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輔一提出,董事會議室內一片寂靜。
去年由美國次貸危機引發的金融危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幾乎席卷全球,國際投資市場一片慘淡,沒有人能預測這場危機會持續到什麽時候,最保守估計為至少5年。
鑫易投資前兩個季度的業績也相當差強人意,不但不少資金被套牢,其他投資項目絕大部分被迫暫停,隻有少數幾個立足於國內市場的項目還在進行著。
可是,國內市場雖然由於體製原因暫得太平,但經濟全球化的今天,哪有世外桃源讓人能獨善其身?表麵的維穩下,是風雲暗湧。任何企業,隻要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卷入金融危機這個黑洞裏,被吞噬得連骨頭也不剩。
無論如何,現在不是投資金融的良機。
可是不投資金融,就要投資實體,否則基金會龐大資金歇在銀行裏,所得利息也僅能維持集團日常開銷而已。以錢生錢,是鑫易基金存在價值。
程易之的想法並不新鮮獨到,隻要是稍微涉獵投資領域的經理人都會有類似看法。程鑫之隻是沒想到自己這個平常隻知道吃喝玩樂的弟弟盡然能有如此專業見解,一個問題點中現在鑫易基金所麵臨的進退兩難之困境。他微微轉動眼珠,看了坐在身旁的老爺子一眼。老爺子正和宋暉交換著眼神,麵上流露出讚許。
程鑫之暗自懊惱。本來依著他的想法,是收縮戰線修生養息,安心靜待金融危機的結束。但這一主張並沒有得到董事會老狐狸們的強烈擁護。這麽多年來,國內國際形勢一片大好,鑫易基金一直帶領著大家暢通無阻的大把賺著鈔票,誰舍得停下腳步來呢?看來,這次易之真的會把董事局說服。
“想不到?很難決定是麽?”短暫的沉默後,程易之繼續道,“目前的投資環境怎樣,不用我這個外行來在各位麵前班門弄斧了吧。隻拿黃金價格來說,2000年最低金價88元一克,現在多少?要是我沒記錯,在210左右。還有多少上漲空間?各位誰敢做出預測?此時接盤,隻怕剛好給人做嫁衣裳!若是看跌,漲勢如此強勁,一路漲了近十年,背後炒家勢力豈容小覷?”說著,他眼神犀利的在會議桌眾人臉上掃過。路過老爺子時,見到老爺子似乎微微點了點頭。
程易之立感備受鼓舞,胸有成竹道,“因此,就目前環境來說,鑫易基金的出路隻能是,或者關門停業,或者投資實業!”話到此處再是一頓,給眾人留下思考空間,數秒之後趁熱打鐵,“說起投資實業,房地產當然是當仁不讓的不二之選!當然,之前程總指出國家對房市投資實施苛刻限製措施,這一點當然非常正確。隻是,不知諸位有沒有想過,國家為何要限製房市投資?”
老狐狸之一接口道,“擠壓樓市泡沫,抑製房價畸形上漲。”
“對!”程易之道,“可是問題是,泡沫從何而來?”
“國際熱錢。”另有人接道。
“國內炒家也起了極大推波助瀾作用。”還有人道。
“我倒是覺得,國內的炒家規模與國際熱錢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繼續有人忍不住提出異議,“國內炒家行為大都是以個人為單位,對整體的房價上揚能起的作用非常有限。”
“我讚同這一說法。”程易之接道,“國際熱錢進入我國房市,哄抬房價,等後來跟風者接盤,它就好大賺一票瀟灑而去。屆時,國內的投資企業或個體將會死得很難看!所以國家要管,要調控,要壓房價!”說到這裏,程易之似是有些激動,他緩了一緩平複心情,續道,“以我個人淺見,這是規範房地產市場的第一步,雖然有些陣痛,卻是為了將來更好更健康的發展。總不能讓我們中國人的血汗錢,被那幫猶太人都賺了去。”
“所以,在迅猛發展了這麽久以後,你還是繼續看好房地產業的將來?”老爺子終於開了口,緩緩問道。
程易之點頭一笑,道,“我不是看好房地產業的將來,而是非常看好!同時,我相信,鑫易康橋絕對是現在最適合鑫易基金的一個投資項目。”
“能陳述幾個理由麽?“老爺子再度詢問。
“第一個理由,我之前長篇大論已經論述過,投資實業是現在鑫易基金唯一出路;第二個理由,如程總說的那樣,房地產市場投資大,效益回收慢,一般說來這是缺點。但是在投資市場萎縮的現在,這個缺點反而成了優點,是一條穩中求勝之路。”似是怕說的不夠明確,他再打了一個比喻,“在水源有限的時候,細水才能長流。”這個看法與程鑫之的休養生息說其實不謀而合,不過相較而言卻能帶給股東們更大收益。
程易之滿意的看到老狐狸們的臉上流露的讚同之色。他抬腕看了看表,對老爺子說了聲抱歉,“超過了三分鍾。”
老爺子微微笑了笑,道,“那麽,大家表決吧。”
毫無懸念的,鑫易康橋的投資項目獲得了董事局全票通過。
散會後,老爺子將兄弟倆一起帶至董事長辦公室,父子三人就剛才會議討論內容又深入探討了番。見老爺子都投了讚同票,程鑫之自然再無異議。
老爺子先對程鑫之道,“易之第一次有這份心,你做哥哥的要好好幫持他!”
程鑫之忙道了聲“應該的。”
老爺子再道,“但他終究年紀輕,若有做錯的地方,你要及時指出來。”說著看了程易之一眼,“打虎親兄弟嘛。”
程易之笑道,“還有上陣父子兵!爸,今後我少不得要麻煩您多提點。”
“我隻怕你不肯問!”老爺子滿意道,“不但我,你哥哥,還有暉叔、關伯等等,你都要盡量多聽他們意見和見解。”程易之點點頭。接著,老爺子從辦公桌麵上翻出一份文件,遞給程易之,道,“我還幫你物色了一個副總人選,這裏是他的簡曆,你自己看看。”
程易之接過來,將簡曆抽出,一眼便看見他的名字:李謙!笑容僵在嘴邊。
老爺子似是並未察覺他情緒變化,續道,“這也是你哥哥推薦的,我見過,談吐很老道,對房地產這一塊也很熟,尤其和各政府職能部門打交道頗有經驗,正好可以幫到你。”
程易之說了句,“可是……”老爺子揮了揮手打斷他,道,“這個人你先用著,若是表現不佳,或者你有更好人選,到時再換便是。”話已至此,程易之隻好收了自己心中所想。
見塵埃落定,程鑫之笑著插道,“爸,易之,我還有個好消息要宣布。”
“哦?是什麽?”老爺子好奇問。
“是心玫,”程鑫之麵露喜色,“她懷孕了。”
老爺子一聽怎能不高興,喜上眉梢,長笑好幾聲,直叮囑程鑫之一定要將心玫照顧好,千萬別虧待了程家第一個第三代。
程易之想隨著大家一起高興,卻發現嘴角僵硬,那個祝福的笑容無論如何也扯不出來。好在老爺子和程鑫之正自顧自的喜悅,沒人注意到他的異狀。
稍後兄弟兩便告辭離開。
宋暉進了辦公室,聽聞喜事,少不得多多恭喜老爺子。
老爺子心情大好,對宋暉道,“小宋啊,”宋暉跟誰老爺子多年,從小宋變為老宋,但老爺子一直不改稱呼,“我本以為今天要做多一點功才能遂了易之的願,想不到他表現這樣好。”
宋暉亦笑,“虎父無犬子。”
聞言老爺子有些出神,然後歎道,“鑫之像我,易之卻不是。易之更像他媽媽。才華橫溢,聰明過鑫之。”
離開了總部,程易之沒有即刻返回自己公司。他去了朋友開的雪茄吧,喝了幾杯威士忌,抽了一隻雪茄。情緒稍稍平複。
沒來由的,他突然很想見一個人,一個女人。卻苦無對方聯係方式。他想一想,撥通宋暉電話。
*
忙碌一整天,終於將別墅方案大致搞定,邵音音將圖紙傳給安東尼。安東尼很滿意,在模型裏選了幾個角度讓邵音音打印出來。之後便在打印稿上增添細節,家具,地毯,燈飾,壁掛等等,先用細細黑墨水筆白描了底稿,再用彩鉛上色。安東尼手繪功底極強,色彩感覺亦是超讚,張張圖都如畫一般。更難能可貴的是,速度極快,七八張圖不過花費2個小時左右時間。
邵音音暗暗咋舌,手繪一直是她的弱項。被安東尼技藝刺激,邵音音決定要把畫筆重新撿起來。
施菲爾手頭的活也差不多忙完,便在Q上跟邵音音聊天,聊明星軼事、聊最近熱播的電視劇、聊七七八八。
再過一陣,就是下班時間。
喬公子風風火火進了辦公室,背著他的背包,看樣剛從外麵談完事回來。他走到邵音音和施菲爾座位中間,分別望了望兩人,然後道,“你們倆誰比較有空?”
邵音音和施菲爾相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喬公子從包中掏出一張紙,道,“這裏有個紅線坐標,要上一上機。你們誰,辛苦一下,加加班今晚弄出來。”
邵音音接道,“我來做吧。”她正好無事可做,沒有借口留在公司。
待喬公子離去,施菲爾笑著向她答謝。
稍後喬公子便將地形圖發給了邵音音,她便按照數據上坐標,30多個點,一個一個輸入,最後連成一條封閉線。
將圖發回給喬公子,一看表,才7點而已。
時間怎麽過得這麽慢?
馮言照例打來問候電話,見她身體無恙心也無恙,便安心掛斷。
出門,下樓梯。繼續步行回家。
越走天越黑。
這幾日天天走路回家,腳底磨出泡,還真有些痛。
痛點好,痛得不容其他情緒在心底浮現。
路走一半,電話突然響起。掏摸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十個數字顯示在屏幕上,隨著每一聲話鈴響動而顫動。
按了接通鍵,邵音音禮貌問候,“喂,你好?”
等了許久,話筒無音傳來,卻能清晰聽見對方呼吸聲,一下一下,悠遠綿長。
邵音音猛然心一顫,難道是……
她清咳一聲,故作鎮定,問,“季凡,是你麽?”
電話那頭程易之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麵上露出好氣又好笑神態,聽邵音音再問,“喂?”顫顫巍巍的,流出期待和彷徨。他有些不忍,暗歎一氣掛斷電話。
可是邵音音將電話再度打了過來,響了幾聲,終於還是接起,他先送過去一個,“喂?”心中有些期盼,她會不會記得自己的聲音?
可惜教他失望了,邵音音聲音充滿真心疑惑,“請問你是誰?”繼而再補一句,“剛才我有收到這個號碼給我的電話。”
“我是,”他有些挫敗的開口,“程易之。”
“哎?是你?”邵音音訝道,“你怎麽有我的號碼?”
程易之半笑半氣,道,“不但是你的號碼,要是我願意,你的三圍我也能知道。”
“喂!”邵音音抗議,“你好無聊!”
程易之壞道,“我還能更無聊一點。你想聽麽?”
“不想!”邵音音斷然拒絕,再強調道,“你真的很無聊!”
“好吧……”程易之投降,“在電話裏討論我是不是很無聊這個行為我看才是無聊。”
“那你想做什麽?”邵音音問,“找我有事情麽?”
“怎麽?沒事不能找你麽?”程易之再度受挫,悶聲回道。怎麽說他也是個風流倜儻英俊多金鑽石級人物,這個丫頭怎麽能就這麽不把他當一回事呢?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個討糖吃卻未遂的孩子,邵音音不禁笑了起來。一串銀鈴傳過來,讓程易之心情大好。他承認道,“我的確沒什麽事情找你,不過想找個人說說話。你有空麽?”
有空……怎麽沒空?長路漫漫,載滿寂寞,能有人陪著一起說說話,多好……
耳聽程易之再問,“你在哪?好像挺吵。”
此時邵音音剛好路過一個露天集市,賣涼席的,電扇的,塑料製品的,各種小吃的,很是熱鬧。她小心避讓著人群,邊回,“在下班回家路上。”
“在走路?”他問。
“嗯。”她回。
“最近還好?”他再問。
“嗯,還行。”她想不出更有營養的話來回複,“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呃,還有,從來沒忘記過呼吸。”
他一聲輕笑。
之後便尋不到話題繼續。本來就是兩個陌生人而已……
走過集市,穿過一座架在水渠上的小水泥橋,隱入林道下,身邊有車呼嘯而過,行人卻是很少。草叢裏有夏蟲鳴叫,或許還蟄伏著夜出覓食的老鼠。
邵音音些微出了些汗,拽在掌心的手機被汗沁濕,滑膩膩的。
他索性打開音響,放起音樂來,還是那支詠歎調。從話筒傳過來,和著電流沙沙聲,沒有初聽時優美,卻勾起回憶。
這,叫什麽來著?邵音音努力回想著。想來想去,想起的都是被雨淋得濕漉漉的空氣,灰雲密布的天空,彎彎的拱橋,有船娘搖著遊船搖曳穿橋而過,留下優美的帶形水痕……
還有愛情……殘破的,毀了人生的,愛情……
她邊聽邊走,眼眶漸濕。
曲終。
過了片刻,程易之聲音響起,“還在麽?”
邵音音收拾好情緒,回道,“在!”再道,“謝謝你,讓我回味這麽美好的音樂。”
拐上通往小區的狹窄僻靜馬路,小窩近在咫尺,邵音音和程易之道別。程易之不做挽留,一笑收線。
將手機放進包包,踏上步行道,突然發現小區門口停著輛銀色的車,模樣甚是熟悉。
小小道路隻供兩車並行,車輛稍微多一點,就擁擠堵賽,偏生這輛車大喇喇的霸占著一個車道,任憑過往小車如何不滿的按喇叭都不肯挪動分毫。
邵音音睜大了眼睛,湊上去。
車窗徐徐落下,露出程易之精致五官和迷人微笑,“嗨,音音!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