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點剛過,王總的計劃便發了過來,邵音音立刻轉給酒店張經理和喬公子。並依照喬公子的教導,給張王雙方都打了電話予以確認。

計劃排得很緊湊,張經理看了後非常滿意,連連誇邵音音會做事。

處理完這些,邵音音突然發覺自己無事可做。她盯著季凡的QQ小人發了一陣呆,接著起身去衝了杯咖啡,在茶水間正好遇上小丁,小丁拉著她聊天,將王薇又臭了一頓,邵音音發出“嗯”“呀”“哦”此類單音節詞應付。之後返回座位,將咖啡飲盡,還是覺得沒有精神。晚睡對人體消極影響太大,尤其是對邵音音這樣極度需要睡眠的人。

飲完咖啡她繼續發呆。

施菲爾在趕一個綜合樓施工圖紙,間或不忘四處偷菜,忙得沒時間搭理邵音音。

安東尼拍完照片回來,然後邀請喬公子出去看現場。一個別墅改造案子,業主是安東尼在美國就認識的一位朋友。

兩人出門不過一個多小時便即返轉。

六百多平方米的獨棟老別墅,大概有著百年歲數。因周邊開發成了高檔休閑餐飲區,業主便想將別墅改做紅酒房,專供高級美國紅酒和古巴雪茄。

這本屬室內裝修範疇,但業主還想在別墅內增裝一台電梯,結構上變動頗大,因此便由喬公子帶領建築團隊先行與業主溝通接洽。喬公子挑來挑去,選中邵音音當助理設計師,室內則由王薇配合安東尼。

邵音音第一次和王薇有機會合作,回想她平時為人,心裏有些惴惴。

施菲爾得閑寬慰她,“和王薇這種愛出風頭的女人在一起共事也沒什麽難,你隻要不要和她比胸大就可以了,時不時的誇一下她的胸夠大夠美,她一準樂上天!以你的智商,應付她綽綽有餘!”聽得邵音音幾乎要吐。

又是一個沒有圖紙的房子。喬公子吩咐邵音音明天上午去現場做測量,並將之前拍的照片轉給她,讓她先熟悉一下。

邵音音看見了業主的名片,簡單一張白色卡紙,上書:胡不周,底下一串手機號碼,僅此而已。

名字倒挺有趣。邵音音暗想。

臨下班前,邵音音給馮言撥了個電話,約她出來一起吃個飯逛逛街。她很悶,很憋,很需要找人傾訴。馮言二話不說立刻答應。

想了一陣,還是給季凡發了消息,“晚上約了馮言。你呢?工作忙完沒?”

“嗯,”季凡回道,“剛想跟你說,我手邊的事忙得差不多,晚上可能會早點回去,明天打算休息一下。”

“哦?請假休息?”

“不是,想把年假調一天來休。”季凡答。

明天就是星期五,若是休息的話,可連休三天。看來季凡最近工作很累。

“那你有什麽安排?”邵音音追問。三天休息,總該抽一天出來和她聚一下了吧?

季凡慢吞吞回,“沒什麽打算,在家陪陪爸媽吧。”

就這樣?

Q群突然響了起來,是順哥在召喚大家不要忘記明天晚上的K歌行動。

“不準不參加!也不準遲到!!”順哥用大紅的大號字體提醒著大家,“六點準時下班!!包廂已經訂好了!遲到的,罰酒三杯先!”

有酒喝,有歌唱,群情激昂起來。

順哥再道,“還一個好消息,同誌們,咱們不用掏錢A了,李君說他請!”

群情更加激昂起來,群裏騰起一片叫好聲。

“音音,音音,在不?”順哥召喚邵音音。

邵音音發了個帶問號的表情。

順哥嬉笑,“我們都是沾了你的光哦!李君一聽說你去,立馬拍胸脯掏錢包了!”

邵音音覺得很無語,發了幾個“……”,順哥大笑,“同誌們,明晚咱可得把音音伺候好了啊,進去了就是一人一杯酒先招呼,怠慢了李總會不高興的!”順哥這家夥,酒還沒喝著,就開始調侃李君了。

王薇發了一排嘔吐的表情外加一個鄙視。也不知道是衝誰來的。

邵音音苦笑一下,繼續和季凡說,“明天晚上我們公司有聚會,去錢櫃K歌。”

季凡“哦”了一下。

“同事們都好興奮……”邵音音無聊的說著廢話。

季凡輕描淡寫,“是麽。”

“季凡,”邵音音忍不住問,“我們多久沒有這樣出去玩過了?”

“唱歌太吵了。”季凡終於舍得多打幾個字,“你知道的,我喜歡清靜。”

是啊,季凡喜歡清靜。以前還在讀書的時候,他最喜歡的就是和邵音音在學校西邊那條梧桐林蔭道裏散步,黃昏一次,清晨一次,手牽著手。

林蔭道直通音樂係,常能聽見勤奮的孩子在琴房練鋼琴,肖邦,車爾尼,有時還有李斯特……

季凡,周末來看看我,好麽?

這句話,終究還是沒有發出去。季凡不喜歡刻意,一如他喜歡清靜一樣。

馮言拉著邵音音去看電影。票已經訂好了。《畫皮》,馮言想看這部電影許久了,和邵音音提過很多次。隻是邵音音覺得更想和季凡去看,畢竟是部愛情電影。

但是……當然……季凡不愛去電影院看電影。

季凡不是不愛看電影,隻是他愛看的都很小眾,幾乎從來不在影院上映。

訂的八點場,兩人找了家店隨意吃點東西塞肚皮。一人一碗冰豆漿,一個鹵蛋,再加一些麵點。馮言一直在減肥,邵音音是提不起精神和胃口。

馮言新剪了個Bobo頭,發梢削得很薄,型剪得很讚,邵音音連誇她幾句。馮言洋洋得意,“找的發型總監給我剪的,98塊呢……”

邵音音點頭,“值這個價。”

馮言聽了更是開心,頭發甩來甩去,然後對邵音音道,“你也換個發型吧?老是清湯掛麵的,不膩味啊?”

“不了……”邵音音低頭喝一口豆漿,“嫌煩……”

馮言盯著邵音音的臉一頓猛瞧,道,“心情這麽不好啊?是為了季帥麽?”

邵音音一口豆漿哽在喉,吞不下去吐不出來。馮言連忙幫她敲敲背。

“你……”馮言遲疑著問,“他……”半天不知說什麽好,最後一聲好長歎息。

邵音音反而抬眼笑了,“我們沒什麽,就是最近工作都有點忙,見麵見得少。”

“有多久了?”馮言問,“多久沒正兒八經的見一次麵,談一次天,約一次會?”她越說聲音越低,“多久沒那個了?”

聽得邵音音眉毛一抬,“啊?”了一聲,才反應過來,然後笑罵了馮言一句,“三八!”

“哎,我說正經的呢!正經的!”馮言正色道。

邵音音歪頭想了想,“兩個多月了吧……”其實具體多長時間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從來沒有某一天某一個事件導致兩人關係溫度驟降。

慢慢的,如溫水煮青蛙。

“哎,別談這些掃興的了……”馮言將碗一推,“我們走吧,電影要開始了。”兩人結賬離去。

電影院入口處,人頭攢動,大都是情侶成雙成對。

馮言興衝衝去買可樂,買回來遞給邵音音,見邵音音麵若呆滯眼神遊移,用胳膊頂了她一下,“幹嘛呢?”

邵音音似是自己也不相信一副狀態,喃喃道,“我剛才,好像看見季凡了……”

馮言道,“怎麽可能~~你哎,怎麽離了季凡就不能活一樣?你還是新時代的新女性麽?”恨鐵不成鋼一副口氣。

邵音音自己想想也覺得不可能,大概是眼花而已。

兩人找到座位,坐好,馮言小聲道,“哎,陳坤,我最喜歡他了……那小眼神,憂鬱極了……”馮言一向母愛泛濫。

電影上影,優美的音樂,優美的畫麵,優美的男女主角,清豔的狐狸和悲情的佩蓉……

王生臨死前那句呐喊很動人。周遭有女性窸窸窣窣抽泣的聲音。

馮言突然貼著邵音音耳朵問,“你說王生喜歡過小唯沒?”

“喜歡過吧……”邵音音答。

“你說,王生幹嘛不和小唯好好過日子,忘了佩蓉?或者……”馮言想了想,再道,“他可以請小唯把佩蓉救了,二女一夫。”

終於是個Happy ending,枉死的人紛紛複活,有情人終生眷屬,狐狸精繼續修煉。片尾曲悠揚的響起,周遭人紛紛陸續起身離開。

邵音音此時才將自己所想答案說出,“愛情的世界怎麽容得下第三者?王生隻能選一個,要麽是小唯,要麽是佩蓉。”

“要是王生真的愛上小唯了,你覺得佩蓉會怎樣?”

回想起電影結尾,邵音音猜測道,“我想,王生真的是愛上了小唯……否則他不會那麽痛苦的喊出那麽一句,他愛佩蓉,不管她是人是鬼,都愛。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他需要自己大聲說出來,催眠自己。至於佩蓉,假如我是她的話……”

“你會怎樣?”馮言追問。

“我會……”邵音音想了又想,歎道,“會很痛苦,會離開,會找個地方自己療傷,會複原過自己的生活……”

“那……”馮言今晚問題真多,不知是不是電影給她感觸太深的緣故,“假如是王生得了什麽病,很嚴重,以愛小唯的借口逼佩蓉走,你怎麽看?”

邵音音有些莫明奇妙,“你入戲太深了點吧,馮言,你不是獨身主義者麽?”

“所以我才好奇啊!”馮言道,“愛情這玩意兒,我想不太通。這後一種情況,你會怎樣?我的意思是,要是你是佩蓉的話……”

邵音音想了想,歎氣,道,“不知道……但是我肯定會很生氣,氣王生,氣他騙我,氣他把所有的悲傷都背在他自己身上,氣他把我當外人……”

馮言道,“那你,最終會原諒他的,對麽?”

“不會!”邵音音斷然道,“我會恨他到死!”

“嘩~~~”馮言驚歎,“你還挺狠心!”

人已經散得差不多,邵音音和馮言起身準備離去。邵音音先看看出口是否還是那樣擠,突然,季凡的身影就這樣毫無設防的闖進她的視線。白底藍條紋短T,白色長褲,清爽的裝扮。

邵音音腿一僵,一步也跨不出去。馮言見她異狀,不由四下張望,看是什麽驚嚇了她。之後脫口一句,“哎,那不是季凡?”

那,真的是季凡……

不止是季凡。他身邊,一個女子正和他說話,精致側麵露了半張出來。是周覓。他們在離去的人群之末,邊說,邊笑,邊走,旁若無人……

邵音音突覺雙手發抖,微微的,抖去了全身熱量。馮言麵色沉重的看著她,滿眼都是同情。

“音音……”馮言溫柔開口,“別……多想了……不就是,看場電影麽……沒什麽的……。”語氣虛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很沒有底氣。

邵音音屈身坐進沙發,盯著出口,人已經消失。她依舊盯著。

有工作人員進來打掃衛生,詫異的看了兩人一眼,嚷了一句,“電影放完了,趕緊走吧,後麵的場要開始啦!”

馮言拉了拉邵音音的胳膊。

被驚動的邵音音甩開馮言的手,飛快從包裏掏出手機,按下季凡號碼,毫不猶豫發送出去。電話響很久,季凡都沒有接,直到電腦音響起,“對不起,您撥得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她按下重播鍵,在信號發出去瞬間,突然脫了力一般,撳斷了電話,癱軟在座位裏。看著馮言,她道,“他說,他晚上要早回去,他說過的……”

“或許,突然就想看電影了……”馮言毫無根據的猜,再問,“那女的是誰?你認識麽?”

邵音音無言點頭,眼淚快溢出來。

“我們出去說吧……”馮言看看掃把舞得快上天的、滿臉寫著不滿的工作人員,拉著邵音音的手起身,半拖半拽的,將她帶到門口。

手心裏的手機發出輕微一震,邵音音顫著動作打開翻蓋,季凡不回電話回信息,“有事麽音音?”看看,心虛到連電話也不敢接了是麽?

“你在哪?”邵音音問。

不知等了多久,或許隻有幾秒而已,季凡回,“在外麵。”

外麵……多好的措辭,哪個外麵?

心的外麵?

馮言突然一聲低呼,“他們在那!”

在哪?邵音音立時抬頭。

馮言欲言又止。邵音音抓住她的手,極用力,指甲掐進她的肉裏,“哪兒?”

“下……下樓去了……”馮言忍痛道。

邵音音甩了她就往自動扶梯處奔。馮言趕緊跟上。

兩個女人一前一後,排開擁擠人群,跑著,想快卻不時被各種障礙擋住。

下一層,中庭的環形廊上,邵音音繞了一圈又一圈。四周都是小店鋪,售賣各色有趣小物小件。

沒有,沒有看到季凡。

邵音音再度朝自動扶梯奔去。季凡應該已經下樓。突然馮言奔上來抓住了她,低低道了句,“來,在這裏……”

邵音音急道,“哪兒?”季凡在哪兒?

眼淚糊住了視線,眼前一片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

馮言將她帶到視線死角處,察覺一個小小店鋪躲在這,玻璃門上貼著紅色貼紙拚成的店名,是一家旅行社。

真切看見季凡那白底藍條的背影。

邵音音想往裏衝,又駐足。她實在沒有勇氣,亦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今天這樣的境況。若是早知道,她一定多做演習!一定不讓自己沒有方寸手足無措!

“你……”馮言小心翼翼問,“不進去?”

邵音音似若無聞,隻是將視線死死盯在季凡背影上。

沒過多久,季凡和周覓便相攜而出。視線再度模糊,邵音音看不清季凡的表情。她真切聽見周覓笑著道,“烏鎮不錯呢,我們不如去烏鎮好了……”

季凡如何回答的?

沒有聽見……。

邵音音衝進旅行社,驚得裏麵的小姑娘張大了眼睛。馮言隨在她身後,見狀忙寬慰,“對不起!我們走錯了……”說著拉著邵音音就要離去。

邵音音不肯離去,扒著小姑娘坐的那張辦公桌,先看了看剛才季凡坐的靠椅,再問,“請問,剛才那兩個人,他們……他們是要出去……旅遊麽?”邊說,眼淚邊簌簌。

馮言從旁解釋,“我們是那男的的朋友……”

小姑娘戒備著遲疑道,“他們來,呃,打聽一下旅遊行情……請問你們是?”

馮言看了邵音音一眼,然後答,“他是她的男朋友……”男他女她靠耳朵並不能聽出區別來,但小姑娘立時便明白馮言話裏含義,一絲同情之色在她臉上閃現。

馮言拉起邵音音的手,對小姑娘道了聲謝,準備離去。小姑娘在她們身後仗義道,“他們打聽的是這個周末的旅遊熱點情況,烏鎮,西地和周莊。我向他們推薦了烏鎮……”

邵音音回頭想向小姑娘道謝,卻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馮言拽著她,等很久才攔到一輛出租車,離開繁華商業中心區。邵音音一路啜泣著,馮言隻是摟著她的肩膀,不知如何安慰。

一直送她到家。

上二樓,開門,按亮燈。

馮言將邵音音拎到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勸道,“洗洗臉吧……”

邵音音抬頭看著鏡子,眼淚,汗,淩亂的發……還有絕望……

一張臉慘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