”

黎煥之十分肯定地點點頭。突然,他問:“新班子,上麵還沒有批下來?”

“也許,上級不象你那樣放心。”

“不!也許,是我們給上級出了難題。”

“難題?什麽難題?”康大東困惑地望著黎煥之。

“我給礦務局黨委和省廳黨組打了一個報告。你給我看看,改改,並幫我轉交。”黎煥之不回答康大東的問題,卻遞給康大東幾張寫了字的材料紙。

“報告?”康大東伸手接過黎煥之遞過來的紙,更加困惑不解了。

“嗯。這幾天,我在想,為什麽我們報上去的提幹人選,上級早就派人下來考察過,而且挺滿意,卻一直不批?是不是上級有考慮,我們的意見不妥?我們報的是,先選拔他們上來做副職,帶一段再唱主角。上級是不是想直接提拔他們上來唱主角呢?我覺得,我們還是早騰出這個位置給年輕人,讓他們早實踐,早成熟好!”黎煥之痛痛快快地說著。

康大東的心,又一次受到震動。他沒有接話,忙低下頭去,認真看著黎煥之寫給省煤炭工業廳黨組和礦務局黨委的報告:

省廳黨組、礦務局黨委:

痛快一點說吧,我要求馬上退下來,不搞那個過渡了。早一點把年輕人推上去,讓他們早一點在實踐中成長、成熟。

這不是“牢騷”話,是從心裏掏出來的。我們這一代人,常嚷嚷:要將革命進行到底。這個“底”是什麽呀?在哪裏呀?難道是幹到老、幹到死,就是將革命進行到底了?不是呀,因為革命的“底”,是我們每一個共產黨人的入黨誓言裏都寫得有的:共產主義。而共產主義,靠一代人、兩代人的奮鬥,是實現不了的。而要一代接一代地奮鬥下去!早一點把自己手裏的這根接力棒交給年富力強的同誌,他們精力比我們充沛,思想比我們敏銳,知識比我們新,跑得也就一定比我們快……

……我們退下來後,看來是我們為革命出力少了,其實,我認為恰恰相反,是我們為革命出力更多了……

請批準我的請求吧!

此致

敬禮!

金龍口煤礦礦長黎煥之

十月十五日

康大東定定地望著紙上的“黎煥之”三個字。他的心裏,浪頭翻滾。這個老黎,來得多痛快嗬!在這個問題上,他比自己開朗,比自己看得遠,比自己想得深。

“老黎,難道你寫這個報告之前,心裏也這麽痛快?一點也不痛苦?”康大東這樣問黎煥之。話出口後,他又後悔,又覺得自己問得奇怪。

“哪裏嗬!我也是人啦!心裏也慌過一陣子。我戀這個礦,戀這些煤啦!”

“現在呢?”

“心裏還有一點點發毛。但比年初剛來這陣風的時候,痛快多了,比提筆寫報告的時候,輕鬆多了。”

“好吧,放到我這裏。等今晚上,我寫好報告後,一起交吧。”

“你?你也……”

“不相信?”

“不!剛才,我是隨便說的。認真想來,你最好還留一些日子。”

“為什麽?”

“留一個老的,踏實一點。”

“你這不是自己反對自己的觀點嗎?”

“……”黎煥之無言了。

送走黎煥之,康大東就伏在桌上寫了一個報告,也寫得很坦率,很真誠,很痛快,合好筆以後,他覺得自己心裏似乎輕鬆了些。也許是,象產婦一樣,孩子生出來了,陣痛過去了。

但是,他心裏仍然很不平靜。他覺得很興奮,很激動,覺得有很多很多話抑製不住地要對人說。找誰去說呢?誰是自己的知音呢?對女兒薇薇說?她能理解自己嗎?又去找黎煥之說?他覺得不應該老是去找他。他應該在生活中有自己的知音,有自己說說心裏話的地方嗬!

這時候,他想到了她。是的,楊亞玲。

他走出辦公室,帶著一顆熱乎乎的心,找楊亞玲去了。

正要進屋去,康大東突然發現,燈光將兩個人影,投在窗簾上。都是女人。一位是楊亞玲,另一位是誰呢?

康大東沒有敲門了,猶豫地立在門邊,想先聽一聽裏麵的說話聲,分辨分辨另一個女人是誰?

“亞玲,你過去對我的關懷,對我的幫助,我一輩子也不會忘的。這一次,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說話的是方萌。康大東的心不禁縮緊了一下。他更不便進去了,同時也更不想離開了。

“什麽忙?”

“昨天晚上,在黎黎的婚禮上,你知道我心裏有多痛苦?離了婚的父母,當然不好同時出席女兒的婚禮。我知道老康也是疼痛女兒的。可是,他不得已隻好借故出去……當年,我真是吃了糞了……我對不起老康嗬!”

“這些,你對我說什麽?你對老康說去。”

“我知道,老康心裏,有你。你是位好大姐,是值得人愛的。當然,也值得他愛。可是,你看在我一雙女兒,都在礦上工作,不給他們感情上以刺激,不再給他們吃父母離婚這個苦果的份上,你讓一讓吧,讓一讓吧!”

“……”

屋裏沒有聲音了。康大東的心裏不禁卷過來一陣風浪,喧嘩起來……

“亞玲,我、我給你下跪了。”

“……”

接著,“撲通”一聲,聽到有人跪地的聲音。

“亞玲,我、我給你叩頭了,你、你答應我吧!”

康大東屏聲靜氣,仔細聽著屋裏傳來的聲音。他的心懸在空中晃動,他在猜度,亞玲,她會怎麽說?會不會答應她?如果答應了她,自己將如何辦?難道,又和她複婚?自己,能原諒她嗎?一個男人最不能原諒自己女人的,莫過於這樣的事了。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遺棄自己,跟別人去過。這是最傷男人的心的嗬!一轉念,他又想,這些年,她回到礦裏後,的確是用行動在洗刷自己心頭的恥辱,是用行動在向他致歉、悔過。她處處在暗暗地關心自己,經常派黎黎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送自己最喜歡吃的東西來。工作上,更是無可挑剔,她管理的帳目,沒出一筆差錯,是全礦務局財務係統的業務尖子。這對自己的工作,的確也是一個很大的支持嗬!難道諒解她,和她複婚?不!不能這樣想嗬!康大東真是為難了。人的感情,太複雜了嗬!

他又想到楊亞玲。她這一輩子,也太苦了嗬!十七、八歲時,就開始和自己相好,可是卻偏偏嫁了一個自己並不愛的、地位很高的丈夫。痛苦地過了幾年,就分開了。從二十多歲起,就單身帶著一個兒子過。三十多年來,心裏一直記著自己,把對自己的這片愛,埋在心底。自己應該不忘她,應該和她好。可是,他又想到女兒黎黎,她卻多次跪在自己麵前求情,要求他和方萌複婚。女兒嗬,你也許是為爸爸著想,也許是為爸爸好。可是,你理解你爸爸的心嗎?

年輕人,在婚姻問題上,常常要受到父母的左右。而沒有想到,康大東這樣年紀的人,做了父母,甚至做了公公、奶奶,他們的婚事,卻要受到後輩、受到兒女的幹涉了。我們這個中國社會喲,唉!康大東在心裏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時,屋裏又傳出來聲音了:“何必這麽可憐!請起來吧!”

“你同意了?”

“同意什麽?”

“同意可憐可憐我,讓一讓……”

“什麽都可以讓你,都可以可憐你。唯有這一點,要請你原諒。也請你理解我。”

“你、你……”

“這種感情是兩顆心撞擊後才有的。你、我都不能把它當禮物轉讓。誰都不知那一顆心裏到底有沒有自己?或者說到底誰在那顆心裏占的份量大?我們是不是一起站到老康麵前去,讓他來挑選?”

這話說得真精辟!康大東不禁在心裏發出感歎。那麽,他是不是會勇敢地挑上楊亞玲呢?他回答不了自己了。他不敢在這裏再呆下去,踉踉蹌蹌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