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言陪了邵音音一夜。
能錦上添花的不一定是朋友,但會雪中送炭就一定是。邵音音對馮言非常感激,因為她不知道沒有馮言的陪伴,那一個晚上她該如何度過。
在邵音音的小**,墊著竹篾片涼席的床,空調口徐徐送著冷風,每次啟動時都發出有節奏的噪音。窗簾沒有拉上,月色透進來。
邵音音與馮言講了一晚的季凡。講著講著,想睡了,突然一個驚悸,便再度清醒。
月光弱了下去,繼而是黑暗,黎明前的黑暗,未過多久,朝日映紅天邊。
新的一天來到了……
馮言指著窗外紅霞,對邵音音道,“看,光芒與黑暗就是這樣周而複始的交替著,所以不要在黑暗中哭泣,因為哭壞了眼睛就看不見明天的光芒了……”
邵音音喃喃的,“這不是我要的光……”
“音音,還記得麽?”馮言道,“昨天我問你,要是你是佩蓉,發現王生愛上了小唯你會怎麽辦……”
會很痛苦,會離開,會找個地方自己療傷,會複原過自己的生活……
想不到這麽快就應驗!
隻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馮言在銀行上班,沒特殊情況很難請到假,所以早早便起來。邵音音跟著一起,馮言攔住她,勸她補一個覺。她臉色白得可怕,但卻搖頭拒絕。
她亦有工作要忙,她的生活還要繼續。
她,和季凡,還沒有結束……
昨天那場不期而遇的邂逅,絕對,絕對,絕對,不能算是結束。
兩人一起出門,馮言攔了出租車,先送邵音音到公司。離去時諄諄叮囑,提醒邵音音少瞎想,多做事,要記得吃東西,喝水……要是難過,或者悶了,就給她打電話……
邵音音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馮言的工作地點是銀行的對外窗口,怎麽可能在上班時間接電話?但,她終究是一番好意。
如遊魂一般步入大堂,進了電梯,一開始還懼怕會遇見季凡。突然想到,他今天休假。
休假去度假……他們想去哪?烏鎮?西地?還是周莊?
不得而知……
十點多的時候,喬公子進了公司,如往常一般先巡視公司。看見邵音音的時候麵露驚訝,問道,“小邵,你怎麽還在這?”
邵音音一愣。
喬公子再道,“你今天不是去量別墅的麽?”
這是昨天喬公子安排的工作,居然忘記了。邵音音忙站起,向喬公子表示歉意。收拾東西準備立刻便去。
喬公子喊住了她,道,“你麵色怎麽這樣差?眼睛也腫得很。怎麽了?”
“沒事,我,挺好……”邵音音深吸一口氣,回。
“你要是不舒服,就換個人去吧……”喬公子道,眼神邊往王薇的座位飄去。王薇忙低頭,做認真工作狀。
這麽熱的天,去現場量尺寸,十足十苦差事一件!
“還是我去吧!”邵音音好大一聲,拉回喬公子視線。她不想呆在幽閉的空間,想著讓她心痛的人和事。
“那好吧……”見她真心堅持,喬公子沒再多言,隻是不放心的叮囑一句,“多喝水啊,熱,小心中暑!”
安東尼有別墅的備用鑰匙,看來他和這位叫胡不周的業主果然是很好的朋友。
邵音音坐著出租車到達地點。一開車門,門外熱浪滾滾而來。付錢下車。置身炎熱的空氣裏,邵音音隻覺自己渾身冰涼,頭也暈暈的。
可別真的中了暑……想著,便去便利店買冰水。
冰櫃裏一溜的礦泉水,各種品牌,手在瓶身上一一劃過,賭氣的選了紅瓶蓋的農夫山泉。
出門來,喝一口,農夫山泉哪裏甜了?
又是一個酷熱的豔陽天……
烏鎮那樣的地方,想必比S城要涼快許多……
邵音音甩甩頭,可不可以不要想起?
別墅的外觀並不如它的實際年齡那樣老,臨著主馬路的牆尤其的新,應該亦是新翻修過。S城處處都是市政府主持下的城市改造工程,曰美化環境,打造人文曆史名城。
另一側則沒那麽幸運……或者說,更幸運……
爬山虎爬了滿牆。
正是盛夏枝葉瘋長的季節,綠油油的葉子絲毫不懼炎熱的空氣,在風中肆意翻飛著,亮晶晶的折射著夏日陽光,閃爍著金屬質地的光芒。
入口,就在爬山虎那老藤邊上。小小一扇紅漆門。
邵音音擰開門,推門而入。
好似進入時光的隧道。
家具都已搬空,但地麵,牆麵,牆角,整個宅子裏處處遺留著生活的痕跡……
六、七公分寬的木製鋪地,看得出是近代的產品。那外層塗抹的紅色油漆斑駁著,磨損得快露出木製本色的,是走廊、廳道等這些人常來常往的地方;靠牆的長方形應當曾經放著矮腳櫥櫃,老式的家具,又笨又厚實,四隻馬蹄腳穩當的落在地板上,圈囿出一片小天地,雖然擋不住灰塵的入侵,卻將油漆完好保存下來;同樣的,可以輕易辨識出沙發、小幾、電話架、茶具鬥櫥等……
靠窗還有貴妃榻,是否有體態優美的婦人在秋日的午後斜倚在上,半臥半躺,讀一本書,飲一杯茶,消磨一下午時光……
牆麵貼著灰底銀線花鳥圖案的牆紙,雖破敗卻如落難的貴族,難以掩飾的精致和矜持;接近地麵的地方,有頑童的腳印,小小幾隻,沾著汙跡,橫豎在牆麵,髒了鳥的頭,染了花的葉;刮擦的痕跡比比皆是,想來是搬運家具所造成……
通高的窗,西棱格子,垂重的硬布窗簾,拉開,揚起一屋子塵……
但陽光終究還是透了進來,一線一線,如舞台上強力探照燈,清晰投影出灰塵的舞蹈,空無輕靈,無需伴奏……
百多年的時光靜緩流動,不急不躁,卻是人非物亦非。
邵音音腳步遊弋,從一樓到三樓,再從三樓到一樓,小小卡片機記錄著這座老宅的一角一落,一點一滴;將紙鋪在地上,鉛筆勾勒幾下,畫出大致平麵結構,測量,記錄……
她認真的工作著,一絲不苟的核對著每一間房的尺寸,每一扇門和窗的位置,漸漸忘我。
最後一個尺寸標記完後,她看了一下手機,已經是下午三點。沒有人給她打電話,她似是被人遺忘在這個老宅子裏……
喝一口水,倦意突然襲來。
或許是一夜未眠之故,或許隻是不願意離開。邵音音抱膝蹲下,腦海中突然響起一句台詞。《阮玲玉》中,梁家輝對張曼玉溫柔的笑說,“你有多久沒試過蹲著的感覺?”
生活節奏如此之快,每天都在追著季凡的腳步,她真的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嚐試停一停的感覺了……
不知不覺,淚布滿臉。
魏徑庭就是在這樣一個狀態下,從別墅外的窗戶看見了邵音音。
空曠的大廳內,灰塵漫天飛舞,束束平行陽光射進室內,在地上描繪著傾斜的窗影。
一個女孩,一身素花衣裙,長發如墨,披散在肩。她屈膝蹲在大廳的正中央,全然不顧裙角掃地。
周遭一片黑灰,唯獨她是彩色的。
胡不周正在掏鑰匙準備開門,被魏徑庭製止。這是一副極好的畫,他不忍破壞。
胡不周順勢望去,略想了一下便明白過來,道,“這女孩應當是我朋友公司的,我請他們幫我做室內設計。”
“哦?”魏徑庭表示好奇。
胡不周就是之前將魏徑庭的畫送去拍賣行的魯莽人,但他性格爽直,倒也不曾與魏徑庭因此事生下罅隙。此時因欲將祖傳老宅裝修成紅酒坊,便向魏徑庭求畫裝點。
魏徑庭素來好酒,尤其是紅酒,有此雅事豈有不應之理?今日是突然起了興致想來一探老宅風貌,以便尋獲些靈感,不料竟有這樣收獲。
他舉起手中相機,選好角度,連拍幾張。“哢嚓”幾下連聲響,驚動了邵音音。
她扶腳站起身,轉頭看去,帶動長發輕甩,裙角如喇叭花初開乍合。
妙極!魏徑庭連續按著快門。
邵音音被窗外人古怪行徑驚到,不由拭去頰邊淚痕低頭拾撿物品,圖紙筆尺等物,通通塞進大包。
將包背上肩,她準備開門出去。卻聽見鑰匙轉動門鎖,門自外被人打開,兩個男子站在門口。
一個個子稍高,淺灰色長褲,淡青色絲質短袖上衣,手裏捧著隻鏡頭誇張單反相機,正是那個給自己拍照的。另一個個子稍矮,精致利落短發,五官看上去雖是普通,卻親和。
邵音音疑惑的揚起眉,尚未發問,胡不周已經先行開口做了自我介紹。
邵音音伸出手想和他握手,卻發現自己手上烏糟一片,有淚,有灰,突想起剛才曾以手拭淚,想必臉上一定不會比手上幹淨多少。
她尷尬的抿嘴笑一笑,道,“不好意思,胡先生,我的手太髒。”
可是後麵那人先胡先生開口,做起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叫魏徑庭。”邊說邊伸手過來相握。邵音音忍不住將手一縮,卻沒躲過去,被他正正抓在手裏,然後輕輕搖了兩下,再放開。耳聽對方續問道,“不敢請問小姐芳名?”
“邵音音。”她答。
“音樂的音?”魏徑庭猜,滿意看見邵音音略顯驚訝的表情。他續問,“擅長音樂麽?”
邵音音搖頭歎,“七竅通了六竅……”見魏胡二人麵露不解,遂微笑解釋,“一竅不通……”
那兩人便都笑了起來。
胡不周步入老宅,向邵音音道,“你是安東尼的同事吧?他跟我說過會有人過來測量這個房子,想不到派了個女孩子來。”
“是,”邵音音回,“不過我已經差不多量完,正要離去。”
胡不周尚未發話,魏徑庭再度搶道,“我們一來你就要走?”他四下裏望望,道,“先不忙走,來,跟我說說,你在這座宅子裏看到了什麽?”
見魏徑庭興致盎然,胡不周不好駁了他的麵子,遂笑著看看邵音音,以示鼓勵,其實心中亦起了好奇。
邵音音略覺奇怪,遲疑片刻,驚覺兩個男子四隻眼睛都轉向自己,隻得開口應道,“其實……也沒看見什麽……在我眼裏,隻有尺寸。”
“哦?”魏徑庭好奇心大盛,他本以為會聽見一些關於風月與愛情之類的言論,比如說舊時光,比如說張愛玲。
“對,尺寸。”邵音音繼續,“你們看這裏……”她指著落地窗下緣,“窗並沒有直接落在地麵,另外還留了大約15公分的踢腳,這是為了保護玻璃的緣故;還有樓梯,”她快步來到承接上下空間的木樓梯邊,伸腳踏了踏起步台階,“梯段太窄,並不方便人行走,還有,”她蹬蹬爬了幾步,“轉彎部分都是扇形梯,若是按照現在的建築設計規範,這裏的踏步寬度是不夠的,有安全隱患……”她果然是技術型人才。
邵音音滔滔不絕的,說著些讓魏徑庭一頭霧水的理論。
“就沒有其他?”魏徑庭不死心追問。
邵音音想了一想,再道,“還有就是,胡先生您要將這座宅子改成酒坊,說實話,我心裏為它鳴不平。”
聽此一言,莫說魏徑庭,胡不周也將眉毛挑起老高。
邵音音道,“我不擅酒,不知道您想做的紅酒坊是怎樣的……但是,”她緩緩環顧一下四周,“我在這裏上下走了兩趟,我感覺到極濃厚的生活氣息……”
對嘛,這才是魏徑庭想聽到的,他眼睛漸漸發亮。
“日常生活或許是瑣碎且平淡的,但卻是真實的,人們依賴這座宅子,宅子亦是人們生活的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如家庭裏一個重要成員一般。可是,如今要改成酒坊,往來都是客,沒有人會真心停留。他們的眼光隻會落在彼此身上,虛以委蛇的應酬,強顏歡笑,勾心鬥角……太多太多貶義形容詞可以用在這裏……哎,一座見證過真實的老宅子,一個沉默的長者,就要成為一處歡情場所,不悲哀麽?”說到這裏,邵音音突然回神,轉而道,“但是,這就是生活……不是麽?”她隻不過隨心而論,不想讓業主不快,也不想毀了喬公子的生意。
“嘩,你們設計師都是如此感性的麽?”胡不周卻渾不在意一般,歎道,“安東尼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轉頭看向魏徑庭,問,“魏兄,你身為畫家,又有何感慨?”
他竟然是個畫家!邵音音不由肅然起敬。
魏徑庭卻一笑,道,“吐故納新是常態,往來是酒客亦是朋友。何況,酒後方有真言聽!所以,真假都是依人而定,與酒無關……”說到此處,他略微一頓,看著邵音音道,“音音,我說的對麽?”
聽到如此親昵稱呼,邵音音麵色一僵,繼而露出微微一笑,道,“魏先生這麽說當然有道理。隻是我關心的是宅子,您偏愛酒,關注點不同,共識想必是很難達到。”
電話突至,是馮言來問候,邵音音幾句簡短應付。掛了電話後向魏胡二人辭行。
魏徑庭不肯就此輕易放過她,向她索要名片。
邵音音推辭道,“我本公司無名小卒,尚無資格配備名片,若是關於別墅案子有事聯絡,請聯係安總或者喬總就是。”
告別後轉頭走了兩步,突然記起,邵音音回身看向魏徑庭,道,“不知魏先生剛才是否拍了我的照片?”
“有幾張。”魏徑庭大方承認,“怎樣?”
邵音音略作一想,便道,“算了,我也不是大牌明星,能入您相機焦距,是我的榮幸。”說完轉身離去。
房門輕輕掩上後,魏徑庭忍不住瞧了胡不周一眼。胡不周笑道,“怎麽,魏兄對她起了興趣?”
魏徑庭不答,轉而舉起相機四下望,取相框呈現的景象都不另人滿意。到處都是灰撲撲的,死氣沉沉。他突然意識到問題所在,退後好幾步,指著樓梯對胡不周道,“來,你站那。”
胡不周雖然不解其意,但也乖覺老實。依著魏徑庭所指方向站定。
魏徑庭再看向取相框,果然,有了一個小小人兒在風景裏,效果立時出現。他連拍幾張。
放下相機他心中了然差異何在,無他,唯“生機”二字而已。
勃勃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