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下山以後,晚霞隱去以後,山裏起風了。風,搖得漫山遍嶺的翠竹、樹木,左右晃動,發出“呼呼”的吼叫聲。暮色沉沉的山嶺間,這裏那裏,喧嘩著,呼吼著,顯得威嚴、雄壯,又恐怖、陰森。
康大東邁著沉重的腳步,緩緩地在一條砂石山道上走著。他身後,跟著黎黎。此刻,父女倆沒有作聲,走著悶路。風兒,卷落樹枝上的枯葉,在空間飄動著,打著旋轉兒,落下地來。天上,被風兒卷過來的幾團烏雲,慢慢擴散,一個一個地遮住了剛剛冒亮的星星。
夜色很沉,山色很沉,人心也很沉。
康大東的心境,也象麵前的山嶺,是一個喧騰的世界,是那樣的不平靜。他好象欠了別人一筆永遠也無法還清的債,又好象自己做了什麽虧心事。他很內疚,覺得對不起她,對不起這位出色的英語教師,也對不起他,那位與自己共過患難的青年礦工。那一次,他和他,以及鄉哥兒、張大喜在生命頻於絕境的時候,這個象煤塊般樸實,也象煤塊般蘊藏著感情熱量的青年掘進工,不是向自己——不——向患難中的三個難友,說過他心中最隱秘的、也是最強烈的願望:請礦領導批準她把我的孩子生下來?出井以後,做為礦領導的自己,為什麽沒有把這件事妥當地處理呢?那次在醫院,羅瑩領著五個孩子,采來五束映山紅,獻給他們四位和李小丁時,他的心裏曾進發出一叢火花,在心裏問過自己:羅中中的孩子,是不是在她的肚子裏呢?可是,心裏僅僅是這麽閃爍一下,就過去了。出院後,工作一忙,就更沒有去想這事了。當時,如果自己的工作細致一點,好好地問問羅中中,他會對自己說出實情的嗬!掌握情況後,自己應該對他們進行善意的批評,也應該對他們進行熱情的開導。一個是寡婦,一個是單身漢,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結合呀!隻是,我們社會某些傳統的封建意識,象磐石一樣壓著他們的心,使他們掙紮不脫。尤其是羅瑩,思想上的負擔更重。
當初,如果自己追根到底,細致地做做工作,或許他們已經衝破了這舊傳統道德的樊籬,幸福地結合了。今天這個悲劇,就不會發生了。礦山子弟學校,也不會失去這位教學業務出色的老師。
今天早晨,天剛剛亮的時候,康大東還沒有起床,電話鈴就急促地響起來。霎時,他的心象一隻不安份的小兔,“撲通撲通”在胸中蹦跳起來。煤礦上的領導,最怕睡覺以後和起床以前電話鈴響了,這些時候來的電話,多半是告急報警的。是不是又是哪個工區的井下出了事故呢?
康大東衣服也沒有穿,翻身下床,大步走過去抓住了電話筒:“哪裏?什麽事?”
“康書記嗎,我們學校裏出了事了。”搖電話來的,是子弟學校的一位女校長。
康大東蹦跳的心,才稍為平靜一點。學校裏,不會鬧出什麽大事來。他平靜地問:“什麽事呀?”
“捉住一對、捉住一對……”
不知是著急呢,還是羞於啟齒呢,女校長吐不出“捉住一對”後麵的話來。
“一對什麽?到學校裏偷東西的?”
“不,一對偷人的。”
“誰?”
“羅瑩和山楓嶺工區的掘進工人,也姓羅。”
“唔。現在在哪?”
“都光光地被捆在學校門前的電線杆子上啦!”
“胡來!”康大東大發脾氣了,“快給我放開。我馬上就來。”
他衣扣還沒有扣好,就出門了。他趕到學校時,人已從電杆上放開了,帶到了辦公室。是誰這樣亂來,把他們這樣捆綁到電杆上去呢?太不顧別人的情麵,太不注意影響。以後,羅瑩還怎麽上講台給學生上課?而她在英語的教學業務上,是很有一套的。這幾年的高考,子弟學校的畢業生,英語成績都考得不錯,羅瑩的其他方麵,也是很好的,人緣關係也好象不錯,和學校裏的老師都相處得很好。這一回,是誰為首這樣胡來的呢?康大東心裏很火,他真想痛痛快快訓斥誰一頓,吐一吐心中的火氣。可是,你能訓斥那些捉奸的人嗎?他們有什麽大錯?你一訓斥他們,豈不是公開宣稱,他們通奸沒有錯?康大東強行把心頭的火氣壓住了,隻輕輕地批評了他們幾句,不應該把人捆到電杆上去。
羅瑩的頭一直垂在胸前,整個身子在顫抖。他沒有說他們的重話,怕再刺傷他們的心。隻敷衍地說了幾句:“先回家吃飯,吃了飯,把情況寫一寫吧。”然後,他細心地交代那位女校長,請她做做工作,注意他們的安全,尤其是女方。然後,他就回家吃飯來了,準備飯後再來找羅瑩和羅中中談談。
哪裏會想到,他回家吃過飯,坐到沙發上點上一支煙。那一支煙還沒有吸完,學校裏又來電話了,說羅瑩一回家,就喝了一瓶夏天發給老師們殺蚊子用的農藥——敵敵畏,現在,她被送到醫院裏搶救去了。
可是,已經晚了。這麽一位好老師,就這樣,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帶著幾多羞愧、幾多怨恨離去了……
這件事,把金龍口煤礦震動了。沒有哪樣的消息,哪樣的新聞,比這種新聞走得快,傳得廣。礦區的每一個角落,都在議論這件事,各種各樣的議論聲,簡直把整個礦區都要抬起來了。
“嘖嘖,真看她不出,平時多麽正經的一個樣子啦,卻幹出這樣的醜事來!”有人不理解。
“世上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假象。人,也一樣啦!越是樣子正經的女人,心越不老實!”有人顯得對這件事的認識,很有見地。
“她實在是一個聰明人啦,怎麽幹出這樣的蠢事來?自己要學識有學識,要風度有風度,閉起眼睛隨便抓,也要抓一個比這個挖窯漢強的啦!”
“她才不蠢哩!你沒想想,男的比她少十多歲啦,是一個黃花崽啦。”
“一個女人,沒了男人,又要拖扯兩個孩子,這著實難啦。可是,你過不了了,想男人了,就光明正大地找一個啦!憑她這個樣子,找個死了堂客的科長、處長都不難啦!”
“唉!她這是自討的呀!”
“現在,她眼睛一閉,走了,可苦了那兩個孩子嗬!這孩子以後怎麽辦啦?”
“還不是礦裏花錢請人養起來。”
“造孽呀!這兩個孩子。”
“……”
也有一些人,指責那個捉奸的體育老師,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閑事啦!人家和你有什麽仇?她在家裏養養漢子,礙著你什麽了?你又不是她的男人,是她的男人怕是自己戴綠帽子不光彩哩。現在一些有男人的堂客們都要偷漢子啦,何況人家是一個寡婦呢?這個羅老師,對學生幾好,英語教得幾好,見人一臉笑,和上上下下的人都相處得好。真想不透她怎麽得罪這個“孫三猴”了?這個“孫三猴”,萬千的好事不做,卻去做這樣缺德的事,送掉了一家一條命嗬!
當天下午,羅瑩就由礦工會和行政部門組織一些人安葬了。她是因為奸情自殺死的,礦裏不便為她召開什麽追悼會。但當抬著她的棺材進山下葬的時候,自動趕來為她送葬的人很多。和她相好的老師、幹部,她的學生和學生的家長,還有一些工人。礦領導人沒有去送葬,因為是這樣的死因,領導人實在不便出麵。康大東坐在辦公室裏,聽著山上傳來的隱隱約約的鑼鼓聲,知道是送羅瑩上山了。他心裏沉甸甸的,湧上來一絲絲隱隱的痛楚。他真想走進那送葬的人流裏,默默地去送她一程。好象,她的死,和自己有著某種關係,是自己工作的失職。如果當初自己妥善地做工作,他們也許生活得很幸福嗬!
整整一個下午,康大東的心胸裏都象灌滿了鉛似的,一種自責的心情,在折磨著他。晚餐,他一口飯也吃不進,隻勉勉強強喝了一點湯。
天色漸漸黑下來了,康大東披了一件開襟羊毛衫,就出門了。外麵,變天了,星星隱去了,風呼呼地叫著,卷起滿天的灰塵,使人睜不開眼睛。他在門邊遲疑地站了一下,還是邁出了門。
“爸,外麵這麽大的風,你還往哪裏跑呀?”
這兩天,薇薇出差去了,黎黎住在這裏,照顧照顧爸爸。也許,她是受媽的指派吧。這時,她追出來問爸爸。
“隨便走走。”
“風沙這麽大,我看你就別去‘隨便’了吧?”黎黎一把抓住康大東,要拖他回屋來。
“放開爸。爸心裏不好受。”
“是不是為羅老師的事?”
康大東默認了。
“爸,你是不是想到她的墳前去看看?”
康大東心情沉重地點點頭。
“我陪你去吧!”
“你?”
“我下午送她上山知道她埋在哪裏。”
康大東點頭同意了,黎黎走在前麵,康大東跟在後麵,他走得很緩慢。山道坑坑窪窪,不平坦。黎黎伸出手來,想攙扶他走。康大東不幹,自己一步一步地,緩慢地行走在這山道上。山林裏風在喧鬧。一片一片枯葉,不時從他們麵前飄落。天空裏,又冒出了幾點渾濁的星光。整個山嶺,整個大地,呈現在一片凝重、肅穆的夜色裏。
“爸,羅老師真可憐呀!”
“是嗬,她是一個很不幸的人。”
“做寡婦真難啦!”
黎黎感歎這麽一句。她想啟發自己的父親,可憐可憐她的媽媽。這幾天,她對爸爸又進行了一次衝擊,希望他和媽媽複婚,而康大東就是不表態。這使她心裏很焦急。爸爸的心,真是一塊頑石嗬!媽媽從心裏發出這麽大的熱情,就是暖不透他的心。或許,是媽媽的敵手楊姨太厲害了;或許,是媽媽以前太傷爸爸的心了……
“寡婦,不同於姑娘,她們身上的包袱多嗬!”康大東象是在回答女兒,又象是在自言自語。
突然,山道前麵,有一個黑影閃動了一下,便鑽到路邊的山林裏了。星光暗淡,看不真切。康大東脫口大喊一聲:“誰?”
“康書記,是、是我。”
“你是誰?”
“我是子弟學校的孫彌。”
“嗬,是孫老師。你往林子裏躲什麽?”
他就是那個捉奸的人,外號“孫三猴”的體育老師。說話間,他哆嗦著身子,從林子裏鑽出來了。這時,康大東和黎黎已走到了他的麵前。
“我想、我想到羅老師墳上去站一站。”孫彌的身子還在打顫。
“她不就是你為首去抓的嗎?”
“是、是。”
“現在,為什麽又偷偷摸摸到她的墳上來?”
“我對不起她,害了她。”
“當時,你去捉他們的時候,是怎麽樣想的?”
“好奇呀,想看個把戲呀!沒有想到,她會這樣想不通。”
“僅僅是好奇嗎?有沒有別的原因?”康大東的話十分嚴厲。
“是好奇,完全是好奇呀!”
這時,孫彌的身子抖動得更厲害了。
康大東沒有再盤問他了。也許,他說的是實話。社會上,確實有這麽一些糊塗人,想看看別人的把戲,從中去尋找自己的歡樂,沒有想到,你這麽一“好奇”,別人卻喪失了一條命嗬!也許,不一定是實話。心中如果跟她沒有仇,是不會去管這些閑事的。熱心去捉奸的人,首先是女人的丈夫或男人的妻子;其次是和他們有私仇的人。最後才是少數的糊塗人。這個“孫三猴”,糊塗嗎?如不是糊塗人,那麽,他和羅瑩在工作中發生過矛盾?或者……康大東沒有再往裏思索下去了。反正,羅瑩已經死了。如果她生前沒有留下什麽話的話,便是死無對證了。
康大東想了想,轉過話題問:“你剛從她的墳上來嗎?”
“沒、沒……”
“為什麽想去,又沒有去了?”
“她墳前有、有人。”
“誰?”
“羅中中。我怕他、怕他……”
“唔,你走吧。”
孫彌跌跌撞撞地走了。
康大東和黎黎繼續往前走,夜色更深沉了。山,象潑上了一層淡墨一般,影影綽綽,迷離神秘。山道上鋪了一層砂石,腳踩上去,“嚓嚓”直響。山風大了,樹木竹林,在輕輕地搖晃,發出撥動琴鍵般的悠揚的聲響。
“人的感情,真怪。”走在前麵的黎黎,突然這樣沒頭沒腦地說。
“唔。”
康大東好象完全明白女兒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了。
“又要去捉她,又偷偷地來上墳。”
“他心裏有愧啦。”停停,康大東話鋒一轉,這樣問女兒,“你說,這個孫三猴和羅老師,有沒有什麽私仇?”
“私仇?”
“嗯。”
“有沒有這樣的可能呢?他曾經調戲過羅瑩,而遭到了羅瑩的拒絕。因此,對羅老師進行報複?”
“不會。如果有仇,他今晚就不會偷偷地來上墳了。”
“如果象你講的這樣,就不能講人的感情怪了。”
山,進一層,又一層,越走越深了。夜色,進一層,重一層,越往裏走,夜色越濃重了。山裏的風完全停了,天上的烏雲卻還沒有全部散開,星群在雲層中時隱時現。停了風以後,山間變得異常地寂靜。幾處山泉,在山的深處流動,叮冬叮冬的流水聲,波動在靜靜的、夜的山林裏。這聲音穿過山林傳來,還在主聲以外**出一絲絲顫聲來,把靜的山、山的靜,襯托得那樣的有層次,有特色。
突然,在那叮咚的山泉聲之外,傳來一種壓抑的、低低的飲泣聲。也許,離羅瑩的墳不遠了。這是羅中中在哭泣。康大東和黎黎剛往前走出幾步,猛地衝過來“哇——”的一聲嚎叫。好象音樂演奏會上,樂隊指揮的手猛地一抬,數十種低吟的樂器,一齊高奏起來一樣,接著下去,這哭聲象山間的瀑布一樣,從高高的懸岩上瀉落下來。這哭聲是瀑布,是人的感情的瀑布嗬!
康大東和黎黎循著哭聲越走越近了。沒有錯,趴在這個今天下午壘起來的新墳上嚎啕大哭的,是掘進工羅中中。
康大東的心,在羅瑩的墳前,在羅中中的哭聲中,強烈地震動著。在溶溶夜色裏看去,壘在這大山深處的這個新墳,是那樣的渺小,象一粒細小的砂子,放在廣闊無際的大坪裏。
“是小羅吧?”默默地在羅瑩的墳前站立了片刻之後,康大東忍不住了,心情沉重地喊羅中中,羅中中正處在極度的悲痛之中,對康大東父女倆的來到,沒有發覺。
羅中中終於從墳上爬起來了。他辨認出了,是康大東和黎黎站在自己的麵前,站在羅瑩的墳前。這個倔強的硬漢,此刻又忍不住“哇——”的一聲嚎哭起來。
“小羅,別哭了。那次,我們關在井下,你就對我說過一句話。出井以後,我一直顧不上好好問問你。如果我的工作做好了,不會有今天這個悲劇。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羅瑩同誌嗬!”
康大東說到這裏,嗓音哽咽了。
“康書記——”羅中中一下伏倒在康大東的懷裏。
“你們自己,也缺少一種與傳統的封建道德觀念決裂的勇氣嗬!”
“我、我、我對不住羅老師,是我害了她嗬!嗚——嗚——”羅中中在康大東的懷裏,哭得更傷心了。
“小羅,如今,人死不能複生,你要想開些,注意保重自己的身體。”康大東輕輕地撫摸著羅中中的頭,安慰著他。羅中中的淚水,已經把康大東的衣襟染濕一大塊了。
“康書記,羅老師的兩個孩子……”
羅中中的話還未說完,康大東截住他的話頭說:“已經做了妥善安排,由礦裏來撫養。”
“不,讓我來撫養吧!”
“你?”
“對,我!他們是羅瑩的心頭肉。我,一定好好把他們撫養成人。”
“你是一個小夥子,她小的孩子,才三歲多啦!行嗎?”
“行!請你批準吧!幫她把兩個孩子撫養大,我心裏也許會稍安一點。”
“好吧。”
“你答應了?”
“我一定好好和礦工會的同誌商量。”
“康書記,多謝你了!”老實的羅中中,朝康大東彎腰鞠了一躬。
“中中,爸,那我們往回走吧。”這時,一直默默地站在一邊的黎黎,開口了。
“讓我再到這墳前站一站。”
康大東默默地立在羅瑩的墳前。停了風的山間,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