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了……”魏徑庭歎道,“你怎麽這樣衝動?”
落日餘暉未燼,晚霞分外妖嬈。魏的四合院宅子裏,兩人在四方天井對酌,旁邊便是一口老井,曆經千百雙手的摩梭,井壁光滑。
天光愈暗。似是上帝用大號筆刷,蘸著群青色,一筆一筆的,將夜幕描繪。
程易之搖了搖手中杯中的酒,看著**沉澱著歲月的姿色,在杯壁**漾,像技藝高超的舞娘隨著急促鼓點旋著曼妙身姿。他淺飲著酒,沉默不語。
魏徑庭看在眼裏,便不再追問緣由,轉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
後來,程易之先將邵音音帶到一家酒店,準備開間房讓她休息一下,反正休息日有兩天,要遊玩也不急在一時。
但邵音音拒絕了。她道,她想回去。她很累,很疲憊,很想洗個熱水澡,換身清爽幹淨的衣服,棉布睡裙最好……
其實,還是怕,怕萬一遇見了季凡和他的女伴,她該用什麽樣的姿態來對待……
尊嚴和愛情,哪一個更重要?
是不是舍棄了尊嚴,就能挽回愛情?
還是為了尊嚴,放棄那絲渺茫的挽回之機?
兩人站在酒店大堂,餐廳便在一側,正是早餐時分,有食物香味溢出。
程易之便道,“回去也行,不過,總得先吃點東西。”
邵音音欲言自己不餓,但看見程易之臉下探出皮膚的青色須根,便道了聲好。她就算自己不餓,人家也餓了。再說,連夜開車,可能連眼都沒合上過,她不該這麽不體諒。
早餐亦是自助式,68元一位,邵音音搶先掏錢包,道,“我請你。”程易之一笑任之。
邵音音本以為自己沒胃口,卻在一杯橙汁下肚後立時覺得餓得不行,這才記起從昨天早上開始到現在,她幾乎粒米未進。
再喝一碗粥,飲一杯牛奶,吃了幾個包點。
她抬頭見程易之盤中空空,隻是端著杯咖啡。“你不餓?”邵音音問。不餓為何這樣拉著她要吃早飯?68塊一位,對邵音音這樣的工薪族來說,真是好生奢侈的早餐。
程易之皺著眉咽著咖啡,太苦太澀太粗糙,若不是為了提神,他實是一口都吞不下,這裏的食物亦是如此不對胃口。但他不好明著回答邵音音的疑問,隻好道,“我晨運後要過一陣才想吃東西。”
邵音音這才注意到他穿著一身運動裝,白色棉質短衣短褲。她不由睜大眼睛。
程易之歎,“音音,你不是剛發現我換了衣服吧?”說完笑了兩聲,道,“我頭一次這樣被女孩子忽視……”
“我,沒有啦……”邵音音有些尷尬,“你,其實穿什麽都一樣……因為你的人已經很帥了,所以,我反倒沒注意你的衣服了……”
“好違心的誇讚……”程易之一語道破,“幹嘛跟我演戲?你以為這樣說我聽了會開心?”
聽到這裏,魏徑庭哈哈大笑起來,換來程易之沒好氣的一瞥眼。他清清嗓子,追問,“那,你們真的就這樣回來了?沒有去烏鎮裏看一看?”
“去了……”程易之道,“她又改變主意了……”
突然一聲深深的歎息,程二公子臉上露出些失落表情來,眼神漸鬆,陷入回憶。
吃過飯,又下起了雨。
較之前稍小,並沒成絲成線的落著,飄著,飛著,如一層霧一般,沾之則濕。
坐進車裏,程易之看了看表,八點半。
景區已經開門納客。
從後視鏡裏看見邵音音的臉,疲憊,兩隻烏青的黑眼圈,眸子毫無神采,茫然的盯著窗外風景。
回去也好。他想,便調轉了車頭。
如來時一般,一路靜默。他打開音樂。
碟機自動播放起來,是一支詠歎調。
或許是這支詠歎調太優美,也或許是車載音響效果極好,歌唱家唱到高音部分的時候,終於把不知神遊何處的邵音音拉回現實。
她盯著音響界麵看了一陣。看著小小的格子隨著音樂聲跳動。
程易之問,“喜歡麽?”
“嗯……。”邵音音輕道,“就是,聽不太懂……是歌劇麽?”
“是,”程易之回道,“詠歎調《聖潔的女神》,出自《諾爾瑪》。”他麵露溫柔,嘴角微彎,“是我媽最喜歡的一段。尤其是瑪利亞卡拉斯演繹的,我媽愛不釋手,可以整個下午循環著播放。她很可惜沒有機會去聽卡拉斯的現場。”
“為什麽?”邵音音好奇問,歌劇什麽的,離她的生活太遙遠。
“因為卡拉斯死了。”程易之笑道,“現在你聽的這段,就是她在巔峰狀態時演唱的。”
邵音音沉浸在音樂中。
“很有才華的一個女人,甚至可以說是希臘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女高音歌唱家,”程易之似是無意道,“隻可惜……”他略停頓。
“可惜什麽?”邵音音追問。
“她的才華,毀於她的愛情。”他不動聲色道,目光一直直視前方,似是專注駕車。
邵音音默然。
“她說她不能同時為兩個主人服務,藝術和愛人,她選擇了後者。不過,她的愛人最後還是背叛了她,娶了旁的女人。她後來一生抑鬱,暴躁,幻聽,死的時候才54歲。”程易之語氣透著惋惜。
一曲畢,車內歸寂。
邵音音突然握住程易之扶著方向盤的那隻手的手臂,問,“請問,可以麻煩你送我回去麽?我,還是想去看一看。”
愛情真有那麽大的魔力,可以毀滅任何它想毀滅的東西?
邵音音突然迫切的想要確定。
程易之看著她因下定某種決心而雙目發光的眼,道了聲,“好”。雖然他不知道她的目的,不知道為何到了念念不忘的地方又轉身而逃。他隻是真切感受到,握住自己胳臂的那隻手,冰涼冰涼。
愛,或不愛,真的那麽讓人糾結?
Who knows…
“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去那兒?”魏徑庭好奇問。
程易之搖了搖頭。
他沒有跟著邵音音一起,隻是在外麵的停車場泊好車後,對她說,他就在這裏等著,她可去她想去的地方,累了,想回去了,就到這裏找他……
“你知道她那天穿著什麽麽?”程易之突然來了興致,飲盡杯中酒問魏徑庭。
魏徑庭微笑不語,靜候後言,邊執瓶幫他斟上小半杯。
“一件無袖棉布上衣,純白的,一條長裙,白底藍花。很是素淨……”程易之回憶著,“尤其在那樣一個環境裏……烏簷青瓦灰牆,布滿青苔的條石板路;老天爺還應景的飄著細雨,給她的悲傷提供了一個極其完美的背景……”他閉了眼,默一陣,抬眼自嘲道,“不過,這些我並沒有親見,隻是想象出來的……”
魏徑庭嘩然而歎,“易之,你幾時變成情聖了?”再想一想,突然覺得這個衣著的描繪有些眼熟,似是在哪裏見過一般。
程易之擱下酒杯站了起來,在天井裏踱了幾步。停下,續道,“我等了她大概一個半小時,她便出來了……”
邵音音進了景區。
烏鎮分東柵西柵,她略掃過景點介紹,就買了單張西柵的票。她斷定,季凡一定會如她一般隻選這裏。因為這邊更安靜,更溫和,更,不像一個旅遊區……
但進入景區後,看著阡陌縱橫的窄巷小道,她不知道該往哪走。
哪一條路才是通往季凡的方向?
雨,飄忽著,沾上頭發,結成細小水珠,沁濕了肌膚。江南的雨,如愛人深情的吻,好溫潤……
有遊客結伴而過,笑聲咯咯,灑下的都是快樂的音符。
茶樓,炒貨鋪,賣工藝品的小鋪子;街邊隨意擱著竹製小凳,供遊人歇腳;偶爾可見佝僂的老人拎著水桶慢悠悠經過……處處充滿著寧靜祥和的生活氣息……
邵音音攀上石拱橋,將手擱在橋柱柱頂的石雕神獸上,濕漉漉的。她朝小河兩頭而望,蜿蜒曲折,哪裏都看不到盡頭。
途徑一個戲院,看戲的人露天坐著,演戲的人躲在戲台裏。隻是,此時無戲上演。順著台階登上戲台,望著空無一人的觀演區,長條靠背木凳擺放得整整齊齊。
戲裏戲外,戲如人生。
站在舞台那華麗而繁複的藻井底下,邵音音黯然的想,遇見了,又能怎樣?能大方一笑,瀟灑離去麽?如果做不到,不如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悄悄地,找個地方,埋葬那些傷心的事……
想罷,她決定離去。
回到車邊,邵音音一身濕透,寒氣襲膚,程易之看她一眼。眼裏有疑惑,卻什麽都沒有問。他先將之前西裝黑外套搭在邵音音的腿上,關了空調後,將車緩緩駛出停車場。
回去的路上,繼續聽著那支詠歎調。一遍又一遍。
“然後……”聽到這,魏徑庭挑眉問道,“就這樣回來了?”
程易之點點頭,“我將她送到她住的小區外頭,就走了。”
送了邵音音,他便直接來找魏徑庭。不知為何,他突然不太習慣一個人獨處。
飲一口酒,放下酒杯,程易之拍了拍魏徑庭的肩與之道別,“今兒多謝款待,隻是有些不夠,下回再弄兩瓶來。”
魏徑庭失笑,“從哪弄?現在的拉菲,年份好一點的,有價無市,拿錢買不著。”
程易之似是被魏徑庭語言提醒,問道,“你幾時把康迪蘭度那幅畫給換了?”
“換畫不著急,你找暉叔安排下,就道我需要那副畫在我的個展裏充個數,借用一下,哪有不應之理?況且,放了這麽久都沒人看出來,再放幾天也不妨事。”魏徑庭道,“我倒是真好奇,你幾時能讓我見一見這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畫的高人?我還真有點伯牙遇子期的感覺。”
程易之一聲輕笑,道,“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再見她。”
“為何?”魏徑庭不解。
程易之想了想,卻沒有回答。其實答案很簡單,他覺得自己的感情動得快得不可思議,有超出理智控製的可能性。這種失控感讓他覺得很不爽。
愛情戰場上,一貫的誰先動了心誰就被動。越是被動,輸麵越大,他需要先把局麵扳回來。
回家路上,夜已深沉,星光和路燈交相輝映,這個夜晚並不寂寞。
程易之卻覺得有些寂寞了。
原來思念一個人會讓人覺得寂寞。他想,再發展下去會是怎樣?這個事兒雖然有趣,卻也危險。他還沒做好準備。
其實程易之不明白的是,這些困擾他的難以名狀的感覺也好,那番戰場理論也罷,大可以用一個四字成語來概括。
近情情怯。
這是任何一個人的任何一段愛情開始時的前奏曲,他程易之亦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