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母親,經過一陣巨痛之後,接來了一個新的生命到人間,從而感到欣慰,感到歡快,感到充實,感到輕鬆。這時候的康大東,正是這樣一種心境。

會議已經散了,康大東隨著人流,緩緩地走出會場。剛才,向群代表礦務局黨委,在會上正式宣布了金龍口煤礦新的領導班子的名單。李小丁任礦長,楊濤任黨委書記,老班子成員中,李副礦長留任了,依然是總工程師兼副礦長。康大東和黎煥之,幹幹脆脆地退下來,連調研員也沒有做了。這次老局長陪向群到礦裏來,主要就是做這樣一件事。

黎煥之代表退下來的老的領導成員,在會上講了話。還是他那個腔調,還是他那個作風,痛痛快快,幹幹脆脆,沒有半點含糊,贏得了與會人員熱烈的掌聲。末了,他大聲地宣布:

“下麵,就是我個人的一點態度了。土改的時候,我是我們黎河灣的一個村長。有句老話,叫落葉歸根。明天,我將仍然回到生我養我的黎河灣去,不當村長,去當一個村民,下一次,我到金龍口來,就是來探親訪友了!你們可不要裝著不認識我嗬!哈哈……”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大家的心裏都熱乎乎的。康大東的心裏也很熱。還是這個老黎幹脆,這個老黎痛快。這時候他的心裏,果真沒有一點躊躇嗎?告別這片消耗了他二十多年生命的光和熱的土地,他果真沒有一點依戀嗎?

已是晚上九點多鍾了,夜空,瓦藍一片,東西南北中,都綴滿了星星。月亮,還躲在什麽地方,沒有出來。那數不清的星星,誰也不服誰,都在炫耀自己,都在爭著閃耀自己身上的光芒。

送老局長和向群到招待所以後,康大東往自己的家裏走來。下了一節坡,正要跨過水泥馬路,拐上往自家去的一條小路時,有人在輕輕地喊他:“大東。”

他當然聽出來了,那是她,是楊亞玲。

他朝她走去。心裏,不象剛才那樣坦然了,不象剛才那樣輕鬆了,又怦怦亂跳起來,又局促不安起來。

一個難題,等著他去回答。

昨天晚上,黎黎領著方萌,回到了他和薇薇的住處。這兩半“家”湊到一起了。一個沒有準備的,至少是康大東沒有思想準備的家庭會議,在不知不覺中開始了。康大東,一下子受到了各種感情的包圍。方萌,痛心地向他認錯,求他“諒解自己”。黎黎,要求他“顧及女兒們的麵子”,照顧“後輩人的感情”,絲毫不能有別的想法,隻能和媽媽複婚。連平日支持自己的薇薇,這時也改口了,轉變立場了。

“爸,你就要退下來了,不致於使自己生活太孤獨,你就和媽媽複婚吧!”

康大東痛苦地吸著煙,一支接一支。一時間,房子裏煙霧騰騰。

“我們都五十多歲了,讓我們一起過完這最後的年頭吧!”方萌,再一次地求他。他的腦子裏在激烈地鬥爭著,在進行痛苦的抉擇。人世間,多少美好的感情,常常隻能遺憾地留在心間,不能奉獻給自己想奉獻的人嗬!在中國這塊封建思想意識延續了幾千年的古老的土地上,誰的身上能那麽輕鬆,能沒有任何顧慮,能不受任何幹擾地去幹自己想幹的事呢?婚姻,青年們不能完全自主,老、中年人就更艱難了。在女兒們感情的左右下,在方萌可憐的懇求下,康大東不知道吸完了多少支煙以後,終於痛苦地答應了他並不情願答應的女兒們和方萌的懇求。

現在,他和楊亞玲在這條水泥馬路上,默默地走著。心胸裏,浪頭撞擊。他真不知自己該如何來回答她,也真不知道她會問自己什麽樣的話。她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昨天晚上的事了?如果知道自己已經作出了這樣的選擇,她心裏會怎麽樣想呢?她會恨自己嗎?會的,一定會的。她能體諒自己心裏的難處嗎?真希望她能夠體諒自己嗬!

公路上,不時有人朝他們迎麵走來,擦身而過。許多人都向他和她打著招呼。要是往常,他會熱情地回答每一個和他打招呼的人,關心地問候別人幾句。今天,卻不是這樣了,不論誰向他打招呼,不管其熟悉的程度如何,平時的關係如何,他都是那樣木然地朝對方點點頭,沒有和誰說一句話。

楊亞玲,就默默地走在他的身邊,和他相隔不到兩尺遠。她落地的腳步聲,甚至連粗重的呼吸聲,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她,卻沒有開口和他說話。也許,她心裏很苦悶,心裏很煩亂,不知從哪裏說起吧。

“大東,我等你一句話嗬!”楊亞玲終於說話了,說的是那樣一句沒頭沒尾的,然而康大東卻能多少品味出其中含意的話。

怎麽回答她呢?照直說吧,不能再瞞著她了。那樣,會使她更加痛苦,使她的心靈更加受折磨嗬!如實說出來,對她的刺激也太大了嗬!

他思索了一陣,這樣說:“亞玲,讓我們相互把對方的美好的感情,深深地收藏在自己的心裏吧!”

“大東,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聽得出,走在自己身邊的楊亞玲的心在嘣嘣亂跳著。

“我知道,我給你的這句話,是會使你痛苦的。但是,我……唉!理解我吧!亞玲!”

楊亞玲踉踉蹌蹌地走了,也許,她已經聽到一點什麽了。今天晚上,開完會後,她是特意在那條水泥馬路邊等著他。她想當麵問問他,落實一下聽來的這點消息是否確切。如今,已經證實了。一切,她都明白了。在她和她之間,自己終於成了一個失敗者。可憐嗬!這個應該獲勝的人,竟然失敗了。生活嗬,你公平嗎?

康大東站在原地,感情複雜地望著楊亞玲的身影在夜幕下消失。他的心如刀絞。他真想追上去,再和她說點什麽話。可是,自己還能和她說點什麽話呢?

一陣山風,搖晃著公路旁邊的落了葉的苦楝樹。康大東木然地站在一株苦楝樹下,任刺骨的寒風掀動著他的頭發,舔著他的臉頰……

康大東癡呆地在公路旁立了一陣,便邁著沉重的腳步,往家裏走來了。

礦山的夜,是沸騰的。那高高的井架,聳立在晴朗的夜空裏。點綴著明星的瓦藍色的天幕,把井架襯映得神秘而迷離。架頂上的天輪,負著裝滿煤炭的礦車箱,在興衝衝地轉動著。電機車道上,拖著一節一節煤車箱的電機車不時駛過,發出“呼隆、呼隆”的響聲。車頭上的電源棒在電源線上滾動,冷不丁地濺開一叢叢耀眼的藍色的火花。礦區火車道上,猛然間闖進來一個龐然大物,“嗚——”的一聲猛吼,把夜的山嶺都震動了。它興奮地向人們報告,又一列滿載烏金墨玉的火車,要出礦了……

礦山的夜是沸騰的,礦工的夜也是沸騰的。上零點班的工人們,已經來到井口進班室,做進班前的準備工作了。而做下午四點班的工人,開始從井巷裏出來,帶一身煤塵汗漬,擁進井口澡堂,將痛痛快快地洗上一個熱水澡,衝洗去一天的疲勞,然後,鑽進被窩,做上一個香甜甜的夢……

今夜康大東無心欣賞這礦山的夜景,也無心去井口看看進班和出班的工人,他的心,沉浸在對楊亞玲的一片歉意之中。走到家門前時,他還沒有舉手敲門,門卻先打開了。

為他開門的不是薇薇,而是薇薇她媽。

“會散了好久了,你怎麽這時候才回?”方萌關切地、溫柔地問道。

康大東沉默不語。

“準是送老局長到招待所後,在那裏閑談去了。”方萌自己回答自己。

康大東徑直走進自己的臥室裏。他剛點燃一支煙,方萌就給他端來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上麵,壓著兩個荷包蛋。

“趁熱吃了吧。”

康大東擺擺手。

“不餓?”

康大東點點頭。

“時候這麽晚了,哪有不餓的?不然,你把這兩個蛋吃了。”

康大東隻好把麵條接過來。

“薇薇呢?”康大東問。

“睡了。”

“這兩天,她好象有心事。那天在醫院,把楊濤頂到了牆上,使楊濤下不了台。他們之間,不知到底是怎麽回事?”

“剛才,我問了她半天。她氣呼呼的,說是準備一輩子獨身!”

“是嗎?楊濤不是說,她親口對他講,他們準備結婚了嗎?”

“那是賭氣的呀!”

康大東明白了,女兒在和誰賭氣,女兒在鬧單相思嗬!

“你,慢慢開導開導她吧!在終身大事上一定要慎重,千萬不能賭氣嗬!”康大東說出這幾句話來,自己把自己的心又刺痛了。方萌站在他身邊,在催他快把蛋吃了,不然會冷了。

康大東搛了一個雞蛋放進嘴裏,真不知道這雞蛋是個什麽滋味。

“砰!砰!”外麵,有人敲門了。這麽晚了,是誰?

方萌快步走過去,把門拉開了。

站在門外的,是李小丁和山妹。

“嗬,是李礦長,快請進,請進!”方萌滿麵笑容,熱情地說。

“老書記還沒有睡吧?”

“沒,沒有,剛回來哩!”

說話間,康大東走到門前來了。他對李小丁和山妹招招手,說:“快進來呀!”

李小丁和山妹走進屋來了。

“這麽晚了,還往這裏跑,什麽事呀?”康大東開門見山地問。

“我們想請老書記做我們的主婚人。”李小丁臉紅紅地說。山妹羞怯地一笑,低下了頭。

“好嗬!你們什麽時候辦喜事?”

“原想再過半個月,到春節的時候再辦。後來,看到老礦長就要搬回老家去住了,我們想趁他還沒有走的時候,請你和他,做我們的主婚人。剛才我們到他家裏,他原想明天就回村,我們要求他推遲一天,他答應了。這樣,我們想明天就把事辦了。”

“唔。”康大東陷入了沉思。片刻後,他說,“你們能不能再推遲幾天?老黎那裏,我去說。”

“老書記,你還有什麽想法?”

“鄉哥兒還沒有安頓好,昨天,我已和工會的同誌商量了,準備從鄉哥兒的親戚中,雇請一個合適的人,長年護理他。這件事,恐怕至少也要十天、八天才能辦好。”

“老書記,如果光是這件事,我們想過了,也安排妥了。”李小丁說。

“你們怎麽安排?”

“山妹,你對老書記講講。”

李小丁看了山妹一眼,催她對老書記說說自己的想法,山妹的臉更紅了,好一陣,她才呐呐地說:“鄉哥兒是為礦上的工作負傷致殘的,礦上,是為給鄉哥兒找個護理的人,找個生活的伴,才招收我進礦的。我請求礦上領導,還是把護理鄉哥兒的工作,交給我,我願護理他一輩子。”

“怎麽,你們……”

“我們商量,讓山妹帶著鄉哥兒,到我們這個新家庭裏來。讓鄉哥兒,成為我們新家庭裏的一員。”

“這……”康大東怔住了。方萌也怔住了。山妹要帶著曾是自己“丈夫”的鄉哥兒和李小丁結婚。這,是一種什麽樣的舉動呢?自從山妹要與鄉哥兒離婚的消息傳出去後,礦裏的幹部、工人和家屬都在議論,就象山妹當初進礦和鄉哥兒結婚時一樣,七七八八的議論聲,充塞了礦山的每一個角落。“礦上領導的眼睛瞎了,把一個害人精吹捧成大模範啦!”“心靈美、心靈美。這一下,你們可看到她的美心靈了吧!”“……”當時,聽到這樣一些議論,康大東的心裏真是難受嗬!現今,他不由得睜著眼睛,久久地望著麵前這個山鄉姑娘。嗬,這一回,康大東真正看到了她心靈深處的美的閃光。誰還能說她的心靈不美呢?

“我和鄉哥兒一起過了半年多了,他不是我的男人,卻是我的好哥哥嗬!離婚,是他主動提出的。我們和他講了,他也願意和我們一起過。老書記,你就答應我們吧!”

康大東激動地向山妹伸出手去:“好,祝賀你們!應該為你正名,你是真正的心靈美姑娘!”

康大東很興奮,掏出一支“帶把”的郴州牌香煙,遞給李小丁:“來一支。”

李小丁將煙接過來了。接著,“嗤”的一聲,一根火柴劃燃了。康大東和李小丁含著煙卷,同時向火團湊過去,臉對臉,嘴對嘴,煙對煙……

一早,黎煥之住舍前麵的地坪裏,就站滿了人。幹部、工人、家屬,男人、女人、小孩。他們都是來為這位老礦長送行的。

一樣一樣的家當,全搬上車了。二十四年前,黎煥之從那個山村把家搬到這個礦上來的時候,也是這套家具。這是他和老伴結婚的時候,老嶽父母給女兒的嫁妝嗬,一套式樣古老的、湘中山區農家的家具。現今,重新油漆了一次,雖然樣子古老,卻也光亮照人。

送行的人越來越多,而被送的人卻不見了。他,哪裏去了呢?

也許,他到火燒橋煤倉去了吧?那座高似七層樓房的煤倉。是當年他當副礦長的時候,率領一批人,土法上馬,建起來的嗬!修煤倉的時候,他卷著鋪蓋睡在工地,二十四個日日夜夜沒有回家,他的一隻大拇指,就是在那裏丟掉的嗬!這煤倉上,灑有他的汗,留下了他的血嗬!人非草木。他將要離別自己摸爬滾打了二十四年的這座礦山了,他能不到這些地方再看上幾眼吧?

煤倉,是煤礦的咽喉。煤從井下提上來以後,用電機車運到這裏,通過篩選,分類,裝上火車,送到祖國需要的地方去。不錯,這時候,黎煥之果真站在煤倉上,望著一列火車,滿載著金龍口生產的煤炭,徐徐從煤倉下開出。他舉著手,送別這列遠行的火車。

離開煤倉,他來到了桃子山的井架下。桃子山礦井,曾是金龍口煤礦的主力工區,後來,山楓嶺建成後,它才退居到第二位。這座井架是全礦務局最早豎立的鋼鐵井架。這是他在這裏當工區主任時,親自參加豎起來的嗬!

他一步一步地、沿著井架上的鋼鐵梯子朝上攀登。每登上去一步,他都停下來,舉頭看一看。終於,他登到了架頂上。他一手扶著鋼鐵欄杆,一手插腰,昂首挺胸,眺視著這礦區大地。這運輸線、生活區、機修廠……礦區裏的一切,全部收在他的眼底了。別了,這片自己灑過汗,流過血的土地,新的一輩人,將在這裏,描繪出一幅更新的圖畫嗬!

架頂上,風很大。眼下已是一年中最嚴寒的季節,寒風削在臉上,肉皮發痛嗬!然而,他卻全然沒有感覺到這些。他心裏有一團火。他不覺得寒冷。

從井架上下來,他又到了醫院,看望了住院的病人。有些,和他曾在一個礦井裏幹過,是工友;有些,和他曾在一個療養院休養過,是病友;有些,曾經被自己嚴厲地訓斥過,但後來,他們成了知己,要道別;有些由於自己工作上的過錯,受過委屈,要道歉……

他從醫院到井口進班室,從井口進班室到職工食堂,從職工食堂又轉家屬住舍區。他一一向老朋友、新相識告別,他終於回到了這裏,回到了這輛載著他的家當,他的家人的汽車邊。

大家一齊朝他圍了過去,各人用各人的言語,各人用各人的方式表達心裏的感情。氣氛是那樣親切,卻又夾著一種依戀難舍的壓抑之情。

康大東走過去,默默地握著他的手,幾十年的老搭檔了,此刻各自的心裏,該有多少話要說嗬。然而,此刻,足有半分鍾,兩個人一句話也沒有說,隻是緊緊地、緊緊地握著手。方萌很有分寸地跟在康大東身邊,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還是黎煥之開朗些。他看了一眼康大東身邊的方萌,心裏格登地動了一下。這幾天傳出的消息,他也聽到了,康大東將和方萌複婚。眼前的這一幕,證實了這一傳聞的準確性。過去,他是討厭這個方萌的,是反對康大東和她複婚的,他堅決支持康大東和楊亞玲結婚。現在,他知道自己的這些“反對”和“支持”,都是多餘的了。他隻好順水推舟,這樣開了口:“老康,現今的青年人,興個旅行結婚。我看,你和方萌,也學時髦一點,來個旅行複婚吧!不要往上海、北京、廣州那些大城市跑,旅行到我們村裏來吧。我在我修複好的農舍裏接待你們!”

康大東的眼眶濕潤了,說不清這潤濕他眼眶的淚水裏到底含著什麽樣的內容。

看到康大東的眼圈兒紅了,黎煥之的話音哽咽了。這個開朗、豪放的漢子,也動了情緒。

楊亞玲也來了。她沒有擠到黎煥之麵前來,躲在一個不為人注意的角落裏。左右不離康大東的方萌,她看到了,黎煥之對康大東的話,她也聽到了。她的心裏,在滴血嗬!

薇薇和黎黎也來了。從兒時起,姐妹倆就得到過黎煥之的關懷,得到過黎煥之老伴的溫情。多少假日,姐妹倆是在黎伯伯家裏度過的嗬!尤其是父母離婚以後,黎媽媽更是象她們的親媽媽一樣地愛護著她們,體貼著她們。如今,這位慈祥的伯母,這個風趣、幽默的伯伯,要離開礦山,回他們的山村去了。黎黎和薇薇的心裏,好象塞滿了鉛塊一樣,沉得很,悶得很。

新任黨委書記楊濤,滿麵春風,得意地活躍地出現在人群中間。他熱情地向老礦長握手。道別的話,說得既恭維,又不肉麻,很有分寸。當事人聽了舒服,旁觀者又不覺得別扭。

突然,擠擠擁擁的人群裏閃動了,漸漸地讓出一條路來了。這時人們的目光,一齊向那個讓出一條路的地方望去。隻見剛剛結婚的山妹和李小丁,推著坐在殘廢人車上的鄉哥兒——他們這個新家庭裏的另一個成員,來到了老礦長黎煥之麵前。

黎煥之急步上前,和鄉哥兒、山妹、李小丁一一握手。這時,楊濤也湊近過來了。他向李小丁和山妹祝賀,又用很貼切的話,讚揚和寬慰鄉哥兒。一切都是那樣自然,那樣適度。

黎煥之看了看身邊的康大東,對新任黨委書記和新任礦長,對這兩個年輕的幹部說:“我和老康,交班給你們了。我們這一輩,是人生的尾聲了。而你們,則是太陽剛剛出山啦!好好翻開你們人生和事業的新的一頁吧,翻開礦山建設的新的一頁吧!老康,你說呢?”

康大東讚許地點點頭,伸出手去,和李小丁、楊濤熱烈地握手。

這輛黃河牌大卡車,開始發動了。黎煥之再一次朝大家揮揮手,然後打開車門,登上了駕駛室。

汽車終於開動了,載著這個當年的老村長,現今退休的老礦長,載著他的家當和家人,沿著當年他靠兩條腿走進來的那條路——路,還是那一條,隻不過是由一條簡易公路變成了瀝青麵公路了——走了,回到生他養他的那個山村裏去了。

汽車,漸漸消失在那片朦朧的遠山……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三日——十一月十九日

草成於漣邵礦務局

一九八五年三月修改於安化縣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