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黎煥之派人四處尋找的山楓嶺工區主任李小丁,在這裏,在這輛疾馳在山區公路上的汽車的駕駛室裏。
開車的司機比他還少三、四歲,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小夥。一撮小胡須,留在他那個嫩嫩的嘴巴邊,倒也為他增添了幾分老練的氣氛。李小丁,比開車的司機個兒高,嘴巴沒有留那圈黑黑的胡須,頭發倒是蓄得很長,是這個偏遠的礦區並不多見的港式發,臉瘦長,眼球清亮烏黑,那目光所及,似乎能透地三尺。此刻,他正目視前方,望著那一座座漸漸撲麵的山峰。側麵的車窗玻璃推開了,風呼呼而入,掀起他那一頭粗硬的頭發。
這是一輛載重兩噸半的小型卡車,車廂裏,放著十來袋尿素,還有兩條滾瓜溜圓的肥豬,每條怕有三百多斤重。汽車在上上下下的山區公路行駛,車廂裏很顛簸。也許,它們出生以後還是頭一次坐汽車吧,此刻,一個個慌亂地在車廂裏搖晃著肥胖的身子,不安地“嗷嗷”叫著。
前麵是個岔路口。路邊有幾棟新蓋的紅磚房子,有小南貨店、小百貨店,還有一間飲食店。這是近年來那些頭腦靈活的農民告別祖祖輩輩勞作的土地,辦起的個體商店。商店前麵,站著十多個人。多數不是來買貨的,而是想進城辦事、走親戚的鄉裏人。如今,他們的腰包裏有幾個了,也想買票搭個汽車,省省腳勁。大概,這裏還是公共汽車上下點。
李小丁的車子在這裏停住了。
車門打開,他探出身子,朝站在商店前麵的人打問:“同誌,請問,到南風橋去走哪邊?”
“左邊,左邊。”
“謝謝!”李小丁關上車門,司機正要開動車子的時候,一個姑娘急急地跑過來,紅著臉羞澀地問:“師傅,你們去南風橋嗎?”
“是呀!”李小丁答道。此刻,他那清亮的眼睛,被麵前的這位姑娘勾住了。她大概二十一、二歲年紀,一頭短發,衣著不算華麗。可是,她那臉模子,她那身段子,卻是那樣的楚楚動人,令人滿目生輝。李小丁身邊的司機,也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個低頭站在車門邊的姑娘。
“你也要去南風橋?”李小丁問。
“嗯。搭個車行嗎?”姑娘怯怯地問。
“行,上車吧。”
車門打開了,李小丁往裏麵挪了挪身子,把外麵的座位讓給了姑娘:“叫什麽名字?”
“問我?”
“當然是你。”
“羊山妹。”
“山妹?這名字真美啦!”
車上的兩位小夥子,快活起來了。
停了停,李小丁問道:“你是南風橋人嗎?”
“不,我斑竹寨的。”
“那去南風橋幹什麽呀?”
“走人家。”
“你的什麽親戚在南風橋呀?”
“我姑媽嫁在那裏。今天,是我姑父的生日,媽要我去給姑父賀生。”
“姑父是做什麽的?”
“煤礦上的一個工人。”
“煤礦?”李小丁敏感地反問道,“哪個煤礦的工人?”
“金龍口。”
“哪個工區?”
“山楓嶺。”
“巧了!”李小丁興奮得舉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把頭偏過去,望著姑娘,“我曉得了,你姑父一定是張大喜。”
“怎麽?你認識他?”
姑娘也偏過頭來了,吃驚地來看李小丁。兩人的目光相遇了。姑娘臉一紅,把眼睛避開了。
“他就是山楓嶺的主任。”司機很機靈,連忙向姑娘介紹。
“那你們到南風橋去……”
“跟你一樣,去跟你姑父賀生!”
“真的?”
“還會假?你看,我們還為他的責任田送化肥來了哩!”李小丁指了指身後的車廂。
“嗷——嗷——”車廂裏的肥豬,又不安地叫喚起來。
“那我姑父為什麽沒有跟你們一起回來?”
“他回來幾天了。”
“回來幾天了?”
“對,他請假回來插責任田。”
“不!他插完田回礦去了的。前天,我媽在剛才那個搭車的地方碰上他。他搭車回礦去,說是今天再回來。”
“是嗎?”
“隻差兩天就是他的生日。我姑媽不同意他去。要他過了生日再走。他說假期滿了。姑媽就拿去二十塊錢給他,說:‘不是說,礦上規定,曠一天工,罰幾塊錢嗎?給,你拿去罰吧。’現今,我們鄉裏人,腰包裏有幾張票子了!”
說著,姑娘快活地笑了。剛才的那點拘謹,已經不知不覺消失了。
李小丁好象猛然間被什麽東西戳了一下,觸動了他的心。他陷入了沉思。
姑娘的話還沒說完。這時,她說:“我姑父還是走了。他說:自己當個班長,春耕大忙,班裏回家去插田的工人不少。他放心不下班裏的工作。也許,他不知道今天礦上有車子到他家裏來。”
李小丁不語,他還在思索什麽。司機倒是開口了,話未說,笑聲先出口:“哈哈……我們已經出來三天了。”
“出來三天了?”
“我們不光是給大喜班長來賀生。我們已經跑了五十多家了。車上帶來的六十五袋尿素,隻剩下十三袋了。”
“那你們的工作,真是做到家了!”姑娘讚歎道。
李小丁突然興奮起來,他用手掏出兩支煙,一齊銜到嘴上,“嗞”地劃燃了火柴,將兩支煙同時吸燃了。
姑娘望著他,笑了:“你這個主任真怪,呷煙都和別人不同,一次呷兩支。”
“這就叫水平吧!幹什麽都有個水平。抽煙也有抽煙的水平。”李小丁調皮地說。
就在這時,李小丁將吸燃的一支煙,遞給了司機。
“嗬!我曉得了,你這是關心下級呀!”姑娘說。
“哈哈哈……”
車上,飄出來一串爽朗的笑聲。
“來,我來開開。”李小丁伸出手去,一把抓住方向盤。
“小丁哥,你不要亂來。”司機不讓。
“我怎麽是亂來呀?你看!”
“駕駛執照!你?”司機吃驚地看著李小丁手中的汽車駕駛員執照。
“考的!”
“什麽時候?”
“兩個星期了。”
“你呀!真是全麵開花!去年,考了個助理工程師,年初,又考了個電工執照,現在,又考了個汽車駕駛員執照。再過幾年,世界上的執照,都會被你拿全。”
司機終於把方向盤讓給了李小丁,和他調了個位置。
李小丁把住方向盤,目視前方。他用手理了一下頭發,吸了一口煙,悠然地將煙團一圈一圈地吐了出來。冷不丁地,他打開了收音機,一陣歡快的聲音傳了出來。這汽車上的收音機,也是他的“作品”。汽車買回來時,駕駛台上並沒有裝收音機,是他自己裝上去的。這使這位年輕好樂的司機,非常感謝他。
汽車,在歡快的音樂聲中,奔馳在上上下下、彎彎曲曲的山區公路上……
二
十年前,李小丁十八歲。當他挑著簡樸的行裝,從農村走進這座礦山的時候,個兒,隻有標準礦工的肩膀高。十年過去,他不僅在礦上長了個兒,而且增長了豐富的知識。
一九七二年,他進礦時,分配在采煤隊裏當小工。這個在大隊的中學初中畢業的年輕人,好勝爭強,愛動,愛想新問題,三個月後,他要求當上了大工。不到一年,他支架、打鑽的技術,是全隊拔尖的了。他當上了班長。他什麽都愛鑽,愛想,都有興趣,都去動手動腳,不時鬧出點笑話,供給業餘幽默家們以談笑的資料;不時闖出點亂子,使領導上腦殼痛,自己也常常要受到一點經濟損失。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個初中生,愛上了無線電,把自己花一百多元錢買的半導體收音機,拆了個稀巴爛,成了廢品。他四處借有關無線電技術方麵的書,一有空就翻開來看。後來,有了《無線電》雜誌,他就成了長期訂戶、最熱心的讀者。不久,他當年的那台廢品收音機,又活了,還多了一個調頻裝置了哩!
采煤工作麵的溜子道上,彎彎曲曲裝有九台溜子。這是采煤工作麵的咽喉,工作麵開采出的煤,通過這一台一台的溜子送出來,送到煤鬥裏,再通過煤鬥送到運輸巷的礦車箱裏,然後,拉出礦井。過去,每一台溜子必須有一個人開。九台溜子就是九個人。李小丁訂了兩年《無線電》雜誌後,居然搞出了一個新玩藝,對這九台溜子全部用可控矽控製,隻需要一個人按電鈕就行了。叫哪台開就開,叫哪台停就停。
一九七五年,康大東官複原職重返金龍口。他對這個行行業業,無師自通的小夥子,很感興趣。在他的提議下,將他調到機電隊技術革新組工作。一年多裏,他對礦井上下的機械設備,成功地進行了大小三十四項技術革新。不久,又是在康大東的提議下,將他推薦到礦業學院讀書去了。
一九七九年,他在礦業學院畢業了。到礦務局組織部報到時,局機電處指名要他。康大東哪裏肯讓,他派車到礦務局把他的行李拉回了礦裏。去年,他這個“工農兵大學生”,通過考試,評上了助理工程師,這時,康大東向局黨委建議,任命他擔任山楓嶺工區的主任。為讓他擔任工區主任的事,康大東和黎煥之,意見不統一,兩個老搭檔,還吵得臉紅脖子粗。
本事和驕傲,常常是一對孿生兄弟,同時走進一個人的生活裏。李小丁擔任山楓嶺工區主任以後,山楓嶺麵貌大變,產量成月上漲。但是,他這裏常常生出一些新名堂,新點子,新……這一個一個的“新”,衝擊了一項一項過去的舊製度,鬧得礦上那些習慣了按常規走路的人,很不安寧,一個接一個地向康大東、向黎煥之告狀。黎煥之一次一次地敲他,他不服,更不聽。“這小子,尾巴翹到天上去了!你過去總是誇他聰明、腦子靈,無師自通,敢想敢幹,能開創新局麵,現在好了,這無師自通的聰明人,敢想敢幹到無法無天的地步了!根本就沒有把我們這些老家夥,甚至沒有把上級領導機關放在眼裏了!”
黎煥之常常找康大東發脾氣,發牢騷。
康大東對李小丁的某些做法也有意見,但在黎煥之麵前,他卻為李小丁辯護:
“一般地說,驕傲,必需有本錢。所以,驕傲的人,常常是有本事的人。我不喜歡他的驕傲,我卻很欣賞他的本事!”
“老康,你這是什麽邏輯!”
“邏輯嘛,就是要用有毛病、有缺點的能人,不用那些雖無缺點、也無本事、麵麵光的庸人!”
這對老搭檔常常是不歡而散。
前幾天,李小丁又風風火火闖進調度室,找帶病在那裏值班的黎煥之:“黎礦長,春耕大忙,我們準備放四天假。”
“哪裏的通知?國務院?還是省人民政府?”黎煥之雙目圓瞪。
“哪裏也不是,就是我們工區。更具體地說,就是我!”
“我的小爺爺!你算哪一級政府?”
“我的老爺爺!”李小丁也來一句,“現在,形勢給你當礦長的,提出新課題了!守在調度室裏,守不出煤來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現在,不但應該當礦長,而且要準備當村長、家長!”
“……”
黎煥之被李小丁敲過來的這一棒棒,弄得更糊塗了!“村長!”這兩個字,倒是觸動了他的心。別看他的名字象個知識分子,他倒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工農出身的幹部。當年,他是土改積極分子,是立場堅定的模範村長。是一九五八年,那股狂熱的潮流,把他推到煤炭戰線來的。從采區主任,一直幹到這個萬人大礦的礦長。直到“**”前,甚至粉碎“四人幫”重新出來工作後,他都是走在前列的,被看做是有幹勁、有事業心的好幹部的。近年來,風風雨雨,上麵一條一條往下麵傳:要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企業領導班子高文化結構,什麽一、二把手,要什麽大學畢業文憑的人來當。早些日子,在局裏開礦長、書記會議。現任的這幫礦長、書記們,多是建國初期的勞動模範、土改積極分子出身的。大家在一起牢騷滿腹。那個金鹿峰礦的副礦長,還編出了一個順口溜,叫做“三五”幹部“四個死”。即:“五十年代參加工作,五十多歲年紀,五十多元錢工資。五八年大躍進,累得死;六〇年過‘苦日子’,餓得死;‘**’中當‘走資派’,鬥得死;現今要文憑,氣得死。”當時,真把黎煥之肚子都笑痛了。可是過後一想,覺得不無幾分道理。
“礦上百分之六十的采掘工人,是‘半邊戶’,家屬在農村。農村實行責任製以後,家家分了責任田。當礦長的,不,礦上的所有幹部,不光是管礦上出煤,還要管管礦工家裏的責任田出糧!手板手背都是肉。隻有當好了這村長、家長,才能當好礦長!”
黎煥之這才明白,這小子說的當“村長”,原來是這麽一回事,還是說的給礦工放農忙假。礦山又不是學校,喊一聲停下來就能停下來。他當然不同意。
“你們工區一千七百多人。少數人的籍貫不說,比較集中的也分布在六、七個縣份,這麽寬,這麽雜,你有本事管得過來嗎?”
“我想試試!”
和黎煥之搞了個不戰不和。第二天,黎煥之的胃潰瘍嚴重了,住進了醫院。李小丁沒有說服黎煥之,便尋到康大東的辦公室來了。多數的時候,康大東是支持他的新點子的。這一回,康大東卻把他頂回去了。
工區沒有宣布正式放假,但工人們或請假,或調班,一個一個回去插田去了。他自己倒是“放假”了,拉著這位年輕的司機,開起這輛供工區拉米拉菜的福利車,帶著他那張自製的聯絡圖,一家一戶進行“家訪”來了。
前麵是一條新開的公路。路麵還不平,坑坑窪窪的。李小丁開起這輛嶄新的車,勁衝衝地飛馳著。兩旁,水田裏新栽上了秧苗,展現一片嫩綠。
年輕的人,年輕的車,年輕的路,年輕的山水……
三
山坡下,一片青翠的竹林,懷抱著一棟農舍。屋後山崖上,一掛山泉飛瀉而下,濺開一串銀花。
這裏,就是張大喜的家。
“真美!”李小丁一聲讚歎,在嶄新的公路上,把那輛嶄新的汽車停住了。
三人走下車來,由山妹帶路,沿著一條小溪,朝那青竹掩映的農舍走去。
屋前坪地裏,一群蘆花雞,邁著八字步,在悠閑自得地“咯咯咯”地唱著歌。後山草地上,幾隻羊羔,在“咩咩”地叫著,呼喚著母親。正屋側麵的那排豬舍裏,一隻母豬領著一窩小豬居一舍,四頭大肥豬,分居兩舍。主人正在給它們喂食,母豬、小豬、肥豬都吃得正歡,不時還得意地“嗷嗷”哼幾聲。屋前屋後,屋左屋右,處處洋溢著一種農家勃勃的興旺氣氛。
他們走到了屋前地坪裏。幾個生人的出現,那群正悠閑自得唱著歌的蘆花雞,頓時拍打著翅膀,驚慌地跑了。
“誰呀?我就來啦!”正在給豬喂食的羊小花知道有人來了,連忙提著豬食桶從豬欄前走出來。
“姑姑!”
“是山妹子呀!身後麵,那是誰呀?”
羊小花笑眯了。侄女是今天到的第一個客人,給她的臉上添了光彩。羊小花,其實哪一點都不小,年紀四十來歲了,不小;身材高高大大,不小;說話粗聲大氣,嗓門也不小。
“你猜呢?”山妹笑著說。
“還給姑姑賣什麽關子?姑子幾個月沒有回家了,是不是對上象了?帶上對象一起來了?可對象也隻能對一個呀!”
羊小花豪放地笑了。
後麵的那兩個小夥子,顯得很尷尬。李小丁的肩上,還扛著一袋化肥。
山妹就更不好意思了,低著頭,嘟嚕著:“姑姑,看你這嘴!都說到哪裏去了!人家是姑父礦山上的領導哩!這個,是李主任,那個,是宋師傅。”
“喲!開個玩笑,不打緊。領導同誌,快請進屋。”
“大喜嫂子,我們給大喜班長祝賀生日來了!”李小丁笑笑說。
“李主任,你還這麽講客氣呀!扛來這麽一大袋什麽玩意?我來扛吧。”
“沒有什麽禮物,帶來了一袋糧食的糧食。”李小丁將肩上的那袋尿素,放到了堂屋裏。
“什麽糧食的糧食呀?”
“姑姑,是化肥,尿素。莊稼要吃肥,肥料不就是糧食的糧食了嗎?”山妹子解釋道。
“哎喲!這該怎麽謝你呀!你們硬象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我心裏想什麽,你們就送什麽來了!禾插下去了,我心裏正愁這個事啦!嘿,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爐火上,放著一隻砂罐子,正在燉雞。滿屋子,飄**著雞肉香。
“李主任,你們的汽車,是從礦上開來的吧?”
“是呀!”
“我那個蠢寶,不曉得你們有汽車來吧?沒搭你們的汽車回來?”
“我們的車開出來三天了。”
“唔。”羊小花沒有作聲了。
十一點鍾左右,客人們就一個跟著一個地進屋了。前後到了七個。個個都是張大喜的至親。十一點半、十二點鍾了,大喜本人還沒有進屋。
“這個憨皮鬼(意為不性急的人),現在還沒有進屋,叫這一屋的客等他!你看!你看!”羊小花數落張大喜來了。
“嫂子,別急,大喜班長準是被什麽事拖住了,走得晚。”李小丁說。
“李主任,我求你個事。”
“啥子好事呀!”
“把他那個班長撤了吧!”
“人家當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撤呀?”
“一來,他不是那塊料。半天都打不出一個屁來。說一句話都怕別人把舌頭割了,脖子根都紅透了。我們結婚那時,雖然解放十來年了,但我們這山窩窩落後,還興個封建,興個包辦。要象現在,興自由談愛,他會連一個堂客都討不到。就是討了堂客,要不是碰上我,他就崽都不會養。”
“怎麽?還要男人來養崽呀?”有人還沒有聽明白,這麽反問道。
“活寶!沒有男人,再狠的女人能養出崽來嗎?”
“哈哈……”
眾人明白了,忍不住笑起來。
“那麽說,每回大喜回來,都是你主動進攻囉!”
“什麽進攻,是教他。”
“嫂子,行!”
“哈哈哈……”
客人中的男女老少,一齊哄堂大笑起來。
“二來呢?”李小丁忍住笑,問。
“二來,當了這班長,他心裏就沒有家了,沒有我了。他經常個把月不回來一趟。請你無論如何把他這芥菜籽官兒給撤了!”
又是半個小時過去了,張大喜還沒有回來。羊小花等不耐煩了,招呼大家上桌吃飯:“不再等他了。大家桌邊坐吧,我們開始吃。”
這時,李小丁提出:“嫂子,再等一等吧!現在,你帶我去看看你家的責任田怎麽樣?”
“田有什麽好看的呀?”
“看莊稼長得怎麽樣?再,我想了解了解,一季早稻,一季晚稻,要多少肥料?搞雙搶,要多少天時間?我們有一些工人家裏,糧食收多了,國家倉庫裏滿了,暫時掛牌停收,穀子賣不出去,發愁。豬養多了,賣不出去,也發愁,你們家,沒有這一碼子發愁的事吧?”
“怎沒有?上一回,我請人把豬送到食品站,那天他們收滿了,隻好又抬回來,現在還養在欄裏。我們又缺少人手,每一回都要請人。這樣一回一回折騰,我們真折騰不起呀!”
羊小花說著,便領著李小丁出去了。
他們看了田裏,又看土裏。看了一個圈圈回來,還不見張大喜進屋。羊小花又氣又惱又急。她是火炮脾氣,堅決不再等了,把一碗一碗的菜,端上了桌。每一樣菜都很紮實。這是一個非常豐盛、非常實在的農家宴會。
眾人吃罷了飯,張大喜還沒有回來。李小丁估計,這個責任心極強的老工人,一定是放心不下班裏的工作。正是春插大忙,班裏勞力少,產量上不去,做為班長,他心裏急。多好的工人啊!李小丁的心裏,很有感慨。
又坐了一陣,還不見張大喜回來。李小丁決定不再等,今天他還想跑幾個人的家。因為考慮到張大喜今天過生日,很想在這裏見他一麵。在這裏呆的時間不短了,要不,他跑了好幾家了。“嫂子,把你上次那頭送食品站沒有送掉的豬趕出來吧,我們帶走。”
“怎麽?你們還收購豬?”
“我們工區一千七百多人,每天要吃掉好幾頭豬。現在,車上還裝了兩頭哩!”
過去,鄉裏有句老話,叫做“豬大三百斤,魚大冒秤稱”。如今,這老話不準了。豬大遠遠不隻三百斤了。鄉裏那些老秤,打不起了。
“這麽吧,不要稱了。把豬趕到車上,明日要大喜班長把它趕到礦上的大磅秤上一過,就知道個斤廳兩兩了。要他到礦食堂會計那裏領票子吧。”
“好的,好的。”羊小花爽快地答道。
不一會,羊小花和李小丁,把那條肥豬趕出了欄。從羊小花屋裏到公路邊,要沿著小溪走幾百米路。豬胖乎乎的,很笨,搖晃著身子,慢騰騰地在溪岸上走著。嘴裏,無憂無慮地、“嚕嚕嚕”地哼著。
當把豬趕到公路邊上,羊小花喊來幾個熟人,抬著這條大肥豬正要往汽車上放的時候,公路前麵,“嗖嗖”地飛過來一輛紅色摩托車。不錯,黎煥之派出的、駕著摩托車來尋找李小丁的礦部通訊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