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易之在博知樓訂了位,吃了客馬賽口味的魚,喝了兩杯酒。喝第三杯的時候,他覺得有些無聊。掏出電話,調出電話號碼,盯著數字看了片刻,偏頭想,距離上次見麵已經兩月有餘,不知她近來可好。想著,便將電話撥出。
邵音音正在出租車裏,快到目的地。一看來電顯示,心跳加速了幾分,按下接通鍵,她拘謹道,“程先生,你好。”
程易之氣笑,“怎麽了音音,幾個月不見,生分這許多?”
邵音音不由輕笑,“我道你生我氣,所以禮貌要做足。”
聽著她的笑聲,程易之心情大好,問道,“我為何要生你的氣?你幾時給我氣受?”
邵音音一聽之下,立時在腦中將那晚在夜店場景還原,想起他炙熱的眼神與魅惑的邀約,半晌無言。
程易之輕咳一聲,再道,“晚上我朋友有個聚會,你可有興趣與我一起參加?”
“啊……這個……”邵音音為難道,“唉,真是不巧!晚上有老板安排的任務,實在脫不開身。”
程易之聽在耳裏,隻道她還推脫,不禁一陣氣悶,難道她還選擇繼續留在原地掙紮?
邵音音聽著話筒裏傳來沉重悠長呼吸聲,想解釋,車卻剛好到達,司機一踩刹車,轉頭道,“小姐,到了,一共25塊。”
邵音音將電話夾在耳朵下,翻找錢包,將錢遞上的時候,對著話筒叫了他一聲,“程易之,你還在聽麽?”
程易之先答,“在的,”然後轉問,“你是不是在外麵?在出租車上?”
邵音音沒覺察他的誤會,答道,“是的。”
“那麽,”程易之手指輕敲桌麵幾下,輕輕道,“再見吧……”
收過司機遞來的零錢的車票,邵音音正準備擰開門下出租車。聽見那句再見,心裏漾起莫名感覺,究竟為何,一時難以分辨,隻得咬著下唇回了句再見。
看著手中手機屏幕黯淡下去,程易之難掩心中失望,這一刻,他真的想要放棄。一口飲盡杯中酒,程易之起身離去。
胡不周是一個商人,一個酒商,進口美國的幹紅,在中國轉銷。邵音音雖是不明這樣的生意利潤到底有多大,但她愛極了胡不周主營紅酒的酒名,Screaming Eagle,出自加州納帕山穀的嘯鷹山莊。
所以她拒絕不了**,端起一杯裝在高腳杯中的酒,先嗅一下,一股濃鬱的夏日芬芳。好酒,她暗讚,接著想將酒杯放回原處,突見穿著燕尾服的服務生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隻好將酒杯捏在手裏,四處轉悠。
室內有輕音樂流淌,一張蒙著雪白桌布的餐桌放在廳中央,除了酒以外,還有水果和精致西點。重新裝修過的老宅露出嶄新麵貌,邵音音四處遊走一番,再也找不到記憶裏的景象。昔日那種濃厚的生活氣息已然被眼前的燈紅酒綠替代。她在心裏暗歎,杯略舉高,低聲對老宅子道了句,“為舊日時光!”然後淺飲一口。
入口凜冽,真是好酒。
安東尼的設計相當繁華,層次相疊的線腳,瑰麗的柱頭,一隻吊燈垂著長長水晶珠串成的流蘇點綴在大廳中央,周遭一圈精致酒架展台。牆麵貼著牆紙,依舊是銀底灰花,不過不再是花鳥圖案,而是一幅幅抽象街景,有深邃小巷,有街頭露天咖啡桌,還有男男女女,線條瘦長。
此外縱牆最中心位還掛有油畫一幅,顏色用得很是陰霾,畫麵被豎直細條分割,深處一個模糊白影,似是一個女子,蹲著,裙擺鋪灑在地。邵音音一眼掃過,隻道是畫的鐵窗內景,不由心裏暗奇,為什麽要畫監獄景色?放在這裏也不怕不吉利……當然這番話,隻敢在肚裏想想,不敢說與旁人聽。
安東尼早早便到了,此時已經喝完第二杯,他酒量不好,平時隻飲少量。見到邵音音,他麵帶微笑走上來。
陌生環境見到熟悉的人,總歸是件高興的事,邵音音舉杯向安東尼敬,道,“慶祝一下!”
“慶祝什麽?”安東尼問。
“慶祝項目終於完成,”邵音音笑回,“慶祝業主沒有諸多刁難。”
安東尼笑著將酒杯迎上來,續道,“還要慶祝業主付錢爽快。”
胡不周笑聲自左近響起,“看來我是一個好業主。”
邵音音循聲看去,見他一身銀灰色西裝,手中亦是端著一杯酒,滿麵紅潤。安東尼走上前,伸手在他臉上一探一摸,道,“臉真熱,你是不是喝太多?容易上頭,少喝些。”
胡不周順勢握住安東尼的手,回道,“今天還不許多喝?多掃興!”
兩人如情侶般親昵,登時將邵音音驚住。
胡不周一眼看來,邵音音忙調轉自己視線,舉杯靠近唇邊,以期將之前驚愕眼神遮住。胡不周卻笑道,“邵小姐你好,幾時來的?”
“來了好一會了。”邵音音轉麵看向他,回道,“還沒機會多些胡先生相邀。”
胡不周道,“可不要謝錯人,邀請你的不是我,是徑庭。”
邵音音迅速搜索腦中記憶庫,沒有尋到相關信息,眼神透出疑惑。
胡不周解讀到,便解釋,“就是你在這裏量尺寸時遇見的那位魏先生。哦,對了,”他一指牆上那幅鐵窗景油畫,續道,“這是他的大作!”
是了……邵音音立時便想起來,是那個畫家。她再度將視線投向油畫,端詳一陣。
又有客人到,胡不周對安東尼道,“Antony,你帶邵小姐上樓去看看,我一會便來找你。”安東尼微笑道好。胡不周辭別二人迎到門廳去招呼新到客人,寒暄聲熱鬧響起。
邵音音抬頭看著安東尼雙目含情的目送著胡不周離開,不由有些不自在。安東尼收回視線,正好將她不安看在眼裏。他訝問,“怎麽?”
“沒什麽,”邵音音強笑。
安東尼在前引路,帶著邵音音循樓梯上二樓,他邊介紹道,“二樓是雪茄吧,裏頭有人在抽雪茄,空氣不是太好,我帶你繞一圈便走吧。”說完便笑了起來,續道,“我把你當第一次來的客人一般招呼,忘記了這個平麵布局出自你手。”
邵音音亦笑了起來,道,“圖紙上的空間和實際空間給人感覺相當不一樣,從這一點來說,我確實是個陌生人。”
安東尼突然站定,離她兩級踏步距離,居高臨下看著邵音音,道,“你剛才都看見了,是麽?”
“看見……什麽?”邵音音小心翼翼回問。
“我和不周。”安東尼道,“我們是伴侶。”他……真是好直接。
邵音音滿臉錯愕再也遮擋不住。說實話,同性戀這個群體,對邵音音來說,隻是存在於網絡而已。
安東尼對她的驚訝似是並不陌生,他繼續抬腳往上走,邊道,“我是三年前來的中國,因為不周打算拓展他的市場。記得第一次我跟他去酒吧,喝酒時我倆握著手,結果招致眾人紛紛側目。有好奇的,有驚訝的,有覺得惡心的……”他語氣摻雜幾分自嘲和沉重,邵音音聽了,有些不忍。安東尼回頭看她一眼,續道,“我知道中國社會對這個接受度相較美國而言更低一些,可是我又不得不說,希望你不會覺得困擾。”語做一頓,他說出本意,“因為既然讓你發現了,我就不能不先跟你溝通一下,畢竟我們是同事。”
“我知道,我,也沒有困擾。”邵音音道。其實她更想說的是,她會幫他保守秘密。不過她不確定這句話是否會冒犯到安東尼,遂將話吞下。做到就好,用不著宣告。
安東尼笑了起來,停在二樓樓麵處等著,待邵音音踏上平台,他再道,“可是在這呆久了以後就覺得,其實中國社會更含蓄。”
“含蓄?”
“是的,含蓄。”安東尼解釋,“在美國有不少激進的反gay組織,大都是基督教原旨教義忠實信徒。在中國,這樣的組織不會存在。”
邵音音點點頭,道,“這倒是。民間帶政治或者宗教色彩的組織,大都是政府取締對象。可是,美國不是宣揚人權自由的麽?為什麽會有激進組織反對你們?”
“你有選擇性向的權利,自然有人會有反對你的權利。”安東尼道,“這就是美國式人權。”
邵音音歎,“這樣的人權,還不如沒有,你反我,我反你,簡直亂成一鍋粥。”
安東尼笑了笑,道,“政治問題,不作討論。來,這裏就是雪茄吧。”
雪茄吧的裝修風格延續一樓,不過色彩選擇上更傾向冷硬,幾組沙發,憑借一人多高夾絲玻璃屏風圈囿半私密空間。
有人在抽煙,滿室雪茄特有香味。
邵音音停在牆壁掛的油畫前。安東尼站在她身邊,道,“這幅也是魏先生作品。”
邵音音點頭道,“看出來了。”
油畫是一個女子全身肖像,用的是抽象派繪法。背景完全虛化且黯淡,唯一的光明是投射在她身上的幾縷陽光。
她的麵貌一半沐浴在陽光下,一半隱藏在黑暗裏,眼睛很大,瞳孔亦是很大,卻並不純澈。邵音音湊近了細看,隻見兩隻瞳孔中各畫著高樓大廈,全靠同色係色差堆疊呼應,不盡相同,卻互相映射。嘴角似笑非笑。一身純白衣裙,在地上拖著美麗的裙擺。她一手空著,一手捏著酒杯,兩隻手都自然垂在身體兩側。酒杯中的酒傾倒出來,將她衣裙染紅小幅。這算是唯一和紅酒坊主題契合部分。
唯一奇怪的是她的臉,有一道一道灰色的印記,在白色衣裙和暗色背景襯托下,畫麵有奇異的違和感。
兩人從雪茄吧退出,安東尼繼續拾階而上,邊撿起之前話題,“我和不周的感情,遭到我家庭的強烈反對。雖然我爸媽在美國待了大半輩子,但他們仍然是傳統意義上的中國人。”
邵音音歎道,“你父母親的反應其實很可以理解,畢竟中國有句老話,叫做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安東尼眼中有笑,語帶雙關,道,“是啊,這是一句老話……”老話,就是舊話,是過時的話,是不適用於現在的話。
邵音音偏頭想想,便釋然了,道,“其實,實質都是愛上一個人而已,隻是恰巧這個人是同性。”
見目的已然達到,安東尼一笑,轉了話題道,“三層的房間,是不周留著特意招待至交的。那個魏先生現在在裏麵。你要不要去和他打個招呼?”
邵音音應好,道,“至少要去謝謝他一番好意邀請我來。”
安東尼駐足,“那我就不跟進去了,你若是有事,到一樓來找我就是。”
VIP房的門虛掩著,有個男子聲音傳出,“來吧,權當陪一陪我,胡不周四處接客,我一人枯坐,實在無聊。”停頓片刻,他再道,“酒著實不錯,你知道的,美國也就加州那塊產的酒能入口,尤其納帕的赤霞珠,不比拉菲遜色多少。”再停片刻,“咿,我能騙你?我這就有一瓶,是胡不周這小子的壓箱寶,終叫我磨了過來。你難道不想嚐一嚐?”
看來他在與人通電話,最後喜道,“成,我等你!地址我等下就發給你。”接著滴滴手機按鍵音響起,待聲響停止時,邵音音敲了敲門。
有腳步聲傳來,門刷一下被拉開,裏頭的人一身淺色衣服,一件暗綠纖毛馬甲,正是有一麵之緣的魏徑庭。
邵音音笑著問候。
魏徑庭一眼將她認出,不由笑道,“噫,音音!對吧,我沒將名字記錯吧?”
邵音音點頭繼續微笑。
魏徑庭將她讓進房內,再道,“你來得真晚,我等你好久。”
等她做什麽?邵音音不解,跟在魏徑庭身後來到休息區。
偌大一層樓,隻放一組沙發而已,另有長方高桌,配著六隻高腳吧椅,圓圓的椅麵緊緊裹著小牛皮,一圈金屬鋼箍將皮繃得緊緊。純黑色長毛塊毯鋪鋪在高桌下方,桌上一瓶紅酒,被喝得見底,另有水晶高腳杯一隻,裏頭還殘存著半杯紅色**。燈光融暖昏黃,稍遠一些的物事便瞧不真切。一支輕快的爵士樂低低響著,與大廳裏聽見的略有不同,想是來自不同音響設備。
魏徑庭來到吧台邊,拉開一張吧椅,候著邵音音坐好後,他坐到自己座位上,舉杯朝邵音音敬,“歡迎光臨。”好閑適一副語氣,好似他才是這裏家主。
邵音音舉杯回應,道,“多謝!”抿了一口後,再續,“我是來謝謝魏先生的。多謝你邀請我。”
魏徑庭笑笑,道,“不用謝我,其實是我要多謝你。”
邵音音聞言挑眉,不解神氣端露。魏徑庭續笑道,“你一路上來,是否有看過我的畫?”
“有啊。”邵音音點點頭,然後跟上一句恭維,“隻可惜我不懂畫,隻能憑感覺說,畫得真是好。”
“那你再來看看這幅。”魏徑庭不知按了哪裏一處按鈕,兩隻射燈亮起,照亮掛在牆麵一幅畫。邵音音一見之下,有些驚愣。
這是一副女子半身像,與另外兩幅不同,這幅畫畫風完全是寫實派,細節描摹,纖毫畢現,足以媲美照片。畫中女子兩條細眉,眼睛微微眯著,紅唇略微張開,長發有些亂,麵頰有些髒,左手籠著一捧怒放的雛菊,鮮豔的黃色花瓣,深綠的莖和葉。
畫的重點不在於畫中的女子有多麽美,重點在於,她和邵音音七成相似。
她衝口而出,“哎?她好麵熟。”
“何止麵熟,”魏徑庭接道,“我畫的就是你!”
“啊?”邵音音驚問,“你為什麽要畫我?”這樣將她畫在畫上,掛在公共地方,是否侵犯肖像權?邵音音皺眉暗忖。
魏徑庭似是明白她想法,誠懇道,“所以我才讓胡不周無論如何要請到你,這樣我可以有機會來解釋。”
邵音音張著一雙妙目看著他,見他停頓良久,便問,“所以,你的解釋呢?”
“解釋是,”魏徑庭一指油畫,“我拍了你照片,並畫了下來。”
這是解釋?邵音音啼笑皆非,突然領悟,“難道樓下那兩幅都是?”
魏徑庭點頭。
邵音音歎道,“魏先生,不是我不通情理,隻是你將我的臉掛在這樣的地方,似乎不太妥當。”
“我知道,”魏徑庭道,“但我沒有完全依照照片來畫,連你的五官亦有調整。”
邵音音偏頭再看油畫,暗想,難怪比自己好看。多看幾眼,便覺和自己也沒那麽相似起來。
她突然一歎,道,“嗐,你好寫實!連我臉上髒東西都畫出來。”
“當時見你,便是這副模樣。”魏徑庭緩緩道,“況且,我畫的不是你臉上的灰,我畫的是你心裏的悲傷。”
邵音音端詳片刻再道,“原來悲傷很髒……”
是啊,所以我們不應該讓悲傷占據我們有限的生命。該快樂的時候,就快樂吧!魏徑庭如是說。